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父之名(2 / 2)

孙频 17419 字 2024-02-19

“你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根本不需要。”

“小会,你不知道人活这一世有多难,很多时候人根本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做不了自己的主?”她冷笑,“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其实已经有别的女人了,是不是?”

“……”

“是不是?”

“小会……”

“是还是不是?”

“是。”

“……”

“小会,你还不懂,很多时候一个人其实是活不下去的,不是会饿死渴死,是会孤独死。我在东北流浪了好几年,后来确实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了,她的丈夫坐牢了,十年刑期。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孤苦伶仃,也很不容易。我流浪到她那里,没有住处,没有钱买吃的东西,是她收留了我。她一直在等她的丈夫放出来……我们之间从没有任何承诺,我们都知道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我们单单就是凑在一起,只是为了能活下去。”

“……”

“这十年里我拼命打工攒钱,就是为了有一天回来的时候能给你准备一份像样的嫁妆,能把你体面地嫁出去。”

“……为什么这十年里你都不给我写一个字,哪怕就一个字?”

“小会……如果你的父亲在一段婚姻中受尽折磨和羞辱,而另一个女人却给了他起码的尊重,你更愿意他和谁在一起?如果这十年里我一直在你身边,我就只是一个父亲,而根本不是一个男人,也不是一个丈夫,我只是一个摆设……我不在的这十年里,我知道你母亲也许有别的男人,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对她也好吗?她起码和一个能照顾她的男人在一起,我甚至为她高兴。小会,你不知道,这世间的婚姻有时候其实是刑具,离家之前我就经常问自己,人结婚究竟是为死还是为活。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告诉我你的婚姻不幸福,我一定会支持你赶快离婚,如果实在离不了,我会支持你去找情人,只要你自己能感到幸福就不要在乎那些形式。”

“……那个早晨,你一声不吭就忽然走了,你为我想过没有?”

“对不起。”

“……你根本没有想过,根本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

“……”

她仍然抱着那棵树不肯放开,就像抱着一个人一样,她把脸紧紧贴在上面。在黑暗中,她正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变薄变弱,仿佛成了大树的一部分。似乎过了很久,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小会。”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像是睡着了。他走近了两步,把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只肩膀正在不动声色地抽搐着,原来她正抱着这棵树悄悄流泪。看来这眼泪让他得胜的信心更强烈了,他几乎断定她会回头扎进他的怀里抱住他号啕大哭一场,然后,他们就算和解了。从明天开始,他们就是这世界上一对崭新的父女。

然而他的那只手刚刚搭上去,她的抽搐就停止了,她在黑暗中慢慢回过头来。他看着她那张脸,却忽然发现这张脸根本不是他方才想象中的那张,这张流泪的脸在黑暗和星光下泛着一层残酷的笑容,看上去有一种阴森感。他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他明白了,今晚和早些个夜晚并没有任何区别。这时候他听见她说话了,她语气平静,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那我问你,如果她的男人现在还在牢里……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再说话。他们背后是巨大黢黑的树冠,扎在苍青色的夜空里像只巨大的人头。

第二天下班回来,她发现那口鱼缸已经摆到她的屋里去了。她盯着缸底的那两只四脚怪物,它们也伏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她想,它们果然形似恐龙,大约是很古老的物种吧。现在与这样的古老生物对视着,竟感觉她与它们之间隔了许多的生物代,他们都不懂得对方在说什么,她与这史前的物种中间隔了一层抽象的时间,无法穿越。它们忽然让她有些生厌,她觉得它们分明是田叶军派来的说客,让它们替他来讨好她。她捧起鱼缸想把它们送出去,表示她绝不接受这份明晃晃的贿赂。转念一想,她又把鱼缸放下了。

鱼缸的旁边还放着一袋虾米,估计是喂恐龙鱼的饲料。她盯着那鱼缸忽然无声地笑了,他让她好好喂养它们?那她就一定让他失望。这就是他把它们强塞给她企图贿赂她的下场。这时候她忽然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那张脸,竟被自己吓了一跳。因为她发现,那张脸上被逼出了一层可怕的戾气,这使她看起来忽然变陌生变模糊了。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正在渐渐变庞大变清晰,而镜子前的她自己则正被它吃掉,消化掉。

因为这两条怪物鱼盟友的加入,她和田叶军的战争又不得不继续僵持。她想,如果他不请这两个援兵,他们反倒可能和解得更快一点。她想,人真是贱,人确实是这世界上最贱的物种。尽管这样,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提前对他扯起白旗,她甚至可怕地觉得自己已经上瘾了。她仍然尽力错开和他共同吃饭的时间,不肯和他共用一张桌子,仍然不肯接受他送她的任何礼物。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就假装没听见,决不再多说一句,似乎再说一句就是要收费的。她变得前所未有地惜字如金。当他讨好地问她那两条鱼是不是养得很好的时候,她就冷笑一声,表示答应过他了。他便趁机多和她说两句话,他说:“听人说这种鱼很好养的,比较皮实,只要每天喂点虾米就能养好,记得要给它们换水,等到它们长大了放不下的时候我再给你买一口大鱼缸。”

他像哄一个婴儿一样信心满满地对她承诺,似乎预料到等那两条鱼使者长肥的时候便是收割他们关系的大好时节。她不搭腔,眼睛看着别处,独自微笑着。似乎在他们的关系中,她已经绝对是那个稳操胜券的人。

这个晚上她再次失眠,躺在床上不停地翻身,只盼着窗外的天光快快亮起来。缸里的那两条鱼似乎也失眠了,它们不仅是失眠,还在这深夜里互相打斗,发出啪啪的拍水声。她躺在黑暗中想,这两条鱼果然皮实得很,她已经十几天没喂过它们任何吃的东西了,它们居然还活着。她本想着一心要把这两条丑鱼饿死,等它们饿死了再把它们的尸体端到田叶军面前去,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策略失算。可是饿了十几天了,它们不但没有饿死,怎么还越来越有力气了,半夜里还嬉戏打闹得这么欢。她忍不住好奇地开了灯,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两条鱼看。灯光一亮,那两条鱼又安静下来了,静静地蛰伏在缸底,呆呆地与她对视着。

她忽然发现其中的一条鱼哪里不对,她更仔细地趴上去看,几乎要把眼睛贴在鱼缸上了。确实不对,那条金色的鱼,忽然之间四只手脚都消失了,可是她记得它们刚来她家时都是长着四只手脚的,每只手脚上还长着五个恶心的指头,现在它的手脚怎么忽然都消失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金色的鱼看着,因为没有了四只手脚,它看起来很怪异,像个被剁去了手和脚的残疾人一样,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身体静静地躺在缸底。它的两只黑眼珠诡异地盯着她,似乎要告诉她什么话。忽然她看到它曾经长着手的地方露出了一小截森森的白骨,她浑身打了个寒战,猛地从鱼缸前跳了起来,连着退后了几步。她忽然明白了,因为长期没有吃的,为了充饥,那条青色的鱼把这条金色鱼的四只手脚都慢慢吃掉了。它的四只手脚全被身边的伙伴吃掉了。

她忽然便号啕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指着那鱼缸歇斯底里地大叫:“搬走,快把它们搬走。”

<h2>五</h2>

那口鱼缸已经被田叶军搬出去很长时间了,她仍然不敢朝那个放鱼缸的地方再看一眼,好像那是个小型的杀人现场,她作为一个目击者刚刚从那里逃出来,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仿佛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她怎么也想不到,在每个静谧的深夜里,有时候还在雪白月光的深夜里,就在她的身边,一场谋杀正悄悄进行着,她却一点都没有觉察到。是的,她原本是想把它们饿死的,为了惩罚田叶军对她的谄媚和讨好,她决定要惩罚这两条鱼。可是这个夜里她突然发现,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更具有独创性的结局被她创造出来了,一种比死更残酷的局面出现了,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田叶军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口,神情疲惫,试图安慰她却又不敢走近,只在嘴里喃喃地说:“再睡会儿吧。没事,不就是一条鱼嘛,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找一条回来。”她怔怔地近于惊恐地看着他:“什么?再弄一条鱼回来?”在这个深夜里,这句话听起来分外邪恶,她看到那两条鱼正趴在这句话的背上,又给它制造出了某种更为强大的加速度,现在,它正裹挟着这种加速度像箭一样向她袭来,她几乎站立不稳。就在被袭击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其实正变成他制造罪恶的某种材料,而这个事实反过来居然也是成立的,就是说,他也正变成她制造罪恶的某种材料。她和他变成了一尊希腊爱神上的两副邪恶面孔,从正面看是他,从反面看却是她。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出门了,下午下班之后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李段家。整个白天,那条残疾了的鱼一直在她眼前游动着,无休无止地从深夜一直游到白天,看样子还要游到下一个夜晚。她赶不走它,也无法让它从眼前消解,它的残疾简直成了她身上的某种顽疾。直到黄昏从美容院出来,她才横下心来,对它的存在第一次进行了全面的承认,是的,它就在那里了,它已经没手没脚了,它已经残疾了。是她把它变成了这样,她是凶手,她是有罪的。她本来就是个罪人,索性就背负更多的罪行。这么一承认,她反而轻松了些,连步子也迈得快了些。她赶到菜市场买猪头肉、买烧鸡、买酒,她有段时间没去看李段了,她要把对这鱼的愧疚补偿给他,他会全部接受的。她要多给他买些吃的。买了一堆之后她还是觉得不够,她还是觉得有愧于他,于是她又去商店买烟、买点心,直到把身上的最后一分钱都花出去了,她才获得了一点莫名的心安理得。然后,她哆嗦着,拎着大包小包,在夕阳下蹒跚着向李段家走去。

她切了猪头肉和烧鸡,又给李段开了一瓶高粱白。吃饭的时候,她忽然看了看他身上穿的衣服,说:“干爸,明天我再去给你买一件衣服吧,你看袖子这儿都开口了。”李段呵呵笑着,并不反对,龇着黄牙又咂了一口酒,眼睛一眯,表示他很享受目前的状态。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够,心里还是可怕地荒凉,她又看见那条残疾的鱼游过去了,为了把它赶走,她手忙脚乱地拆开刚买的烟,给李段点上一支让他抽着。李段便一口烟一口酒地慢慢把自己包了起来。

晚上他照例趴在她身上抽插了五分钟,然后翻身下来睡着了。她躺在他身边,他身上的烟味酒味还有常年不刷牙的馊味腐蚀着她,她却浑然不觉。事实上,在这将近十年的时间里,每当她睡在他身边的时候,她就会奇迹般地忘记了他的年龄、他的瘸腿、他的口臭,他成了睡在她身边的一尊神像。而睡在他身边时,她也根本看不到她自己,她能看到的只是自己身上的那些肉,那些躺在他身边祭祀的肉,那些肉温顺、谦恭、任他摆布。从十年前,她就开始贱视和厌恶自己这具肉体,它却不管她,兀自吸收营养,兀自长得越发莹润,只把她的魂魄像珠子一样包裹在这肉身的最里面。这肉体跟了李段将近十年,早已经像驯服的家畜了,这个晚上又因那条残疾鱼的缘故,罪恶感让这肉身看起来越发驯服,以至于到了下贱的地步。她甚至渴望他今晚能多插她一会儿,她想把对那条鱼的愧疚也弥补到李段身上去。

她在黑暗中抱着一个老人的姿势坚固而邪恶。

第二天下午,田小会刚走出美容院便看到门口守着一个人,她不看也知道是田叶军。田叶军见她出来了,连忙站起来,两只手紧张地在裤子上搓了搓。她装作没看见他,继续往前走。田叶军紧紧跟在她后面:“小会,小会。”她疾步往前走,似乎生怕被他抓住了。田叶军的声音穷追不舍:“小会,你跟我回家吧,那鱼你不喜欢,我已经送人了……”

她猛地站住了,回头直直盯着他:“那条金色的呢……也送人了?”

“……”

“你怎么处理它的?”

“……”

“它是不是已经死了?”

“它连身体都平衡不了了,动物和人一样,让它活着只是在让它受罪……小会,我们回家吧。”

她死死盯着他,眼睛里几乎要蹦出炭火来。她觉得此刻她不过是一件凶器,而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他借她的手屠戮了一条裙子,屠戮了一条无辜的鱼,接下来,他还要用什么来款待她?她忽然都感到有些害怕了。她转身就要走,这时候,他忽然对她笑了,很安静的笑,没有任何动作或声音,这是一个真正的老人才会有的笑容,安静,没有想法,没有索取,精疲力竭。

原来他已经这么老了。在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原来,她终究是会疼痛的,那疼痛可能来自血液深处,根本无法消除。她知道,他又来惩罚她了。而此刻她根本不想看到他的任何新招数,那些可笑、卑微的招数。为此,她情愿他永远地藏匿在那过去的十年时间里,只有在那截时间的躯体里,他才是永垂不朽的,才是不会腐烂、不会走失的,他才能附着在任何的事物身上,复活成一个父亲——一个真正的父亲。

可是现在,他们之间的障碍赛还在继续,还在被集中强化。他们都停不下来,或者,他们都不知道该怎样停下来。她把眼泪收回去,疾步向一家服装店走去。田叶军像只忠实的老狗一样跟在她后面,跟着她进了服装店。她用无形的绳子牵着他走了大半圈,最后在一件衣服前站住了。那是一件中老年男人穿的衬衣,铁灰色,棉布质地,正是田叶军的年龄可以穿的衣服。在她看这件衬衣的时候,他忽然之间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几次想说出口的话都被吞下去了,内里的火山勉强被自己镇压了下去。当她确定要买这件衣服的时候,他因为兴奋和紧张,几乎要站立不稳了,他断定这件衣服是给他买的,除了他,还有谁能穿这样的衬衣?他想他应该抢着付钱,不能让她掏这个钱,只要她有这个心,他就已经感激涕零了。他抢到她面前一边手忙脚乱地掏钱,一边准备结结巴巴地抱怨她:“我有衣服呢,不要浪费这个钱了,衣服哪有个够,有两件穿的就够了。”

然而,她倨傲地把他的钱推开了,她付了钱之后才对他说了一句:“这是给我干爸买的。”他浑身在变冷,在结冰,仿佛正被一条冬天的河流慢慢吞噬,尽管这样,他还是哆嗦着“哦”了一声,表示他明白,表示他本来就明白,他急于要表示他绝没有觊觎那件衣服,绝没有以为是给他买的。

绝对没有。

绝对。

她大步跨出商店,大步往前走,唯恐被他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她走了几步就已经泪如雨下,这十年里,有多少次她幻想着,等她赚了钱能给自己的父亲买一件衣服。她从来没有机会送过他任何礼物,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而现在,这个自称父亲的人就在她身后两步之外。

她听见他又追过来了,像只戴着铃铛的狗,她都能辨别出他的铃铛响。他追过来的声音打着战,有一种赤裸裸的寒冷。他说:“小会,你不能再住在李段家里了,你不能住在他的家里了啊。”

“他是我干爸。”

“你什么时候认的干爸,为什么偏偏要认他做干爸?”

“他早就是我干爸了,你扔下我走了之后他就是我干爸了。”

“……小会,你真的不能再住在他家里了,你知道别人在说你什么?你都二十四岁了,该找个好人嫁掉了啊。”

“你管不着。”

“小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绝望、干冷,听起来就像一层马上会碎掉的玻璃:“小会,求求你了,跟我回家吧。算我求你了。”

他果然用比裙子和鱼更残酷的刑罚对待她了,他居然开始求她了,下一步他是不是还要给她下跪……一半的她正享受着这预想中的乞求,另一半的她却已经恨不得举起匕首,把这卑微的乞求杀得片甲不留。他的卑微让她更加不能原谅他,她转过身来,泪痕未干,却冷冷地毫无怜悯地看着他,就像正把一面明晃晃的盾牌对着他,似乎一切都将从她这愤怒和铁石心肠的盾牌上弹开。她对他说:“我要去找我干爸。”

她的表情告诉他,她现在没有什么父亲,只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干爸。这干爸就是她的一切。

他呆呆地站着,目送着她走远。

过了两天,刚下班,田小会就又看到了蹲在美容院门口的田叶军。她有些得意又有些悲伤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这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她知道他还会来找她的,她断定他会一趟一趟过来找她的。因为他是如此热衷于强化他欠了她,他欠了她十年,以至于怎么都还不清她,而且他似乎还有志于要把这笔债务展示给整个县城的人看,似乎围观的人越多越可以满足他的补偿心理,就像是他正当众表演,把一把刀子扎进自己身体里,众人一喝彩,他便扎得更深一些,就连从伤口流出来的血也成了喂养他自己继续扎下去的饲料。

此刻她真想求他了,不要把他们身体里那些最丑陋的东西再进一步逼出来了好不好?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住在他们身体里,随时准备着活过来。到最后,这与他们是不是父女、是不是亲人已经没有关系了,它被剥掉一切细部,只剩下骨骼与骨骼之间的寂寞和恐怖。

然而他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还是讨好地紧张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又叫了声:“小会。”她越发悲伤,心里痛极了,却大声对他呵斥了一句:“你怎么又来了?我不会和你回去的。”田叶军脸上没有太多的变化,还是小心翼翼地紧张地笑着,似乎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习惯她了的大吼大叫。让她更恐惧的是,接下来不知道他还能习惯多少,他简直像一只无底的容器。

他的笑容让她更加痛苦,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脸。这时候他赶紧凑了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献宝似的递到了她面前:“小会,你看看这照片里的男孩子长得怎么样。”

她一愣,照片里是个长相忠厚、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呆若木鸡。

他赶紧解释,怕解释晚了就不给他时间了,他快速说:“这几天我四处托人帮你介绍对象,这是过去我们厂的老张家的儿子,小时候见过他,现在也长大了,比你大一岁,年龄正合适。”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她的愤怒了。果然,继裙子和怪鱼之后,现在,他又把新的东西塞到了她手中——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他还在喋喋不休:“小会啊,你得赶紧结婚,二十四也不小了。你不能再住在李段家里了,你说他是你干爸,别人还不知道怎么说你呢,不要再找他了好不好?把你嫁个好人,我和你妈也就把责任尽到了,不管我们这一辈子过得怎样,也就能放心了。”

她想问他:“如果你至今还在东北和那女人待在一起,你还能想起我的死活吗?”

但她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要去给我干爸做饭了。”然后便径直向前走去,再没朝那张照片看一眼。

背后是田叶军带着血丝的声音:“小会。”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停留,匆匆向着那轮血红色的夕阳里走去,似乎那才是她真正该去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还没出美容院的门,她就断定田叶军一定又守在门外了。她可怕地发现,她已经把他看死了,他已经一览无余地被她看到底了。但她还是抱着一丝明明灭灭的希望,也许,也许他今天并没有来,也许他真的不会来找她了,由她自生自灭,而她将在这被冷落的废墟中重新为自己挖掘出一个父亲来——一个强大的、高傲的、英雄式的父亲。

可是,当她刚走出美容院的门时,就看到田叶军已经等在那里了,不只是他,这次他身边居然还带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们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她很久了。她呆呆地看着他们,像是已经透视到他们的骨骼了,甚至能看到他们即将说出的话。

她发现自己身体里出现了一个毁灭性的黑洞,而她自己正迅速往那些黑洞里坠去,坠去。田叶军看见她出来,立刻就带着那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他叫了声:“小会。”语调接近于虔诚,里面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她盯着那年轻男人看了两秒钟,忽然明白了,是昨天那照片里的男人从照片里走出来了,忽然像架直升机一样降落在了她的面前。他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忠厚,忠厚得近于木讷,以至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比照片里更黑更粗糙,立在那里简直像一截废烟囱。田叶军手忙脚乱地穿插在他们中间,像个不熟练的皮条客,他对她说:“小会,这是我和你说过的建强,比你大一岁。”又慌忙转向了那截烟囱:“建强,这就是我女儿小会。你看你们年龄相当,咱们两家又知根知底,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呵……呵呵。”他一边笑一边看田小会,好像不确定此刻他该不该笑。

他又说:“今天晚上你们俩就在外面找个饭店吃顿饭吧,年轻人嘛,一边吃一边聊着熟悉熟悉,很快就熟了,啊?”说完,他忙不迭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卷预备好的钱,裤子口袋缩水了,以至于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那卷钱掏出来,这使他看起来好像万分不情愿一样。

钱掏出来之后,他又把这卷皱巴巴的钞票向那截烟囱递过去,态度很虔诚恭敬,像是在给佛像上香火。他说:“把这点钱装上,你们一起去饭店吃个饭。”那截烟囱看了看那卷钞票,又看了看田小会,表示他不知道该不该接过这卷钱。

此刻田小会觉得她已经彻底被她身体里的那个黑洞吞噬了,她已经彻彻底底掉进去了,并且觉得自己困在里面再也不会超生。她扭头就走,不愿再看他们一眼了,生怕再看一眼就会被他们擒住、被他们同化。可是田叶军的脚步又追上来了:“小会,我都把人家叫过来了,你就和他吃个饭了解一下好不好?他爸是好人,他肯定也是个好人,肯定错不了的。我出这个钱,我请你们吃饭还不行吗?啊?这还不行吗?”

她几乎要跑起来了,她只想跑进前面的那轮巨大夕阳里,然后把自己活活烧死在里面。这才是她应得的下场。

田叶军的声音还是死死跟着她:“小会,你今晚不能再住在李段家里了,跟我回家吧。”

“我就愿意住他家,怎么了?”

“他不过是个老光棍儿,一辈子不务正业,好吃懒做。你一个年轻女孩子,怎么能住在他的家里?”

她停住,挑衅地看着他:“我愿意。”

他先是呆了一下,忽然厉声对她说:“你再去他家试试!”她一愣,仿佛忽然不认识他了。夕阳把他的脸整个儿涂成了泥金色,犹如寺庙里刚刚塑好的一尊狰狞的佛像。

他们对峙了几秒钟之后,她毅然转过身,再次朝着那轮夕阳走去,她走得很快,背影看起来一跳一跳的。她渐渐消失在那轮夕阳里了。

<h2>六</h2>

第二天,黄昏。田小会一推开李段家的院门就愣住了,田叶军正蹲在地上凶狠地抽烟,李段坐在地上盘着两条腿,满脸是血。一看见她进来,李段就像孩子一样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向田小会告状说:“你爸来打我,你快跟他回去吧。”

田小会扔下手中的菜就冲了过去,她扶起李段,一边忙着擦他脸上的血,一边忙不迭地问他:“干爸,你怎么了?把你哪里伤着了?”见他额角绽开一道口子,她连忙用手捂上去,想了一下,又慌忙跑进屋里拿出一块毛巾给他捂上去。李段呜呜哭着,紧紧抱着那块毛巾,好像自己已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他还盘腿坐在那里,死活不肯起来,一副执意要保护犯罪现场的样子。田小会这时候才转过脸,她愤怒地盯着田叶军:“你为什么打他?”田叶军凶猛地抽着一只烟屁股,马上就要烧到手指了,他迎着她的目光,他的那张脸忽然变生硬了,他说:“是,是我打了这老东西。”田小会咬着嘴唇盯着他,忽然转身抡起地上的一只板凳就向田叶军砸过去,嘴里喊着:“你打我干爸,你打我干爸,你走开,你出去。”板凳正好砸在田叶军肩膀上,他连人带板凳摔在了地上。

整个院子里都静得异乎寻常,似乎空气忽然被某一种暴力喝停了。田叶军以那个摔倒的姿势在地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他好像刚刚从一种漫长的睡眠中苏醒过来,身上不知什么地方忽然流出了一种新鲜的杀气,他抬起那只有断指的手,指着地上的李段,那截断指的横截面上似乎正闪着一种白骨的寒光,让另外两个人不由得一哆嗦。他用四根手指指着李段,声音剧烈发着抖,他说:“我今天就是要打死他这个老东西,他是什么东西?他只不过是个老流氓,他说你十五岁就跟他在一起了,这是真的吗?”

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说话,也不动。

他的声音终于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再也连不起来。豆大的泪珠哗哗地从他脸上滚了下去,他已经泣不成声了。他捂住胸口,勉强扶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不再看她,嘴里却在像发高烧一样喃喃自语:“我一定要告他这狗日的,我一定要把这老流氓告到法院,我要告他强奸幼女,我要让他下半辈子在监狱里过,我要让他死在监狱里,要让他……”他开始慢慢往院门外移动,他几乎是拖着自己的两只脚在往外挪动。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老人。

忽然,田小会在空气里听到了自己炸开的尖叫声,连她自己都吓住了,她听见自己说:“是我自己愿意的,他赶都赶不走我。”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满脸是泪,他好像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

她站在黄昏里的最后一缕金色光线里,看起来无比遥远,无比虚幻,好像她随时会登上一艘飞船离开这个星球,而她的声音正孤单地在这院子里跋涉。她说:“这十年里你管过我一天吗?你想过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只知道你要离家出走,只知道为了你自己要离开这个家,十年里你没有写过一封信、没打过一个电话,你保护过我一天吗?”

“……”

“你知道你离家出走之后别人是怎么耻笑我的?所有的人都觉得我没爹了,我突然之间就没有父亲了,而这父亲并不是死了,他只是失踪了,但这比死去更耻辱。因为我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同学都笑话我,邻居看不起我,谁都可以欺负我……因为我没有父亲……在你离家出走半年之后,我就被强奸了。第一次是被我的数学老师。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给我补数学,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甚至还问了我一句:‘你爸回来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不回来了?’我说:‘不知道。’他说:‘哦。’然后……然后,一道题还没有讲完,他就把我摁在了桌子上,就在那里把我强奸了。”

“……”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很害怕。但这只是个开头,你接着往下听。他把强奸我的事告诉了更多的男老师,有体育老师,有语文老师,还有隔壁班的班主任,先后一共有六个男老师,一共六个。他们在不同的时间找我,叫我去办公室,去学校的某个角落,甚至有时候就在教室里。等学生放学都走完了,班主任让我一个人留下值日,我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不敢拒绝,因为他是老师。然后,就在教室后面的课桌上他强奸了我好几次。”

“……”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做吗?过了好几年我才想明白,这就像一块肉在腐烂之后才会吸引来更多的秃鹫,秃鹫们才会闻着气味来争着吃这块肉。因为他们知道我已经被睡过了,他们会想,反正已经是被睡过的了,也不差再多一次。况且她连个父亲都没有了,根本没人会保护她会为她做主。相反,睡一个被睡过的女人会让他们更加心安理得,因为他们觉得这不是他们的错,如果有错,也不是他们开的头,那就与他们无关,他们只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只不过是……不睡白不睡罢了。他们都是我的老师,我害怕他们,我根本不可能反抗他们,而且我害怕被人知道,我害怕极了。这种日子我过了整整半年,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妈。可是,我曾经每天晚上给你写一封信,我在信里把这一切都和你说了,我幻想着你能回来救我。我幻想着一个父亲能回来救我。”

“……”

“可是你没有。”

“……”

“后来有一次,放学之后班主任又在教室里把我留下。那时候,我干爸正在学校做门房,放学后他见一间教室没锁就闯了进去,结果看到了里面正发生的事情。班主任威胁他,要是他说出去,就让他丢掉工作。结果,我干爸第二天就主动辞去了门房的工作,没有了工作,他连收入都没有……可他还是对我说,他会保护我的,他不会把这事情告诉任何人。知道我后来为什么退学了吗?因为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肚子开始大了,我就被迫退了学,还是我干爸给我买来了药让我把胎堕掉……这个事连我妈都不知道,我不敢和她说。”

“……后来,你就和他在一起了?”

“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愿意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里,没有人会保护我,只有他会保护我。在我那么害怕的时候,只有他在我身边。”

“……你知不知道,你其实已经被他绑架了……你就没有觉得他其实比那几个老师更可怕吗?事实上,他只是以不说出去为由无耻地挟持了你,绑架了你,还要让你对他感恩戴德。因为他让你觉得是你欠了他,你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他……小会,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个人质。”

“没有他我早就死了。我愿意买吃的喝的孝敬他,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没人强迫我。你走了之后,他就是我爸,十年前你就不在了,我早就当你不在了,十年时间里你没有回来看过我一眼,你根本没有管过我的死活。在我最绝望最害怕的时候,你都没有管过我。”

“小会,你就不觉得这老浑蛋只是在利用你吗?”

“没有他我会被一群男人轮着睡。”

“小会。”

“十年了,你根本没有管过我的死活一天。”

“小会……”

“一天都没有。”

“小会,听我说,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说,一定一定,赶紧离开这个老流氓,现在就跟我回家……咱们回家。”

“不许你这么说我干爸,我从十五岁开始就和他在一起了,我也不嫁人了,我就要守着他一辈子。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愿意收留我,只有他愿意收留我,对我好。你们谁都不会收留我的。”

“他是一个残疾人,你数数他嘴里一共还有几颗牙齿,你看看他那条瘸腿。你今年才二十四岁啊……”

“当初是他救了我,我就要报答他。除了他,你们谁都没有管过我的死活。”

田叶军佝偻着背,几近坍塌地立在那里,田小会则扶起了地上的李段,李段一边捂住伤口一边偷看着田叶军的表情。她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像根拐杖一样撑住他,扶住他慢慢往屋里走去。黑暗从院子的每个角落里生长出来,迅速长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夜色中的院子就像是一个崭新的地球,浩荡空旷,他和她之间不过几步却已经是咫尺天涯。他看着她扶着李段慢慢走进了屋子,他们的背影看起来就像一个年轻的女孩正扶着自己残疾的爷爷。然后,他们从他眼前消失了。

第二天一整天,田小会都莫名地觉得心慌不安。下午还没到下班时间,她就提前半个小时请假离开了美容院。路过一个卖甜瓜的,她还买了几只地里刚摘下来的甜瓜。她拎着甜瓜推开李段家的院子,李段头上包着一块纱布,正坐在院子里抽烟。没有任何异样,一切都和往常看起来一样。她走到水龙头下,对李段说:“我给你洗个甜瓜吧,刚摘下来的。”洗好甜瓜,她去厨房取篮子放甜瓜。等到再把甜瓜端出来时,她忽然看到院门已经被无声地推开了,有两个人正站在门口。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其中一个大步向他们走了过来,另一个还迟疑地站在门口。

来人背着阳光,又走得飞快,她一时竟没有看清他的脸。等到他走到跟前了她才忽然发现,来人是田叶军。他驮着一身金色的夕阳,浑身毛茸茸的,看起来体形比平时大了一圈。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他的右手还握着一把镰刀。他没有说一句话,快步走到李段面前就举起那把镰刀砍了下去,在他举起镰刀的那一瞬间,她甚至看到一道寒光一闪,不知那是镰刀发出的还是那截断指处的白骨发出的。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想到的居然是,这十年里,为了活着,他确实做过很多事情,也许……也许,他甚至是杀过人的。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从她脑子里落地,那把镰刀就已经砍在李段的脖子上了。李段哼都没哼一声便像截木头一样栽倒了。田叶军拔出镰刀再次挥起来,再次砍下去。镰刀先是砍在肉上发出了噗噗的声音,然后砍在骨头上又发出了一种很钝很闷的响声。

她还死死地捧着那篮甜瓜,干裂的嘴唇张开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嘴变成了一座黑洞。见李段不动了,田叶军才扔下镰刀,抹了抹溅在脸上的血,然后掏出电话,自己报了警。然后,他站在那里回过头,终于开始看田小会,他站在夕阳里久久地对她笑着,他的每道皱纹里都是笑容,他就像是她慈祥的祖父。

他对她说:“其实当年在内蒙古的时候,我手里就已经有一条人命了,为了夺回一点工钱,我误杀了一个人。后来我就从内蒙古跑到了东北,换了个名字,躲在一个偏僻的农场里给一个女人干活儿,这一躲就是十年。我不敢回家,怕一回来就被警察抓到了。所以这十年里我不敢给你们写一封信、打一个电话。后来……后来,我觉得都十年了,人们肯定已经忘记当年杀人的事了,我就想着,该回去了,该回去看看我的女儿了。现在,不过是手里再多一条人命,一条和两条,都是一样的。”

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手里只是死死地捧着那篮甜瓜,十个指甲几乎都镶嵌了进去。

外面的警车已经到门口了,他点了支烟,猛抽了两口,然后转向那个呆若木鸡的年轻人,说:“建强,今天我带你来就是让你给我做证人的,你亲眼看到是我杀了这个老东西,是不是?你看见什么,告诉警察就行了。”

当几名警察拥进来时,田叶军又猛烈抽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了地上。他指了指地上血淋淋的李段,冷静地说:“是我杀的。”又指了指站在那里的年轻男人,说,“刚才他都看见了。”又指了指田小会,说,“她女孩子家什么都不知道。”两名警察拥向李段的尸体,另外两名警察扭着他往外走去。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使劲转过头来对着田小会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你恨我吧,我杀了他,你像这十年一样继续恨我吧,你就恨到底吧……”他想用自己的手,可是他的那两只手被铐住都动不了,他便用头拼命指着那个年轻男人,他在对那个年轻男人做最后的哀求:“你一定要救她,你做证把我送进监狱就是救她。我是个早该死的人,还多活了十年,值了。帮我照顾她,算我求你了。求你了。”

这时他已经被拖到了门外,他的背影在渐渐消失,声音却还在暮色中独自挣扎着回荡着:“小会,以后爸爸再也救不了你了,但总有人会救你的……你要相信,总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稀薄,这声音好像自己驾着一辆马车,匆忙地,不舍地,一步一回头地离去了。

最后,他的背影连同他的最后一缕声音都被这如期而至的夜色彻底淹没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