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就是在这时候,母亲突然停住了忙碌的双手。她听到了轻笑,像是就在自家的院子里,像是在耳边。围着笸箩的几个人都屏声静气,倾听月光中的声音。奶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仍在不断地说话,莲叶一伸胳膊拍了一下奶奶。这时女人的大笑骤然响起,就在房顶上,甚至能感觉有土尘被簌簌震落。似乎她在俯瞰着他们无所顾忌地大笑——健旺、泼辣、放肆。莲叶动作麻利,跳起来哗啦拉开笸箩,吱呀关上屋门。一家人愣怔着都不再说话,笑声不响了,房顶上像平素一样空阔静寂。习武摇晃着姐姐,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被关在门外的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屋肚里从猛然降临的黑暗里苏醒,已经能朦胧分辨物件。莲叶没有心思搭理弟弟,她随便抬手一指外头,“听——”她小声说。习武听不到姐姐说什么,但他明白发生了意外事情,也看见了姐姐指向外边的手。习武误以为是姐姐要他去看个究竟,他马上转身就往外冲。姐姐的话就是圣旨,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事儿,只要莲叶示意,习武一准不假思索立马付诸行动。母亲一把没抓住,习武已经吱呀一声打开房门,哧溜挺身而出。正义撵到院子里,又撵到院门口,但哪儿能有习武的身影,他已经消失在月光之中。正义还想追赶,但这时那声女人的轻笑又在窄窄的巷子里震响,就在他面前不远处,好像能伸手可及,好像是在笑他。不,分明就在他的耳边,是一个女人趴在他的耳朵上轻笑。正义的头发梢子支棱了起来,半边身子的汗毛全被这笑声唤醒。他顾不上管习武了,打头拐回院里。正义站到屋子里关严屋门仍然心有余悸。他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他说:“习武这个小贼种子,不管他啦!叫他去,叫他去……”
其实习武的夜间睡觉问题一直也没让正义管过:沿袭嘘水村的一贯习俗,习武夏天夜夜只和一领苇席为伴,只有落雨的日子他才睡在家里,睡在院门一旁的那间小偏屋里;而秋收麦收季节,习武则让他甜蜜的梦乡在打谷场里和庄稼们一起铺展;冬天他有时睡在家里,有时则不知梦往何处——他给长久没人住的屋子看家,和人做伴钻进麦秸垛里掏出的草洞守夜(这时候大多是要守护什么)……反正习武是四海为家,睡在家里的时候少,住在外头的时候多。这个夜晚尽管发生了稀奇古怪的事情,但嘘水村发生稀奇古怪的事情也不在少数,对一般人,尤其对习武这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大危害的。基于这一点,正义乃至全家人都不会太担心习武的安全。通常情形下,一切神异的事物都会眷顾习武的,习武甚至有点脱离常人关于恐惧这种特殊情绪的轨道,自成一体。
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习武最近距离地聆听了笑声,而且女人的笑声就像阳光一样晒开了他这枝总在含苞不思绽放的花骨朵。习武身上的神秘变化当时并没有显现,第二天清晨他回到家中,和以往的任何一次夜不归宿没有任何区别。他纠结的头发上粘着几根麦秸,领口的一侧向里窝折着没有舒展。但他没有睡眼惺忪,而是双目放光,黑暗的瞳仁亮晶晶的。看见习武回家,正在收拾早饭的莲叶立马从锅台后走出来,站在习武面前左端详右端详,唯恐他在这不平静的一夜遭遇到什么意外。还好,莲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莲叶面露欣慰的笑容,一边给弟弟整理领口,一边用简单的手语问他夜里碰见了什么。习武只是看着姐姐笑,一个劲儿地在傻笑,弄得莲叶有点莫名其妙。
习武的石破天惊是在两个月后的冬至这天晌午,按照规矩,莲叶包好了饺子,呼唤习武去抱柴火烧锅。母亲计划冬闲季节织一匹粗布,此刻正在院子里经理纺线。母亲有母亲的打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眼见着闺女一天天长大,为人世已经和她不相上下,她不能不考虑闺女的嫁妆。她要织一匹布给莲叶套被褥。她没有金三银四的陪嫁,但她有一双巧手,能织出细密匀称的布匹。她要给莲叶缝三铺三盖的三床被褥。她要伐掉院角的那棵椿树,请来木匠老师给莲叶打一张方桌、一个搁藏被褥的衣柜、一个摆在堂屋当门的条几、一套带四把小椅子的小餐桌……她经络着雪白的纺线,想象着莲叶衍生出的一家人围桌而坐欢声笑语的情景。她不出声地笑了。因为是冬至,为了接踵而来的深冬再寒冷也冻不伤耳朵,莲叶就照葫芦画瓢,剁了棵白菜炒了几只鸡蛋做馅,手脚伶俐地包了两锅盖(那种用秫秸梃子纳制的锅盖,此时被当作排列饺子的托盘)素饺子。习武正从堂屋里出来往外走,莲叶出于习惯喊了声:“习武!”莲叶知道习武听不见,但她每次还是这样呼唤弟弟,仿佛呼唤得多了习武自然也就能听见了。并没有等莲叶上前亲昵地轻拍一下,习武猛地回过头来,似乎听见了呼唤。莲叶有点惊愕,但没有去想习武能听见她的叫声,她觉得肯定是碰巧了,正碰上习武转头看她。她叫习武去烧锅。当习武专心致志往灶膛里填柴火时,莲叶又突然叫了一声:“习武!”她没指望弟弟抬起头来,她把被失望早已浇熄的希望深深压在心底。她只是忍不住试一试。但应和着她的叫声,弟弟又一次抬起了头,凝望着她,等着她发话。莲叶正往锅里添水,手里的水瓢呱嗒跳到地上,水泼了她一脚。厨房里刚刚生火,还没有暖和起来,但莲叶没感觉到脚上洇开的冰凉,她只是瞪大眼睛望着弟弟。莲叶从灶后抽身过来,拉过弟弟一看究竟。弟弟没有任何变化,和她时时刻刻见到的没有两样,但弟弟能听见声音了。弟弟肯定能听见声音了,对这一点莲叶深信不疑。她扯着习武的手走进院子,她尖声叫来妈妈。“习武能听见了!习武能听见了!”莲叶不知道自己在哭,但泪水顺着她的面颊一直在流。母亲披着一身的阳光走过来,是暖暖的初冬的阳光,没有浓密树叶的遮挡流溢她一身。她对习武的耳朵不寄予任何指望,因而无论他能不能听见她都不失望。因为寄托过太多的希望,她已经尝够失望以至绝望的滋味,因而她不再奢望,既不奢望习武能在某一天突然叫她一声“妈”,也不奢望他能在她呼唤的时候猛地转过头来。命里只有三合米,等到老死不满升。她信奉这个道理,因而她不再奢望,而只是等待。她稳步走过来,没有惊奇,也没有一丝欢喜。她说:“叫我看看。”于是她拽过习武。“习武!”她叫,“习武!”她又叫。习武看着她,好像一直在听她往下说,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母亲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莲叶对母亲的质疑不屑一顾,她坚信习武的耳朵已经复聪。接下来莲叶白天黑夜地一直在教弟弟说话,徒劳无功地一遍遍地对着习武嚷:“姐,姐,姐,姐,姐……”她让习武看她的嘴唇,看她的舌头动弹。她凑近习武的耳朵用不同的声调说出那个词语。姐,姐,姐,姐……她相信只要她坚持,习武的嘴唇很快也能学着她叫出这个名词。习武的嘴在蠕动。习武的舌头在腮帮子里打转。那是第三天上午,阳光依旧明亮,习武在莲叶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终于清晰地发出了那个声音:“姐——”寒风从院落的上空掠过,发出轰鸣。母亲正在堂屋里收拾织布机,偶尔的木制机件的碰撞声使寂静更显得古老深远,仿佛要延续进整个冬季,一直到来年春天。但这一派静寂中,习武的被舌头整理过的声音格外响亮。姐!姐!姐!就是这个名词啊,是它让习武说话的啊。姐姐能使哑巴开口。
人要是走运,撒泡尿也能滋出土里的狗头金。正义家吉星高照,临门的喜事远不止一件。也许是那一夜习武近距离聆听了女人的笑声的缘故,也许是千年的铁树终要开花的缘故,反正从此以后习武确确实实不再哑巴了。他说话不太流畅,有点结巴,甚至一句话疙疙瘩瘩有许多次犹疑停顿,但他终究能够听见人说自己,也能说神奇的语言了。他进入了话语圈,不再被划归另类,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地使用的语言他也能随便使用了。习武的头左一仄歪右一仄歪,不遗余力地倾听着学习着,到了过年的时候,习武见了长辈能不打趔跟地说囫囵一句话:“爷,拜——拜个年吧!”尽管学会了说话,但习武反倒有点不爱说话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咿咿呀呀嚷个不停。他轻易不再开口,总是在沉默,整个人一下子变了。当他听见这个世界纷杂的声音时,他无以应对。他总显得手足无措。他听见了无数的善,但听得更多的则是恶。习武自己从没想过那个问题,但那确实是个问题:在听见与听不见之间,他究竟应该选哪个更好一些呢?也许他终究会得出结论:仅只是因为姐姐,因为姐姐银铃般的笑声,他义无反顾应该选择听见!能听见姐姐是他终生的福祉。
接着正义的血手病也有了起色。颠过年春天里的清明节,那位作为嘘水村教育后代榜样也是一面旗帜的翅膀回了村,给奶奶上坟烧纸。翅膀不是衣锦还乡,他不算潦倒,但也散发出微微的寒酸味道,这一点让嘘水人对他敬仰之余仍然保留了冷目相看的权利。一眼就能瞅出来,翅膀在外头混得并不咋的,还比不上几个和他同龄的村里的年轻人。他回村没有驾车,没有穿金戴银,甚至口音也没有任何变化,一口村子里三岁小孩都能听懂的土话,就像从没离开过村子一步从没有出门在外见过世面一样。【村子里另外几个混抖起来风光无限的同龄人从外头回来,或多或少口音都有点“满”(满洲调),话语里的土腥气被城市里堆摞的钞票剐蹭掉不少——有钱没钱就是不一样,你看这翅膀,村子里有出息的头一个大学生,竟然像从没出息过一样。唉!】他懂得一切嘘水村的规矩。他进了村碰上人先敬一颗烟。他和亲邻们寒暄,既不张扬也不讨好谁。他很少欢笑,而更多的时候是在倾听。他在倾听村子的心跳,感受村子的脉搏。他的生命是从这个村子开始的,这个村子染就了他生命的底色,铸定了他的一生。
翅膀在村子里住了七天。他在村子里已没有亲人,门第最近的也就是正义了。(翅膀的那位继母已于两年前撒手人世,因为是二房,死后不能进老坟,无论生前多么霸道,如今她只能在南塘北面的田地一角独守空墓。)翅膀住在正义家,但没有住在正屋,而是一直和习武挤在院门一侧的那间小屋里。这让村里人百思不得其解,据说是翅膀自己坚持住在那儿的,但无论翅膀怎么着,轻易不回村一趟让他不住正屋显然有悖情理。翅膀在外头没混出名堂,但他仍是村子里的状元,仍是村子的骄傲;翅膀在村子里已没有一个亲人,他只能住进和他门第不算太远而且早年还略有过节儿的正义家,越是这样越不应该和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半哑巴挤在那么一间说不上屋子的屋子里……村子里年轻少壮都出外打工了,守家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他们看护好留守的孩子之余就聚在一起喋喋不休,替翅膀打抱不平。他们竟然觉得翅膀可怜,没有亲人的人实在太可怜了!远道回家上上坟、烧烧纸还得寄居在人家的屋檐下,唉,看来无论如何还是得多生孩子,子孙多多益善,让他们长大成人了亲系四通八达,咋能沦落到此等地步!
但显然翅膀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合适,他天天在村子里转悠,你总能碰上他站在某一处坑堰上发愣,他阔步游行在麦田间的小径上,有时在夜里他也四处走动,惊起一阵阵如潮的狗吠。他上坟不是白天,竟然在深夜;他还到外村走动,深夜里跑到拍梁村东头踅来踅去……翅膀无论到哪里,屁股后头都影子般跟着一个人,就是小哑巴习武。尽管习武现在已经开口说话,嘘水村的人猛然拗不过口来,仍然称他“小哑巴”。习武和翅膀形影不离,也没见两个人多说一句话,但似乎他们之间并不需要话语来传递信息,只要一个人想到,还没有开口另一个肯定已经理解,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翅膀的身后白天有习武的影子,夜里也有习武的影子,就是翅膀去八里外的镇上赶集,习武仍像他的一条尾巴,跟定他不放。
不唯习武,翅膀与正义一家人的关系也今非昔比。他走的那天,除了正义之外,一家人全部泪水涟涟。莲叶奶奶拄着拐杖送到大门口就再挪不动,她一直在哭,抽抽搭搭,好像怕人听见,不住地撩起布衫扣鼻上拴着的一方布巾擦眼泪。奶奶反复说的一句话是:“娃,我还能看见你一回吗?娃,我还能看见你一回吗?”好像她只会说这一句话也只记得人世上只有这一句话。翅膀的眼睛潮了,但他有效地制止了泪水泛滥。他扶着奶奶,嘴唇嗫嚅不知该说哪些安慰话。莲叶娘双手架着奶奶的两腋几乎是在抱着奶奶,她向翅膀挥挥手:“你们走吧。”她的眼红红的,头上顶着的蓝毛巾耷拉下半截来,像是一只折断的翅膀。“别管了,我来照看她。”莲叶娘说。莲叶一直没说话,只是帮着正义把翅膀背的马桶包用襻绳系牢在自行车后座上。莲叶娘唯恐路上饿着了翅膀,给他煮了一布兜鸡蛋鸭蛋,莲叶把布兜的带子绾了结扣挂稳在前车把上。莲叶收拾完一切站到了一边儿。等到翅膀真的要走了,莲叶终于泪眼迷离忍不住叫了一声:“翅膀哥,你可要再回啊!”翅膀凝望了莲叶一眼点了点头,“我很快就回来,放心吧莲叶。”翅膀说。(其实没有等到翅膀再回来,莲叶还是去了深圳,让她美妙理想的蝴蝶栖落在了那座南方大城的一家不大的美容院里。无论数年之后翅膀再见莲叶时生发多少感慨,有一点可以肯定,莲叶已不是此时的莲叶。莲叶在春天和夏天里都可以碧绿翡翠,让每一滴普通的水滴变成亮闪闪的珍珠滚荡,但到了秋天初遇酷霜,难免满眼枯败。莲叶抗不过暮秋酷霜的杀气,就像翅膀抗不过童年的严冬一样。)接着翅膀就跟着正义和习武走了,走了老远还在回头向送行的人招手。
正义和习武各骑了一辆自行车,正义的后座上驮放的是翅膀的行李,而翅膀本人则端坐在习武奋力骑行的自行车上。习武是年后刚刚学会的骑车,之前因为哑巴不能和人正常交流因而不可能去学骑车,现在他已经步入正途,常人有的他都要有,常人会的他都要会。习武骑得不是太得心应手,尤其是翅膀一牵屁股坐上车子的后衣架时,他总是拿不稳车把,有几次差点冲进路边的沟里去。不过还好,紧要关头习武总能转危为安,他有的是力气,能在看起来无可救药时立马双手一使劲儿磨正方向。习武不惜力气,拼命地蹬着自行车,都把正义远远甩到了后面。
那条破损得坑坑洼洼的柏油路离嘘水村六里地,他们站在路边上等上半个小时抑或一个小时,一准就会有一辆急急奔跑的蚱蜢般的三轮摩托吱溜一声尖叫着停在跟前。这是这一带通往县城的唯一交通工具。这种车三只轮子着地,不是太稳当,又总在发脾气总在吼叫,暴跳起来看上去马上就得就地打滚。这种三轮摩托的事故率确实惊人,据说全县第一批拥有这种三轮摩托的人十年之后过半从人间蒸发,庆幸留下的人也大都残条胳膊折个腿的,鲜有完完整整者。但从这里骑自行车去县城需要三个小时,而坐在这种颠簸跌宕的摩托车简易的装有深绿色避雨车棚的后车斗里只消四十分钟就能走在县城繁华的街道上。针对危险来说,人们选择的仍然是速度。危险不是常态,但速度每一回都要面对,斟前酌后,选择速度的人胳膊腿儿都囫囫囵囵的没出任何问题,总能一次次胜算。
两辆自行车和三个人站在了路边上,他们已经能听到远方熟悉的三轮车的怒吼,不一刻之后就要分手,翅膀就要坐上那种架着老绿色雨篷的蚱蜢车了。正义慢吞吞地解下行李,递给翅膀。正义说:“膀儿。”正义低下头去,耷拉下眼皮,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要说的话:“膀儿,恁叔对你有愧啊!”正义的鼻子酸了,眼角破天荒溢出泪水。正义的声音有点发囔,微微带了点哭音。正义说:“膀儿,恁叔夜夜睡不安稳觉啊,你回来了几天我失眠了几天,我总在做噩梦,梦见俺大娘骂我。恁叔对不起你翅膀!”接着正义就抬起那双结痂的手捂住脸,没有哽噎地哭了。
翅膀一瞬间懵了,他万万料不到正义会给他道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翅膀想了许多种此次回村的结局,但他没有料到正义会对他道歉。他愣在那儿,突然他不再受自己管辖,他凝望着正义没说一句话,而是抓住了正义捂脸的双手。翅膀望着正义,望着这位他人生初始最信任的几近同龄的长辈。翅膀的手在抖。他用像是猛烈震动中的机器零件一般的手抓紧正义的手,慢慢地向面部靠拢。翅膀泪雨滂沱,翅膀把正义叔的一双病手紧紧浸濡在满面热泪里。
浩荡的长风横过高空,发出湿润而充满魅惑的号鸣,像是在召唤万事万物奋起生长。麦田里波涛万顷,成片成片的麦苗一阵儿伏下茁壮的身体,一阵儿又站立起来,发出低语与欢笑。遍野都是这种起伏无定的浓绿,一望无际,让你觉得你是站在大海之上,海浪之间。你呼吸着春天原野里的青草气息和淡淡的似有似无的花香,呼吸着能一下子濡透身体的春风的气息,你无缘由地既想笑又想哭。站在这样的春天的原野上,你会发现你并不属于自己,你的笑声也罢泪水也罢都已经脱离你的管制独自或飞扬或流淌。
一辆三轮车停在了三个人身旁,翅膀要走了。正义揉着眼睛催着翅膀爬上后车斗,将那只马桶包递上去,就是在这时,习武哭了。习武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那么站在路边,无助地猛然发出长号。“哞——”习武像是一头仰天长啸的小牛,张着嘴,仰着头,抬起手背横在脸上抹泪。翅膀探出半个身子想安慰习武,但没等他说出一句安慰话,三轮车已经加大油门,高呼一声弹射出去,比一把剃刀更锋利,将痛哭的习武和翅膀的安慰话刺啦划开。
那一年春天大楝树盛开的花串不再频繁亲近正义的手掌手背,他只用了一次,就没有再多望满树的紫花串一眼。正义手上的气息在日渐淡薄,当老一茬硬痂退役后,新一代痂皮没再蜂拥而起。随着血腥味平复,那些痂皮也不再猖獗。他的手不痒也不痛了,像当年得病一样,手上的症状悉数莫名其妙一宗一宗遁去。到了割麦时节,正义已经两手活便自如,除了离近看还能在手背上发现隐现的不良花纹(有点像青蛙的皮肤)外,他的皮肤基本恢复常态,看不出和那种奇怪的血手病还有什么瓜葛。那年的麦季里正义又变回了从前的正义,割麦拉麦打场样样不落,完全顶一个棒劳力使用了。
那年的麦子收成不错,算是大半个丰收年,大伙儿在忙死忙活中笑逐颜开。端午节前后打场的时候,老天竟然循例落了一场适中的“打场雨”,这让嘘水村的人们信心倍增。像以往的每一回持续经年的干旱一样,旱魔看起来也有点对自己的游戏兴致索然,有点坚持不住了。它开始有动身远遁的迹象。雨水就要来了,雨水就要来了!他们再也不需要年年把多半的精力、多半的金钱耗费在浇田上,不需要在干燥的空气中苟延残喘了。
收成最好的麦田是在南塘里,这让那弟兄五人的领袖老大备感欣慰。直到麦子入仓,老大的心一直悬着没有放下。他总是无缘无故就听到女人的笑声,他总觉得那是在笑他。他的失眠和麦子一同生长,到了收麦的时候,他几乎夜夜合不上眼睛。他在黑夜里睁大眼睛想象自己获得的可能惩罚。割麦不但割了麦子,也割去了他的心事,当麦子闪烁着细碎的金光顺顺畅畅流淌进茓子里的时候,他知道南塘已不再跟他究竟,连那些他祈愿落下来的程度稍轻的处罚也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那年收麦之后老大买了一盘鞭炮,割了一窄溜刀头摆了供桌,在家里实心实意好好祭祀了一回。祭祀之后老大率领从外地打工赶回来收麦的兄弟中的两人与人大干了一架。打架的起因仍是南塘,老大本想收完麦在塘底里种茬红薯,红薯喜生土瓣子,红薯的价格如今节节攀高,老大喜滋滋地做起了南塘红薯梦。老大没想到世道生变,没想到嘘水村还竟然有人敢跟他叫板。地头靠着南塘的人家有七八户,当初发现南塘广阔的塘底竟然长出了别人的麦苗时他们一肚子不快,又看着塘底的麦苗马鬃一般茂盛,看着金黄的麦子碎金一样流淌进人家的麦茓子,他们咋想咋不是个味儿。他们如鲠在喉,他们不能就这样不吭不哈瘪瘪咽下了事。于是他们中的一位振臂一呼,应者云起,七八户人家挑出能打能拼的数武精干,前来找老大问事寻衅。
南塘理所当然被当成了主战场。老大领着兄弟中的一个正在挥锹再次平整去年耩麦时没太怎么细做的塘坡,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离他不远的弟弟说话:“红薯最喜这样的生土,有一年我在地头的沟里种了几棵红薯,我的天,后来出土的红薯比葫芦都大!”他对未来的丰收景象沾沾自喜,为他的英明决策沾沾自喜。“嗯,五八年的时候饿死了那么多人,可我们一家没殇一个人。这可不是偶然的,这需要有心窍。”他沉醉在自己的成功里,根本没在意周围田里劳作的几个人正在向他聚拢。即使他看见了这些人正在走向南塘,走向他,他也不会有一丝儿怯劲。他在村子里霸道惯了,怎么能把随便几个零散的人放在眼里。他的身后站着齐齐整整的弟兄五人,就这还没数那些正在茁壮成长起来的下一辈人呢,要是加上他们(只算男丁不提女娃),他领导的可算是一支不小的武装力量。这空前凝聚而强大灵活的家族机器足可以对付外界任何威胁,这是他底气硬实的基础。他惬意、放心又略有节制地横行村里,没想过世道会生变,也没想过不出嘘水村的地盘就会有人冷不丁抽他一棍子。
那根棍子几天前就在半空挥舞了,只是老大没觉察而已。头天晚上那七八户人家已经串通好,他们在瞅时机,只要老大朝南塘走动,他们马上也分头神不知鬼不觉地要去南塘周围自家的田里劳作。他们行动缜密,没有打草惊蛇。要是在南塘里只碰上老大一人最好,结结实实揍他一顿,让他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让他日后想起来就害怕,不得不乖乖地同意将塘底的土地分送诸家。就让他的那些七零八落的兄弟们事后诸葛去吧,等他们握成一个拳头,已经“十五贴门神——(过年)晚半月了”。况且只要大家拧成一股绳,别说他弟兄五个,他上下左右全加上我们也对付得了!不错,这七八户人家也不是善茬,当中有以一当十的武夫,也有能掐会算的神魔鬼道者,文的武的歪的斜的般般四齐,无论强敌多么凶顽,南塘塘底的那一片肥沃土地的归属应该不战自明。
但战争还是不可避免地打响了。和所有此类纷争的进展程序没有区别,先是围拢来的几个人当面质问挑衅(因为冷不防,问得老大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愣怔一刻后方才明白),然后是大声争吵,然后是怒不可遏的老大的弟弟率先挥舞拳头向一个滋事者砸去——正中下怀,于是数人一齐上阵,不由分说一顿痛打,将老大,也将那个弟弟安稳做了多少年的美梦几拳头打碎。情急之中,那位从没受过此等胯下之辱的弟弟顺手捞起了扔在地上的铁锹,于是在不住旋动的数枚人头中间高高举起的一杆铁锹迅疾地做着扇形运动,接着另一杆铁锹受到感染也马上做出同样动作作为应答。恶战开始并持续着。鲜血,温热的刚从人的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滴溅落在褐色的塘底土壤里。那是女娲的孩子们的热血,带着她粘补苍天炼成的五色石的色彩,带着她收拢苇荻燃起的直冲霄汉的火焰的颜色,洒落在当初她造成他们的泥土之上。
没有真枪实刀干起来的时候,乱哄哄的吵嚷声很大,但一旦兵刃见血,所有的声音都会被那流溅的鲜红洇伏,只有皮肉相击的声音,铁器、木头、骨骼的相互碰撞,还有伴奏的喘息。参战者都把注意力聚焦在了武器和敌人身上,不再或者尽可能节俭地发出声音。就是在这样的短暂静息时刻,那声长长的嘘声清晰响起。就像是一个人在噘起嘴唇用尽力气吹水,就像是疾风吹过暮秋的水面,吹出沟槽,吹出拖上长尾巴的哨声,嘘——就这样,嘘水,是嘘水的声音。音调激越、迅疾又从容,像是源自地底,又像是掠过长空,一逗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战斗者沉醉在暴力中,没有怎么顾及,但有几个跑来劝架看热闹的旁观者听清了嘘水声,愣怔了一刻后马上大喊大叫,提请他们注意。他们注意了,他们停止了手脚。像是听到了号令,他们一下子都停住不打了。
无论从规模和后果上来看,这场械斗都是嘘水村史无前例的,都能坐稳打架斗殴的头把交椅。县公安局的法医鉴定书如此描绘这场群殴事件:骨骼损伤共八处,其中腓骨、尺骨、桡骨、锁骨完全断裂错位各一处,其余均为骨裂伤或骨膜损伤;皮肤软组织损伤共三十余处,伤口总长度一百七十三厘米(深度浅于一点五毫米者不计入);牙齿脱失三枚(完全脱失无法找到实物的一枚),发生脑震荡头颅共三颗……从这些名称和数字里,你完全可以想象现场的惨烈程度,用“血肉横飞”这个词来形容绝不为过。血肉横飞会让人不寒而栗,但许多时候只有血肉横飞才能改写历史,才能日月换新天。
被鲜血染红的那块南塘的塘底土地马上改换了身份,既不属于横行霸道的兄弟们,也不可能属于参战者们。经过村委会的反复权衡、调解,最终塘底成为五保户的口粮用地(五保户都是些孤鳏老人,不需交公粮钱款)。秋天塘底的沃土里确实撅出了块块大个头红薯,但那家老大的如意算盘拨拉不动这些红薯了,他的算盘子儿早被拳头和铁锹拍碎,七零八落满地乱滚,无法算计出土的红薯究竟能价值多少银两了。
为了把那块土地彻底从塘底打捞上来,秋末种麦的时候,嘘水村动员了好几十个劳力——如今想找真正壮实的劳力已经难上加难,几乎所有能打能拼的年轻少壮悉数远离村子去了外地打工,他们挣到手的钱远远超过吝啬的土地的出产。(正义最后也去了广东,在那儿跟着人捡破烂,他当然不会幻想爬上广州的高楼成为那些在大热天里开足空调的办公室的主人,他盘算着能积攒起一笔钱财在嘘水村建楼——他要成为嘘水第一座三层楼房的拥有者。他实现这个愿望没费太多周折,三年之后,正义在家里过正月初一,已经站在三楼楼顶挑着啸鸣的鞭炮俯瞰全村了。)那几十个麻虾水拖车的劳力不大中用,徒有个劳力的虚名(更大的原因则是出勤不出工),不能比当年开挖南塘时的盛况——一声令下千军竞发,也比不上二十年前的所谓“大兵团作战”,红旗一摆就招来骁勇无数,既能填平湖海也能削掉山头。几十个人慢条斯理,十几天里天天泡在南塘,有一锹没一锹往洼处撂土,更多的时间是在闲聊。但在一锹一锹的土壤掩埋下,在东扯葫芦西扯瓢的吹弹之间,南塘还是萎瘪了凸起,平复了凹陷,曲线抻直,静悄悄地消失,像是岁月用臃肿和赘肉不知不觉取走女人的美貌。那年过了“白露”,走遍嘘水村南面的田野,除了能找见几口灌溉用的残破水井外,已经很难再发现水的踪迹。当然,你也许能找到一处略略低洼的地块,与周遭一望无际的碧绿麦田相比,那儿的麦苗刚刚探出土垄,柔嫩、葱翠、羞涩,因为过于急切地想长高想早些看见外面世界的风景,它们钻出土皮之上的一截根部还没来得及变绿,还带着黑暗土层捂出的稚气的薄黄。你走在麦垄之上展开想象,你什么都能想到,但你可能想不到脚下踩着的是一处神奇的传说纵生的池塘,那里埋藏有无数的痛苦与欢笑、青春与梦想。
南塘,南塘。它诞生于平野又归于平野,就像它从来也没存在过一样。
南塘是一株庄稼,发芽,开花,结果,然后凋敝枯萎,悄然老去。
如今,嵌着南塘的那块田野和任何一块田野没有两样,哪怕是深夜一个人走在那儿也不怎么害怕了。南塘平平常常,不再有意外和惊喜。南塘拒绝生长任何故事。尽管嘘水村的人们仍沿袭旧习将那处田野称作“南塘”,但此南塘已非彼南塘,现在的南塘仅仅是一块田地的名称,和早先碧波荡漾的南塘已经风马牛不相及。
印证水波潋滟的昔日南塘存在的只有嘘水村那株老楝树了,它巍然屹立村口,蓊蓊郁郁,凌驾于群树之上。老楝树树顶缠绕着灰蓝的雾霭,哪怕是深冬时节树叶纷纷落光,交错的枝丫仍能氤氲出一派青苍,如一池碧水般深不可测。到了早春,那些密集的枝丫一如既往地率先暴露更密集的嫩芽,一夜之间就在地面上映出浓黑的阴影,接着空中就布满了幽香——老楝树一次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开花,而且一次又一次成为花魁,成为料峭初春里奇异又素常的温暖风景。
老楝树的枝枝丫丫仍然四季都飘荡着红绫子,逢年过节树底下仍然升起袅袅香烟,祈祷许愿的人们没有络绎不绝,但三天两头总有人对树朝拜,香火不盛,但也从来没有间断过。
老楝树是一团悬停在嘘水村上空的云朵,无限的玄秘都在它的内部酝酿翻滚,像是严严实实覆盖着的一锅沸腾的开水。
看来,南塘星眸点点的碧波只能在传说之河中荡漾了。按说藏身于传说是一处不错的归宿,因为嘘水人其他本事不值一提,而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堪可了得,任何一件子虚乌有之事经他们嘴皮子一扑嗒,摇身一变就枝枝叶叶活灵活现,比真实更真实,不由你不信。在冬天温暖的低矮屋子里,在夏夜村口路边的习习凉风里,大人孩娃一围一堆,龙门阵摆开,有人开始一出接一出说古。人们听得越入神,说的人也就越起劲,而且不时有人插话,为正在说着的故事添油加醋。南塘也是在这种说法中才泉涌波生、眼花缭乱的。因为人们喜欢倾听,还催生了另一类艺术发扬光大——鼓书艺人在一整个冬天都闲不住,一个村子一个村子挨着串遍,每个村庄整夜整夜都响彻他们敲打着简板伴奏的洪亮声音,不时还要来几声鼓点。一部书至少也要说上半月二十天,人们夜里听书,白天则讨论书里人物的命运,一串一串唏嘘和泪水让寂寞的乡村生活平添斑斓色彩……这些都是早年的景象,如今传说已经极少,电灯明晃晃,机器隆隆响,连个安静的黑夜都没有,害怕灯光声响的鬼魂精灵们又焉敢再滋生出动,与人共处。鼓书艺人现在也已经销声匿迹,电视机不动一枪一刀就结果了所有鼓书艺人的性命(电视机也打垮了电影,曾经耀武扬威的电影现在偶尔才灰头土脸出现一次),冬夜再漫长,电视机也能像一台永动机不知疲倦地喋喋不休,它们永远声音洪亮,永远光彩照人,攻占村子的角角落落。人们忘记了说书人的存在,甚至忘记了曾经如痴如醉倾听过说书。人们也差一点就忘记了村子里流行多年的说古风气,因为聚堆轧话人都到不齐,总是缺斤短两,哪还有心情说古。能打能跳的年轻人悉数远走他乡,老人日渐减少,孩子日渐稀落,村子已经像一枚被蛀空了的坚果,徒有还算囫囵的外壳,但一捏就碎。
在时代的烈焰炙烤下,传说之河越流越瘦,濒于枯竭。我们不知道南塘魂归何处,它的碧波会不会在时光中干涸,再次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