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宴(2 / 2)

孙频 18093 字 2024-02-19

阿德没有说话,他两只手还在笨拙地捏那个泥人。采采死死盯着阿德的那两只眼睛,终于,她看到那两只眼睛里结了一层透明的壳,冰花一样挂在上面,那壳越来越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开始往下坠了。在阿德的泪水掉下去的那一个瞬间,采采还是惊了一下,像被一道电流击了一下。她身体深处的某个部位细若游丝地疼了一下,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但很快,那缕细若游丝的悲伤就被更庞大的东西吞噬了。她像在蚌壳里突然发现了一粒珍珠一样,一种近于邪恶的兴奋推着她伸出手去,伸进蚌壳柔软的肉里,她要摘出那粒珍珠。蚌壳的肉太柔软了,她触到它的一瞬间几乎流下泪来,那是怎样一种柔软的疼痛啊。可是,越是想着它的疼痛,她便越是不由得兴奋。

她不顾一切地要把手伸进那蚌壳深处。她紧紧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你妈妈的样子吗?你一定不记得。”阿德大颗大颗地落着泪,还是不说话。她抽搐着笑了一下,又说:“你能告诉我她长什么样吗?”阿德把手里的泥人摔在地上,他终于开始失声痛哭,他哭得那么悲伤,像个大人、像个聪明人那样哭,那绝不是一个傻子的哭声。她被吓住了,同时又觉得自己像被针扎过穴位一样异样地过瘾,周身有一种奇妙的舒泰。她一边观赏着他的痛哭,一边再往深里试探:“你知道什么是洗(死)了吗?就是,只要你还活着一天,你就再也见不到她,她再也不会回来看你,再也不能抱着你。你这可怜的傻子,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最可怜?就是没有了妈的孩子。可是我有。”阿德已经哭着趴在了地上,他的泪水和泥土搅在一起糊在了他的脸上,看上去他戴上了一副滑稽的面具,像个撕心裂肺的小丑。

她一边观赏着他的哭声,一边断断续续地干笑着,可是她心里却越来越疼痛。于是她一边笑一边开始流泪,倒像是怕哭泣的阿德太寂寞了,一定要陪着他哭一场。

就在这时,白氏从地里回来做午饭了。她一见趴在地上哭泣的阿德就嗖地冲过去,她把泥人似的阿德搬起来抱在了自己怀里。她把阿德那张满是泥巴和泪水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脸。阿德还在哭,白氏一边拍打他一边用喷火的眼睛盯着采采。采采往后退了一步,说了一句:“我没有推他,是他自己摔倒的,真的是他自己摔倒的,你问他。”阿德还在哭,像走进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

白氏一边说着“不哭了,不哭了”,一边把自己的衣服往起一撩,露出了两只倭瓜似的老乳房,老乳房下垂得很厉害,快能别到裤腰带里去了。白氏把阿德的手放在自己乳房上说:“摸摸就不哭了哈,摸一摸就好了哈。”阿德把一张泥脸藏在她怀里,一边哭一边摸她的乳房,摸了几下,果然就哭声渐小。再摸到后来,他只剩下低低的抽泣了。这点残余的抽泣像秋天的枯枝败叶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了他们的头上、肩上。

白氏看起来已经有点抱不动阿德了。采采看到她屈着膝盖,挺起肚子,把自己架成一把椅子,竭尽全力要把阿德舒服地安顿在自己身上,她怕他掉下去,似乎他一掉下去就会摔成齑粉。他的整个人都挂在她那只老乳房上,像从她身体上长出的一只巨大而畸形的器官。采采不动,呆呆地羡慕地看着他们,一滴泪挂在她脸上,在阳光下静静闪着光。

就在这时,儿媳从外面下地回来了,她一进院门,白氏的目光就嗖地追了过去,一下把她钉在了那里,她指着采采对她吼过去:“你家原来还有没有一点家教,是不是再没人管她了?两只肩膀抬着一张嘴进来,每天吃了喝了还要欺负阿德,看见阿德傻,是吧?你让她从哪儿来的再滚回哪儿去,这里庙小放不下她。”

儿媳看着眼前这形势评估了几秒钟,然后一声不响地揪着采采的衣领把她拖回了窑洞。不一会儿,里面传出了采采的哭声和尖叫声。她像疯了一样尖叫着:“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我知道你们都恨不得让我死了给你们省下一口饭。”

但采采并没有至此被赶出水暖村,据说她那十里之外的父亲已经又娶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拖着两个孩子,又生了一个。一个萝卜一个坑,那里早就没有她的坑了。自打她把自己点着发射到水暖村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每日送走一个一模一样的日子实在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在无涯的时间长河里几乎没有上岸的地方。为了打发时间,她开始跑出去跟着村里人戳在山头上闲聊,也袖着两只手数山下的汽车,再不就是眯起眼睛数对面的坟包。她学会了向村里人诉苦,她撩起衣袖,像个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一样向他们展示自己身上那些新的和旧的伤疤。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像村里所有已经生过孩子的妇人一样,向听众描述她生父是怎么打她的,她是怎么光着两只脚跑了十里路跑到水暖村的。跑到水暖村连口热水都没的喝她就又被赶回去了,回去怎么办?回去了就被打得更厉害了,谁让她跑了?她只好再一次偷偷跑出来,又是光着脚跑到水暖村来。

众人像看稀罕的露天电影一样包围她,似乎她是地球上最近才出现的最新物种。众人经年不洗澡的体味像砖头一样垒起来包围着她,竟也让她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暖意,就像是,她在这世界上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坑,足以把自己埋进去了。她的倾诉越来越流利,像打了蜡。然而众人并不餍足:“还有呢?还有呢?”他们吃进去多少消化多少。她对着一堆模糊不清的脸笑了一下,努力讨好他们。然而他们还是不放过她:“后面还有呢,后面还有呢。”她舔舔嘴唇,脸上烧得通红,如火如荼。

她又开始讲她的生母是怎么对她的,她千辛万苦跑来找她,她连双鞋都不给她找就让她回去了,回去干什么?回去了还不是挨打?她不肯收留她是生怕她连累了她,怕她挂着个油瓶要被婆婆和丈夫小看,怕自己在他们面前活不出来了。众人连声啧啧。她吊起眼角来抹泪:“好像我连个傻子都不如。”有人问:“那白氏呢,白氏对你好不好?”采采冷笑:“她恨不得一口把我吃掉让我给她家省下粮食,她只认识她那个傻孙子,只有他才是人。她们都不喜欢我,都不想让我活,她们恨不得我今天就死给她们看。”忽然又有人问:“那永泰呢,永泰对你好不好?”采采听到这话,一只嘴角吊起来又落下去:“能好到哪儿去?他又不是我爸,我晚上就和他睡在一盘炕上,他就睡在我旁边,他的手……”众人齐齐倒吸凉气,一边吸凉气一边暧昧地笑,末了这招儿真是过瘾。

<h2>五</h2>

这话在水暖村的上空飞了三圈之后,更加血肉丰满、凹凸有致,只怕再飞一圈就要长出鼻子和眼睛了。最后出了模子的话是永泰把人家十三岁的小姑娘给睡了,晚上母女俩一边一个伺候他。老实巴交的永泰听了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本想着一个小姑娘也吃不了多少,就是添了双筷子,大不了把她养到出嫁。窑洞里都是大得上天入地的土炕,睡十几个人不成问题。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睡炕头,采采睡炕尾,中间是他老婆,没想到他在传说中已经把十三岁的继女给睡了。永泰连夜坐车走了,他要去省城打工,避避这漫天飞舞的邪恶蝙蝠。

儿媳见自己男人都被气跑了,加上自己在这传说里的形象实在有点不堪,简直是个拉皮条的,连着几天在路上碰到村里的男人,男人们都向她投来景仰的目光,似乎不能不慑于她们母女的巨大威力。她躲到无人处哭了一场,哭完了就回去把采采关起来一顿好打。白氏不说话也不阻拦,躲在一边偷听。她听见儿媳在窑洞里一边打一边吼:“谁让你那样说的,你为什么要那样说?这家里谁不让你吃饭了?你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和别人说?”

采采一边号哭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声音像刀片一样刮人们的神经:“我爸嫌我是累赘影响他再找老婆,你也嫌我是累赘怕你男人不要你了。他把我赶走,你也要把我赶走,我光脚走了十里的山路你都不给我找双鞋穿,你根本就不是我亲妈,我亲妈早死了。我连傻阿德都不如,他妈死了还有人疼着他,怕他着凉,怕他感冒,怕他疼,怕他死,可我呢?你们就是把我当成一个累赘。你从来就是只顾你自己,我小时候你和我爸一吵架你就往出跑,整夜都不回来。我打着手电筒,踩着大雪整晚上在山里找你,可是你管过我的死活吗?你放心,我这就死给你看。”说完,只听窑洞里咔嚓一声什么碎了,瞬间的寂静之后便是儿媳突然迸出的惨烈号哭声。采采用玻璃片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

伤口并不深,在镇里的卫生站包扎了一下就回家了。儿媳被这一吓吓成了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一连几天对采采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每顿饭给她端到炕头上去。采采则坐在炕头两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梁子。脖子上缠了一圈雪白的纱布,她只得把头高高地昂着,看起来好像她的头和身体是分开的,正各自浮动着。她这颗头倨傲地悬浮着,俯视着这院子里的两个女人和一个傻子。

纱布拆掉之后,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伤疤,采采扛着这艳丽的伤疤重新回到人堆里,活像个立下战功后荣归故里的士兵。这下她身上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她是个多么可怜的孩子。她昂着头,伸长脖子,一副随时要被砍头的架势,她站在那里被人们瞻仰着新鲜的伤疤,然后一遍一遍细细讲述这伤疤的由来。人们无限同情地一遍一遍听她描述细节。白氏和儿媳不敢把她拖回来,怕她再给自己一刀。

于是她们只好装成聋子和盲人,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尽管如此,她们还是悄悄地羞愧难当,见了村里人就像做贼一样慌忙躲开,因为她们想象不出采采又编出了什么更有杀伤力的武器,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在传说里又被赋予了怎样一副新鲜的面孔。

再新鲜的东西几天下来也就折旧了,她脖子上的伤疤被村里人轮流瞻仰了一圈之后也黯然失色了。她还是成天往出跑,高高地抻长脖子,歪着头亮出那道粉色的伤疤,像一个佩戴了名表的人,不能不时时亮出来彰显一下,不然白戴在身上真是觉得可惜了。

日子又从春天飞到了夏天,水暖村从肥硕多汁的夏天里繁衍出了更多的小鸡、小猪、小羊、小鲇鱼,还有小孩。白氏和儿媳、采采吵了架就跑到粪池边看鲇鱼,一看就是大半天,好像这鲇鱼才是她的亲人。

活蹦乱跳的生命破土而出,顶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快快入土,好给新人腾出地方来。村里的老人一过六十,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拥有一口上好的棺材,一口优质的松木棺材上面描金画银,还缀以各种俏丽的花鸟鱼虫、各种人间没有见过的亭台楼阁,璀璨华丽得如天上的盛世。能躺进这样一口棺材里入土,那活着时无论受过多少苦都算值了,都能把这世间的苦难抵消得片甲不留。所以村里的老人只要一过六十,就哭着喊着要棺材,心情之急切与小孩子要糖果没有二异。因为村人笃信,在这世上只要能活到六十就够一辈子了,六十岁之外再活几年都是白赚了,既然是白赚的,那就不可惜了。所以,即使随时会被从这个世界上撤掉,他们也没有太多悲伤。悲伤是留给活人的,对他们来说,最要紧的是那一口上好棺材,好装着他们到达彼岸。

但往往是棺材割好漆好,摆在那儿就差装死人了,老人却偏偏死不了。有时候不是几年不死,是二十年过去了,棺材都开始掉漆开始腐烂了,人还没死,还坚如磐石地每顿饭吃两碗干面外加一碗汤面。但是棺材摆在外面,风吹日晒会加剧腐朽的速度,所以棺材割好后一般都要抬进窑洞里去歇着。对村里的很多老人来说,棺材成了他们窑洞里的一种必备家具,就像20世纪90年代嫁闺女时必备组合家具一样,谁家没有那就是落时,就要被人在背后笑掉大牙。老人往往也能把棺材充分利用起来,他们把棺材当柜子用,里面储藏着当年收成的莜麦、土豆、黄豆,棺材盖上则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锅碗盆勺,完全没有一点地府的阴气和妖气,相反,它和窑洞里的任何一件家具一样平凡朴实,恪尽职守。

白氏眼看自己即将六十,转眼就是一辈子,已经是活到这个世界边上的人了,展望一下前景,她觉得黄土已经埋到她脖子上了,也该给自己备下一口棺材了。只是这永泰终年在外打工,只怕这雇木匠割棺材的事还得她亲力亲为。不过这一辈子又有哪件事情不是她亲自操持?就连当年接生也是她自己操持的。只是可怜了这阿德,没爹没娘又是个傻子,万一哪天自己先入土了,又不能把他拽进土里。想到这里,她一阵悲从中来,又把阿德按在了自己怀里,毫不厌倦地问那个已经问了阿德一万遍的问题:“阿德啊,这个世上你最亲最亲的那个人是谁啊?”阿德把重复了一万遍的答案又重复了第一万零一次:“最亲奶奶。”他说得面无表情,就像把一篇演讲稿背得烂熟了,熟得都厌倦了、恶心了还得继续一遍一遍地往下背。白氏半是满足半是不满足,又对阿德撒娇:“再说一次,最亲的是谁?”阿德突然造反了,脸阴着:“妈妈。”

“再说一次。”

“奶奶。”

“阿德,奶奶死了你可怎么活啊?”

“奶奶,我想我妈妈了。”

阿德一边说一边又开始流泪,他咧开嘴,露出了粉色的舌头,表情和一个白痴完全一样。她有些吃惊、有些憎恶地看着他,这个小孩怎么就养不熟呢?她养他这么长时间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塞给他,把月亮摘下来哄着他,他居然没有绽开一丝一毫的裂缝,但凡有一点不高兴一点委屈,第一个想起来的永远是他那已经睡在地下的母亲。而她不过是一滴油,永远融不进他们母子的血液里。那个死去的女人岿然不动地长期占据着霸主的地位,光是她的魂魄就够把白氏打败了。铁人白氏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悲伤,这点悲伤很深很静,但是很有力。她浑身僵硬。

她把阿德的哭声留在窑洞里,自己走到了院子里,她又想去看看那些鲇鱼。已经是初夏,夜风如水,儿媳和采采正在篱笆旁边吃晚饭。硕大橘黄的月亮从吕梁山上升起来了,整个水暖村浮动在透明清凉的月光里,微风过处如舟行水上。白氏坐在小泥炉旁边开始煮小米粥,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舔着锅底,金色的小米粥呻吟着翻唱着,溅出一地清香。这时候,白氏忽然听见坐在那边的采采正和儿媳诉苦:“……老有人朝我身上摸。我站在哪儿都有人伸出手来摸我这儿,还有这儿……”她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身上几处开始凹凸的部位上比画着,以验证自己被摸的经历是怎样不虚。这话像风一样吹进白氏的耳朵,最多不过就是一句话却让白氏觉得异样地惊心动魄。她脊背上一阵阴凉,就像看到了什么似曾相识的可怕东西。

这话她分明是听过的,如此相似的邪气,如此噬人的气场,是在哪儿听过呢?她忽然想起来了,上一次听到的这话也是从采采嘴里说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听众,上次这番话是采采出了家门后眉飞色舞地说给村人听的,说睡在她旁边的永泰晚上是如何一寸一寸摸她的。现在听众反过来了,她又在向家人诉说外人是怎么一寸一寸摸她的。

儿媳手里的筷子冻住了,她怔怔地坐着,一言不发。白氏顺着月光看过去,儿媳的脸正埋在一片阴影里。但白氏能感觉到,儿媳的目光此时也正往她身上流动。她没有去接,这样会显得她过于友好,但这种被依靠的感觉还是不能不令她舒泰。关起门来终究还是一家人。她们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对视一眼,就已经在黑暗中在月光下结成了罕见的临时同盟。

白氏和儿媳开始跟踪采采,采采一出门,她们便轮流跟着她,观察她的动向。采采最怕一个人待着,谁家一有打架、死人、娶亲之类的热闹,她立刻就跟着人群呼啦啦往过跑。人群密密匝匝围了好几层,连点缝隙都没有。她把自己压扁压平了硬往里塞,周围的铜墙铁壁把她箍死了令她动弹不得,有人在打嗝,有人在放屁,空气又厚又黏稠,吸进肺里像喝了糨糊一样。她试着踮起脚,看到的还是前面的后脑勺——层出不穷的后脑勺。然而,越是黏稠,她越是想搅进去。她专心致志地盯着前面那些后脑勺,表情是僵硬的,身体也是僵硬的。

没有人知道她在人群中正等待什么。

只有站在暗处的白氏和儿媳看明白了。她在人群中等着那幻想中的抚摸。并没有一只手放在她身上,可是每天一回家一关上门,她立刻就会幻想出层出不穷的抚摸与猥亵来。那些男人,她不知道是谁,也看不清脸,也不知道他们的年龄,他们全部变成了一双游走在她身上的手。她编得绘声绘色,为了追求真实效果,她甚至模仿男人的动作在自己身上摸。她说:“喏,他们就这样。”白氏和儿媳作为观众,都看得目瞪口呆。她们明白了,这姑娘是有癔症了。也就是说,永泰睡在她旁边对她的抚摸也不过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儿媳气喘如牛,倒像是被猥亵的是她自己,她要标榜自己闪闪发光的节操,于是她喘着气一个耳光飞了过去。这个耳光力度之大足以让采采后退三步。她站稳后披头散发地扬起了脸,白氏以为她又要像上几次那样歇斯底里地尖叫号哭了。可是她没有,她如同被鬼魂附体一样,忽然两眼发着诡异的极亮的光芒,妖媚地笑了,她对母亲妖娆地笑着,尖声说:“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你们都不喜欢我,没有一个人爱我,可是,你们不爱我,有人会爱我。那么多男人喜欢我,老盯着我看,还要往我身上摸来摸去,呵呵,他们是喜欢我才会这样的,不是吗?”她说着闭上了眼睛,两只手摸到自己刚刚长出骨朵的小乳房上,再往下摸去又摸到自己的屁股上。她假想着那是两只男人的手,正在她身上游动,用她的语言体系来说,是他们正在爱她。采采娴熟地抚摸着自己,观众是无法呼吸、脸色惨白的白氏和儿媳。最后面还站着个面无表情的阿德。

儿媳掐着大腿哭了好几场,她感叹自己命运多舛、家门不幸,怎么能有这样一个可怕的女儿,被人看到了还以为是妖孽。她一边哭一边向白氏申辩,采采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就是个很正常的小女孩,上学的时候也是好学生,前夫家墙上至今贴着她上学得的一排奖状。她离婚前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不正常,她也从没有过这么可怕的举动。她从小很害怕她爸爸,更不可能胡说。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简直就是被换了一个人。她哭着认为她的女儿被调包了,眼前这个一定不是她生下来的女儿。这么丢人下去可怎么办啊?

白氏只是默默听着,并不答话。院门被严严实实关上,采采被囚禁在院子里了,她母亲不许她再出去丢人。她呆呆地坐在篱笆前,用几个小时去玩篱笆上的一朵喇叭花。她眼睛里那点妖气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堆荒凉的残垣,呆滞、凄凉。白氏久久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又一次在心里烧过一阵疼痛,她对这个姑娘的疼痛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候,人就为了那一点点被爱的感觉,都是情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的吧。年轻的时候,在丈夫死后,她不也有过这样的渴望吗?那种渴望一旦发作,简直像一种赴死的冲动,不管什么形式,不管多少,不管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哪怕是残的、瞎的,是肺痨,只要有人给她一点点爱,她就会感激涕零,都恨不得能以身相报。再后来,她慢慢想明白,慢慢放弃了,慢慢磨成了一尊铁人。

那一瞬间她有一种上去抱住她的冲动,可是这时候那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忽然邪恶地笑了。白氏再一次怔住了。

<h2>六</h2>

两个女人又下地去了。采采挑起竹帘站在门口,院子中间生着一棵枣树,早晨的阳光清脆透明,落在枣树的枝叶间像一串串铃铛作响。枣树下坐着阿德,他早早起来坐在那里捏泥巴。院门从外面锁了,不许他们出去。

她从台阶上缓缓迈下来,就像那腿不是她自己的,她是很不情愿地提着它往前走了一步。院子里静极了,连阳光也是恬静的。坐在树下的阿德静悄悄的,他手里的几个泥人也像他一样闲适自在,似乎整个世界都被装在了一扇透明的橱窗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心慌意乱地被关在外面,她进不去,别人也不出来。她无端地焦躁着恐惧着,走到了阿德身边。她俯视着阿德圆圆的脑袋,阿德却不抬头看她,还在专心地捏泥人。她在他对面蹲下来,问:“你又在捏什么?”阿德不说话,像是根本就没有看见她,只一下一下地捏手里那丑陋的泥人。她知道他又在捏那个死去的女人,那女人都死了一年多了,居然还日日被一个傻子惦记着,光这点惦记就够她再活几次了。但让她真正愤怒的是,连一个傻子都有可惦记的人,她却没有。

孤独和嫉妒压在她身上,像一个陌生人的体重,她呼吸艰难,随手抓起地上的一个小泥人摆弄着,好像那小泥人会载着她浮上岸去。阿德忽然抬起头来大声对她说:“你放下我妈妈。”他的表情如此认真严肃,以至于让人怀疑她手里捧着的真是他妈妈身上的肢体。她没有放下,眯着眼睛研究着他的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原来这系(是)你妈妈啊。”阿德脸涨得通红,像愤怒的公牛一样向她扑过来抢泥人,她拿着泥人往后躲,两个人摔倒在地上,泥人碎了。阿德坐在地上,两只嘴角开始向下弯去弯去,马上就要折了似的。他开始流泪。

采采看着他,先是摇了摇头咂了咂嘴,然后又叹了一口气:“你这傻子,你以后可怎么活啊,等那老东西死了你可怎么活啊。到时候你怕连口饭都吃不上啊,你说你总不能去讨饭吧。我也可怜,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本来是能考上大学的,以前我们学校的老师都这么说我,可是他们不让我上学了,让我给他们省钱给他们省粮食,觉得我就是个累赘。我敢保证,不出两年,他们肯定要把我嫁掉,把我嫁了就不用吃他们的饭了。我嫁出去也就算了,可是你呢,傻子,谁愿意嫁给你啊,老东西再疼你也不能一辈子守着你,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啊。”阿德仍然泪流不止,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她抬头看看树梢上的阳光,有些着急了,她怕两个下地的女人快回来了,回来了看见她惹哭了阿德,免不了又要打她一顿。

她皮笑肉不笑地哄他:“阿德,我再给你捏个泥人好不好?我给你捏个妈妈。”阿德不理她,继续号哭。她看着地上的泥土,忽然心里一动,她舔舔嘴唇,声音略有异样地对阿德又说:“阿德,你真想见到你妈妈吗?”果然,阿德的哭声猛然止住了,他的两颗眼珠子还泡在泪光里,却忽然亮了一下,就像忽然被什么隐秘的东西照亮了。她指了指地上的泥土,试探着看着他,说:“她就在这下面。”

阿德说话了,语气急切:“她系(是)在下面睡觉吗?”她忽然一笑:“不,她不是在睡觉。她只是在下面的那个世界里,我们的世界只不过是一个世界,下面,就在这土里,还有好几层世界,每一层世界里都有一个地王。我见过他们,就在地王图里,过年的时候就会在祠堂里挂出来。他们和我们一样,每天也在吃饭、睡觉、干活儿,他们也有钱花、有饭吃,他们什么都不缺的。你妈妈她就在那个世界里,因为不在一个世界里,所以你看不到她。可是不管你看到看不到她,她都在那里。”

阿德身体前倾,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送过来了。他说:“那我什么系(时)候能见到她啊?”她邪邪地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诡谲地笑了:“只有等你死了的时候才能见到她,等你死了你就和她团圆了。”阿德崇拜地看着她:“那怎么才能洗(死)了啊?”

阳光透过树梢落在了采采脸上,明灭不定,光影在她脸上筑起了一种时空的错觉,仿佛她正迅速向一个神秘的隧道深处退去。她的声音也是从那隧道深处浮上来的,诡异幽暗:“死的办法太多了,只要你想死就能死,可以上吊,可以投井,还可以像这样。”说着,她忽然从幽深的隧道里伸出了两只手,渐渐合拢到阿德的喉咙上。就是这样一个傻子也有人不要命地爱他。她却没有,没有。那两只手往紧里一收。阿德被掐住脖子开始剧烈地咳嗽。那两只手忽然松开了,她整个人从隧道里跌了出来,她浑身发着抖抱住了阿德,她一边剧烈打战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这可怜的傻子,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姐姐在和你玩呢。”

阿德听不见她说话,他一边红着脸剧烈咳嗽,一边又开始号哭,他大声地抽泣着,一声比一声响亮。阳光已经爬到头顶了,正午了,两个女人马上就要从地里回来了。采采脸色苍白地看着阿德,她开始感觉到恐惧了。她想把他那张开的嘴堵上,可她知道那样他只会哭得更厉害。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她站起来迅速抱起阿德,阿德反抗着,要从她怀里跳下去。她蛮横地抓起他的一只手,迅速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把那只手放在自己一只刚刚开始发育的乳房上。她说:“你摸摸,你不是摸摸你奶奶的乳房就不哭了吗?你摸我的好不好?”

那只小乳房被塞到阿德手里的瞬间,他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不再哭泣也不再挣扎,整个人忽然变得异样地宁静,好像她正抱着一怀柔静的光线。他久久地靠在她怀里,不说话也不动,眼睛里还包着两滴泪,却不往下落。他那只捏过泥巴的手还在那只乳房上摸索着,她像个母亲一样紧紧抱着他,把他的脸贴在她的脸上。正午的阳光从头顶落下一束,把他们包进去了,他们仿佛正躺在这世界的心脏里,都安全了。

她像刚跋涉了很多路一样,喘着气在椅子上坐定,怀里仍然抱着睡着的阿德。她把他那只手从她衣服里抽了出来,完好无损地放在他自己身上。她刚坐好,院门从外面开了,白氏和儿媳相继出现在门口。两个女人吃惊地看着树下的两个小孩。

自此,阿德成了采采的门客,一刻不见她便满院子寻找:“姐姐呢?姐姐呢?”采采头一次被人这样需要,厌烦之中不乏得意,出出进进地答应着他,以显示自己在这个家里头一次被需要了。两个女人都不在的时候,她就带着阿德在院子里的一亩三分地里捏泥人、捉蝴蝶、采喇叭花贴在他额头上。阿德乐此不疲,和白氏倒是疏远了些。白氏因阿德平白得了采采不少爱,像负债了一般,心里愧疚。再加上她觉得儿媳从没给过采采多少爱,自己当然也没有,现在倒像所有人都在采采面前债台高筑了一样。她便开始主动向采采示好,煮几根玉米送给采采一根,烤个红薯也递给采采一个,甚至当着儿媳的面塞给采采几块零花钱。采采接过钱接过吃食的时候并不看她,只是拼命把鼻子皱起来,皱得高耸在脸上,好把眼睛挤下去,似乎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她的目光了。白氏给她什么她都不拒绝,仿佛她是一只摆在路边的大邮筒,别人可以随便往里塞信件。

儿媳看在眼里,脸上的霜气又重了一层。本来她就心里有气,自打采采气跑了永泰,她这第二任男人就基本不回家了,除非过年。她好不容易从前夫的凶暴下逃出来,逃到这里,却又入虎口,一不小心做了活寡妇。她怀疑永泰是不是在外面已经和什么女人开始搭伙过日子了,听说但凡常年在外打工的男人都会找个女人同居,俗称打伙计,虽不会结婚,但和夫妻也没什么区别。她白天晚上地被闲置着,身体里早就长满了荒草。有心再离一次婚吧,这油瓶采采肯定还要拖过去的,她可以再光脚跑二十里山路跟过去,反正她娴熟得很。拖个油瓶,这又大大降了她的身价。这十三四岁的姑娘喂又喂不熟,嫁又不能嫁,又不能放出山外去挣钱,一放出去估计就只能卖淫了,想上学又没钱供她,何况她自身尚且难保。这时候又见这采采忽然做了叛徒,一夜之间投诚到对面的部队里去了。她有意惩罚她,便对她越发冷淡,出出进进好像她只是这屋里的一口空气,有她不多,没她不少。

采采自然感觉到了,为了把这惩罚以更大的力度反掷向母亲,她加倍讨好对面的老女人和小傻子。她殷勤地帮着白氏干活儿,忙前忙后。只是在无人处,她便诡异而悲伤地独自微笑起来,如漫天大雪下唯一的夜行人。

白氏对采采的表现很满意,作为奖赏,她还带着采采和阿德一起去喂鲇鱼。这个黄昏,夕阳壮硕如血,洒满了丘壑纵横的吕梁山,连鲇鱼的身上都闪烁着珠玉的光泽。采采一边看她喂鱼,一边问:“你自己都不舍得吃,怎么尽把省下来的吃的都喂了这些鱼啊?”白氏看着这些前呼后拥向她游过来的鱼说:“也不知怎的,我就是可怜它们。自打它们来了这水暖村,就住在粪池里。我这辈子没有出过水暖村,没坐过汽车火车,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就是觉得,要是它们能生活在别处的大池塘里,到处是干净的水,该多享福。”

白氏和儿媳下地干活儿的时候,采采就带着阿德满山乱跑,跑一圈又绕进水暖村的坟地里去了。村里人在这个山头上立着就能看见对面的坟地里飘荡着两个幽灵般的影子,不过没人奇怪,还能有谁?肯定是傻子阿德呗。只是,他现在势力壮大,后面又跟了一个疯女子采采。那女子,真吓人,年纪不大,但见个男人就想往上贴。男人一边咂嘴,一边两眼放光,仿佛刚刚被采采的小乳房贴过。

采采和阿德在坟地里发明了一种游戏。他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坟坑,这个坟坑不知道为什么被废弃了,就剩下一个荒凉的长方形大坑,刚好能躺进一个人去。阿德先躺了进去,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说:“我见到我妈妈了,她就在下面,她离我好近。”他翻身起来开始用两只手在地里乱刨,似乎急于要挖出一个母亲来,因为找不到,他更着急了,两条腿也开始跟着乱刨,他像只豪猪一样四肢拼命地在土里刨动,如沉在了一个很深的梦魇中。渐渐地,梦魇抽身离去了,剩下了阿德的躯体躺在坟坑的底部。他不再动了,静静地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他的眼睛像刚被过滤过一般,纯粹、安详,好像把整块蓝天都装进去了。在那一瞬间,傻子阿德看起来像个天上来的圣徒,周身散发着一种静谧的华美,连坐在一边旁观的采采也看得呆住了。

然后,采采把阿德拉上来,自己跳下去,躺在了坑底。躺了一会儿,她突然唤阿德:“阿德,要不你就把我埋在这里吧,我觉得活着真没有什么意思。”阿德呆呆站着看着她,她躺在那里忽然流泪了,“你真的把我埋了吧,我要让她们后悔。我有个亲妈却连你都不如,你妈就是死了她也爱你,可是没有人爱我,连我妈都不爱我。我恨不得能和你换过来。你说,我要是死了,她会不会哭?我活着就是别人一个累赘,所有人都恨不得我能死。可是我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妈妈也不在下面,阿德,我都是骗你的,人埋到土里就烂掉了,最后烂成了一把骨头。地下没有什么地王,也没有那十层世界。好人不会上天堂,坏人也不会下地狱,人无处可去,死了就只是一把骨头。”

阿德脸色惨白地看着她,怔了片刻,他忽然咆哮着跳了下去,正好砸在她身上。他一边用手拼命挖土,一边号哭:“你骗我!你骗我!我妈妈就在下面,我能看见她的。”他的手指开始往出流血,他还在不顾一切地刨土,要把他母亲刨出来。采采慌忙爬起来,抱住了阿德,他使劲挣脱了她,继续刨。采采害怕了,从后面又一次抱死了他,她气喘吁吁地说:“是我骗你,阿德,你妈妈就在下面。下面有好多好多人正看着我们,我们看不见他们,可他们能看见我们。地下真的有十层世界,每个世界里有一个地王管着他们,所有的人死后都会去那里,所有的人死了都会再次相见的,你一定会见到你妈妈的。”

阿德的疯狂动作终于停住了,他指头流血,开始大声哭泣。她也开始哽咽,便更紧地把他抱在了怀里。他顺从地用头抵住她的下巴,整个人靠在了她的怀里。她抓起了他的一只手,然后,那只手熟练地伸进了她的衣服,放在了她的那只乳房上。他们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抱在坑底。在他们头顶是一片切下来的四角天空,小心翼翼,蓝如水晶。

<h2>七</h2>

深秋到了,整个吕梁山染成了剔透的金色。金色的玉米穗一串一串挂在枣树上、墙头上,窑洞前后金色的葵花垂着大脑袋在秋风中站着。柿子像着了火一样把整棵树都点着了。秋风过处红枣落了一地,叮叮咚咚地砸着人们的头,小孩子雀跃着跑过去抢着捡地上的红枣。没有红的青枣就被放在火里烧,不一会儿空气里就溢满了甜腻的枣香。这和吕梁山里的每一个秋天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这个秋天又有哪个小孩子出生了、哪个老人死了。

就是这个秋天,铁人白氏忽然时常感到胸闷气短,干活儿干着就会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黄土融化成了一截一截,踩上去一脚都是软的。她只能坐在地边的石头上先歇息一番再继续。腰腹间经年积攒下来的脂肪像秤砣一样把她压在石头上,又松又老的乳房在胸脯上流着,流到了臃肿的小腹上,合为一体,隔着衣服看上去只看到那里像小山一样隆着一堆肉,她的目光跨过这堆肉只能看到自己下面的脚尖。她心想,一辈子吃土豆、莜面,也凭空长出这么多肉来,简直是无本生利。歇息半天,刚站起来就又是一阵眩晕,她扶着石头悲伤地想,怕是得给自己准备一口棺材了,说不定哪天摔倒就再爬不起来了。村里每年冬天都有这样的老人,不小心摔倒在雪地里,摔倒了就再也没爬起来过。还有一个老太太摔得太用力了些,连眼珠子都摔出去了一只,四处找也没找到。下葬的时候只好在她眼窝里安了一只小孩子玩的彩色玻璃球,老太太带着一只五光十色的玻璃眼珠入了土。

白氏唯恐自己死了没处搁,便快马加鞭地找了个邻村的木匠来给她割棺材。眼看着天就要冷了,一下雪就没法做木工活儿了。老木匠带着一个打下手的小木匠来了,住在旁边一口废弃的窑洞里。白天父子俩来白氏院子里做棺材,晚上回破窑洞里一窝,连灯都不用点,光一点月光就够用了。白氏从地里回来就抱着阿德坐在一边专心看他们做棺材,棺材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四块板往起一合,一个留给她躺的地方已经长出骨骼了,再过几天它就会连血肉都长出来,就差她往里一躺了。随着棺材一天天变真实了,她心里的那点恐惧也一天天变具体了,似乎是一个人已经能数到自己的阳寿了,知道自己哪天钻进那口棺材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觉得背上瘆得慌,阴惨惨的。

按照村里的规矩,她还得给自己留一张遗像。等人死了再留就来不及了,村里的老人一辈子不见得照过一张相,但都要趁还活着还能走路的时候赶紧给自己留一张遗像。有个走街串巷的摄影师隔阵子就光顾一次水暖村,看近来可有快要死的老人照相。老人一见摄影师来,就穿着自己平生最好的衣服,拄着拐杖前去村口照遗像。摄影师在村口挂好布景,布景上是粗糙的青山绿水,绿得喜气洋洋,人一走过去就溅得人身上四处都是。摄影师知道黄土高原上的老人一辈子抬头低头见的都是黄土,就是死了也还是和黄土打交道,便在遗像里替他们恶补一番青山绿水。他不厌其烦地摆弄着老人僵硬的脸:“好,稍微笑一下。”“好,把头稍微侧一侧。”“好,看前面。”“好嘞,大爷大婶,包你满意,快拿回家挂在墙上吧。”

是啊,挂在墙上随死随用,倒是方便。老人把遗像拿回家挂在墙上,终日与死后的自己对视着,死后的自己穿红戴绿,背景是一片耀眼的青山绿水,不知底细的还以为老人正在遥远的南国旅游呢。

棺材越是接近竣工,白氏便越是有了身临其境的悲伤,这种悲伤越来越逼真了,仿佛她马上就要穿戴好躺进这匣子里了,可是,她不能把阿德带走啊。她忽然就落下泪来,她说:“阿德啊,我要是哪天死了你可怎么活啊。”阿德伸着舌头说:“奶奶,你也要洗(死)了吗?”白氏悲伤地点点头:“人都要死的,但是有人死得早,有人死得晚。别人都说死了谁苦了谁,我倒觉得苦了的是活着的人,人死了就什么都不会觉得了,连活人哭不哭都不知道了。只是可怜阿德你啊,早早没了妈,你那老子又一年到头不回家来。”阿德眼睛亮了一下:“奶奶,你洗(死)了系(是)不系(是)就能见到妈妈了?”又是他那母亲,她吼道:“不许老提你那死去的妈。”

阿德不敢说话了,两只嘴角又开始往下撇,眼睛里浮出了一层水光。白氏叹了口气,一只手放在他额头上抚摸着,以一种从没有过的悲伤看着他说:“阿德啊,要是有一天奶奶死了,你也会这样想奶奶吗?”阿德不说话,那层水光破了,泪水又纷纷扬扬挂了一脸。她抱住他说:“你这孩子真没出息,这么爱哭,以后可怎么活啊,有人欺负你可怎么办啊。我哪天入了土,还有谁会管你?”

要给棺材上漆了,白氏选了一款轰轰烈烈的大红色,似乎不选这等酷烈的红便不足以对得起这蝼蚁般的猥琐一世,从生到死总应该嚣张一次吧。就算这不过是个盛死人的匣子,也应该搞得像嫁妆一样艳丽。然后小木匠在棺材上面描金画漆,应白氏的要求,他在上面画了蟠桃盛会、三打白骨精、猪八戒背媳妇,画了各色花卉、各种时令水果。生前没吃过没见过的她都让他往上画,一时,棺材盒子被她装饰得像个龙宫宝殿似的,金碧辉煌。

白氏连日沉浸在棺材的巨大气场中,遐想着死后的坦途,这一日忽然抬头猛然发现眼前站着一个端庄安静的姑娘,她竟吓了一跳。仔细一看,不过就是采采,正站在那里看小木匠上漆。可是她却觉得哪里不对,在她抬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她觉得采采分明脱胎换骨成另外一个人了,就像是另外一个人披着采采的皮囊站在那里,她看着她的目光,也不是采采的。有一种静态的美丽像雪花一样正落在她的眉梢和眼角,散发出一缕绝细的幽香。这姑娘又要摇身变成什么?她一直都有着她危险的变幻。

一连几日,采采都这样文静舒雅地站在一边看小木匠干活儿,给他端茶倒水,中午又把饭给他送过来。小木匠眉目清秀,但有些木头木脑,始终没有抬起头看采采一眼,眼睛只是寸步不离地盯着那棺材。不只是和小木匠,就连和旁人说话采采也忽然变得细声细气,好像周围都是正在睡觉的人,怕不小心就把别人吵醒了。她一旦温柔贤淑下来,也让人觉得妖气森森,觉得哪里不对。白氏终于发现了,采采无论在做什么、无论和谁说话,都把眼角空出来,拴在小木匠身上。那点眼风真是风摇影动,沙沙作响。白氏恍然明白,采采这是看上小木匠了。

采采这边磨刀霍霍,随时都能摆出以身相许的架势了,小木匠那边还是罗汉之躯,百毒不侵,或许人家早看出采采不对劲,许是个花痴?避之不及。白氏在一旁看得心痛。白氏真有心一把把她从小木匠身边拉开,不要让她再像一条小狗一样围着那男子摇尾乞怜了。可是她以后呢?现在她便可一眼看到她的以后了,无非是哪个男人给她一点真的假的疼惜,她便跟了他,只求对方对她有一星半点的好,她便不惜粉身碎骨。想到这里,白氏眼圈发潮,恨不得赶紧把这小木匠打发走。

又过了几日,棺材终于完工了。白氏二话不说,付了工钱,赶紧打发木匠走人。小木匠收拾东西往出走的时候,采采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却不说一句话。事实上,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和小木匠说过一个字。这一个字自然是再没有机会说出来了。小木匠挑着东西就往出走,并没有回头,采采眼睛发直,就要追出去。白氏迅速把院门关上,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垛在了那里,挡住了采采的去路。采采直着眼睛盯着白氏庞大的身体,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她神情呆滞,似乎想把目光一寸一寸钉到这庞然大物里。

白氏一动不动。过了半天,采采忽然苏醒,她仿佛终于认清这眼前的城垛是什么了。她看着白氏忽然邪恶地一笑,鼻子又皱了起来,她皱了几皱,终于开口了:“棺材都做好了,你还不进去啊?”白氏见她皱起鼻子,情知她缓过来了,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天寒地冻地说:“不劳你操心,什么时候进去是我的事。倒是你自个儿小心别被人拐跑了,又被人当脚下的一坨泥来踩。”

采采脸色惨白,却故意把小胸脯高高挺起来,斜睨着白氏说:“我就愿意,你管得着吗?”说完,她开始在院子里出出进进地高声唱歌,以显示她毫不悲伤。她声音打战,简直像只生物钟紊乱的公鸡。白氏看着她薄薄的背影,偷偷笑了。

第一场大雪下来了。冬至了,岁尾一天天逼近了。晾好的棺材已经被抬进了窑洞,窑洞里黑黢黢的,几件破旧的家具也早已辨认不出颜色,这艳丽的棺材往屋里一放,简直让整间屋子蓬荜生辉。棺材上还画满了大大小小的传说,坐在炕上看过去简直有看戏台的效果,猪八戒和白娘子都从棺材板上走了下来,在这幽暗的窑洞里为这祖孙俩轰然开放。

棺材虽说艳丽,但散发出的邪气还是让阿德有些害怕,他说:“奶奶,这系(是)什么?”白氏说:“人死了就要睡进去,就是死了睡觉的地方。阿德啊,要是奶奶有一天睡进去了,你可不要哭啊。”阿德说:“你要睡在里面,我也睡在里面。”白氏抱住阿德不再说话。黄昏已至,窗外的大雪还在下,整个水暖村都被大雪盖住了,陷入了一种很深很静的睡眠。炉子里的红色火苗噼啪作响,散发着柏木的清香。窑洞里的一切在火光下都长出了一层虚弱的庞大的影子,像森林一样长在一起,包裹着炕上的祖孙俩。

虽然给永泰去了两封信催他回家过年,但永泰只寄回来一点钱还有一封信,说只要采采还在,他就不回去丢人现眼。儿媳读了信之后连声冷笑,她高声说:“估计他在外面已经有人了吧,要不怎么连过年都不回来一趟?看来这婚不离是不行了,还是离吧。你,也该满意了吧?”说完,她对采采一抬下巴,好像在欣赏采采的功德。她以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她,似乎今天才头一次发现这个人原来是长这个样子。她自然更无法相信这是她生下来的。采采则很投入地玩着自己的一根指头,眼睛盯着那指头一语不发,任凭母亲的目光把她剥来剥去,她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窑洞里摆着一只老式座钟,时钟嘀嗒着像斧头一样凌空向她们砍下来。白氏坐在那里觉得身上无端地被砍了几刀。她忽然开口:“想离就离了吧,大不了他再娶第三个老婆,你再嫁第三个男人,再多一个也不多。”儿媳霍地蹦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被白氏堵回去了,白氏看了采采一眼,说,“至于这拖油瓶,估计你再带走还是嫌累赘,又要坏了你的好事。你不想带走就给我留下吧,我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就是多一口饭的问题,只要我不死,就饿不死她。”

儿媳和采采同时回过头,像不认识一样惊讶地看着白氏。白氏并不看她们,用指头抚了抚衣服上的灰尘,她腹部的赘肉连同衣服一起抖动着,那些灰尘则像小鱼一样游进了周围的空气。

<h2>八</h2>

数九寒天到了。这时候已经到腊月二十三了,水暖村家家户户在灶台上摆上糖瓜祭拜灶王爷,好封住他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还有的人家在一旁摆上两颗鸡蛋,这鸡蛋是给黄鼠狼和狐狸的零食,因为它们是灶王爷的部下,不能不打点一下。二十三一过,年味就越来越重,人们忙着扫舍,忙着贴年画,忙着蒸馍馍,忙着杀猪炸肉丸子,忙着把粪坑敲开把丰收的鲇鱼捞出一头宰了吃。

人们年复一年地按一个程序往前折腾,人在世上一共也不过几十年,却纷纷感觉被这年关岁尾蹂躏了两百次不止,实在是因为无处上岸。人们已经不再去指望哪天早晨醒来时摆在他们面前的日子会摇身一变,变得晶莹发亮,变成另一样东西。他们知道,唯一的变化无非是从这个山头挪到对面那个山头上去。

蹦跶了几日蹦过了除夕,大年初一这一天人们口袋里装着瓜子花生倾巢而出,坐在别人家的炕上嗑着瓜子说三道四,仿佛把整个水暖村的历史都坐拥在自己屁股下面了。白氏接待着前来拜访的老妇人,一面晃着肥乳哈哈大笑一面却如惊弓之鸟般提防着她们,往日她们来了又走了,这窑里就必定要少几样东西,被她们顺便摸走了。

儿媳更忙,她要趁此佳节拜访村里村外的媒婆,她得赶紧行动给自己找好下家,手中有粮才能心中不慌。于是,采采便带着阿德漫山遍野地跑,她带着他去村里的地王殿看热闹。这时候已经黄昏了,地王殿里人烟稀少,只有香火缭绕,大殿已经很旧了,光线幽暗,在清冷的冬日里显得越发阴气森森。采采指着墙上的壁画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人,神秘地说:“你看,人们死了就到这儿了。他们在那里也要结婚也要种地,和活人也差不多。”阿德瞪大眼睛盯着壁画,忽然问:“我妈妈系(是)哪个,她在哪里?”采采站在幽暗的光线里,带着掌握人物生死大权的得意说:“那只有你自己去了那里才能知道了,我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天色越来越暗了,地王殿里没有点灯,越发鬼影憧憧。采采和阿德面目模糊地站在那里,心里忽然都生出了些恐惧,似乎误闯进了什么非人间的地方。采采说:“阿德,我们回家吧。”阿德带着哭腔说:“不,我想看到妈妈。”采采忽然大声尖叫起来:“你这傻子,我都是骗你的,根本就没有地狱,人死了就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烂了。你永远都见不到你妈了,可是你见不到她你也不可怜,因为有人把你这傻子当成宝一样。”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了,“阿德,等春天我妈再嫁人了,我就又得跟她走了,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里。你还有奶奶。你奶奶,她其实是个好人。”

天黑了,有人开始放鞭炮,整个村子欢呼雀跃着,亮如白昼。在转瞬即逝的光亮中,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拉着手穿过去了。鞭炮的光芒把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在了夜幕中,放电影似的。

惊蛰了,百虫苏醒,土地解冻。又一年的农事要开始了。儿媳已经成功地找好了下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儿,除了知道像牛一样往死里干活儿,别的都不知道。儿媳和老光棍儿经过一番谈判,谈妥了条件,她虽是第三次出嫁了,那也是要待价而沽的。她的要求是得带着女儿嫁过去。老光棍儿打了打算盘,最后答应了,拖个十四岁的闺女过来也好,一过来就能干活儿,起码不用白养。

眼看着儿媳即将从她眼皮底下再次出嫁,白氏嘴上不说什么,脸色却是不大好看的。好在春耕开始,地里的活儿耗掉了她的大部分精力,她也就早出晚归忙着耕地,婆媳尽量躲着不见。这一天,快到中午了,白氏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但还是决定把剩下的一垄地耕完。她再一次弯下腰的时候,忽然就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部了,血液就像洪水决堤一样凶狠野蛮地冲了过来,她整个人被冲刷着,再也站立不稳。白氏肥硕的身体轰然倒塌在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