在围棋棋盘上有横竖19道线,拼成324个方格,361个点。“劫”就是黑白双方在一点上相持不下,反复争夺。在这点上将蔓延出广阔的死亡,但有一丝生机会在远方钻出。为了远方的利益,高手会自造劫争。
——摘自《东湖棋评白话本》
我的父亲在一九七九年死去时,我有个不敢确定的记忆,在被推进化尸炉的瞬间,他的身体猛然脱离他的头颅,一跃而起,飞奔而去。
他是个下棋的。
以下是一篇七十年代关于他的报道:“在一九七九年,他离开城市来到他的出生地,而后他的棋风出现北方风景的野趣。他在棋盘上往往设下一片片复杂的对杀,这个黑白的世界没有风和日丽的温情,展现给人们的是寒冷的色调和低回的流云,表达着北方冻土的肃杀……”他在一九七九年的全国联赛中保持四十三连胜,令我省的团队名次列于前茅。
他虽过早死去,但我是个幸福的少年。有这样的父亲,我的童年贵族一般,享受着荣耀,许多不认识的人都冲我指点:“这是的儿子。”他遗留下的头颅木头般燃烧,剩下些许灰末,留在一个盒子中被母亲秘藏,他的身体却像个销毁了证据的罪犯,不知游荡到何处。
我长大后,也成了个下棋的,落入了他生前的集体。
那个集体中是一些和蔼可亲的人,他们都衰弱颓废,如同海岸边昏暗的灯塔,勉强标示出我父亲曾经的存在。那在一九七九年的荣耀至今是我省围棋唯一的荣耀,有时我想:他活在一群弱者中间。
我所在的省份是一片枯萎树叶的形状,有着那篇报纸上所说的冻土,恶劣的气候让心灵难有余绰。围棋子晶莹光滑,应是南方和缓的水流冲刷而成,而我们的手过于粗大。我省的人体力充沛,这是亚寒带人种的共性,他们在诸多体育项目中轻易地取得成绩,有着温带地区羡慕不已的爆发力。但在各种棋类比赛中,却缺乏控制力,在棋盘上展现了亚寒带特有的不连贯思维。
他们以粗糙的生活方式度过一生,本能地应付一切,仿佛是苍天喂养的家畜。我父亲却展示出旺盛的智能,背叛了自己种族素质,所以他死了。他一度战胜了外省所有棋手,他能力超绝,怎能轻易地死去?我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对此怀疑,他的死总该有个具体因由,不能归咎于死亡本身。活在那样的土地,我的童年简单乏味,就以琢磨父亲为乐。我像个侦探一样开始了我的一生,我应该有个仇人。为了追究父亲的死亡,我下起了围棋。
第一次摸棋子时就感受到父亲的大脑与我重叠,眼前出现一只巨型手掌的幻象,手指间飘着白云,事后妈妈说那是家乡一座山峦的形状。由于我过早地来到城市,对家乡的记忆已模糊一团,所以这清晰的视像只能源自父亲的大脑。
当这只手掌在我瞳孔中显现时,我的手落在了棋盘,对手的一串棋子无声地死亡。我顺利地通过了棋力测试,终于在九岁的时候作为神童进入了围棋省队,这个父亲生前的集体。我接触了当年与他为伍的所有人——那些我叫作叔叔的人,沉默寡言地度过了青春期,没有和任何一位叔叔的女儿恋爱,我害怕性爱关系化解了血海深仇。
我的母亲思维简单,对我的不近女色深感不安,而我总是劝她:“不忙。”这么多年来,我总得掩藏我那过多的智力,勉强维持着母子关系,接受着她没完没了的教诲。总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被一双眼睛窥视,应该是我仇人的眼睛,为了这双眼睛,必须把自己表现得毫无心机,我的生活就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演出,参加了大量户外运动,在一个篮球架下消磨所有时间,并且在下棋时故意输掉,直到围棋队考虑要把我调到篮球队时,我才稍稍认真。
体协大院中有诸多的队伍,聚集着大约五百少年。我经常去的是体操队和滑冰队,每当看到那些小女孩从木马上摔下或是在冰场上滚出去好远,我总是充满快感,想象着把我假想的仇人摔得鼻青脸肿。同龄的队友十分不满我看着女孩哈哈大笑的举动,认为我丢尽了围棋队的脸。
我省是体力化的人种,早恋是普遍现象,而且深入人心,尤其我们体委大院中的少男少女,大家多是来自外地,总是早早地搭帮结伙。每当晚饭时分,在体协大院的食堂中吃饭的少男少女总是成双成对,那种热烈的气氛实在令我向往,但我家就住在大院里,每天得回家陪妈妈吃饭。我死去的父亲不但棋艺高超,而且生活能力颇强,早早就将我们一家三口的户口从乡下办理到这里。有时想,如果我家不在这里,也许我会活得如鱼得水。其实就算我家远在天边,也很难如鱼得水,因为我既然不和叔叔们的女儿谈恋爱,自然也就不好意思找其他人,否则会伤害两代人的感情。
有许多同龄少年来自偏远城镇,强劲的体能是他们改变自己的唯一凭借,比如体操队和田径队的人。但我们围棋队多是世家子弟,和我一样每天回家吃饭,和我一样腻烦得要死。除了这个狭小的圈子之外,在我省下围棋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在我进围棋队的第一天,我们的队长说:“围棋是文化,但现在衰落了;围棋是智慧,但没人知道……”如此等等,情绪激昂,他说话时那么孔武有力,以致我认为他是杀死父亲的凶手。
我的父亲是个强者,所以能杀死他的一定也是强者,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我们的队长。我管队长叫“阿帝叔”,应该说他是我家的恩人。
在过去时光中的某一个十年,许多事情神奇得不可测度。我听妈妈说,那时阿帝叔因为下乡改造的缘故来到我省。在蜷曲树叶形状的省份中一个蜷曲树叶形状的小村,和他同来的围棋手或是老死或是以特殊关系返城了,两年后他发现自己孤单地留在那里。在一次种田的间歇,他躲在闪动的树叶阴影中算计,觉得自己可以忍受在种田程序中日渐衰老,却悲观地感到当体力被那套程序耗尽时,偏偏还有什么仍在活动,难以疲惫,那就是智力。
我的父亲那日在烈日中行走,他是个年轻力壮的农民,尚未和我母亲成亲,充沛的体力难以消耗,便拎着个石灰桶,在村中四处刷上标语。他处于亢奋状态,想象着如果村中的每一寸土地都用石灰密密写满,那么整个山村远远望去便如笼罩在一场鹅毛大雪之中,深夜后仍会发出一层银灰的闪光。
父亲为了追求下雪的动感效果,想在每一人身上都溅几点石灰,当他望见一个蹲在田埂树荫中发呆的人时,便毫不犹豫地将一刷子石灰甩了过去。石灰打在那人身上发出粪便落地的响声。那人转过头来,怔怔地说:“我教你下棋吧。”
我父亲陪阿帝叔下了七年的棋,消耗了他七年的智力。七年后阿帝叔返城,但没能回到他的故乡,他去了我省体协,一去便赶上全国围棋联赛。那时百废待兴,各种机制争先建立,比如体协中的围棋队,有了围棋队便要参加全国联赛,但阿帝叔的围棋队就他一人,这样的队伍无法在全国亮相,为了我省的荣誉,他从那个小村召走了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到城市后判断了形势,开始讨价还价,作为一个省队的代表,理应一家三口都是城市户口。体协领导对我父亲的小农思想感到意外,但还是答应了这一要求,在这一过程中应该还经历了一场棋力的测试,但当时体协中会下围棋的就阿帝叔一人,这测试有无水分就不得而知。
如那张报纸所述,他在一九七九年开始了向他出生地的漫游,但他并非要在风景中顿悟,而是去接我的母亲还有我。当我一家三口变成城里人后,他和阿帝叔组成省围棋队,去了杭州参加联赛。
在那个时代,总有一种大张旗鼓的感觉,联赛开始时比赛规则尚不完善,由于各省人数的不等,就每队不管人数,必须下够一定的数量,最终按照累计的胜局数定名次。阿帝叔和父亲的省队一共就两人,他俩下得最多,所以才会有我父亲的四十三连胜。
目前的全国联赛已经规则精细,所以也就不会再有奇迹。我的那些围棋队叔叔多是当年受到我父亲胜利的感召,方才开始学围棋的,他们从各种不同的行业转成围棋手,进队时多已三十出头,这一现象只有我省才有,实践证明围棋必须从八九岁学起,我省当年的做法无疑是招收了一大批业余爱好者,但他们的到来令围棋队充实起来,终于像个省队的样子。这种滥竽充数的做法迫于无奈,事实证明,现在连充数的滥竽都已没有。
虽然那些叔叔们的围棋事业毫无指望,但他们并不抱怨自己当年头脑发热。我父亲当年带给了他们一种激动,虽然当他们来到省队不久,他就死去。他生前应该有个惬意的集体,不知为什么没有存活下去。
杭州是座优美的南方城市,他去的第一天就水土不服,高烧病倒,但第二天他就开始赢棋。在父亲的遗物中有一把竹骨折扇,上面题有“雪崩”两字,那是一位杭州棋手送给他的纪念。杭州这个才子之乡讲究意境化的美感,那人以自己的传统意识对父亲的胜利进行了美化。由于阿帝叔教我父亲时完全处于过棋瘾的需要,不是胜负的正常进行,而是故意使局面混乱以求趣味。
父亲非传统下法令所有的人倒了胃口,毫无趣味感的享受。也许那种混乱不堪的棋风,令那位杭州棋手产生了雪崩的瑰丽意象,但许多人一见到我父亲便头昏脑涨。
据许多人对1979年联赛的回忆,父亲每下完一盘棋,面容总罩着股紫黑色,当他在棋盘上追打着对手时,一种无形的力量也在追打着他。一位围棋大师曾经说过,围棋正如所有古老的职业,技能是高度年龄化的,当一个孩子过了九岁再学棋,一切便等于白费。父亲学棋时已经二十多岁,他一生的奋斗都显得过于牵强。
父亲在比赛时背负着为城市户口所做的许诺,如果他大败而归,我们一家三口一定处境不妙。作为想用石灰伪造下雪的人,父亲一定有着丰富的想象力。这种想象力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他带着荣耀从联赛归来,很快地死掉。
我母亲对父亲的死解释得简单明了:“他是累死的。”我母亲对那次联赛没有任何抱怨,我家来自农村,属于低层民众,做任何事原本都要付出几倍的代价,比如我爷爷为了娶我奶奶给地主打了几十年长工,老得不行了才达成心愿,我姥爷为了娶我姥姥,也给地主打了几十年长工,老得不行了还差点没达成心愿。他们累得要死才有了后代,而我的父亲只不过搭上条小命,就令他的后代做了城里人,我母亲一定还觉得占了便宜。
但省体协对我父亲的死解释得十分复杂。由于棋盘高度抽象的经纬造型,有许多远古的学说附着,与我父亲相关的是“五行之说”:在头顶的夜空中有金木水火土五块星云,地面镜子般将它们映照,随着天体的运行,它们的影像依次流过大地,人的生命在它们的光影中生成。父亲的棋风被人们一致形容为乱糟糟的火焰,他在那一年联赛中的出众表现,被认为时当火性星云流过大地,正是所谓时来运转,当这片星云流走后,他的生命想当然地枯竭——对于这个古老的学说,我觉得狗屁不通。
翻看1979年联赛的棋谱,我不得不承认那时的围棋水平很低,但总被其中的惨烈所震惊,越低级的搏斗越残酷,昆虫间的撕咬比禽兽凶狠。处于低级状态中的父亲越战越勇,绝没有那张报纸所说的“风景的野趣”,在他的棋谱中布满了对手严重的错误,看来和父亲下棋的人全都心神不宁,我对这一现象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看到一张父亲当年下棋的照片,他的下巴歪起,表情很像打架,连我都觉得他不是好人。父亲以下里巴人拼死拼活的劲头击败了围棋世界里的所有高人,他这种人实在不应该长久。
今日的围棋不再追求快感而是崇尚理性,如同电子表上清晰的数字,那些频繁出错的现象再难发生,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棋手,我对于父亲的棋风持批判态度,有时也相信父亲的灭亡是历史的进步,但我还是怀疑他的死亡。
我也想过自己对此不依不饶的原因,因为我五岁他就死了,没有留下多少确切的记忆,只保留下一张我小时候的蜡笔画,上面是他的脸,一个圆圈两个黑点。我很思念他,但我的思念没有落脚点,也许为了回避这个情况,就将他变成了一个扑朔迷离的悬念,借以消耗思念。但他的身体脱离头颅飞奔而去了,明明是个含冤待雪的形象——我怎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阿帝叔在我进围棋队的第一天,就说围棋是智慧的结晶、是文化的象征,但我怀疑他是凶手。因为他的字十分难看,从他的字上看他没什么文化——我总能从细小的地方寻找蛛丝马迹,他的字体让他的一切行为变得可疑。更让我怀疑的是他竭力想让我成为他的女婿,很久以前就将女儿的照片压在我家写字台的玻璃板底下,就在我的照片旁边,还兴致勃勃地说什么“郎才女貌”。压在玻璃板底下的是我俩的满月照,他女儿五官臃肿,更谈不上什么身材,而我抓着个铃铛,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这样的一对儿很难有什么幸福可言。他的女儿和我同龄,只相差几天,这紧紧相连的日子,估计被父亲和阿帝叔当作他俩友谊的象征。她越长越漂亮,将这样的女儿给我,明显地是想对我做些补偿,所以他一定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但他一直对我很好,所以只能是他害死了我的父亲。
这个念头搅得我坐卧不安。在九岁进省队的时候,我的“神童”是有折扣的,当时招收了十多个神童,基本上都是老队员的孩子,我从小的生活环境就是个下棋的环境,当我表现出对围棋的兴趣后,许多叔叔就暗下决心要将我培养成才,其中包含了他们对父亲的怀念。其中最热心的是阿帝叔,他当年塑造了我的父亲,今日就要塑造我了,我的生活将被一个凶手捏成形状。
我思维简单的母亲在体委大院的食堂工作,她带有农民乐天知命的本性,愉快地为厨师们打着下手。她有一边干活一边嚼东西的习惯,是一种不知名草籽,从山村中带来。那种麻嘴的味道令我不敢尝试,但每当看到她口中嚼着草籽,坐在一个大盆前兴致勃勃地剥豆角或削土豆,我总感到她能长命百岁。她手中的蔬菜迅速地分裂成小块,如子弹的喷射,撞击在金属盆上,发出悦耳的叮咚,她咀嚼草籽的速度和剥菜的频率一致,越来越快,每每令我惊奇,她所享受的劳动快感让人着迷。
她没能活到一百岁,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死去,是自然死亡。她死去的那个下午,我忽然想尝尝她嚼的草籽滋味,在家中没有找到,就跑去了她的食堂。她就工作在食堂,可她没有让我在食堂吃过一顿饭,总是在家中做好我的吃的。她凭着简单的信念走完了一生,我就是她的信念,在她怀我时农村的亲戚给她算命,说必生贵子,她对此坚信不疑,怀着巨大的成就感将我生了出来,我的一生在她的头脑中已被充分想象。
我情绪激动地冲进食堂,以后就可以在这里吃饭了!
厨房中有一大盆,旁边是积聚的蔬菜。从母亲食堂的衣帽柜中,我搜索出几粒散落的草籽。嚼着这几粒草籽,我开始入神地挤一个个豆角。我的怪异行为被发现时已是下午四点,那时我的注意力完全被豆角吸引,将忧郁转移,剥出的豆角堆满了两个直径一米的大盆,即便是一个职业厨师这一速度也有些过快。在那个下午赶来做晚饭的师傅们开始叫我“魔鬼豆角”,从此我有了一生的外号,这一外号日后在围棋界颇为响亮。
就在母亲死去的那一年,我将对父亲死因的调查暂且放置一旁,我必须日渐成熟,否定一切荒唐的想法。如果我像我的父亲,我会过早地死去;如果我像我的母亲,我也会过早地死去,所以我决定以一种迥异的方式生活下去。
从此我的生活中只有棋子,这些棋子有着药片的圆形,它们是夺去了父亲生命的毒品。我下棋时总要抑制着恶心的感觉。我完全违背了父亲的棋风,我的棋冷静客观,如少妇的头发,一丝不乱。从我的棋风中可以看出,我是个考虑得很远的人,没有诗情画意,但专注自己的行为,我明白,只有成为强者才能享受生活。我已淡忘了无头的父亲仍在奔跑,只是下棋,像训练一只狗一样地训练自己。
阿帝叔的女儿日渐漂亮,体协中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和她必将结婚的陈旧玩笑。
这玩笑搞得人人神经紧张,其实我的不近女色不是为了调查父亲的死因,而是另有苦衷。由于她的存在,我像一只已经死了的动物,躺在笼子里无人问津,体协中所有的女孩都将我置于她们的考虑范围之外,一见到我就两眼无神,浑身放松,这对于一个正在成长的男孩,真是场灾难。
她也从不给我接触的机会,总是突然闪现,留下点新鲜印象后就迅速溜走,到结婚的年龄尚要耐心等待,难道怕我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找到她的缺点,从而要求退货?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从不曾得到异性的刺激,所以我发育不良,只好专心下棋,我坐在棋盘前总是垂着脑袋,观看着棋子冷酷的黑白,我以不抬头的姿势活到了二十六岁。让我抬头的是一条浅蓝色纱巾,那是我在第一次参加全国联赛时的所遇,令我在成为强者的道路上停顿了脚步。
二十六岁是一九九九年,我第一次参加了全国联赛。
联赛赛场只有一种气候,永远的冬季阴寒。棋手们无言对坐,打子声如冰层爆裂。在主办人的安排下,赛场流水变换,棋手奔赴名胜古迹,在浓重的文化氛围中角逐,美丽景色映射在心底,如死人脸上的扑粉。每变换一次地点人数便急剧下降,失败的棋手被淘汰在一座座城市。现今联赛的规则已经更改,不再是集体式的一拥而上,而是在集体的名义下个人间的争胜,所以只有强者才能走完这条名胜古迹的道路,比如阿帝叔就被抛在了一座南方的水城。
九月三十日,晴。浙江杭州西子湖畔围棋会馆,我父亲当年扬名的地点,它是这次联赛的终点,全国名次在这里产生。下午两点,我面对着一位棋手,他优雅地合上折扇,夹起一粒棋子缓缓打在棋盘上。我向棋盘看去,在复杂的黑白子中有一点空白,是“劫”。
棋盘上空出的一点显露出棋盘的本色,莹黄的木漆光泽令人神伤。
望着这个劫,我又一次感受到父亲的亡灵,灵魂是一种迷惘的感觉。
这次联赛,我原本早该被抛弃在某一个城市。凭着苦功我并没成为什么高手,牵强地被阿帝叔带来见见世面。我省位于不适于下棋的亚寒带,在联赛中我遇到了很多温带的人种,往往在一开局就处于劣势,棋下得就像手术台上的抢救,用冰冷的刀针捕捉生机。但每当绝望时,从虚空中便会伸出一只巨大的手,将我萎靡的身形一点点捏直。随着这只巨手,父亲着火的头颅融入我的大脑,弥漫出他当年的杀气。
我总能起死回生,胜负靠着怪异的一着,完全背叛了自己稳健的棋风。
每当我走进围棋赛场时,一种奇妙的回声便旋绕在广阔的天顶,那是众人对我发出的唏嘘。对于突然来临的本领,我也一样惶恐,那逆转局面的能力别具魅力,一些报道的文字晕染了我,我有一天突然就成了著名的“魔鬼豆角”。
和我打劫的那位棋手,虽然神情焦躁,手中的折扇依然摆弄得优雅,这就是我可望不可即的,他的生长环境有着最初产生围棋的那种气息,而我却是个地道的蛮类,这种自卑感即便是胜利也无法消除。
一个劫的下面滚动着整局棋的活力,是深海的漩涡。
打这个劫时,我已有了算计,在持续很长时间的反复提子的过程中,我的脑海向另一处流去。
那是到达杭州的第一天,我们仅存的一批围棋手刚下飞机,一条浅蓝色的纱巾便出现眼前。杭州一年四季散发着懒洋洋的温和,少有风沙,原本不应见到蒙在脸上的丝纱。那是一尊强健的女人身体,胸部与臀饱满得犹如张开的弓弦,她的面容被纱巾隐藏,以弹力十足的步伐走到了我们面前。
她走到了我们中的一人面前,那人鬓角花白,有着前辈高手的翩翩风度,他就是当年送给我父亲折扇的杭州棋手,我和他在这次联赛遇上后就管他叫“杭折扇”,这个开玩笑的称呼表达了我和他之间的亲密。很奇怪的,一见面他就给了我一种亲切的感觉,这种感觉我已多年未遇。阿帝叔也是个风度翩翩的人,说话的音律有种特殊的感召力,母亲死后他就承担起照顾我的责任,深入到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明摆着我会成为他的女婿,他漂亮的女儿在滑冰队,善于将一条腿掰到耳朵的位置在冰面上单足滑行,每当望着那竖起的光腿,我就感慨:“这就是我的命运。”但阿帝叔并不曾给我这亲近的感觉。
在联赛上遇到杭折扇后,他就将我作为侄子,将体会到的围棋奥妙无保留地揭示与我,他的语言闪烁着南方文化的灵性,而阿帝叔只会向我摆分析图,真是乏味。比如杭折扇口中的“劫”,竟然用一句诗来讲解,那句诗为“今日我已成孤月,幸有晨辉接曙光”,劫只是早晨的一弯残月,本身光明淡薄,但整片的天空已经亮了起来。不要赢劫,但要通过反复争夺将这个劫弄得重要无比,让对手不惜任何代价去赢这个劫,所谋求的其实正是对手的代价,这便是“接曙光”的意指。我的阿帝叔就没有这种诗化的领悟,我跟他学了十四年,却不知围棋的意境所在。每每听完杭折扇讲棋,我并不羡慕他的智慧,而是感慨如此的智慧该由多么惬意的生活滋养。
望着杭折扇年轻的妻子,很想掀开她脸上的纱巾,触摸她的面容。她可见的体形是雕塑的感觉,甚至望她一眼就立刻感受到她浑身肌肉的重量。也许正是她身形的明确,更显得纱巾的暧昧,使人产生观看她面容的强烈欲望。我想,她应该有着挺直的鼻梁,圆满的脸庞。杭折扇似乎也对妻子的纱巾感到好奇,但没有问什么,只是将我向她介绍,我们握手了,我手中的她的手有着滚滚的热感,她的手在我手中蠕动了一下,仿佛一头小兽。
我的生理在这一秒钟迅速成熟。
出了飞机场,杭折扇将我请到他的家中,在那里他的妻子解下了纱巾。她果然有着挺直的鼻梁圆满的脸庞,我还发现在她的脖子上贴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白色胶布,她抱歉地说是不小心碰伤的,杭折扇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关心的表示。
我二十年来一直过着严格的禁欲生活,实在对女子脖颈的胶布没有经验,但凭着男性的原始灵感,我超验地想到在那块白胶布下是残留的吻痕。我都想到了这一点,估计所有的人都会想到,这也是她在飞机场戴纱巾的原因,不是为了隐藏面容,而是保留丈夫的颜面。
吃晚饭时,杭折扇故意多喝了酒,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将我的脑子搅得一刻不停。也许他想干扰我对他妻子的猜疑,他离开杭州已经一个月时间,他妻子脖颈上的胶布一定与他无关——想到这一点,我忽然有种莫名的亢奋。
我后背僵硬地靠在椅子上,抛弃了围棋盘前的低头姿态,对面的杭折扇斜睨着她。杭折扇正在说“棋之将死,有劫则活,人之将死,无若奈何”,他像一个没有教养的小孩,用筷子将盘里的花生拨来拨去,比画着给我讲棋。他说,当一局棋要输了,可以通过打劫起死回生,但人的一生要输了,就没有打劫的好事了。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双目眯得斜斜纵起,眼角的鱼尾纹延得长长。他说,人的一生是输不起的,天地比不上棋盘宽容。他说这番话时,散发出一股马路上的柏油味道,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老人味”,他整个人像根软化的蜡烛,在慢慢变丑。
他老了。
在他展示自己衰老的同时,我的脚踩上了他妻子的鞋带,在桌面下。对于那条散开的鞋带,我已经注意了很久。一进他家,他妻子就将凉鞋的扣带散开,拖拖沓沓地走着,那长长的扣带在地板上蹦蹦跳跳,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呆滞的目光,立刻引起了她的反应,她跺了跺脚,解释说:“我的拖鞋坏了,只好这样。”
在她的脚弓骨上有一道粉色的压痕,我一直关心着她已经解脱的双脚,那双脚呈现出松快的姿态,仿佛卧在沙发中撒娇的女人。我的鞋子踩上她摊在地上的鞋带,在那一刻,她胸口前耸,腰部骨节响了一声。我踩上的是她的鞋带,却好像踩到了她的肉体。
我等待着她勃然大怒,这一切我始料不及。
在机场一见到她,我便抑制不住地想碰碰她,选择了鞋带这个最安全的接触点,这地方远离她的神经与皮肤,这地方没有她的血肉,我和她的相碰将不过是两块凉鞋塑料的相叠。我已经反复想过做鞋的原料只是些无机物组合,安全可靠。那根扣带就在我的旁边,踩上去她不会发觉,此时不踩也许就永远地没有了机会——我如此地告诫自己,经历了一次次勇气的败退,终于伸出了我的左脚,脚心心脏般跳动。
我调整后背,摆出倾听杭折扇说话的最佳姿态,目光在转变姿势的同时迅速滑到桌面之下。我看到自己的脚仍踩着那根鞋带,但她的脚已脱离了凉鞋,摆到了别处。她赤裸的双脚上隐约着别的色泽,那是她淡蓝的血管。
她若无其事地喝着饮料,野兽汲水般伏在桌面,伸展出结实的脖颈。随着吮吸,她后背的肌肉逐渐缩紧,我俩都有一个坚硬的背脊。
杭折扇在不停地讲着,她在没完没了地吃喝。我脑中想象着她鞋外的双脚,忽然有种委屈的感觉,出于报复,我的脚按着那根扣带,悄悄将她的凉鞋远远带走,这个动作干净利索,跟刚才全然不同。
在我弄走她鞋的同时,她仿佛在睡梦中受惊般地周身颤动,幸好她很快地抑制了自己。她疲惫地活动着脖颈,在脖颈运动的弧线中,她的双眼空洞地扫我而过,垂下头很响地吸了口饮料。我忐忑不安地坐了一会,终于决定将那只凉鞋拨回她脚边,当鞋碰到她脚趾时,她拍了拍桌面,说:“不早了。”然后飞快结束了饭局。
很多年以后,我从一本科普杂志上看到:“女人的触觉无处不在。”
我反复回忆着那天在杭折扇家的晚餐,脸上流露出失神的表情,也许这表情给我的对手造成了莫大的信心,在这个劫上他强硬地和我争执下去。但那微小的一点空白被他占有后,棋盘上他的棋形反而出现了崩溃的征候,再走了几步,我就赢了。
当我在棋盘上放弃这个劫时,内心已做了个决定,有一件事必将发生。
我像抱着个女人一样将这个决定带回了房间。杭州的日期是联赛的最后阶段,能来到这里的棋手享受着单人房间的待遇。每当不脱鞋地躺在房间的床上,就会感到没有阿帝叔的日子真好。来杭州之前,参赛棋手达一百人之多,我和阿帝叔合住一个标准间,我在这次联赛突如其来的表现引发了他一层隐隐的嫉妒,他竭力地想在这次联赛能有所作为,为了稳定心神避免所有的刺激,和他在一起就没看过电视,总是早早便睡,醒了后也一动不敢动,怕起床的声音将他惊醒。所以他在那座南方水城被淘汰时,我的耳畔猛然响起交响乐恢宏的幻听。
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有一片蓝色的大楼满是褐色的玻璃,这个色彩极度不协调的地点就是我们的赛场。遥遥向它望去,上千扇窗户幻化成一个个透气的丝织网眼,一条无穷大的丝巾飘舞在我的窗外,在丝巾中是棋子打在棋盘上的声音,和我听过的有些不同,不是近距离的刺耳,而是深谷传出的,不是赛场中几万颗棋子同时敲击的嘈杂,而是一下一下清晰无比,钟声般肃穆。那条丝巾在风中旋转,形成了一个直通天地的圆筒,将这声音运送出我们的星球之外,在黑茫茫的宇宙中传导。下棋的声音将丝巾震颤,无穷薄的丝巾表面生出波涛,正如我血液的波动,血液以它特有的冰凉由头流到脚,我很想用我的双脚将一个女人绊倒……
在床上躺了一会,估计今日赛场的所有棋局都已结束,就快步走出宾馆,等待在那栋蓝色的大楼外。一会楼门中响起巨大的回响,黑压压的人走了出来,噪声消解了沮丧与兴奋,走在最后的是杭折扇。他精疲力竭,胸口衬衫一片汗泽,不要认为围棋只是智力的付出,一盘全神贯注的对局可让人在三小时内失去四斤的体重。我迎了上去,他努力地做出一个微笑,带着脸部神经的疼痛。我问:“怎么样?”
他:“赢了。”
我:“明天。”
他:“明天。”
明天将争夺决赛权,是在今天赢的四个人中的比赛。今天,我和他都赢了,也许明天抽签就是我和他的较量。他从大楼台阶上走下,扶着我的肩膀,立刻倾斜来他全身的重量。我任他扶着,慢悠悠地将他送到路口,稍一停顿,左面是大街,走大街便是回家,右面是宾馆,那里有他一个房间。他转向了左边,我帮他打了一辆出租车,他坐进去时,眼神莫测地瞄着我:“豆角,我老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直接向他挥手。出租车远去。
第二天早晨,抽签。我抽到了他。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衣着洁净,发型利落,他深吸了一口气落座在我的面前,抓起一大把棋子,哗啦啦的声音击点在坚硬的棋盘上。望着他掩盖棋子的手背,我从棋盒中拈出了一颗棋子。他手背的血管轻微地扭动了一下,手掌张开,喘着气一粒粒数起自己拿出的棋子。数子的结果是二十六颗,双数。我刚才用一颗棋子无言地表示选择了单数,猜子的结果是我错了,所以他执黑先行。
他整了整不需要整理的前额发丝,将一颗黑子打在了棋盘的右下角,发出了清脆的声息,这次下棋的只有两对人,回荡在大厅中的落子声终于清晰可辨,今日出现的第一步落子声令我心旷神怡。
当我们走到第四十步时,我从棋盘中取出一颗子,握在掌心直伸到棋盘的中央,我的这个姿势大概停顿了三秒钟,然后我的手掌一翻将这颗子按在棋盘上,当我的手撤开,光亮棋盘上的是一颗反扣的棋子,大厅中立刻响起一片惊呼声,盘旋着上升到天顶。
杭折扇狐疑地望着我,我没有和他维持对视。现场的记者和棋协人员构成个半圆形围拢过来,我扭过头瞪着这群人,他们纷纷垂下头站在原地,我对于自己的威严感到满意,然后我姿态庄重地起身,快步离开了那里。
回到宾馆后,我翻看着服务员送来的报纸,昨天的报纸上,有一篇写我的东西:“他被称为魔鬼豆角,来自于远方的冻土地带。在大概五岁的时候,他从出生地来到城市,迅速显露出天赋的才华。这种显露原本只在大地的一角,现在他是联赛上最明耀的星辰,他的棋风非传统所有,在众多围棋爱好者眼中别具魅力,这颗突然出现的星辰打破了天空原有的次序,明日他将争夺决赛权,再一步将是夺取冠军,这就是他的运行轨道,似乎他的胜利已成为必然。”
这东西和二十年前写我父亲的报道大同小异,我穿着鞋躺在床上对写这东西的记者感到好笑,“似乎他的胜利已成为必然”,而我刚才以围棋特有的仪式推枰认输了,执行这一无言的仪式,作为失败者收场得很有尊严,想到这一点,忽然对围棋萌生了一股不曾有过的真挚。
三个小时之后,围棋协会通知我和另一局的输者对局,以便决出本次联赛的第三名,比赛时间安排在争夺冠亚军的同时,一听这个时间我立刻弃权,这样我成为本次比赛的第四名。而冠亚军将在杭折扇与另一局的胜者间分配,他们的对局在两天后举行,这以前我们都是一天接一天地下棋,劳累得像是农民赶集,看来只有强者才能享受休息。
作为一个上年纪的人,两天的时间是很好的喘息,但杭折扇并没有抓紧时间,他用了整整一天带着我四处游玩,同去的还有他年轻的妻子。
我们参观了许多的名人墓地和大大小小的古代寺院,最终将一块巨大的塑料布铺在了西湖边一道斜斜的草坡,躺在那里享受着温暖的落日。我躺在中央,杭折扇在我的左边,他妻子在我的右边,那女人已经走了整整一天,浑身散发着热烘烘的汗味。
杭折扇的侧影轮廓清俊,犹如经过了精细的打磨,我一直在暗自模仿他文雅的言谈方式,这一天他就像个优秀的导游,将自己的城市说得津津有味,我一整天都不得不做出兴致勃勃的模样。现在他脖颈僵硬地扭向了我,嘴角的褶皱在夕阳中刀疤般显现,对于阿帝叔对于他,这次联赛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他们这一代棋手生理的极限已经来临。我输给了他,他就可以走完联赛的全程,也许在两天之后他就是全国冠军。
他嗓子嘶哑地哼了一声,将要说些什么。
我抢先说话:“讲讲我父亲吧。”
他陷入沉思,我知道他二十年来一直在思考这一问题,来到了杭州后我才发现他在当地围棋界的资深地位,杭州围棋会馆展览厅中有一张照片,保存了他当年无忧无虑的表情,和今日得体的笑容是多么的不同,那些陈年的报刊资料记载了他是二十年前的一代天骄,但他被父亲战败,从此一蹶不振。表达着“英雄相惜”美谈的一把折扇,也不能掩饰他心中的痛惜,也许他在那把折扇上题记的“雪崩”两字,不是对我父亲棋艺的颂扬,而是自我内心崩溃的写照。
“每一代新人开始下棋时,总是坚信胜负由自己的努力决定,随着对围棋的逐渐深入,才发现自己的行业有着神灵。围棋的神灵是个成长中的女孩,她的恋爱行为与其说是寻找男人,不如说是借此体认自身,她没有永远的情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围棋界没有常胜者的原因。”
“在冻土中的你省是这位神灵尚未光顾的角落,那里人们旺盛的体能令她倍感新奇,她需要借助新的人群令自己发育成熟。她制造了你父亲的胜利,你的父亲是一艘供她出游的快艇,也就是古语所言‘时势造的英雄’,至于你父亲的真实棋力,不见得如时势中般高强。”
杭折扇斟字酌句地讲完上面的话语,这些话在一九七九年联赛后就将他反复折磨,二十年来已不吐不快。这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否定父亲的棋艺,虽然和我的结论一致,仍是产生一股强烈的抗拒,我尽量减免嘲讽口气,说:“棋可是一着着下出来的,你的围棋之神怎样在棋盘上显灵?”
他吃惊地瞪了我一眼,许久,小声嘀咕着:“一位老前辈曾经说过,当不按常理摆上越来越多的棋子后,就什么都可能发生。”他停顿了一下,恢复了正常音调:“豆角,这是你父亲的取胜之道,作为他的儿子你还不明白吗?这件事你已经牵扯得太广,什么都可能发生。”
我知道他口中的“这件事”,指的是我突然的认输,明眼人均可看出我还远不是败局。我打开手中的易拉罐喝起了饮料,当我缩着脖子将水都喝完,身旁响起了他的鼾声,扭身看去,他的脸上泛着疲劳的红晕。
他年轻的妻子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我的右边,紧张地抱着双腿,脸上是睡眠时的麻木神情,暖红的夕阳转成古铜色,从我的角度看去,她脖颈的那片胶布发出白玉的色泽。我轻声说:“他后天就比赛了。”她一动不动,“对,是后天。”我:“你观战吗?”她忽然将整个上身向我转来,“我?我在家等消息。所有的决斗都回避女人。”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生动起来,“我就当他在为我决斗,女人要学会享受荣耀,对吧,豆角?”
她期待着我对她妙语的欣赏回应,但我语调僵硬,“后天找我。”
她的眼睛空洞洞的,上身转回去,恢复了一开始的坐姿。
两天后的早晨,我在宾馆房间看到一行人无声地走进那幢蓝色的大楼。
走在中间的是杭折扇,也许是决斗者自然散发的煞气,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和他拉开距离,这一点从俯视的角度看得更为明显。望着他小小的身影,我在宾馆的高层不由自主全身倾上玻璃。
当蓝色大楼前空无一人后,我徘徊在那里,过了十分钟,一条身影和我擦肩而过,带走了我手中的宾馆钥匙。我仍留在原地,仰面是一片蓝色,站在大楼下的我不禁对之产生了一种向往,从不曾有的向往。由于我对争夺第三名弃权,今天计划中的两盘棋成了一盘棋。今日过后,联赛就结束了。
徘徊了大约五分钟,我转过身去,走进宾馆。
为我开门的是杭折扇年轻的妻子,她被一条纵格毛巾包裹,跳向房间的深处。我长吸了一口气,这股气流直冲指尖,我跟了上去。
她躺在床上,肢体呈现出无尽的旋转动态。
在上午光线的晕眩中,我和她终于一动不动,最表层的皮肤细胞十分温暖,好像躺在初夏的沙滩。为了掌握时间,我们一直开着电视,除了我们,不会有人在围棋讲评声中做爱。
电视直播,棋局正常地进行。
汗水令她的面容柔软异常,由于眼球的弧度,我在她的瞳孔中映现出侏儒的形象,这个映像一闪即逝,她转过头去,瞳孔中的映像换成那栋蓝色大楼,一扇扇褐色窗户沉寂肃穆,我第一次觉得大楼色彩和谐,那里曾是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