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拖车过世的时候翅膀奶奶做主没让通知翅膀。她不想让孙子千里迢迢跑回来奔丧,“怕耽误他念书”,也不愿他用拮据的手头抚摸遥远的行程;再者翅膀奶奶坚持认为水拖车不配“父亲”这个名号,翅膀理所应当不给他送葬。为了节省开支,翅膀上了两年大学还没有回家一趟(即使享受半价优惠,他回家的单程火车票价仍高达十二块五;而从通铁路的省城到距离嘘水村最近的镇上还要转两次汽车,票价加一起为五块七)。当时翅膀每个月能领到十五元钱的助学金,吃喝用度消耗掉一半,他把从牙缝里硬抠出来的另一半寄给奶奶。翅膀单纯的头脑从没想过他的奶奶不识字,不认识只写着他父亲大名的汇款单(奶奶只有姓氏没有名字,翅膀只能在父亲的姓名后头缀上“交奶奶”三个字,他当时想即使他不缀上这三个字父亲也应该明白他的意思),奶奶那双裹过的小脚也不可能挪到八里外的镇邮所取回他省吃俭用积少成多的现金,这些钱理所当然源源不断流进了水拖车媳妇的腰包。当第二次收到汇款单时,水拖车媳妇已经摸准了日头,她会在特定的某几天里踅摸在村口静候乡邮员的到来。翅膀在那个陌生的城市不舍得坐一趟五分钱一张票的公共汽车,走累了路口渴得不行也舍不得喝二分钱一杯的白开水,高于一角五分钱的菜肴他从不问津;他只是每月准时去一趟邮局,把带去的一本书一页页揭开,唤出分头夹藏在书页间的一张张零碎钞票。直到奶奶过世,翅膀才中止他坚持了两年的这个习惯。大学校园历来充斥着歌声与青春,是滋生爱情的肥沃温床,但翅膀不再会染指爱情了,“爱情”这两个字眼是他的一大忌讳,他的青春在他还没来得及挨到青春期的时候已经被先期降临的深刻疼痛埋葬。他从来没有朝周围像花蝴蝶一样翩翩起舞的女同学们多瞅过一眼,他像剔掉鸡眼一样地剔掉了心田里可能遗落下来的爱情种子。翅膀的全部情感都维系在了奶奶一个人身上。
“清官难断家务事”,截流翅膀孝敬奶奶的汇款的秘密深藏在一个人的肚子里,从来没有孵化成哪怕是低微的声音震动过空气,甚至水拖车本人的耳膜也从未为这个秘密引发出的声波颤抖过一次。水拖车媳妇(她姓刘,按照嘘水村的规矩,我们称她“刘大姐”吧)为此得意过好长一阵,这笔意外的小财让她沾沾自喜,好几次她都独自笑出了声响。直到坐在王老师面前,王老师突然提及此事,她才大吃一惊,才明白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桩隐藏得极深的家务事到了此时才算有了明确的结断。
刘大姐现在已经老得用三条腿走路,站在她家的土院外头,经常能听见咯噔咯噔有节奏的缓慢声响——那是她在小院里来来回回活动腿脚;她患有老年性关节炎,医生告诉她膝盖不肿的时候要坚持锻炼,否则两条腿就有可能变成她手里的拐杖那样的直棍,再也不能折弯。她的小院里非常寂静,除了她手里拐杖不连续的磕牙声外很少有其他响动。刘大姐和坟墓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已经体会到坟墓里深刻的寂寞滋味。水拖车甩开她独自走了,两个女儿也先后出嫁,而且转眼就像她当年初来嘘水村时那样——她们都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女儿们的家境并不殷实,得益于她多年的熏陶,家风也不厚道,所以她只有回到嘘水村的这个破落小院,而不能把女儿们的家当成自己的家来住。刘大姐认定她的关节炎根源于丈夫(其实关节炎并不传染),每当腿痛难忍,她就骂不绝口,将水拖车前八百年后八百年的身世全都咒遍,接着又怨自己年轻无知一时眼瞎,踏进嘘水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据刘大姐后来说,那天她从床上爬起来刚洗完脸还没不及拾掇早饭,习武突然就跑进了院子,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走。“他哼哼哈哈的,拽着我的衣襟就走,我也弄不懂他到底比画些啥子,走到街上碰上了人,才知道正义家来了神医……”与刘大姐的这些说法稍有出入的是,那天一整个早晨习武都没有离开家一步,一直和莲叶待在一起。莲叶对她这个门第最近的婶子不太感冒,嫌她总是喳喳聒聒的,又是个“瞎话篓子”,她牙齿和舌头罗织出来的事情十成八成压根儿就没有过踪影。但这次莲叶冤枉了刘大姐,因为刘大姐路遇的那个人也记忆犹新,当时清清楚楚看见了走在旁边的是习武。嘘水人弄不懂这个被他们一向愚弄忽略的小哑巴何时学会了分身术,就像他们大眼瞪小眼永远也弄不懂大楝树为何错季开花一样。
与给正义看手病的程序相同,待到堂屋里的人都规避出去,只剩了病人一个人坐在面前,王老师平静地盯紧刘大姐说:“你不但三条腿走路,你还是个‘三只手’!”“三只手”是小偷的别称,刘大姐的脑袋嗡的一下大了,还没有哪个人胆敢当面鼓对面锣开门见山地这样羞辱她,依照惯例,她立马就要破口大骂,她的第一句话是,“你血口喷人!”与这句话相呼应的还有抢先一步伸出的胳臂,胳臂的末端是像憋得难受的枪口一样力图在最近距离直指对方鼻梁的稳准狠的食指。但这一应动作刘大姐都没有来得及做,甚至没有骂出那句已窜到嘴边的针尖对麦芒的刻薄措辞,王老师接下来的话语使她的习惯性的恶毒诅咒和总是出其不意的进攻动作一律胎死腹中。王老师说:“你当了两年‘三只手’,你偷了不该你花的钱;那可不是一般的钱,那是孝敬钱,只有被孝敬的人才能动它。所以你注定腿痛,所有的小偷都会跑得飞快,对小偷的最合适的惩罚就是让他的腿生毛病——你得的是腿病吧?”刘大姐平素时不时地还要耳聋一下,当听到不想听的话语时她总是装作听不见,故意跟人打岔,可这时她支棱着耳朵,没有漏掉王老师说出的每一个字。她开始噤声不语,开始竭力扩展两泡肥大的眼袋驮举着的粘结有一星半点白色眼屎的松松垮垮的眼睑。她艰难地蠕动嘴唇,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憋出几个字:“这么说你都知道了?”王老师目光烁烁的双眼盯紧她,没有认可也没有否定。“欠账还钱!”王老师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要是还想轻轻松松走路,那就多多还债吧,多多给你欠债的人送钱花。”
王老师给刘大姐那些饱尝无端骚扰之苦的邻居们带来了无量福音,因为从这一天开始刘大姐身上开始出现微妙变化,用某位众所周知的诗人的一句诗“到处莺歌燕舞,旧貌变新颜”来形容她纷纭的崭新变化真是恰如其分。她像是陡然换了个人,不再是那个蛮不讲理、一辈子因而人见人怕连走路碰上都想趔远点的泼皮妇女,而是时时处处和蔼可亲,不再把骂人当饭吃,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孝顺起来,即使不逢鬼节气(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才是鬼节)她也要隔一段时间就给死去的婆婆上坟。(太阳真的从西天升起了?)翅膀奶奶的坟上从此纸钱飞舞,尽管翅膀因为种种解不开的心结从没回过村,没到奶奶的坟前烧纸磕头祭奠尽孝,可那孤独的坟墓旁向来没少过一堆黑草丛般的纸烬。而只要翅膀奶奶的坟头不缺纸钱,刘大姐的关节就不会肿成“粗腰细南瓜”(她自己这样形容),她咯噔咯噔的拐杖不但敲响自家的小院,还能敲响村街,甚至在有些晴好天气里她都险些扔掉了拐杖,要到村外的田野里遛遛逛逛。这些病腿上的因果气象刘大姐从没给第二个人漏过一丝口风,和死去的丈夫水拖车相反的是,刘大姐能把一桩秘密安全地坚守进自己的墓穴。她的守口如瓶不亚于创业初期尚处于地下状态为一种莫须有的信念迷狂得神魂颠倒的女教徒们。
因为提到了宅子下伸展的那支楝树根,莲叶的奶奶疑忌到了心里,她打破砂锅问到底,想弄清这条树根到底是哪尊神的胳膊,为何无端就伸进了她家的宅子底下。它妨碍人吗?有没有镇物能克住……莲叶奶奶觉得那条神奇又古怪的树根正在她的脚底下拱动,乱哄哄的须根正穿透足底,爬扎得她心焦瞀乱。她终于忍不住,由莲叶搀扶着拄着她那根从没离过手的枣木拐杖走出了东偏房的厨房。还好,尽管她家素来安静的小院如今面目全非,比逢庙会还要热闹,但她还是没被挤挤挨挨的人们撞倒,莲叶的双手让她安全地挪过小院,稳稳站在了她家的堂屋里,站在了端坐着的王老师面前。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些排队等待问病求药的人说不出什么,主动给老人让出了空隙。老人称王老师为“闺女”,她没有开门见山马上说出自己的心事,因为她担心“闺女”坐了一大清早,一个接一个地接待这些病人,“光顾给人家看病而自己累病了”,因而建议她到院子里活动活动身子骨。莲叶奶奶还想让“闺女”趁着去院子里歇歇的工夫一就手去厨房里吃两口热饭,让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空着肚子干活是不能容忍的事情,尤其这种事情不能发生在她们家。王老师很听话,顺从着莲叶奶奶的指示从那张绳襻软床上站了起来,而且很快就站在了院子的中心。莲叶奶奶想撵走那些不愿轻易就离开的人们,以便“闺女”能吃安生饭,但也只是这样想想,因为无论如何她开不了这个口。要是在别人家里,她可以不加考虑,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可这是在自己家里,从自家的院子里撵走人家总不大合适。莲叶奶奶拿拐杖敲击着脚下的宅子,就要倒出她胸中积郁的块垒了,可这时那些围着她们的人群中不知谁冷不腾地撂出一句话:“有手腕这么高明的老师,为啥不请去看看南塘呢!”这个提议像一簇火苗,呼啦点燃了众人随声附和的话题。风风雨雨了这么多年的南塘实在是一个难解的谜团,直到这时,人们才觉得村里早就应该出面请风水老师勘察底蕴了。何况近两年南塘又旧病复发,王老师不请自到,当然得去南塘走一遭了。
王老师没有吃成正义家的早饭,没有送给莲叶奶奶一个满意答案,甚至没有带走她随身带来的那只仿牛皮医药箱。她还没来得及给正义的全家人打声招呼,就被一大群人簇拥着(不如说是裹挟着)走出正义家的小院,走出村口,浩浩荡荡地走在了通向南塘的那条大路上。干燥的路面被无数的脚板击打,腾起缕缕轻尘。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匆忙的脚步不可能顾及一路两旁辛苦生长的麦苗们,那些无辜的茂盛麦苗张望着膨胀着的可怕人群还没理清东西南北就已经葬身足底,空气中除了偶尔一缕油菜花的清香外,麦苗内部的体味汹涌浩荡,那种浓郁又清冽的苦香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南塘这一次可以高高兴兴重温旧梦了,因为跟随的人越来越多,最初仅仅是待在正义家院子周围等待看病以及看看热闹的人们,及至出了村,不断地有新的慕名加入者,人群像一颗划过大地的扫帚星,越走尾巴就越大越长,又像巨大的龙卷风,几乎席卷囊括了大半个嘘水村的老老少少。(和塌窑那一年相比,这一次前往南塘的年轻人明显减少,他们平时很少从打工的异乡回来,只有年头岁尾村街上才有他们三五成群的活跃身影。)
王老师是彗星的彗核,她旋转滑行在巨大人群的最前端,却不折不扣是人群的中心。人群随她而动。有人注意到每走近南塘一步她就看得见地年轻一些,仿佛从村子通向南塘的道路是一条逆行岁月的隧道。她的皮肤在绷紧,泛出只有少女才有的红润柔嫩;她头发的黑色越来越深,墨亮墨亮,像一块绸缎;她的动作不再迟钝或者蹒跚,身手变得敏捷轻巧,而且无缘无故就发出只有不谙世事的少女才会有的毫无顾忌的大笑……她出村是耄耋之年的蹒跚老太婆,及至临近南塘,她已是年轻貌美的令人瞠目结舌的二八佳丽。围着南塘踽踽而行的王老师确实已是个少女,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个少女。南塘让王老师平息了两种人眼里关于她年龄的误差。她在南塘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似乎熟悉这里的一切,熟悉那平缓的豁豁牙牙的塘坡,熟悉那已经瘦弱殆尽的水面,也熟悉簇拥在周沿的田地以及衰败中的老窑……她一个人围着池塘踽踽独行,不让任何人跟随。她像一个离家出走多年的孩子,又回到了衰败中的家院一样。人群屏声静息,滞留在南塘的西堰,等待勘察中的王老师送给他们等待了三十年的答案。
像一孔被过多的生育累垮了的女性阴门,南塘昔日的繁荣丰润早已被满目疮痍替代;它丰隆的堤阜已经萎瘪(塘土已经年复一年被架子车拉光),平庸得和周遭的田野没有些微区别;正在枯竭着的水液像一层局促的遮尸布,勉勉强强覆盖塘底,飓风也难以激荡高潮;数处临时掘出的灌溉用方形引水井如块块疤痕,蚕食了塘坡的平滑规整;而西北角那一片曾经比火焰更茂盛摇曳多姿闪射光彩的浓密荻苇丛,也被干旱浇熄,勉强挣扎出的稀稀落落几点琐屑绿芽,像死气沉沉长了绿醭的灰烬……南塘人老珠黄,正义无反顾地衰老,听凭时光之风吹落片片朱颜。
面对着破落的南塘,王老师沉默不语,她低垂目光俯瞰所剩无几的那一池瘦水,接着又眯缝起眼睛眺望那座像一条狗一样忠实地陪伴着南塘的老窑和窑顶上举着的那株芡芽未动的楮树……王老师沉浸在无奈和哀婉的情绪中,忘记了众人的存在。王老师围着南塘正转了一圈,又逆转了一圈,后来她唤过了一个手里握有铁锹的小伙子。那小伙子可能是正要荷着工具下地干活,半路碰上了远比干活更有趣的黑压压的人群,于是他就鬼使神差地偎了过来,也成为那黑压压人群中的一员。王老师指使小伙子手里的铁锹伸向一处稍稍深邃的水域,轻轻打捞。那处水域是池塘清底时挑出的排水沟,连年的干旱没有旱褪它豆绿的色泽,它紧守着自己一贯的特色,仍一如既往地深不可测。小伙子瞅不到水底,也弄不懂王老师究竟要他捞什么,他只是朝水心深处探进去铁锹,盲目地拨来拨去,倾心体会,试图让铁锹告诉他水下隐藏的秘密。当铁锹摆动至两三个回合时,小伙子的眉头微蹙了起来——锹头和一处略略沉实的秘密初遇,而且正不急不忙地将深处的秘密缓缓暴露。令大伙意想不到的是,铁锹费尽心机拱上岸来的不是任何一种水生生物,而是一株去年秋天的玉米秸。塘水深处埋藏玉米秸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因为每年秋天绕塘的田野里都排满密密实实的玉米棵儿,收获季节某一株调皮的玉米秸一不小心跳进池塘自是常事;不平常的是这株打捞上来的玉米秸仍然保持着去年的翠绿,像是刚刚从田里拔出来只是在水里涮了涮沾满泥土的根坨——叶片支支棱棱地饱胀着生机,白色的叶脉路线清晰,根须胀满汁液遒曲挺伸,连平滑得反光的秸皮上的紫颜色以及因为伸进空中没钻进土壤而略带紫色的根尖都依然故我。按说隔着一整个冬季和大半个春天,玉米秸早应该熟烫委顿,怎么着也不会葱绿如初。别说隔着好几个月的时光的荒漠,即使昨天刚强迫它离开它赖以生存的土壤跳进水里,今天它也该耷拉下叶片,显露出蔫蔫巴巴的亡故之相。可这株躲进了南塘深处的玉米似乎同时也躲开了时间的践踏,抚摸它肌体的春风之手和去年秋风的感触没什么两样,同样的滑润,同样网布着稍稍有点硌手的微微隆起流淌着生命汁液的络络脉理。
王老师握持着那株水淋淋的玉米秸,人群跟着挪移到南塘北堰。她走进葱翠的麦苗地里,用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竖直玉米秸。她说:“阳光照出了影子,看,影子躲在空气中了……又跳到我手上……落到地上了。”在王老师这样说着的时候,刚才还阴沉沉的天空猛然云开雾散,明丽的阳光喷薄而出,清晰地照出玉米秸的影子。王老师伸展空白的另一只手平插进半空,她呼唤出来的玉米秸的黑暗影子折折弯弯老老实实地栖落在了她的手掌上;她移开那只手,影子又看不见地布散空中,走过空中,印在蓬勃着麦苗上和麦苗间隙的土地上。“我们现在看不到空中有影子……但我们知道影子就在空中。”王老师说着站起来,但没有马上扔掉那株玉米。她又问:“现在你们该知道缘故了吧?——这就是缘故!”她说完就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脆爽朗,像是一群水落在了更广大的一群水之上。
不远处的几处油菜田正花枝招展,明亮的阳光使那些盛放的框形黄艳愈加明亮,像是大地碧绿的衣裳上一块块炫目的黄补丁,又像是一扇扇窗户,暴露了大地深处另一个世界的隐秘。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一片蓝碧,蓝得有点发黑,刚才还到处徘徊的羊群般的云朵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头顶上只有一朵孤独的云在逡巡。那朵雪白的云一直在走动,但一直没有离开人们的视野,像是在围着人群或者说围着王老师转圈。刚才人们的目光都集束在王老师拿着的玉米秸上,直到这阵儿,大伙儿才发现太阳早已穿戴一新,围裹着厚绒绒一圈若隐若现的七彩光环。那光环很大,很圆,像是在不停地越变越大越变越圆,像是要罩住整个世界。叠加的七道色彩鲜艳又暗淡,模糊又清晰,粗犷又精致,混沌一体又界线分明,总之越看越矛盾,越看越让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它和经验中雨后的那种雄浑阔远的弧状彩虹迥然有异。
王老师说这儿曾经居住过女娲,“女娲,你们知道吗?——就是人母,是她抟泥造人,让大地充满生机……女娲制伏了怪兽,砍下它的四条腿当柱子,东南西北,支起了塌陷的天空。女娲收割芦草,燃起大火,炼出五彩的石头修补刚刚起高的苍天上的几处窟窿,不让它再哗哗啦啦漏水——喏,你们看,就是这些,这种五彩——”王老师没有抬头,只盯着人群,顺手往头顶一指,“那是些完工之后剩余的石头,码在了一起。”顺应着王老师的手指,太阳的彩冠猛一绚烂,像是竭力要让人看清它并认出它来,就像队列中被点名的兵士。女娲摊开芦草的灰烬,一点一点堙去地上的积水……好了,一切都好了,然后她着手和泥,和出滋滋腻腻的泥块,放在那儿饧一饧。即使这会儿,大功即将告成的这会儿,女娲也没舍得闲下来歇歇,她还得赶紧踩平泥泞的场地,好让她的孩子们一到这个世界上就看见平坦与光润,就能在平阔的土地上游戏玩耍、欢笑荡漾。女娲消耗着自己,却从不知道自己在消耗着。她是人类的母亲,她从不为自己着想。她想着即将在她的手下出现的所有人——她的孩子们。她知道他们能让世界充满光明和生气,能驱散旷古的寂寞。她正是这样想的,这样地充满希望和憧憬,才那么投入那么兴致勃勃地创造人世。女娲开始抟泥了,开始精心地照自己的模样或自己想象中的模样捏出一个个小人儿。她向着泥人儿轻轻吹气,她让他们拥有生命。她欣喜地看着泥人儿离开她的手,在地上活动腰身;她看着他们眼睛里渐渐生发光芒,皮肤渐渐红润;她看着他们颔首沉思,看着他们在一起吵吵闹闹,或携手,或交媾,洋溢着欢乐和生机……但后来发生了她想也想不到的事情——他们在打架,越打越厉害。他们竟然互相撕咬,像是她曾经拼死杀掉的那些野兽一样。他们还不就此罢休,接下来的事情更使我们的母亲目瞪口呆——她的孩子们在互相残杀!他们在杀戮!女娲的孩子们在毁坏女娲的精心创造。女娲不知道她的孩子们为什么竟是这样,一切她都意想不到,都意想不到。她制止不了他们,没有一个孩子在听她的话。她彻夜呐喊,现在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她已经沉默,她知道她无能为力。
女娲是人类永恒的母亲。女娲创造了人,也创造了人的智慧。人的智慧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事物,它能战胜一切,创新一切也毁灭一切。女娲就像这空气中走过的影子,她在一切中穿行,却隐藏在一切之中。女娲在时光中永恒,不再被时光所消灭。她存在过的每一个瞬间都不被消灭,她生命中的每一秒钟,都完好地存在于时光中,存在于被时光沉浸的空间中。就像影子走过空中,人类的母亲女娲生命中的每一秒都完好无损地存在于过去的时空中,那是一种永恒的活跃的宁静。
南塘,就是这片南塘,是女娲生活过的地方,是女娲生命存在过的地方。她曾在这儿斩除怪兽炼石补天,曾在这儿抟泥造人。千百年来女娲都活在这片地层下,没有谁惊扰过她神圣的宁静。女娲的孩子们,你们听清,是你们手中的工具,你们的铁锹与锸锨,掘毁了你们祖先的居所。从此永恒在这个时间里的母亲被迫走出了住室,被迫进入了生命周期,曾在这个时间里永恒的女娲就像她创造过的每一个人一样,也开始从青年走向老年,也开始了不断地向死亡挺进。她被她的孩子们推向了陌生的苦难征程。她脱离了凝固的永恒生命,进入了生命的另一种永恒周期。
但女娲是所有人的母亲,她和人类永存。就像一股风从这里吹向那里,这里的风没有了,那里的风也没有了,但风仍在这个世界上,风不会消失。凝固在南塘——也就是这里这一刻的女娲被打开,开始了她从生到死的生命历程。她走过生命,但她不会消失。她将用自己的创造物让这段生命永生。你们听说过《诗经》吗?就是开头一句诗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那本书,念过私塾的老辈人应该知道的。《诗经》离现在已经有好几千年了,那个时候的所有的事物都消灭了,丝毫没有留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唯独《诗经》长生不老。《诗经》记下的人和事永远活着,有时会兀自走到我们面前,事儿就像发生在我们身边,就像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一样。女娲这段生命历程里的一点一滴,都会变成字,变成《诗经》那样,变成我们说着的“话”。只要这个世界上的人活着,这话就活着。被话说着的女娲也就活着。女娲只是从一种居所迁到了另一种居所。我们的母亲女娲永远不死。
之前嘘水村的人听说过女娲,但都是一知半解,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直到这时,他们站在了春天的麦田里,站到了王老师身边,才明白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自己的母亲是谁。他们先是集体默不作声,目不转睛地盯着王老师,然后就开始瞪大眼睛交头接耳,像是他们脚下微风颤抖着的麦苗。是的,春天的暖煦的风在轻轻地拂弄着他们,让他们感到温润,让他们坚硬的心变软,冰冷的血温热。而远方,在村子的上空,那株独自茂盛着的大楝树像是一大团浓云,在雍容大度地翻滚摇摆——那也许是一支蘸饱浓墨的巨笔,要在雄阔的蓝天的纸笺上写下些什么。
人群被王老师的话震撼,一时顾不上去关注震源了。他们打开尘封的记忆,用王老师给出的答案一一印证。他们处身在集体兴奋之中,每一个人都有种真理在握的感觉。他们先是大眼瞪小眼地窃窃私语,渐渐声音放粗,忘却了诸般禁忌,于是本性复原,无休无止的抬杠争吵再度抬头并渐次升级。就是在人群这样吵吵嚷嚷喳喳聒聒时,王老师悄然消失,像她的悄悄来临一样她又无声无息地悄悄走了。
初开始人们并不相信王老师已经从他们面前倏然消失,他们角角落落乱找,总觉得那个刚才还向他们谆谆教诲、慷慨陈词的王老师就站在某个人的背后,待在哪个角落里,似乎在与他们捉迷藏。田野一派空阔,藏不住任何东西,别说是一个人,就是一只鸟也休想逃脱人们寻找的眼睛。除了人群站着的南塘北堰,他们还下到塘坡里,围着老窑转了好几圈……最后的结果是彻底的失望,他们没能再看见那个一会儿年老一会儿年轻的女子的身影,没能再听见刚才还响彻南塘的那个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的声音。直到这时,他们才确信王老师是走了,是真的走了。
王老师走失的版本在嘘水村有好几个,一说她是在南塘就地没有的,一说她是走失在回村的半路上,也有说在迈进正义家的院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时,王老师突然不见了。每一种版本的传说情形不同,风格各异,但都在一点上达成共识:王老师没有再回到正义家,就是说她丢在正义家里的那个仿牛皮医药箱没有拿走。满心疑惑若有所失的人们涌进正义家中,催逼着莲叶、莲叶妈赶紧一通乱翻,其他人也没闲着,旮旮旯旯地寻觅,连老鼠窟窿都不放过,但最终都两手空空。他们当然找不见那只牛皮箱,要是牛皮箱能轻易缠绕上视线,他们也就不会一下子看不见王老师了。
王老师来访嘘水村的痕迹遗留了好几个月,除了人们在话语里频频提及外,默默讲述这一切的还有那几溜路边的麦田,就是人群簇拥王老师踅向南塘时踩坏的那些麦田。那些田地的主人在这一年里充分体味了塞翁失马的心理变迁,他们在短短的几个月里拥有了一次深刻的悲喜交替的体验。时过春分,麦苗已经分蘖,麦茎初莛,这时节最怕践踏,略微一碰嫩脆的麦子身体就会咔叭断裂,等于被阉割,会彻底丧失繁育穗实的能力。那些人家面对着被劁掉的麦田扼腕兴叹却无力回天,但因为碍于神奇的王老师的情面,碍于即将干涸露底但仍深不可测的南塘的情面,没有一个人发一句牢骚——按惯例,受害人,尤其是受害人家的女主人会让村子上空回荡绵绵不绝的诅咒漫骂的。骂大街是嘘水村的风俗,是深夜里寂静村子的另一种底衬。谁家的鸡不见了、谁家的猪打野糟蹋了谁家的庄稼……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的事情,嘘水村的人们都要通过骂大街来解决。她们腔调里扯出长长的尾音,遗韵无穷,像唱戏一样抑扬顿挫、数白狼烟地骂人。她们顺手拎来最恶毒的诅咒(咒语通常由家族中久远与将来的频动女性生殖器串成,像一挂凌乱而壮观的念珠),使骂大街成为一门独特的艺术,完全可以和当地出产的剪纸啦、泥泥狗啦、某某镇年画啦等等民间艺术相提并论。其实骂大街是完全有资格申请“世遗”(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让那些能决定世遗生死的联合国官员们在嘘水村待上一个夜晚,倾听一次这种“大街上的歌唱”,相信最后投票决定死活时,骂大街有可能全票通过,从而活成人类咒骂民俗史上的一道炫目风景。
那些麦田的主人破天荒没有在夜晚进行骂大街表演,他们自认倒霉,已经打算刨掉绝育了的麦苗补种春红薯春玉米之类的作物。就是刨开麦田时他们才眼睛一亮,发现他们的麦子打破了种属限制,跨越了自然规定的诸般樊篱,溅射在土壤深处的白色麦根不再仅仅是乱哄哄膨散的琐细须根,而是像薄荷啊、茅草啊,或者芦苇啊之类的多年生草本植物一样在老根的周围衍生出壮硕的地下根茎,那些根茎有扎头绳子粗细,一节一节的,每一节的接壤处都正生发新芽,新萌蘖的芽丛格外茁壮,就要探出地面,褪去幼稚的嫩黄披上浓绿。那些人刨了第一锹后就撂开了工具,他们望着已经没有了垅畦概念到处崭露头角似麦非麦的新芽,不知如何是好。事实再一次超越了他们的经验,让他们搓手嗟叹、莫衷一是。
那些新芽纷纷钻出地面后才显露真容,它们暗地里不合群,但明里却和众麦打成一片。它们的叶片浓绿,后来也渐渐变得粗糙,有一溜溜硌手的平行脉络;它们该分蘖时分蘖,该蹿高时蹿高,该打泡时打泡,该甩穗子时也甩穗子,几乎所有的脾气性格都和周围的麦子没有毫厘之差,唯一的区别是后来盖棺论定时的产量——这些麦田折合每亩两千斤出头,比周围的麦田高出了一倍,创嘘水村历史新高。通常在丰收年景,每穗麦子攒攒劲儿能出生七十多粒麦粒,而这些麦穗异军突起,穗实都超过了让人目瞪口呆的一百粒以上,而且一粒是一粒,粒粒个头硕大肥硕丰满,越看越像女体的中间部分。前面看像是紧紧封闭的生殖器,而后面看则像翘起的澎湃臀部或者略略下坠的哺乳期饱胀的乳房。麦粒的种皮被内容撑得菲薄,透露出沉静的橙黄,仿佛里头涌动的不是密实的面粉,而是满腾腾一兜浓缩了的初夏八九点钟的热辣辣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