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都存在侥幸心理,想着王老师的莅临一定能号召来一场透雨,给经年的干旱哗哗啦啦画上句号,但不久他们就绝了这个望——干旱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这一次的干旱和嘘水人记忆里的任何一场干旱都性格迥异,它不是旱一年就了结,就在雨水的击打下屁滚尿流撤退,而是不依不饶地留守下来,不紧不慢,扎长架势,不会一下子千里赤地颗粒无收,只是那么一丝不苟、锲而不舍、一点一点地干燥,一天天地悄然耗干世界的汁液。这场干旱总让人想起一口庞大无比的森然铁锅,大铁锅的底下没有呼呼啦啦的烈焰,却文火不绝,而法力无边的人类却是一群忘乎所以、偶然踅进这口大铁锅里的蚂蚱,他们盘旋在锅底,张望着光明正大的锅口飞起又落下;他们无力逃脱这灼热的疆域,只能听任先是肢体失去水分变成焦黄的颜色,接着翅膀也纷纷脆碎解体成一撮粉末。
这场干旱旱得人绝望,旱得人忘记雨水的气息和模样。大路上铺满厚厚的鸟羽般松软的尘土,田地不分季节就张开了比小孩子的嘴巴更大甚至能掉进去小孩子整个身体的大口子。夏天里太阳一毒,一片一片的庄稼不几天就能长成一点就着的干柴火,而正该肥绿茂密的树叶也瘦黄瘦黄,不是待在树枝上,而是灰扑扑的一片一片飘落满地,铺在日渐零落稀薄的树荫里……要是再这样旱下去,即使发动所有的机器赤膊上阵闹闹嚷嚷浇灌,也难保能收够种子钱,因为井里的水位一天比一天更低,常常是机器一响,水泵里强劲的水柱立时就委顿下来,接着就开始空转,连混浊的泥汁都直往后缩,不肯光顾干渴的地面。
得感谢日新月异的打井技术,感谢看不见摸不着的电,感谢有水一样的体质但远不像水那样清淡无味的尿黄色柴油……因为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新事物,嘘水村尽管连旱数年,但最终也没有千里赤地,没有像民国三十一年(一九四二年)那样饿殍遍地,也没有像一九五八年前后那样让大半个村子站着的活人成为横着的尸体。由于铁制“大锅锥”的普及,大地深处的水藏在哪儿,大铁锥钝钝的尖头就能伸到哪儿。前一年夏天嘘水村成立了专业打井队,添置了这种俗称“大锅锥”的半现代化打井工具。大锅锥其实就是纯铁制作的螺旋状钻头,钻头之上紧跟类似扇叶的粗硕锅体来储存啃噬旋松的泥土砂石,中心贯穿一根可以加长的铁杆,最上头的铁杆焊有平行地面的十字形铁架,好让一大群男人围着铁竿转圈——他们像推磨一样旋转大锅锥,十字形铁架上有时还攀附上使劲下坠的人体来增加钻探力度。大锅锥像一个无往不胜的雄性生殖器,穿过黏土层,穿过砂姜盘,穿过流沙,直指大地充盈旺盛水液的核心。而紧随其后的电和柴油则负责把无论有多深的水液攫捕到地面上来,押送到庄稼的根部。刚才说到一片一片庄稼变成了干柴火,是因为那些庄稼的主人没有足够多的钱役使柴油和电浇地,他们虽然无力拯救他们的庄稼,但毕竟大地还在出产粮食,他们在青黄不接的季节可以东挪西借,又可以在今后雨水充沛的年份苦苦挣扎还债而不至于立马饿毙。
电的入驻是村子这一年的头等大事,当人们说到“王老师来的那年”时,总是在话尾加一个后缀:“——就是有电那年”。电是降伏旱魔的最重要武器,如果没有电,尽管有政府的赈灾粮,那一年嘘水村的日子仍然不可想象。电轻而易举使唤地心深藏的水走出来灌溉庄稼,电使黑夜缩短,电让人们足不出户就能看见外面世界的景象……尽管用电的代价不菲,每年都有一两条人命被电抓走,但嘘水人还是觉得挺划算的。电给他们送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至于那不多的几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轮到谁谁倒霉,这儿不倒霉谁又能拿准不倒霉在其他什么地方?说穿了人死并不是电的过错,而是命。这是健康活着的大多数嘘水人的真实想法。(嘘水村请来电并不是那么轻而易举,是颇费一番周折的。他们没钱购买必需的变压器,没钱让笔直粗壮的水泥电线杆排队从远方迤逦而来,他们只有等待不知哪一级领导哪一天善心发作,批复一纸公文命令性情反复无常又明晃晃耀眼的电一逗头钻来村子。嘘水村因为处于乡界边缘,是最晚用上电的不多的几个村子之一,这也是嘘水人宽容电的一切行为的根本原因。)
那年一整个春天嘘水村的人都在麦田里浇水,所幸太阳还没有完全从冬天的深睡里醒来,阳光明亮但并不粗暴,蒸发量有限,并不需要接二连三一场一场地漫浇。分蘖浇一场透水,甩穗子浇一次,最后再浇一回上浆水,哪怕是老天爷硬撑着不落一滴雨,囤满茓子尖的丰收景象亦不算遥不可及。
王老师没有像人们期望的那样带来雨水,却带走了老窑顶上那棵大楮树的嫩芽和叶片。开春之后,其他树木纷纷舒展身躯,相继招展出日渐浓重的阴影,可大楮树一无动静,没有释放任何生命迹象。该发芽的时辰它不发芽,该展叶的时辰它不展叶,从春分到清明再到谷雨、芒种,大楮树一直这样沉默着。嘘水村的人不相信大楮树会心甘情愿将生命交付干旱,也不相信干旱有能力拿走它的生命,他们只是觉得大楮树在发癔症,不定哪天,它一梦醒来自然就会一如既往,大夏天的也没谁能拦得住它发芽展叶结果,说不定它能在秋天还结出鲜红糜烂的果实,在冬天还揽住漫空觅食的鸟群呢!反正哪棵树都可以枯死,唯有这窑顶上的大楮树不能轻易就死掉。它已经与嘘水村相安无事共处了那么多年,它不能轻易就消失,它要和村子共存,与三光共永光!
但让嘘水人大跌眼镜的是,大楮树没有一遂他们的心愿,它义无反顾地寿终正寝了。它不是装样,也不是发癔症,是真的挥别了生命。那年麦收季节,有好事者麻着胆子爬上窑顶,要看看大楮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下头围着一群老老少少壮胆助威,那个爬窑的人虽然有点害怕,有点屁滚尿流的担心,但他还是想爬上窑去,他觉得不马上爬到窑顶看个究竟他的心痒痒,他会活不到下一秒钟!一群人的目光烘托着他的屁股撅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在窑顶弯着腰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攀住了一根楮树枝条。他端详了一阵儿枝条,接着用抖个不停的手指掐透树皮并深入木质。说着不害怕,当他被那堆乱蓬蓬的枯枝围绕,被枯枝丛中无处不在的静寂熏陶透尽时,他还是感受到非同以往的初夏里少有的凉气,他的汗毛像那蓬枯枝一样,一根根站直。他等了一瞬,没有等来枝条冒出湿润的生命汁液,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让胆子充胀,用尖利得麻酥酥的手指甲剥离了一小块树皮。他发现树皮和它下面的木质部分不是融为一体,而是明显离骨,像是外面穿的一层破衣裳,委顿皱缩,没有丝毫鲜亮的青绿颜色——生命原质的颜色。这个好奇心甚嚣尘上的人此刻胆子已经复原,他不会善罢甘休,又拨开纷乱低垂的枯枝钻到楮树两抱粗的树脚跟前,他没费吹灰之力就揭下了一长绺朽黑了的树皮。在初夏炫目的阳光下,那绺黑树皮像是一瀑凝固了的陈腐血液,像是墓穴里窖藏经年的女人的青丝。腐朽的树皮明确地告知人们:楮树繁密的生命已经离开了这座岌岌可危的孤独老窑!
验证楮树死亡的事情发生在晌午,到了半后晌,老天开始变脸。最初是没有一朵云彩而阳光凭空黯淡,许多人都盯着那平时根本不能直看而此刻像一块横切的红薯断面一样想怎么端详就怎么端详的太阳,有点摸不着头脑。是日食了吗?是要刮大风了吗?是要暴雨倾盆吗?似乎都不是。他们干活的动作略有迟疑,但干活的顺序还没被打乱,该割麦的割麦,该摊场的还在摊场。谁都希冀老天仅仅是一时糊涂,等到下一刻——这一刻要等到第二天才能到来——太阳马上光芒万丈,像惯常的那样万里无云。尽管经历了那么久旱魔的骚扰折磨,人们仍然不愿意这会儿变天落雨。他们要的不是雨水,而是粮食。而一旦这会儿下起雨来,你弄不清会连阴多长时日,就像你压根儿都不会清楚这等待了一年的金黄麦子会不会被沤成粪土,被撺掇着探出新芽从而不再是粮食而成为麦苗一样。
让人们手忙脚乱的是天边的乌云。他们祈愿着别看见云彩的影子,只是这么太阳恍惚一阵儿就行了,哪怕是老天半阴着脸待上几天也不怕,待着待着麦子也就全都进了场,而接下来哪怕是只晴上三五天,进了场的麦子也就会被晒得干干爽爽、放放心心,金灿灿地流进各家的囤里茓子里,老天爷,接下来你就下雨吧,下吧,下他个七七四十九天,下得坑满河平,暗无天日,下得人身上长白醭,撵走旱魔,彻底解解土地的干渴!而你现在千万可别变脸啊,行行好吧老天爷!——谁都不想看见乌云,但乌云偏偏和人作对,它们在远远的天边还是崭露出了阴险的身影。那不是一般的云,而是黑压压的,像过马队一样,气势汹汹不可一世,浩浩荡荡朝这边冲来。乌云的大军马蹄嘚嘚,擂着轰隆隆的战鼓进发,乍看速度不快但其实很迅疾,不一刻已经冲到了近处。能看见云头在上下翻滚,像烈焰催开了的染锅里的墨汁,像一头蓄积力气也蓄积着愤怒扎好了进攻架势伺机而动的巨兽。风住了,天地间一下子充满了令人害怕的静寂,只有那或漫长或短暂的雷声在放肆地滚响,越滚越近。闪电的金鞭挥舞在云头之上,特大暴雨的脚步已经踩痛了嘘水村的树梢。
但这场吓人的暴雨像几年来的任何一场暴雨一样,没改雷声大雨点小的脾气,最终还是没落到地面上。乌云最低的时候,要是谁站在临时累死又累活垛起来的麦垛顶上扬一扬手里叉麦草的桑锸(让小桑树长出三根树枝后伐掉晒干经火煣制而成),一准能叉掉黢黑黢黑、藕断丝连的一大团云絮来。就是这样离地八尺的乌云,竟然没有哗哗啦啦倾倒下雨水痛浇旱魔一顿,而是仅仅吝惜地筛落有数的几滴雨蛋蛋。那些雨点无论每滴有多么硕大,也不可能比人们因此而流的汗水更多些。人们无奈而怨怒的目光张望着变幻无定的天空,琢磨不透老天爷又要耍什么诡计。
成群结队远道而来的乌云集结在嘘水村的上空,只是上下翻滚原地踏步,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落草地面流变雨水的打算。它们就那样凝止不动,静等黑夜的降临,或者说就是它们过早地呼唤来了黑夜,而只有到了那天夜晚,人们才能明白这些乌云的真正意图。那天喝晚茶时分,像是接到了行动号令,突然之间天空中开始密集地电闪雷鸣。响雷一个比一个更振聋发聩,在头顶上肆无忌惮炸开,闪电一条比一条更耀目,胡乱地狂舞在树梢上。就像元宵节突然璀璨的爆竹烟花一般,这个夜晚变得异常丰富多彩,而这场焰火的高潮仍在南塘,在垂死的老窑顶上。
那些骇人的迅雷闪电声东击西,最初开始像是要围剿嘘水村,聚集在村子的上空叽里咔嚓明明灭灭,一顿饭工夫之后,它们才袒露此行的目的——它们踅向南塘,就像觅食的鸟群。在紧锣密鼓的鸣响与骤亮中,一道纯蓝得几近透明的闪电像流淌澎湃着高压火焰的“之”字形细管,从狰狞的云层中探出,径自伸向在瞬间降临的强烈明光里暴露无遗的楮树,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楮树整个轰轰烈烈燃烧起来,类似炸弹爆发但比爆发的炸弹更持久、壮美,凄艳而激情摇曳,染赤了半个天空的低垂怪云,数公里之内的沉静空气都纷纷摇落黑暗,哗变为浓郁而清澈的橙色。
这株被老窑高举的楮树至此彻底消失,似乎它来自黑夜,最后又归于黑夜,空留下斑斑驳驳的黑暗印迹。第二天人们顶着艳阳前去观看时,没有发现树干,也没有找到烧成了焦炭的枝杈,只有老窑披着一身薄薄的黑灰,像是落了一场不大的黑雪。不但是树干,甚至那些膨乱在窑体里的树根也孔孔洞洞地被烧成了灰烬。衰朽了的老窑不但没有了盘根错节的楮树树根的鼎力扶持,反而浑身像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黑暗虫子拱透,布满黑暗的窟窟窿窿。它在烈日下虚弱地勉强站立,苦苦支撑。半个多月后的一天晌午,南塘上平起了一股旋风,那旋风起初很小,像是一个伸展双臂以自己的身体做轴心磨悠转儿玩耍的小孩子,像是一棵单薄孱弱的新栽的小白杨;它一边旋转一边慢悠悠地挪动,踱过正在麦茬田里点播玉米的人们,顺手抄起细碎的尿黄色的枯干麦叶。那股旋风走到南塘北堰略微停顿了一刻,接着陡然壮大,掠起更多的残枝败叶,还掀起了混沌的尘土,像是一辆加大了马力准备投入战斗的愤怒坦克。它很快已经高过了一棵树,不,已经高过了两棵树。它的基底比老窑大了,比南塘大了,马上就撵上小村白衣店那么大了。它遮天蔽日,呼啸着前行。当它略一停顿后挨近老窑,干活的人们仰脸观望,已经望不见巨大旋风的梢顶。它歪歪扭扭径自伸进了天心的纵深。它像一条巨大的浑黄脐带连系着天和地。那旋风又像一条发现了食物的狗,它走走停停,围着老窑转了好几圈,后来才义无反顾一下子覆盖,吞噬了老窑,甚至连南塘也没了影迹。田野里一派空旷,躲无可躲,那些干活的人们没有奔逃,就那么听之任之地屹立不动,仰脸端详那老谋深算的旋风。反正大伙儿也知道无论南塘玩什么花招,它不会轻易伤害人,只是吓吓人而已,所以规模空前的大旋风并没有使他们胆战心惊。旋风挟持着老窑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了楮树根系襻固的窑体轻而易举就被剥蚀殆尽,夷为平地。大旋风吃掉了老窑才算煞威儿,它悄悄地缩小,一圈圈越缩越小,直到最后消失,像是一点儿一点儿丝丝缕缕钻回了大地深处。
多少年后嘘水村的人们才在电视上认识龙卷风,并且指着那根从屏幕下沿捅到上沿纵贯画面的灰柱子大呼小叫:——就是它!南塘上的旋风!刮走老窑的旋风!这些人言之凿凿,说是当时他们就在离南塘不远的田里,有个人还说他那年还被龙卷风扫了一家伙,因为他家的责任田就在南塘北堰,那年他想把紧挨塘堰的地头种成麦茬红薯,他当时就在那儿种红薯。他剪来春天栽种此时已经四散爬开的红薯秧,正将那一段一段红薯秧儿埋进土垄里,这时,天就眼看着黑上来了。他一阵欣喜,因为大白天里突然黑暗莅临十有八九是要下雨(只要一起云,他还是习惯性地认为马上要下雨),而下雨会替他浇透水,他新栽上的红薯秧就不会因为他想省四两力气而拒绝生根成活。他急急忙忙地赶活儿,想粗制滥造好歹把断秧儿埯进土里,好让老天爷替他浇水,省得他再一桶一桶从塘底里提水上来。他这样手脚不使闲忙着的时候,南塘的旋风,不,现在叫龙卷风的就平地而起,就在离他不远处生发壮大,差一点儿把他都卷到了漫天空里!当这个眉飞色舞的讲述者在自己的故事里沉醉时,专抠牙缝子的人向他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在他动手栽红薯的时候旋风还没生成,还没有影儿,那哪儿又有什么“眼看着天就黑上来了”?讲述者明白自己编圈捏弯的本事没练到家,没能把故事说圆,但又不愿轻易改嘴,就咬死话头不放:“反正是旋风扫了我一家伙,信不信由你!”
南塘是在这年的八月十五旱干的,确切的日子没有人说得清,反正是这年的中秋节前后,去南塘周围的玉米地里掰棒子的人突然瞅见南塘的塘底爬满了乌龟。发现这个奇迹的人压低声音瞪大眼睛立即串通了正在青纱帐深处打秫叶的一群人,他们偎成一堆挪近了南塘,因为是大白天,因为人多胆壮,他们都不怎么害怕。南塘的周遭密密实实都是玉米地,那些玉米都高过人头,像是一座森林,别说三五个人,就是百儿八十人站在里头也一样没有影儿。玉米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让南塘独立存在。玉米地吸音,让南塘安静得能让人的汗毛纷纷站立。说着不害怕,这几个人心里还是有点发毛。他们站在塘堰上故意提高嗓门说话,故意大笑(笑声显得很假),接着略微迟疑后毫不犹豫就走下塘坡,踩在了塘底上。头一个人明显是看花了眼,只朝塘底瞅一眼就臆断乌龟满池。塘底上不可能爬满乌龟,却布满了和龟甲形状一样的裂块。往常清凌凌的塘水了无痕迹,只有裂纹连通裂纹,一道比一道宽阔深邃,看得人心寒。这些人踱遍塘底,也没再找见一汪清水,甚至挥锹刨开软泥,空落落的泥井里也没有曲蟮般的泉眼蠕动。最顶旱的排水沟那儿因为沤出的渍泥层菲薄,甚至都裸露了砂姜和土坷垃,沟底也没有湿润的蛛丝马迹。南塘的底细尽收眼底,没有连通东海的黑窟窿,甚至没有哪处地方能看出来更深刻一些,因为如果存在这样的一处地方起码龟裂的程度会轻一些。没有老龟,没有麒麟,没有长蛇,甚至也没有鱼和泥鳅的踪迹。这是一处死塘,真正的死塘。能让人认出南塘昔日风采的只有西北角的那一片荻苇,尽管黄瘦,但还是举起了一大片芦花,紫色的芦穗被干旱折磨得过早绽放,白茫茫像是魂幡飘扬。南塘枯干了。那个风生水起的南塘来源于这片土地,现在又消失在这片土地之中。
南塘干涸了,但还不能说是湮灭,只能说是处于湮灭的进程中罢了,因为真正的湮灭要等到一个月之后。一个月之后已经过了农历九月初九的重阳节,正处在二十四节气中的“白露”时节。白露两旁看早麦,这时已是满地葱绿,麦苗窜出了地面二指多高,连最晚腾出的麦茬红薯田里也探出了麦苗。发现南塘干涸的时候正收玉米,直到砍倒满地的大庄稼,犁好、耙好土地又播种好麦子,嘘水村的人还没有谁去打这片枯干的南塘的主意。他们已经习惯南塘的存在,尽管现在南塘跟传说开了个玩笑,没有神奇到能痛打旱魔一顿并永葆一池碧水,永葆碧水中不断涌出波浪一般的传说,但南塘毕竟是南塘,它已与嘘水村共存几十年,它的威名深入人心,没有人敢轻易惊扰它宁静的梦。
但嘘水村从来也没有缺少过头一个吃螃蟹的人。他们敢战天,敢斗地,一处被胡编乱造得云山雾罩终究又证明不过是稍稍深刻一些罢了,太阳一毒马上玩儿完的枯干池塘当然不在话下!有些人的心中已经打起了小算盘:“三间屋子不压分”,南塘方圆至少有七十多间屋子大小,去掉边边角角,肯定还能剩下三四亩地的身量。嘘水村这时每个人的土地份额还不足一亩,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要按人头交纳,要折合在这不足一亩的土地中。有人算过细账,去掉每年名目繁多要交的款项,再去掉化肥农药种子以及耕耕犁犁、打打收收的花销,耕种这一亩地最后所剩无几。筹划好的人家能落到个下季粮食,而筹划不到的人家只能赔本赚吆喝。所以南塘要是能开垦出来,要是真能种出来五六亩田地,这地亩可是非同小可,起码没有任何额外的费用,收一个是一个,都能如数进入自家的粮囤,而不需要再去一身臭汗拉到镇上的粮库白白缴公粮。
但即使那个不停地拨拉小算盘的人也不能肯定南塘是否会配合他出力,因为南塘尽管干涸见了底,但毕竟还是一处坑塘,这样的一处笸箩坑是否愿意生长麦子他心里可没有数。他精明的双眼好几回粘在了塘底的淤泥上,据他估算,这样的淤泥还是挺愿意做做它已经几十年没做的新鲜事情的,比如生长一下麦苗并抽出硕大的麦穗招摇招摇……即使是塘坡,也不是一无用途,完全可以使用铁锹啦、铁犁啦之类的专门制服土地的工具除去它们的棱角和陡峭,让它们不再是池塘的堤岸,摇身一变而成为一处洼田的漫坡地。
这样拨拉小算盘的人当然不是一般的人物,一般的人物是不敢为天下先的——谁不知道“枪打出头鸟”这句俗话,谁又不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这句名言!此人是一群兄弟中的老大,首屈一指!有四个虎背熊腰的棒小伙子喊他哥哥,这就足以让他在村子里处处高人一等,一副“鞋大不挤脚”的大咧咧模样。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拳头子底下是真理。因为门头硬实,他可以想找谁的碴儿就找谁的碴儿,但别人别说找碴儿就是央他商量个事体也得先好好掂量掂量,看会不会因为哪一句言差语错而收获一顿拳脚。这样说吧,要是这弟兄五个不点头,嘘水村里三个村民小组长哪个也别想在位子上坐牢稳。
老大是弟兄五个的核心。老大不大爱说话,但说一句是一句,舌头拨拉出嘴外的声音字字千钧。老大老谋深算运筹帷幄,家族面临所有重要事体这群弟兄都是唯“大哥”的马首是瞻。大哥的手指向哪里,他们的拳头就舞向哪里。关于南塘,老大当然精雕细刻,在把手扶拖拉机开向南塘之前的半个多月,老大已经谋划好该如何开犁,在哪个时辰开犁。最让老大底气十足的是因为秋收秋种也因为纪念他们的老父亲幸福瞑目三周年,眼下弟兄五个并非一盘散沙,而是齐聚村子里,连常年不回家的老三也从大连千里迢迢赶了回来。真是天赐良机!老大刚刚五十岁出头,但睡觉极少,失眠是家常便饭,为了南塘他至少彻夜不眠了五六个夜晚。他想好了该如何不让村里人注意,神不知鬼不觉,麦苗已经钻出塘底的地裂缝,到时候谁要是再说“不”字已经“十五贴门神——(过年)晚半月了”,再不济也能收到手一季麦子。他还想好了应酬南塘上那些莫须有神灵的办法——犁塘的时候点燃一炷香,作揖磕头一通祈愿,你即使是神通广大的啥啥菩萨,也得体恤凡间的下民吧,我们一不偷二不抢,无非是想让废地多长长庄稼,也算不了啥子大罪过吧。
粮食归了仓,秸秆进了垛,秋收秋种之后就是漫长的镇日长闲。麦苗在垅里自由舒展,碧翠日日见浓。白日在缩短,和风在悄悄变硬,终于有一天清晨起床,人们眼前被稀薄的白霜照亮。霜降了。听说了霜降的消息,树叶在几天里全都黄了脸,在又一天清早的酷霜里它们哗啦啦悉数落地。黄叶满地,碧绿染野,那是真正的暮秋,真正的良辰美景,比早春更叫人耳目一新。在这样的日子里,没有了任何农活,也没有蚊虫捣乱,冷热适中,人们早睡晚起,尽量让一天里一半以上的时间交给睡眠保管,乐得个闲适,把接连两三个季节忙碌的疲乏全都歇过来,全都消解掉。
就是在这样的一天下午,村街上响起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突的怒叫声。这声音有点刺耳,但谁也没觉得异常,因为现在经常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了,嘘水村只要是稍稍殷实的家庭,都置起了手扶拖拉机,手头紧张的人家则三五家凑份子购置一部,也照样在农忙季节里轮番使唤做活。人们亲切地称这种支离八叉的玩意儿叫“小手扶”。小手扶不但能驮着人行走,还能吭吭哧哧犁田耙地,收麦打场,还能担任各种运输职能。心灵手巧的人家还把架子车车把儿摽在小手扶的车座上,拉着人去走亲串友,甚至出门看个病什么的,驮病人的架子车也要拽着小手扶的屁股才安心赶路。现在是农闲时节,正是拾掇这机器的时候,瞧瞧活化塞是不是绁了丝,油嘴儿是不是渗了油……修理前后,当然都要腾腾着到处遛遛,看看毛病所在,试试治利凉了没有。
这家兄弟中的老三驾驭着小手扶驶向南塘,半路上为了迷惑众人还歇息了两次,熄灭了小手扶的声响,待上一会儿再甩着膀子拼命猛摇弯曲出了两个九十度的摇把儿,激怒机器发火大嚷。看上去他们就是在遛车,没有丝毫异象。后来小手扶开向了南塘,接着声音一下子低了,像是埋进了土里。再后来埋进土里的声音也湮灭了,直到好长一会儿之后才又传出压抑的声响,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那是小手扶开进了塘底,先熄火一阵儿,然后才又活转过来,吭吭哧哧拉着犁铧深入渍泥层。
有生以来,南塘的塘底头一回被锋利的寒光闪闪的犁铧翻起。那是一片真正的处女地,翻起的土质还饱含水分,显得湿润乌黑,漾起阵阵和空气见面不多的泥土才有的异味幽香。土里只有交织的已经朽掉的水生杂草根系、破碎的贝壳、大骨朵小瘤头的砂姜、腐烂的庄稼叶片……但没有泥鳅、鱼类的哪怕是残留的尸骨。那沉沤积年的泥土饱含营养,已经分解消化了缤纷的传说。
弟兄们手脚不使闲,一个人开手扶,一个人扶犁(他们仍然用那种单片的木柄手扶犁,而不是前后调斜能自动起落的双片机耕犁),其余的手握铁锹争分夺秒刨塘坡。他们填平了塘坡里浇水方井的残骸,填平了塘底的排水沟;他们削去堤坡上所有可能的棱角。他们干得呼呼哧哧热火朝天。小手扶在地底下轰响,榆皮香火在塘南坡的老窑之顶燃烧(尽管老窑已经不存在,他们还是当成它还站在原地)。只是那香火太单薄,升起的袅袅青烟远远不抵小手扶烟筒里间歇喷出的黑烟,既看不清它那淡薄的青颜色也嗅不到它那芬芳的香气。它只是徒有香火的虚名,早已失却敬仰的意旨。香烟是为了求得良心安逸而走的过场,是诸多应酬程序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环节。
到了暮晚时分,已经模糊了活儿路,那头脾气暴躁的小手扶才悻悻地回村。他们按照大哥的计划行事,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三的南塘活计。此时的南塘在一派昏暗里已经面目全非,看不出它曾经是一处水塘。翻起的土壤带着犁铧光滑的印痕覆盖了塘底和塘坡,它与周围的田地已经无异。唯一的区别就是它稍稍低洼了一些,土壤是裸露的,还没有麦苗将它染成碧绿暗厚的颜色。
但这一个夜晚平平常常,没有任何动静。本来老大心里还有点忐忑不安,还想南塘要闹出点花样呢,他都找好了理论的理条,即使你是鬼神,你也得讲道理吧。老大素来得理不让人,又胆大得出奇,他觉得他耕种南塘理所应当,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之所以不那么大摇大摆地公开整治南塘,他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儿办了,比张张扬扬的最后说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岔股要稳妥得多。老大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他和南塘会相安无事,可以说码儿事儿也没有,他几乎睡了个安稳觉(他睡了两三个小时,都有点和平常的睡眠不相上下了)。南塘的平和安然让老大信心倍增,他第二天清早雾灰灰就起了床,迅速和弟兄们集结,马不停蹄开往南塘。他们扛耩耧的扛耩耧,驮耙的驮耙的,背麦种的背麦种,步履匆匆,只压低声音嘀咕几句简短的没法节省的话。到了南塘他们一人压耙数人拉耙,呼呼哧哧耙平塘底,接着又在最短时间里将麦种戽进了土里。塘坡上没法拉耧耩种,他们就呼呼嚓嚓一把一把乱撒,就像种麻时撒麻籽一样。还没到吃早饭时刻,他们已经利利索索了结了所有活计。
这弟兄五个巧妙地抓住了黑夜的两头遮盖活计,瞒天过海,竟然没让一个嘘水人扫信儿,甚至也没人起疑寻问(那两天没人去南塘)。让嘘水村人陡生惊异的是下一个夜晚,村街上突然又爆发了女人的笑声。深夜里游荡女人的笑声,大伙儿并不稀罕,多少年前有过,几年前也有过。甚至此前有人还预言过半夜里村街上又要有动静了,因为照南塘的脾气推测,她似乎不会善罢甘休,毕竟满腾腾的一池水被旱魔喝干了。
和前两次相比,这一次深夜里女人的笑声不同。这一次笑得特别早,当头一声笑响时,人们都刚刚喝罢晚茶,“饭碗还没有搁牢稳呢,就听见院子外边哈哈哈哈有人大笑起来!”这是一位当事人的描述,“我还以为是旁院里的某某在说笑话,止不住大笑了哩,我就走出去,谁知刚出院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听见院后的路上哈哈哈哈大笑起来。我心里一震,觉得是女人在笑我哩,但又觉得这笑声不熟,不是平常四度听惯的声音。我想:坏了!不对劲儿。我念头一转马上就想到了听说过的从前夜里女人的笑声……”这位当事者掉头回家,他在女人的笑声中屁滚尿流。据老辈人讲女人是在半夜时分让笑声深入人们的梦境的,哪有笑得这么早的,又是这么肆无忌惮的大笑!他认定这不合规矩,而对这不合规矩的大笑他手足无措,于是又以为那笑声是在笑他,他更是无比恼火,多少年后提起此事仍愤愤不平。
这次的笑声还有许多奇异之处,比如笑响之时,所有的狗都偃旗息鼓,没有一个再吭一声,哪怕是夹着尾巴假装着嘶鸣两声也算没白养它们一场,但全村上下没有一只狗哪怕是哇呜一声,好像之前它们早已串通好,早已接到统一的指令。其时嘘水村已经狗患成灾,因为年青少壮们离家出门打工,家家户户都养只狗好看门壮胆。在初冬麦苗青青的田野里,你总能看见一群狗在聚会,它们互相之间吭吭叽叽惹是生非,豭狗(公狗)嗅嗅母狗的屁股,于是战火四烧,只看见一条条平滑的脊背扭结起伏,像是狂风中的波涛。最后的结局无外乎一条狗旗开得胜地趴到那条惹是生非的母狗背上,而且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又会从背上转身掉下来,屁股与屁股之间被一根坚固的肉索紧密联结,有时能那么联结着老半天寸步不离,吸引来一群渴望启蒙也渴望热闹的孩子兴致勃勃地聚拢一探底蕴。
这一夜的月光皎洁,亮如白昼,能照出树影照出人影,连地上掉落的麦秸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样的月光并不多见,虽然连年干旱,但空气并不澄明,整天雾气沼沼的,像是柴草没有烧透,缕缕灰烟在不断续地成长扩散,在半空里积攒悬笼。月光因为没有雨水清洗,总是那么晕乎乎的缺少清朗味儿……总之天空也好,月光也好,因为干旱,因为缺水,都像是醉了的神智,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
笑声在月光中的巷子里,在村子上空,在角角落落里回响荡漾时,嘘水村悉数人家关门闭户,没有谁胆敢站在露天地里侧耳倾听。他们都待在自家的屋顶下,在他们的意识里只有那里可以蔽身,有意外发生时最最安全。狗不咬了,鸡不叫了,全村一片死寂,只有笑声肆无忌惮像风暴一般摇晃着灰塌塌的村庄。凡事皆有例外,在这个初冬的月夜,还是有人近距离地聆听了大笑,而且受益匪浅。这个人就是习武。
因为这一天月光奇好,薄寒披上一件棉袄就能抵消,莲叶娘就想趁月光赶紧把树杈上屋檐下悬挂的那些玉米棒子剥一剥,尽早将活计拾掇利凉。她早早地烧好晚饭,早早地吃罢,将家里的那只大笸箩拽出来,放到堂屋靠近门口的地方。月光透过敞开的房门,在地上切出斜方形亮影,亮影的反光将屋里照得一片昏明。剥玉米不需要点灯泡,什么都能看见。莲叶娘沿袭她一贯的习惯,处处节俭,但因为家里的进项越来越有限,生活上还是捉襟见肘。玉米棒子滑溜溜硬撅撅的,像是一群坚挺的什么动物在好几双手下游动,但终究它们要屈服于那只木头削子,更屈服于这一双双血肉之手。削子简陋到了极点:在一根两尺长的木柱中间掏一个洞眼,眼壁下方倾斜着倒揳上一枚铁钉,玉米棒子顺着挖出的一溜沟槽猛冲下来时,龇出牙齿的铁钉就不深不浅准确地嗑掉一行玉米。血肉之手借助于这行玉米列缺,就能把原先挤挨挨排列抱紧的一棒玉米全给剥下来。玉米呼呼啦啦地摔落,敲响笸箩的底壁,接着声响渐低,玉米粒已经铺了厚厚一层,接住了新掉落下来的玉米,也消噬了声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个道理谁都懂,但一具体到事情上,不一定谁都会用。”正义拿起两棒削出了列缺的玉米绞在一起,哗哗啦啦拧出雨点一样的玉米粒,同时也让语重心长的话语从嘴里像玉米粒一样崩落。他巧妙地避开手背上的硬痂引发的不适和疼痛,照样能将骨头里的力气挤压到棒子上。正义这话是说给女儿莲叶听的。莲叶又在旧话重提,要去深圳打工。拉人去深圳的大客车就停在离嘘水村几里路远的孙楼,两天要走一车人(座位五十人,但不上够八十人那车不会动一步),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几乎从收秋一毕那辆大客车已经进进出出孙楼了。和莲叶一起长大的村子里的姑娘都坐上那辆车远走高飞了,只有莲叶还死守在家里。正义在春天里已经放手儿子习文,让他随着一帮人去了大连,在饭馆里做饭,当厨师。儿子毕竟是男孩子,饥一顿饱一顿也罢,有一搭没一搭也罢,忍一忍都能过去,但女儿不一样。正义坚决不同意莲叶出门,他觉得莲叶一出家门就是能引起千里之堤破溃的蚁穴,“就是饿死,咱们也要死得清清白白。在家里干啥都成,就是不能出去!”这是正义制定的不可更改的铁律。向来对父母言听计从的莲叶只能暗地里怄气,但真正事到临头还是得唯父母之命是从。正义有正义的道理,莲叶生得花容月貌的,水灵惹眼,自古红颜薄命,外头是深是浅连他正义都不知底里,何况莲叶!外面的世界也许很精彩,金银遍地,但更大的可能是水深火热。村子里这几年在外头出事的人比比皆是:东头的海争因为割电线,在新疆哪个油田被铐上了手铐,听说要在大狱里蹲十几年;西头的毛羔在湖北采石厂炸石头,一步没跑掉,炸药不但崩了石头还扫着了他,一条胳膊远离了身体,疤瘌像群黑蝴蝶栖落了一脸……不过还算幸运,好歹捡了条命回来,而且人家老板也仁义,临走又白送了几千块钱。而孙楼的一个女孩在深圳打工,去了大半载就在一个黑更半夜摸回了家,因为她害了“好病”(怀孕的别称),肚子腆出了身,即使穿再宽大的衣裳也无济于事,只得打道回府;离奇的不是她怀孕这件事儿,而是她后来当了一个黑人儿童的妈妈;她生下的孩子浑身漆黑,“像是锅墨子染的”,吸引来无数看稀罕的人,比当年嘘水村过猫都热闹……外头的世界真精彩,但那是一种洪水泛滥猛兽横行的精彩,正义一定不能让女儿去冒险,尽管他自己也一度无限向往外面的世界。
褪去玉米的棒芯撂在旁边,渐渐积成了一堆。皎洁的月光在看不见地移动身影,刚才莲叶只有半拉身子覆着月光,现在整个被月光眷顾,她一抬头就能看见院子上空支离八叉的单薄树枝棚架着的那颗月亮了。月亮看着她,也看着远方的深圳。深圳有二十几层的高楼,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数不清的年轻人(和她年龄大小都差不多),听说还有大海呢,她可是长这么大一次也没见过大海……不但见大海,莲叶去县城的次数也是有数的,她迄今为止总共才去了五趟县城。说出来真是丢人!“黑妮去了,冬梅去了……不都好好的吗?过年回家也没见缺条胳膊少个腿。黑妮给我说过年拿回家两千块钱呢!”莲叶把两只棒子绞在一起,玉米粒哗哗啦啦蹦跳像她满腹稠密的牢骚。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低声嘟囔,但也能让父亲听个一清二楚。她想见一见深圳的高楼,想瞅瞅大海,想也像黑妮那样把两千元厚厚一沓钞票递到母亲手里,还想给习武买一双球鞋(习武穿鞋太费,鞋前脸不露脚趾头的时候不多),给奶奶做一套里表三新的送终红衣裳(奶奶的心病)……莲叶噘着嘴,谁也不看,只是让手上的力量透过线织手套(剥玉米时保护手的)传达给两棒玉米,让它们落泪似的纷纷洒下玉米粒。正义整个身体都陷在阴影里,黑塌塌一堆。他在另外一只竹篮子里剥玉米。尽管他的手病已经在楝花汁液的滋润下明显好转,没有了那种强烈的熏人气息,但莲叶妈爱干净,还是让他另起炉灶,剥出的玉米专供猪圈消化。家里已经很少吃玉米,只是偶尔蒸馍时掺上些玉米面,有时也做一次玉米糁子粥,收成的玉米大部分都要卖给粮食贩子,那些人秋后会一趟趟来村里,动员正义这样的人家抬出一袋袋玉米。
奶奶年纪大了,睡觉极少,总那么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梦话,有一多半是自言自语。这会儿她也在笸箩旁边,也在抠玉米,但她听不清莲叶在说什么,当然也弄不懂正义的态度。奶奶只是明白大伙儿在说不愉快的话题,但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话题,于是她说:“那时候哪能有这么粗这么大的棒子啊,都是像胡萝卜一样,一亩地也抠不出一笸箩粮食。”现实与回忆在她日渐萎缩因而又变得孩童一般简单的脑子里翻腾,让她分不清两者的本质区别。她说话慢慢腾腾,总是中断,总在重复,能看见她苍老的手在极其缓慢地对付棒子,也能看见她克制不住地摇晃着的头和面孔。奶奶太老了,起坐都要人帮忙,习文走了,要是莲叶再走了,谁还能不离左右地帮扶她呢?要是赶到农忙季节,家里没有一个人,奶奶想上厕所都不方便啊……这些莲叶都想过,也是她迟迟没有动身出门的原因。要是她执意去深圳,尽管正义铁令如山,也不一定能真正起效,真正拦得住她。家里的事儿太多,莲叶觉得只要她一走,最后一道防线溃败,微弱而艰难的平衡将被打破,奶奶、习武还有爸妈,会伸手没有一个抓头,会一下子跌倒在地。一想到自己离开后家里的慌乱、凄凉景象,莲叶就会眼眶里盈满泪水,不忍心再去悖逆父亲。
母亲与女儿更近些,能理解女儿的心事。莲叶此时对深圳的向往,想一展翅就和一群姑娘飞到深圳的愿望,母亲全都知道,所以她的态度暧昧。母亲没有说过一句莲叶不能去深圳的话,也没有提过一句外头的险恶,她只是长长地叹气,提起家里的一摊子事情,还提起习文说好了的媒要盖的房子,冬天一得闲就得从窑场往家运砖,还得拉土垫高刚刚找好的宅基……母亲一说这些,莲叶马上不再吱声。几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有奶奶用不着调的缓慢的话语在说,成为一种温馨的背景,一种能填充略显尴尬时光的像微风那样哼哼的流动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