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轰地跪倒在地,把整张脸都埋在泥土里久久抽泣着。雪一样的月光大片大片砸下来,盖住了人间这些大大小小的坟墓。
<h2>一</h2>
若说这水暖村是镶嵌在吕梁山山沟里的一座玲珑塔,一点都不为过。
村子小巧,不过几十户人家,家家住的都是依山势挖出的黄土窑洞。山是竖着长的,他们就竖着挖,结果这几十孔窑洞便一孔摞着一孔,出了自家的窑洞便是站在别人家的屋顶上了。最高的那孔窑洞都快攀爬到山顶了,耸立于众生之上,让人看着都觉得摇摇欲坠,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村子小不过是个体积问题,更重要的是内部结构错综复杂而又搭配有致,没有一个是被浪费掉的,堪比工艺精巧的玲珑塔。张三家的窑洞里住着一男一女过日子,不过这女人本是他嫂嫂,哥哥死后,身为光棍儿的他便继承了哥哥的窑洞和女人。被继承的女人每日照样活得心安理得,若是这小叔子身板不强壮又死在她前面了,而他碰巧还有个弟弟,那她还会被一路继续继承下去,说不定她活到耄耋之年还要被更小辈的继承。这女人简直就像是张三家的祖传宝物,必得代代相传下去才好,千万不能流到外人家中。李四家的窑洞里住着一个老女人和两个老男人,老女人的孙子管这两个老男人,一个叫爷爷,一个叫小爷爷。小爷爷年近七十,瘦小加老迈,一副随时准备缩回母亲子宫的架势,因为占地面积太小,稍不留意就四下里找不到他了。他已经完全蜕化到废物的行列,终日混吃混喝,专心等死。
这小爷爷是老女人的第一任丈夫,比女人大出二十岁,女人年轻时因为吃不上饭而被这小爷爷收留。女人四十岁尚且生龙活虎的时候,这小爷爷已经衰老,变成满是老年斑的香蕉了,白天不能养活她,晚上不能满足她。后续无援自然让这男人女人都心生恐惧,毕竟还要死皮赖脸地往下活很多年。于是,女人便携夫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儿。嫁给他的前提是,得养活她前夫直到把他养老送终。人活着哪能没有一点良心?如今把他当爹养老送终也是应该的。她的第二任丈夫欣然允诺,“老香蕉”已经没有性能力了,要是还能做能动,他一定会无私地让出来几宿。独自霸着一个女人有什么意思?难道见个人就举着喇叭宣扬,老子的女人生的孩子可是老子的血亲,血统绝对纯正?又不是皇族,血统不纯则丢了江山,谁的孩子生下来不是在这山里照样吃饭、照样干活儿?那么把自己当人真是要被人捂着嘴笑话的。虚荣在这吕梁山里不管用,相反,无趣得很。
两个男人相处甚欢,不忙的黄昏,一人抽一支劣质纸烟坐在枣树下聊天,金色的夕阳包裹着他们,令他们全都面目模糊了,同样佝偻着背,同样叼着一支烟,看上去完全就是亲密无间的兄弟俩。
水暖村的人不好面子,只讲实效,难道对哥哥遗留下来的女人就坐视不管任其饿死或逼她出去卖淫吗?老婆的前男人老了残了就把他当包袱扔掉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无论日子怎样艰辛,大家互相搭救一起往下活总比一个人孤零零活着有意思些。再说救人可是积累功德的事,于是水暖村人人都觉得自己是闪闪发光的佛陀,不唯有今生,还必定会有修来的璀璨来世,即使死掉,那也是上得天堂的。他们对此毫不心虚。于是整个水暖村成了颇为壮观的浮屠塔,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自给自足,巍然屹立。
他们不仅善于以各种精巧结构搭伙过日子,还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作为穷人的才华。吕梁山缺水,水暖村至今吃的都是旱井水,水对他们来说是贵如油的东西。没有水自然就没有鱼,所以鱼对水暖村的人来说堪比贡品。在红白宴上需要上鱼的时候就上条木鱼,看看就行了。两年前王五外出打工,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几条活鲇鱼。他边流口水边向村民介绍这鲇鱼肉何等肥美,村民疑惑,比猪肉还好吃?王五不屑于回答,这些山里的鸟人就知道猪肉,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鱼肉。他说这鲇鱼不仅肥美,还特别容易饲养,比猪好养多了,还专爱吃粪便和垃圾。他设想,如果把它们养在粪池里,那简直像给庄稼追了强力肥,不出一年便可肥硕如牛,若过年时把这肥鱼宰了,不仅能省出猪肉钱,还省了一年的猪饲料。
众人都被这金碧辉煌的前景蛊惑着,前呼后拥地来到王五家的粪池边,然后像打发菩萨上天一样虔诚地把几尾鲇鱼放养在臭气熏天的粪池里。村里的厕所都是露天的,粪池终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以养个鱼倒也方便,站在粪坑边上就能看到鱼在里面游来游去。微风过处,众人心情都很不错,觉得自己仿佛也是站在湖边观鱼,风雅得很。
这鲇鱼一入粪池便如虎添翼,不过几天就嗖嗖长大了两圈,一年下来果然肥硕如猪,加上周身滑腻,一个人都捞不出来。王五吆喝来几个男人帮忙,将粪池里的大鲇鱼捞出,然后洗净粪便,杀鱼,架柴生火,炖了一大铁锅鱼肉与村民共享。村民们吃完鱼宴后啧啧称奇,这鱼虽说在粪池里靠吃粪便长大,五脏内却没有任何粪臭,肉质鲜美肥腻,真是天外来物。王五的试验大获成功,一时被誉为水暖村的英雄。接着,王五又潜心于在粪池中培植鱼苗,然后隔三岔五将长肥的鲇鱼送与邻里。于是王五的粪池里常年养着几条肥硕的鲇鱼,水妖似的蛰伏着。有客远道而来的时候,他便捞出来一条宰了待客,至此终于淘汰了祖传了几代的木鱼。
此等盛宴不能不令山外人肃然起敬。
这日,李四家的“老香蕉”寿终正寝,他早已烂熟,就差这往泥土里的最后一落。一落下去,他就会像粒种子一样被种进黄土里,等到再生根发芽的时候就是一个重新开始牙牙学语的婴儿了。众人无不欢喜。一个人能老死是最大的福气,千金难买。他女人送人送到底,极具侠士风骨,虽然一滴泪没有,却还是给死人擦脸理发换寿衣,还给他脸上擦了两坨浓厚的胭脂,好让这死人看起来容光焕发,返老还童。末了,她又给已经僵硬的死人嘴里塞上满满一口饭,好让他去了地下也饿不着。
女人的现任男人则给他打好了棺材,棺材上桃红柳绿地画满了山水、花鸟,有菊花,有兰花,有桃花,看上去金碧辉煌,生机盎然,好像人躺进去不是为了入土为安,而是要轰轰烈烈、正大光明地开始享受了。水暖村的人喜欢把棺材画得桃红柳绿则是因为活着时过于沉闷枯燥了。这黄土高原的山沟里,整整半年是冬天,以至于每年春天一看到小草发芽都会让人流泪,觉得总算又活过来了。活着的时候看不到的,只好齐齐都带进棺材里了,活着的人把这些桃红柳绿给死人做陪葬,再看着它们被埋入黄土。
最后一缕颜色都被黄土吞没之后,活着的人由衷地在心里笑了,就像看着自己远嫁的女儿在别处享福一样,总算是能心安了。
村里平素没什么可供娱乐的,所以一旦有嫁人死人时的红白宴便是全村老小的节日。白宴上,人也埋了,纸也烧了,肥肉和馍馍也吃了,全村人都打着饱嗝心满意足散去了,静等着第二天再排出肥肉味的粪便。这气味让他们颇为得意,就像是家家户户刚吞下并消化了一头肥猪似的,何等殷实。
这时候天色已晚,月亮出来了,金黄地卡在黢黑的山顶上,住在山腰上的白氏忽然发现孙子阿德又不在院子里了。这孩子一定又留在坟地里了。他像根钉子一样动辄就钉在坟地里。阿德今年五岁,出生的时候头被挤压了一下,成了半个傻子。平日里别人问他什么,他好像都听不见,湿漉漉的舌头半耷拉在嘴唇上,不时舔一下嘴唇,他顽固沉默如一座城,薄薄几句语言根本轰炸不到他。可是,这傻子只要一看到往土里埋人就立刻两眼放光。谁家办丧事往坟地里抬棺材的时候,他一定会第一个闻着气味跟过去,辛勤得像蜜蜂一样一路叮着,跟到坟地里一直看到棺材埋进去。等到众人都散去了,他还戳在那里不肯走,像坟前的石碑一样肃穆安静,是所有葬礼中最忠实的看客。每次,他站在人堆里,大睁着眼睛,伸长脖子,嘴半张着,粉色的舌头像狗一样半耷拉出来,一眨不眨地盯着葬礼的每个细节。他表情贪婪狂热地看着这个埋葬死人的过程,就像一个学徒抓住一切时机偷窥师傅的绝技,一心要早日学到手。
白氏打着手电筒朝山下走去。村庄坐落在东面的山头上,而坟地就在对面的西山头上,虽然站在自家门口就可以与那些坟堆遥遥相望,胳膊长点的似乎一伸手都能把那些坟包像馒头一样拿起来,可是,望山跑死马,又不能凌空飞过去,她只好一步一步挪到山脚下。东西两座山头之间有一条山路,这路是水暖村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脐带。她穿过山路,再一步步爬上对面的山头。近年来她体形越发臃肿,走一步路全身的赘肉都要晃三晃。
坟地里一片死寂,没有墓碑的坟堆晾晒在月光里分外凄清安静,像一堆没人收留的孤儿聚集于此,摩肩接踵,相互取暖。远处黑色的树影无声而阴森地摇摆,好似很多鬼影正藏在里面向外窥视。即使作为一个资深的彪悍女人,她也不由得有些恐惧,拿起手电筒朝那黑暗处劈了一刀,黑暗处裂开一道口子,黄色的土和绿色的树像肠子一样从里面翻滚出来。她在坟地里走了几步,又胡乱挥了几刀,果然,几刀之后阿德小小的影子被罩进灯光里了,阿德像石马一样守在一座坟堆前纹丝不动,灯光把他罩进去了他也没有动一下。他背对着她,黑暗的轮廓毛茸茸的,看上去,就像一个黑暗的末日世界边缘的守门人,身上带着一缕另一个世界里的诡谲。
她走过去,站在他背后说:“阿德,回家吧,该吃晚饭了。”阿德对着那扁扁的坟堆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忽然犹豫而迟钝地开口了:“奶奶,你说妈妈在下面吃饭了吗?”眼前这个扁平的坟堆下面埋的是阿德的母亲,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少妇,去年某一天忽然肚子绞痛,然后开始呕吐,没过一天就死了。去年阿德只有四岁,他亲眼看着母亲被装进棺材里,然后棺材像种子一样被埋进了泥土里。当时他并没有流太多的泪,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阿德表现出了对所有葬礼的狂热,他像个牧师一样认真虔诚地把村里一个又一个的死人送到墓地。别人都离去了,他仍然不肯离去,像是要固执地陪伴那些地下的尸体,和他们说话,关心他们吃饭了没有。即使在没有死人可埋葬的日子里,他也终日一个人在坟地里晃着,像常驻这里的魂魄一般,似乎此处才是他的乐园,别处都不是人间。别人和白氏说:“你家阿德是不是被鬼魂跟上了,一个小孩子怎么成天在坟地里玩?也不害怕?”
白氏举着电筒,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小孩。阿德见没有得到回答,便缓缓转过身来,正对着那束手电光。他那张迟钝的脸看起来像发光的风筝一样在夜色里闪动,见她不说话,他又试探着怯怯地问了一句:“奶奶……妈妈在那里吃饭了吗?”
自从他母亲死后,每逢吃饭他便要问一句:“妈妈在那里吃饭了吗?”他不关心任何人的存在,他只关心那个死人。死人没吃,他也吃不下。他是真的吃不下。
一次白氏把饭碗使劲往桌子上一蹾,厉声说:“你妈已经死了,死人不能吃饭。”
“什么是洗(死)了?”
“死了就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不能吃饭,不能说话,谁也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别人。”
阿德忽然跳起来尖叫着:“我能看到她,我看到她就睡在那里,我知道她就在土里睡觉。”
白氏一把捉住活蹦乱跳的阿德,朝他屁股上猛扇了几巴掌:“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问死人的事。”白氏是个强悍粗鲁的老妇人,自打年轻时男人死后就做了寡妇,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被男人的光棍儿兄弟继承的命运。虽然经年没有男人摸了,但因有土豆的滋养,她的屁股和乳房却彪悍地一路自己长下去,肥硕多肉,对于一个寡妇来说真可惜了这对乳房和这盘屁股。她力大如牛,独自在山上开垦出十八弯的梯田,靠种莜麦种土豆养大了一个儿子。干活儿的时候她总困惑于怎么搁置这对巨大的乳房,因为它们的广袤和肥硕实在是妨碍了她干活儿时大显身手。
情夫倒也有过个把,只是先前那男人骨瘦如柴还外加是肺痨,晚上在炕上根本勒不住她的缰绳,只好任由她在他身上自由发挥。不仅如此,自打被睡过之后,那男人的地也得由她来种,搞得她要对这个瘦猴似的男人从里到外承包。她被他睡,还要给他种地,就这样,一段时日之后,她听见村里的男人在背后怎么议论她了——那女人既好×又像男人一样能吃苦。显然这话是从肺痨嘴里放出来的,如今已经独自成虎成狮满山跑了。她痛恨自己怎么瞎了眼,恨不得把那肺痨一脚踹到山脚下去。自此白氏安心守寡,断绝了再与男人睡觉的心思。奶奶的,就是被猪睡了也不会转身就被卖掉吧。
儿子好不容易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眼见自己终于熬成别人的婆婆了,还没开始舒畅一天呢,儿媳妇就早早咽气了。儿子三十岁就又恢复成光棍儿了,终日急得上蹿下跳,看见母猪跑过去都两眼发光。留下这么一个孙子真是可怜,早早就没娘了不说,脑子还不灵光,越是看着阿德傻,白氏心里便越是疼。但是她没有流泪的习惯,从年轻时候就戒了,因为留着没用。任何技能长期不用都会荒废的,她难过的时候只会把泪往里倒流,旁人甭想看到她的一滴泪。她用更流畅更熟悉的身手来掩饰自己的疼痛,比如现在把阿德抓起来粗暴地打一顿。
挨过两次打之后,阿德果然问得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可是他并没有善罢甘休,他终日观察着她的脸色,捕捉着她脸上乍现的一丝半缕的晴光,伺机再问。每隔几日,一端起饭碗,阿德的嘴就会娴熟地绕到这个话题上来,那就是关于埋在地下的母亲有没有饭吃的问题。白氏从这儿堵住,它又会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简直拦都拦不住。每到这个时候他简直就像一辆上了铁轨的火车,被轨道牵引着,根本无法停下,即使知道哪个站该停,他也停不下来。他所有的结论一定会准确无误、庄严肃穆地滑进最终的车站,那就是,他地下的母亲究竟饿着了没。
她看出来了,如果有合适的入口,他一定会钻到地下给他母亲送饭的。不管怎样,这个傻子的悲伤还是让她有些吃惊,她看着他迟钝的脸和半伸出来的舌头,忽然觉得她其实并不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小孩。一年前,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也是木讷的,呆呆的,没有泪。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悲伤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年。而且就是到了第二年也没有一点刹闸的迹象,他好像不仅没有淡忘母亲的模样,相反,母亲像只会自己发电的灯泡一样在他身体里驻扎下来了,时不时就自己发出光来。她透过他的瞳孔都能看见那个死去的女人发出的诡谲光亮,像荒野上亮着的唯一一点鬼魅的灯火。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这孩子,他正不顾一切地向这点灯火跑去。他那么渴望去接近它。
现在,站在坟地里,阿德又迎面绕到了这个百问不厌的问题上,这简直是一座可怖而坚硬的礁石,似乎只要出海就一定会迎头撞上去。尽管他小心翼翼、怯生生地拎出这个问题,白氏还是生气地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像拎瓶子一样拎起了他,像晃瓶子里的水一样把他晃了几下,然后大吼:“跟我回家。”说完便夹着双脚悬空的阿德离开了坟地。
她心虚地看看周围是否有人,深更半夜在坟地里流连不去,人们还以为他们祖孙俩是合伙来盗墓的。
<h2>二</h2>
桌上又是毫无悬念的两碗小米稀饭、一大碗蒸熟的土豆片,土豆片切得厚实,一个个都能赛过磨盘,稳稳地盘踞在碗里。就是靠这土豆,山里女人才长出了敦实的屁股和乳房。白氏夹起一块土豆片,蘸了一圈血红的辣椒就往嘴里塞,土豆片下去了,辣椒酱在嘴唇上落了一圈,像抹了极艳的胭脂,妖媚得很。她吃完两片土豆了,阿德还坐在桌子后面不动。他呆呆地坐在灯光下,像块煮熟的番薯。白氏敲敲桌子,说:“快吃。”阿德忽然抬起头偷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生怕他嘴里又说出关于那个死人有没有吃饭的话,连忙去堵他的口:“你快吃吧,你妈肯定有饭吃,埋她的时候我往她嘴里塞满了饭,她永远饿不着的。”
阿德看着她,眼睛里忽然就蓄满了泪,泪憋在眼眶里却不往下流。她看得肝肠寸断,她嗓子里一哽,连忙往里又塞了片土豆,好把那哽咽尽快咽下去。阿德的泪转了几圈还是落下来了,他无声地流着泪,忽然大声对她说:“你骗我,你就系(是)骗我,妈妈根本没有饭吃,她洗(死)了。”
白氏吃惊地看着阿德,她忽然觉得此刻的阿德就像魂灵附体,他身体里似乎获得了一尊崭新的人格,这个人格通透、聪敏,把那个傻子阿德打压下去了。但是她反而更加害怕了,就像是坐在她眼前的并不是阿德。这时候阿德蹒跚着从自己的椅子上跳了下来,走到她面前,又是那么无声地落泪看着她。他怎么会这么娴熟地用眼泪摧残她?她一边诧异,一边抱起了他,把他抱在了怀里。他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没了娘的孩子总是可怜的。她把他抱紧了,他也把自己扣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尽情抽咽。她像哄婴儿一样拍打着他,想,过几年他就该淡忘了吧,一个小孩子总不能一直这样沉浸在丧母之痛中,这多少有些不正常。她想,给他养只小狗吧,让他试着去爱别的东西,或许他就可以分心了。
阿德又抽咽了两声,忽然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一边摸着她的乳房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阿德从没有吃过母乳,因为他母亲几乎没有奶水,他是靠着羊奶和小米稀饭长到现在的。大约就是因为没有吃过母乳造成的不安全感,阿德对女人的乳房异常迷恋,而且不管老少肥瘦,只要是乳房就行。他母亲还没有死的时候,白氏就已经发现了,但凡他母亲把他抱在怀里,他的两只手一定准确无误地放在她两只乳房上。虽然没有乳汁可吃,但他还是孜孜不倦地终日摸着那两只乳房。结了婚的女人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他母亲为了让他摸着方便,正大光明地终日把两只乳房挂出来让他摸,顺便让村人一路瞻仰,看起来他简直像一只挂在乳房上的猴子。
自从他母亲死后,这个任务只好落到白氏身上,虽然是松弛干瘪如布袋一般的老乳房了,但那毕竟是乳房。他母亲刚死的时候,他每夜哭着不睡觉,只有白氏把乳房塞给他一只,他才能停住哭泣,然后专心致志地摸着那只乳房,摸着摸着就睡着了。就是白天不睡觉的时候,他也时不时见缝插针地蹭到白氏身边说:“奶奶,让我摸一下。”白氏正干着别的活儿,两手腾不开,只好用嘴巴叼起衣服,露出两只老乳房让他摸一摸。他摸了两下,她说:“可以了吧?不能再摸了啊。”他和她讨价还价:“再摸一下,就一下。”
阿德父亲本来就嫌弃阿德是个傻子,妨碍了他光宗耀祖,自打死了老婆便终日在外找零活儿干,几乎不管阿德。所以就是去地里干活儿,白氏也得把阿德带上,反正没有旁人,白氏也就由着他摸去,他像玩什么玩具一样终日缠着这两只乳房,恨不得能割下来攥在手里。她一边干活儿一边由他摸着乳房,想,小孩子嘛,又没吃过奶水,真是可怜。
眼看着阿德已经五岁了,个子又长了一截,这摸乳房的习惯却丝毫没有减损,不仅没有减损,反而变本加厉,长势葳蕤。有时候她带着他到村大队里开会,坐了一屋子黑压压的人头,阿德又旁若无人地把手伸进她的衣服摸起来。他随时随地攀缘在她身上,时刻准备摘下这两只乳房。她感觉到这样下去的危险了,再不制止他,恐怕他就要一直这样下去,搞不好到十几岁、二十几岁了还这样,当着别人的面就能把手伸进她衣服里摸来摸去。到该娶媳妇的时候了还这样,当着媳妇的面把手伸进奶奶的衣服里摸乳房?
她决定帮他戒掉这个不能再往大里长的恶习。一天晚上睡觉之前,阿德的手又熟门熟路地摸了过来,她知道他只要摸上两分钟就会自己睡着,可是,她下定了决心,大喝一声:“放开。”屋子里出现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宁静,似乎整个世界都被她的暴力喝停了。阿德的手愣了一下,然后这只手像是不相信这虚假的宁静,又独自前往圣地。他的手刚放上去,白氏的大手就追过来了,啪的一声把那只小手打到一边去了,余震太大,打得那只乳房直乱晃。阿德先是无声地把嘴咧开,表示他要哭了,他要吓唬她。然而他发现白氏是无动于衷的,他的眼泪这才放了出来。阿德坐在炕上号啕大哭,白氏翻过身继续睡觉,心想,他哭一会儿也就自己停了,由他哭会儿吧。半天过去了,阿德没有要减弱的意思,坚持不懈地号哭。白氏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眼睛却酸得火烧火燎,几乎要把休眠多年的眼泪逼出来了,但她多年练出的彪悍箍着她让她一动不动。他俩继续较劲。
阿德哭到后半夜,哭声渐小渐弱,大约实在是哭累了,自己趴下睡着了。白氏睁着两只血红的眼睛,翻过身来轻轻地把他抱在怀里。睡梦中的阿德又挣扎着伸出手来娴熟地搁在了她的一只乳房上,一摸到乳房,他整个人忽然就静下来了,像很深海底的一只珠蚌。白氏又欲落泪,在睡梦中他都能准确地找到那只乳房,他贪恋母亲的怀抱而不得,才会这样歇斯底里地向往一只女人的乳房吧。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他大约在睡梦中都感觉到温暖了,身体放松了,安稳地窝在她怀里,手在乳房上却抓得更紧了,好像又一次抓住母亲的怀抱了。
她心中一阵悲伤,她突然意识到,他需要的如果仅仅是一只乳房的话,他可以向任何一个女人索取,是不是谁愿意给他一只乳房,他就会不顾一切跟着那女人而去?可是她死前寂寥的后半生就只有他了。
她辛辛苦苦一辈子,早年守寡,无人体恤,风骨近于钢铁,又不屑于与猥琐之流搭伙,把自己当牛马使才撑起这个家。无论怎样,这半傻的孩子还是给她平添了不少干活儿的能量。她干活儿干得直不起腰来,说:“阿德啊,来给奶奶捶捶背。”他就爬过去一下一下给她捶背。她说:“来给奶奶唱个歌。”他就站在那里五音不全地给她唱《放牛郎》。有一次祖孙俩坐在崖边数山下的汽车,他突然神秘地对她说:“奶奶,我长大了也买个小汽车,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我还带你去公园,好不好?”“公园”二字他说的是普通话,估计是从广播里听来的。他并不知道公园是什么,大约只觉得那是个遥远的好地方。她不搭理他,只起身说要去茅房,一转过身便哗哗流泪,休眠多年的眼泪终究是苏醒了,决堤而下。
打这以后,阿德再把手伸过来时总要先观察一下白氏脸色的阴晴,阴天不宜,傻子也怕招来暴风骤雨。晴光潋滟的时候,她也会额外赏他摸几下。今晚阿德大约是在坟地里又想他母亲了,便敢提出这个要求作为对他的安慰。见白氏不反对,他便爬上她的大腿,放心地把两只手都伸进去。白氏腾出两只手继续喝粥,周身却有一种异样的安泰和宁静,这个挂在她怀里的小孩子就像是她身上长出的一朵蘑菇,他的全部都依赖着她,他的每一天都是她亲手为他制造出来的。他是这世界上唯一真正和她血肉相连的人。这种感觉在死去的男人身上没得到,在儿子永泰那里没得到,在情夫肺痨那儿也没得到,半生渴望,最后倒是一个半傻的孩子给她了。
她唯恐被他窥到表情,便倔强地喝粥,差点把整只碗扣到脸上。
鲇鱼成了水暖村共同饲养的家畜,尽管人们生活不算宽裕,却不吝于把吃剩的饭菜每日倒进王五家的粪池里,在里面尤其以白氏最为慈悲,一天要跑过去看鲇鱼三次,次次不空手,刚煮熟的红薯、南瓜也扔给鱼们。鲇鱼也被喂熟了,一看见粪池边站着人影,便悉数游过来,像群小孩子一样张开嘴等着吃食。天气异常干旱的时候,白氏便从旱井里打出所剩不多的水,浇到王五家的粪坑里。旁人笑:“你对鱼比对人还好啊,这鱼又不是你孙子。”
过了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鲇鱼长了不少。
转眼又是冬天,暴躁的西北风开始送来大雪。眼看粪坑快要封冻了,人们不担心住在里面的鲇鱼,因为在粪坑的冰面下待一个暖和的冬天之后,它们又会增肥好几圈。等到来年破冰而出的时候,鲇鱼体形硕大魁梧,简直像冬眠于此的鲸。冬天漫山遍野没有一点绿色,人们打开一人高的瓮,满满一瓮酸菜经过一个夏天和一个秋天的发酵,酸得凛冽、周正,已经可以名正言顺地上饭桌打发馒头和面条了。整个漫长的冬天,人们就指望这一瓮一瓮的酸菜了。谁家要是没有酸菜瓮,那就准备整个冬天吃白水煮土豆吧。
整个冬天没有农事,人们专心待在家里,白天养膘,晚上配种。中午的时候,村口有阳光的地方总会黑压压聚集着一群人,像群跳蚤在晒太阳。男人清一色穿着面色如土的棉衣,女人头上裹着五颜六色的头巾以抗议这枯燥的寒冬。男男女女袖着两只手每日东家长西家短,或者数着山脚下来来去去的汽车,要么就数着对面山头上雪白的坟堆。数来数去,今年村里又少了两个人,移到对面的山头上去了。活着时和这些人每天见三回,死了还是每天见三回,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些新坟和老坟。肥硕的新坟依偎着干瘦的老坟,好似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需要些许包庇。老坟虽然枯瘦,但周身阴气更重些,似长了一身的骨头,硌着活人的眼。众人一边与那些坟遥遥相望,一边唏嘘感叹,大约是庆幸自己还活在这个山头上,可是又不知道哪个早晨就忽然搬到对面的山头上了。人生在世横竖不过“无常”二字,活过三十岁的人就要暗自庆幸已把半辈子交待了。
有时候眼尖的人会猛然看到白雪覆盖的坟群里有一个小孩的影子像幽灵一样一闪一闪,便有人亮起嗓门呼唤白氏:“你家的阿德可又跑到对面的坟地里去了,不知那里有金子还是银子。”
水暖村的春天终于从冰雪里破壳而出,青草稀薄崭新的影子让人们欢呼雀跃,宛如自己重新活过来一般。人们欢呼主要是因为穿了半年的棉衣可以卸下去了。棉衣整个冬天都不洗的,早结了厚厚一层油垢,刮一刮就是二两油,明晃晃得都能映出人影,镜子似的终日挂在身上。小孩子的棉衣尤其脏,又没得换,大人恨不得把棉衣缝在他们身上,又怕虱子吃了他们。鲇鱼破冰而出,一个个水妖一般,魁梧鲜亮,满身是膘,果然不负众望。水暖村的春天来了,永泰的春天也接踵而至。他的第一个女人也就是阿德的母亲死了,现在,第二个女人要走马上任来补空缺了。
这个女人是媒人从十里之外的一个山村里介绍来的,据说她是因为不堪忍受她男人嗜赌和嗜酒,赌博赌得家徒四壁,喝完酒回来还要打她撒气。她一气之下离了婚,在本村是不好再嫁了,便翻过一个山头嫁到水暖村来。山里的女人没有经济收入,一旦脱离了一个男人,必须得在最短的时间内再依附到另一个男人身上。有的女人眼看卧床生病的男人好不了了,在男人还没有咽气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找好了下家,男人一咽气,她就拍屁股走人,换一个男人也无非是在晚上被继续睡,前提是先要有口饭吃。
这个女人比永泰大出七岁,已经三十八岁了,还把一个十三岁的女儿留在了前夫家。这是两人定好的婚前契约,谁都不许带孩子。对方要是带过来孩子,既不是自己生的,又要多张吃饭的嘴,如果还要上学,那就更麻烦了,还得年年交学费。带过来的是女儿,那无非是给别人家养着,养大了再嫁出去;如果带过来的是儿子,那分明就是在给自己储蓄一个仇人了,长大了又是自己的首席债主,钱也要,老婆也要,连本带息一齐问他要。至于阿德,他已经和白氏商量好了,从此以后阿德就交给她抚养了。永泰早就为他这个傻儿子发愁,他担心傻子不能给他养老送终就罢了,他还得养傻子一辈子。不过大家就住在一个院子里,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又不是仇人。只是眼下,他急于迎娶这个三十八岁的女人,不得不分开主次,那女人虽说年龄大了些,皮糙肉厚了些,可是他这样的光棍儿还想要什么呢?只要是个女的就行了。他得把阿德搁置到一边,不能让这傻儿子在关键时刻变成他的累赘。
白氏听了这番话,半是喜悦半是悲伤,喜悦的是,这次好像坐实把阿德纳入自己麾下了,他们更要相依为命了;悲伤的是,这孩子死了妈又被爸抛开,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了一个人世间的孤儿。好在他还有她这样一个坚如磐石的亲人,可是,如果有一天她也躺到对面的山头上了,他该怎么办?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收留他吗?她用提前过世的眼光审视着趴在窗前的阿德,他背对着他们,透过玻璃呆呆地看着外面,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听懂了他们刚才的对话。她看着他的背影,希望他能回过头来和她说句话,可是他固执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从玻璃里看到了他的影子,粉红色的舌头耷拉在外面,湿漉漉的。他的脸上也湿漉漉的,全是泪。他用力贴在玻璃上,像是要把自己拼命地镶嵌进去。
<h2>三</h2>
那女人人高马大,长着一张银盆大脸,眼大嘴大,身上所有的零件都比别人大出了一号,似乎她身上的器官是在热带雨林里催大的,茂密、硕大。她和永泰站在一起,比永泰高出一大截子,像个衣柜似的能整个把永泰装进去。永泰猥琐地站在她的影子里倒是不介意,大一点小一点无妨,只要好用就行。那女人熟门熟路地和永泰住进了一孔窑洞,白氏带着阿德住在另一孔窑洞,两户邻居似的并列着。做饭的时候,那女人独霸灶台,炒一顿菜能倒二两油,看得白氏眼睛都绿了,又不好过去把油壶夺下来,毕竟过门没几天。大约因为女人觉得自己虽是二手的,却是赴水暖村来给死人替补空位的,死人睡过的男人她接着睡,死人用过的她接着用,劳苦功高,霸占个灶台多倒点油也是应该的。白氏用屋檐下的小泥炉做饭,搞得她和阿德像受气的小妾。
他们被迫开始了这种分分合合的相处,忽而合家团圆,忽而又人鬼两不拢。斗争了几日,白氏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几天咽不下去,又没有人可以诉苦,她便见缝插针地捉过阿德抱在自己膝盖上倾诉。阿德反抗,要跳下去,白氏就死死捉住他不放,不管他听懂听不懂,她嘴里不停和他说话:“阿德啊,你说生个儿子有什么好?就是养一个仇人再娶回来一个仇人。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一点家底子几天就要被她榨干了,连点渣子都不留啊。阿德啊,你大了可不能这样啊。”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把阿德往自己怀里夯,似乎阿德身体里的热量正长出根须来,正往她身体里驻扎,他们像两株植物绞在了一起。白氏继续倾诉:“阿德啊,等你长大了在城里买了房子会不会让奶奶住?”阿德一边徒劳地挣扎一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可以理解成同意,也可以理解成不同意,白氏当然是理解成同意了。顿时,她似乎已经把一张未来的通行证握在手里了,简直连月球都去得了了。她更紧地抱住了阿德。
不过她心里明白水暖村之外的世界都是与阿德绝缘的。
在那女人过门后的第三个月,一个早晨,有不速之客来访了。天刚亮,白氏是第一个起来的,起来后一开院门,她吓了一跳,门口蹲着一个人。再仔细一看,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蹲在地上没有起来,翻起眼皮看着白氏,目光一寸一寸在她身上游走,很阴凉。白氏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那两只冻得发青的光脚,她显然是光着脚跑过来的,脚上已经划开了好几道口子。然后她又看到了她那张脸,宽似银盆,眼大嘴大,活脱儿就是新过门的儿媳妇缩小了一号。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来人是谁了,这才过门没几天油瓶就自己挂过来了。
她把那女孩安置在院子里的一张马扎上,由她一个人坐着,然后敲窗户通知那孔窑洞。那女孩像个犯人一样坐在空空的院子里,她坐在那里一边用两只光脚互相迟缓地摩擦着,一边偷偷打量着这院子,再不时偷偷看一眼白氏。窑洞的门嘎吱一声开了,儿媳以蓬着头披着衣服的造型出现在那黑乎乎的门口。她惊讶而略带慌张地看着坐在马扎上的女孩,似乎正在鉴别她的真假,鉴别完毕之后,她终于缓缓地迈出了一条腿。当她终于走到那女孩的身边时,她仍然用困惑的表情俯视着她,似乎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女孩站了起来,叫了一声“妈”,眼泪已经下来了。儿媳紧张地看了看周围,与站在门口的白氏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她低声对那女孩说:“采采,你怎么跑过来了?”采采用一只手擦着眼睛,说:“我爸又打我,我不回去了。”儿媳又问:“你的鞋呢?”采采使劲憋着嗓子里的抽咽,憋得自己粗声大气地说:“一大早起来我还没穿鞋他就打我,我就跑出来了。”
儿媳一只手放在了采采头上,似乎急着把她的话堵回去,她慌乱地又看了看四周,重点看了白氏一眼,白氏头都不用回,只一个脊背就够用了。这么多年熬过来,那脊背早像块结实的案板一样,要不怎么能经得住各种目光在上面剁来剁去?儿媳看了她一眼又扭头看着洞开的窑洞门,生怕那黢黑的门里突然再走出一个人来,她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挡着采采,似乎想把她藏起来,要是能折起来随身装进口袋里,那就最好不过了。
白氏用了一点眼角的余光就看到儿媳拉着那女孩向院门口走去,那女孩像头牛一样抵抗着,两只光脚蹬着地不愿走。然后儿媳又低声和那女孩说着什么,那女孩只是耷拉着头抽泣,并不说话。忽然之间,那女孩昂起头来尖叫了一声:“我不走!就不走!”儿媳赶紧把她往门外拖,一边拖一边看着窑洞里,似乎那里面随时会蹿出什么怪兽把她们吃掉。白氏站在后面救死扶伤般地发话了:“稀饭好了,还是让她趁热喝一碗吧,大早晨跑了十里路也不容易。”
采采蹲在地上喝稀饭的工夫,阿德起来了,永泰也起来了,一圈人站着,铁笼子似的围观着这地上的小姑娘。早晨的阳光从他们四肢之间的缝隙筛进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了她的光脚上,像长出一层黑白的花纹,越发显出了她的奇异。儿媳束手束脚地站在那里,似乎周身长出了好几双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她一边目测采采喝稀饭的进度,一边侧耳聆听着周围几个人胸腔里回响的算盘声。大约每个人都正在心里打着算盘吧,要是把这女孩留下,至少要养到出嫁,那得花多少钱啊。不能不给她吃饭吧,也不能让她光着屁股跑吧?不能给他们小看了她们娘俩,儿媳心里冷笑一声,又高声催促采采一句:“快点喝,喝完就送你回去。”
她提前给他们吃个定心丸,免得吓着他们。这时候白氏又开口了:“大清早跑过来,说什么也要吃了午饭再走吧,一碗稀饭管什么用,撒泡尿就没了。”儿媳不说话了,似乎得了赦令,暂时不用行刑了。白氏站在小泥炉边一副母仪天下的姿态,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高看过自己,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鄙视过儿媳。白氏已经开始雍容大度地和面,准备做中午的手擀面,自己也不觉得这是加快了赶人走的步子。
一碗手擀面吃下去,采采终究被母亲拖着出了门。她身体被母亲押着,眼睛却使劲转过来,绝望地看着他们,似乎想用目光在他们身上抛下锚来。然而她们已经开始下山了,那两缕目光挣扎了几下还是沉下去,不见了。永泰去干活儿,走了,白氏带着阿德久久站在山崖上看着她们的背影。她眼睛里迅速闪过一道罕见的泪影,然后,像个屹立在山头的菩萨一样,她慈悲地说:“可怜的孩子啊,遇上这样的妈。”
晚上白氏正要和阿德吃晚饭的时候,儿媳独自回来了,看来已经成功把包袱甩掉了。她像个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伤员,溃不成军地进了窑洞,饭也不吃,灯也不开,倒头就睡在了炕上。白氏对她的鄙视仍然散发着余热,这点余热装在她的胸腔里足够烤熟几个土豆了。她想,这么狠心的女人还配吃什么晚饭?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儿媳气宇轩昂地吃了满满两大碗和子饭,把前一晚没吃的又补上了。她吃得理直气壮,大约是觉得自己刚做了回有功之臣,她刚为这个家赶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战功赫赫,理应多吃点。
第三天晚上,刚到掌灯时分,院门嘎吱响了一声,伴随着几声细碎的脚步声。然后,脚步声消失了,院子里再次寂静下来。白氏心里咯噔一声,从炕头上下来,穿上鞋疾步向院子里走去。在她走出窑洞的同时,她看到另一孔窑洞里也急急走出了一个人影。是儿媳。她们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影子被裹在黑暗里,面目模糊,薄薄地立在那里。尽管这样,白氏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这影子是谁——采采。儿媳也认出来了,她们两个都没动,采采也没动,三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冰凉地对峙着,甚是稳当。
最初的惊讶之后,白氏心里一声冷笑,居然自己又找上门来了。她后悔不该喂她那碗手擀面,现在要被赖上了,准确地说是永泰要被赖上了。这时候三角形动摇了,儿媳向院子中央的采采走过去。黑暗中白氏听见儿媳低声说了一句:“怎么又是光着脚跑过来的?”白氏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小姑娘简直是在使苦肉计嘛,再跑来又不穿鞋,这明显就是计谋了。她倚着门框替永泰后悔,只以为娶了个比自己大七岁的女人安稳点,却不知道其实是娶了母女俩,看这情形他分明是中了她们的套。
儿媳把采采拉进了窑洞,这一晚采采就和儿媳还有永泰睡在一张炕上。一晚上人家睡得熨帖,倒是白氏一宿没睡。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像做秋收一样算了一晚上的账。第二天早晨一起来,儿媳就把采采拖到院子里,她脚上趿拉着一双永泰穿过的破布鞋,鞋太大,她站在这两只鞋里像棵植物被栽在花盆里一样,走一步路都像跋山涉水似的。儿媳把她拖到院子中心往地上一扔,叫道:“你走还是不走?”采采蹲在地上不起来,儿媳上去又拖她,她双手抓地牢牢把自己吸在地面上,她一边躲她母亲的手一边大声号啕着:“我不走,我就不走,我回去了他还要打我,把我打死算了,你们都不要我,我也不想活了。”
矮墙上长出了一排黑压压的脑袋,麻雀似的蹲了一排,是街坊邻居听见哭声都赶来看热闹了。在水暖村,谁家有热闹而不让人看,可是不道德的。什么是他们的道德?道德就是把所有近乎气绝的快乐和无以复加的伤口都割开了给人看供人消遣,绝不能独享。
儿媳抬起头来无声地看了看那排蹲在墙头的脑袋,忽然就泪如雨下,她扭头进了窑洞,再出来时胳膊下夹了个小布包,永泰跟在后面一脸惊慌。儿媳倚着门哭:“我和采采走吧,你再找个女人过。”
永泰急得快跳起来了,让他再次变成光棍儿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地上的采采大声抽泣着,倚门而站的儿媳无声流着泪,配合真是天衣无缝。白氏看到此处已经明白,大局已定,这母女俩赢了。在水暖村可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白氏这一辈子也不是白给的,她在清晨的阳光里迈出了一步,带着巨大的影子走向了采采。她慈眉善目地拉起采采,说:“她不想走就让她留下吧,只是这上学的事……”她得和她们讨价还价。
儿媳还是倚着门,那个做道具的包包还被她夹在腋下。她看起来有一点疲惫。她收起了眼里所有真真假假的风情,不再说话,表示成交。
采采就这样留在了水暖村。
十三岁。
失学。
晚上和生母与继父睡在一张炕上。
<h2>四</h2>
儿媳在窑洞里叫了一声采采,没有人答应,她掀帘子出了窑洞,站在院子里尖着嗓子又叫了一声采采,声音又干又硬,没有血色。正好采采从外面回来了,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钟馗一样的母亲正站在那里。儿媳劈头一句过去:“又死哪儿去了?”阿德正在院子里玩蚂蚁,听见声音便抬起头来看这母女俩。采采顿了顿,忽然跳起来冲着母亲尖叫:“那你让我去哪儿,学也不让我上,我每天憋在这里想把我憋死啊。”她开始边哭边叫,“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你们都不想让我住这儿,你们都想让我早点死。”
她这番话像寒光闪闪的兵器,一掷出去就把所有的穴位都点住了。她母亲显然战败了,呆若木鸡地看着她,阿德坐在地上,吓得也一动不动,就连正从门缝里往外偷窥的白氏也怔住了。她白氏可是一世英名、有铁腕的彪悍女人,居然被这样一个小姑娘吓住了?可她必须承认,她确实被吓了一跳,就像是亲眼看着一只老鼠忽然摇身变成了一只大象。她看着眼前这张牙舞爪跳着脚的小姑娘,想起那一日清晨她光着青色的脚赖在地上哭着不起来,真是判若两人。看来吃惊的不仅是她,儿媳也站在那里脸色发青。她想起自打采采住过来后,儿媳对采采一直是呼来喝去的,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好像采采是她陪嫁过来的一个小丫鬟。她无非是自知理亏。结婚前讲好的谁都不带孩子,可是结婚之后没几天她的孩子就拖过来了。
她主动毁了契约,大约总是心虚的,凭什么不养阿德却要养采采,面对着丈夫和婆婆就像终日面对一个陪审团一样。所以她不得不对自己女儿粗声大气一点,大约只有通过呼来喝去才能交代过去。她这点狠可不是白狠的,这点狠兑换来的便是采采的口粮,这样采采每日吃的喝的才有保障且名正言顺。哪知她在这里千方百计为采采争取口粮呢,采采却并不领她的情。
她的眼睛还夹在那道门缝里偷看着这母女俩,周身却打了个寒战。
儿媳一手扶头,做头痛状回到窑洞里去了。自打她嫁过来还陪嫁过来一样痼疾,就是头痛。干活儿累了头痛,不高兴了也头痛,把她吃得营养不良了也头痛,这世上所有蝇营狗苟的事情都能变成她头上的紧箍咒,凡事稍有波动便能引发她头上崇山峻岭般的痛楚。每每看到她用弱柳扶风的姿势捧着她那张银盆大脸做头痛状,白氏便嗤之以鼻。她就是发着高烧再夹一泡尿也照样能锄完二亩地。
采采拖着自己的影子在原地呆呆站了几秒钟,眯着眼睛环视了一圈,忽然看到了坐在墙角的阿德。她眯起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皱了皱鼻子,然后拖着影子走到了阿德面前。她俯视着这个傻子,然后问了一句:“阿德啊,你在玩什么呢?”阿德伸着粉红色的舌头看了看她,举起了一只蚂蚁。采采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的脸看:“听说你至今都数不到十,是不是?我教你个儿歌吧,来,你跟我唱啊:‘小蚂蚁,搬虫虫。’”阿德不吭声,畏惧地看着她,她歪着嘴角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捏了捏阿德的脸蛋,说:“这可是给一岁的小朋友唱的,你都五岁了还不会唱,果真是个傻子。他们就是不让我上学了,我也比你聪明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气死你们全家也没用。”
站在门缝里的白氏听了这话差点被噎住,她嘎吱一声推开门,从窑洞里冲出来,像枚肥大的火箭一样降落在他们面前。采采一看见白氏,又回头对阿德说:“阿德,你跟我唱啊:‘小蚂蚁,搬虫虫,一个搬,搬不动,两个搬,掀条缝,三个搬……’”她边唱边朝白氏那个方向偷看了一眼,看她是不是还站在那里。一看见白氏岿然不动的影子,她立刻掉过头继续唱,似乎是那女人塔一般的影子榨出了她颤巍巍的歌声。白氏站在那里威武地吆喝了一声:“阿德,进屋。”阿德像条小狗一样,伸着粉色舌头跟着白氏进去了。一进门,白氏就大声对他吼道:“以后少和她玩,听见了没有?”
阿德听见没听见不知道,院子里的采采是听得清清楚楚,她一边坚硬地微笑着,一边抓起一根草棍,在地上开始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黄昏的阳光斜斜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压在了那些圆圈上,似乎她正心甘情愿蹲在一个旋涡的中心,任是谁都别想把她拔出来。
白氏和儿媳一大早就扛着锄头下地去了,最近地里忙,只得把阿德留在了院子里。阿德一个人坐在地上玩泥巴。采采凑过去弯下腰看着他,她皱了皱鼻子,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来递给阿德。阿德见了糖,眼睛一亮,飞快地把糖抢过去了。她说:“叫姐姐。”阿德一边吃糖一边含混不清地叫了声:“姐姐。”她见自己的贿赂初见成效,便蹲下去摸了摸阿德的头。她又说:“阿德,你捏的这是什么啊?”阿德像蜥蜴一样吸了一下舌头说了一句:“这系(是)我的妈妈。”采采看着他手里那个泥人,忽然微笑了,她吊起一只嘴角问他:“你妈妈呢?”阿德继续捏啊捏,并不抬头看她:“她洗(死)了。”采采忍住笑,学他说话:“什么是洗了?”阿德说:“就系(是)躺在那里不能吃饭不能睡觉。”她把脸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住阿德那张圆脸了。她勉强抑制住声音里的快乐,因为压抑,竟有些打战,像是她忽然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惧又极度兴奋的东西,她抖着声音问了一句:“那……你……想你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