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敌人 格非 14569 字 2024-02-19

“快了,”船主说,“三天后就开船。”

在夕阳的最后一片亮光中,赵少忠悻悻往回走。这些年他很少出门,子午镇的那条旧街边又修了一条新街,看着那些店铺里出入的陌生面孔,他常有一种置身异乡的感觉。他穿过一片萝卜地,走到了长满松树的木桥边,隐约听见街上传来棉花弹弓嘭嘭的声响。

棉花铺子的四周飘满了纷纷扬扬的棉絮,对面酒店的门帘低垂着,他看见酒柜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不一会儿,柳柳脸上红扑扑地挑开门帘走了出来,酒店老板将头伸出窗外:“早上他还在这儿喝过酒,你再到别处看看吧。”

柳柳心事重重地走到赵少忠身边,脸色阴沉沉的。

“我把镇子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他的人影。”柳柳说。

赵少忠没有吱声,低着头往回走,那根包着铁皮的拐棍在碎碎的街面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他们走到那家肉铺边的一条弄堂口,柳柳从身后追了几步,走到他的跟前:“赵虎会不会在那座破庙里?”

赵少忠止住了脚步,他看见在那片浓密的树林背后空旷的田野上矗立着一座颓圮的破屋,屋前的池塘泛着白光。

“他去那座破庙干嘛?”赵少忠咕哝了一句。

柳柳已经拐进了那条狭窄的弄堂,朝那座房子走去,赵少忠远远地看着她。

那座房子原先是一个庙宇,一年夏天院墙被风刮倒了之后,再也没有人修葺过,庙里的和尚搬到南山去了,一个放牛娃几十年来一直住在那里,现在他的身体像摇摇欲坠的房子一样朽坏了。赵少忠常常看见他牵着一头黄牛在镇外的田野上四处转悠。

柳柳已经走到了那片池塘的边上,她的身影远远看上去就像灰蒙蒙的树木一样显得不真实。

“你在看什么?”一个挑着湿漉苇叶的人从他身边擦过。

赵少忠没有搭理他。

晚上,柳柳把满头草屑的赵虎领回赵家大院的时候,一种更大的不祥之感掠过赵少忠的意识深处,赵虎的暴躁和沉默不语加深了他的不安。既然赵虎宁愿栖息在破庙的草堆之中,一定有着难以言说的隐秘,他本来也许可以躲过三天的时光,然后随船北上,现在他无奈之中回到家里,使一切都变得更加尴尬起来。

9

大暑这一天,西乡的一个亲戚差人早早地送来了帖子,赵少忠接过喜帖看了看,大约是什么人要成亲。自从那个病病歪歪的女人死去之后,他和西乡的亲戚终止了来往已有多年。这门亲戚选择大暑这天办喜事,无非是打算借机赚取一些财礼熬过眼下的夏荒。赵少忠陪着这个送喜帖的陌生人在堂屋枯坐了两三个时辰,始终一言不发。年轻人渐渐觉察到了冷漠和无趣,在午后悻悻离开了。翠婶唠唠叨叨地走近他的身边:人家大老远跑来请你,你也该抽空去看看,这些年亲戚一直不大走动,往后就越来越生分了。赵少忠没有搭理她。

院中的葡萄的藤蔓正在疯长,紫色的花朵凋谢之后结出的一串串果实沉甸甸地垂挂在屋檐下。赵少忠搬来了一张梯子,用稻草把垂落的枝蔓绑在藤架上,白色的蝴蝶在他眼前飞来飞去,一只蜷伏在泥巢中的燕子闪动着绿豆般的眼珠不安地看着他,在青青的葡萄散发出的诱人的酸香气息中,他又一次陷入了劳作的无边遐想。这些日子,他每天都要找出一些事来消磨令人难熬的溽暑:修修鸡埘,将那些散佚的诗词抄本用粗线装订好或者远足南山脚下,捡一些松子回来煮茶,无事可做的闲暇常使他手足无措。

黄昏时分,他看见镇上酒坊里的更生一颠一跛地来到了赵家大院,他的背比先前更驼了,衰老的征象从他蹒跚的脚步中一露无遗,祖上传下来的那片酒坊一直生意清淡。一年冬天,他在几个近亲的撮合下与那个从外乡讨饭而来的风骚女人成了亲,那座寒伧的酒店在一夜之间变得兴旺起来,镇上闲散的泥瓦匠油漆工以及外乡来的商人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般蜂拥而至。那段日子,酒店里夜夜灯火通明。随之而来的便是经久不息的闲言碎语,更生起初不以为意,但是终于有一天,一个酩酊大醉的酒徒从酒杯中品尝出了“女人下体的气味”。这句无意之中说出的醉话顷刻传遍了镇子的各个角落,更生的酒店伴随着女人名声的败坏日渐萧条,到了最近这些年,那座酒坊在子午镇上常常一连几个月无人光顾,他只好将酒坛装上小车运到外乡去卖,每天天不亮的时候,赵少忠都能看见那辆手推车吱吱嘎嘎地碾过石板铺成的子午桥,在旷野之中慢慢走远。

更生在院子中来回走了几圈,显得很不自在,他仿佛有什么事急于诉说,可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心事重重地在院子里张望着。赵少忠在葡萄藤架上扎好最后一个草结,从梯子上走下来,更生慢慢地凑到他的跟前。

“你有什么事?”赵少忠说。

“我从外面卖酒回来,看见屋子的门关着……”

赵少忠显然没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么热的天,把门关起来干嘛?”

“是啊,这么热的天。”更生说,“可我已经看见好几次了。”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我每次卖完酒回来都看见门关着。”更生轻声说着。

赵少忠走到鸡埘边的一只水罐边洗手:“也许是外面的空气太热了。”

“赵龙昨晚打完牌没回来过吧?”更生说。

“赵龙?”

“我是说他会不会……”

赵少忠怔了一下,他看见翠婶正站在廊下从筛子里往外拣着稻壳,他注视着更生那张由于急躁和难以启齿而不时颤抖的脸,不知说什么好。

“也许没那回事。”更生说,“不过,你能不能随我去看看,这种事张扬出去……”

赵少忠在鸡埘边犹豫了一阵,跟着更生朝门外走,翠婶在廊下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酒坊的瓦楞上洒满了灿烂的阳光,门前高大的水杨树上栖息着数不清的知了。它们的知了知了的叫声无休止地延续着,赵少忠走到酒坊前的木栅栏边上,看见那辆小推车停在被踩得发白的草地小径上。大门关得紧紧的,那排房子的拐角处一扇窗户的丝绒帘布拉得严严实实。更生走到那辆推车前停了下来,不安的目光四下里环顾着。

赵少忠穿过门前那畦长着番瓜的菜地,走到路坎边,在门上轻轻地敲了几下,然后转过身来,顺手摘了几片芭蕉叶垫在地上,坐了下来。

屋子里听不到一丝动静,更生又开始烦躁起来,围着那辆推车转来转去。

“我们坐一会儿吧。”赵少忠说,“他们迟早要出来。”

更生讪讪地笑了笑,从腰上取下烟斗,点上火慢慢地吸着。

“赵龙每天晚上都来酒坊打牌。”更生说。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钱。”赵少忠像是自言自语。

“他常赊账,”更生压低了声音,“听说有一次付不出钱,赵秀才就把他手上那副镯子取走了。”

“镯子?”

“赵龙说是他婆娘留下来的东西。”

赵少忠愣了半晌,像是想起了一件什么事:“那副手镯是什么颜色的?”

“我也说不清。”更生说,“大概是血红色的吧?”

斜斜地落在草地上的阳光像潮水一般慢慢地退走了,房屋的阴影渐渐和树影连成了一片,赵少忠看见不远处的晒场上,一个挑着畚箕的女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畚箕里的黄豆洒了一地。女人趴在地上捡着黄豆,眼睛不时朝这边张望。不一会儿,弄堂里又有几个女人走过来帮忙。隔着疏朗的树篱,赵少忠被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女人偶尔瞥过的目光弄得心烦意乱。赵少忠觉得那个女人是故意将畚箕弄翻的,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黄豆正好给她们提供了窥视男女之间隐秘的绝好的借口。赵少忠想象着不久之后出现的难堪,感到一阵阵惶恐。他开始又有些后悔来到这里。更生呆呆地坐在推车的扶柄上,看着树林里一只正在撕咬破布的花猫发愣。

时间过了很久,赵少忠隐约听见屋里传来女人上马桶的哗哗声,然后一双木拖踢踢踏踏地穿过卧房,来到门边。门闩被轻轻地拨开了,女人打着呵欠走了出来。

“原来是赵老爷啊,我迷迷糊糊地像是听到有人敲门。”老板娘笑眯眯地说。

她的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粘贴在身体上,躯体的轮廓依稀可辨。

赵少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来。晒场边几个捡豆子的女人张大了嘴巴远远地看着。

“进屋来喝两盅吧。”女人说。

“不了。”赵少忠看了更生一眼,他的目光躲躲闪闪的,不安地踢着地上的碎石。

赵少忠沿着墨河的柳荫道走出了很远,更生的影子依然矗立在酒坊门外的残阳之中,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身后的酒坊里传来碗盆被摔碎的声响。

赵少忠回到赵家大院时,堂屋里已经点上了油灯,赵龙正在桌上扒着饭,他的头上落满了泥块和石灰的碎屑,赵少忠正想说什么,翠婶走过来把话岔开了。

“刚才梅梅回来过,”翠婶说,“她约柳柳去西乡姨妈家了。”

“到底还是去了,”赵少忠说,“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说不准,总要过个两三天吧。”翠婶说。

10

在忽明忽暗的长街上,赵虎跟着自己瘦长的影子慢慢往前走,在寂静的夜晚他第一次感到这样轻松自在,凉爽的风挟带着浓浓的水气从墨河边的林子里吹过来,他闻到了空气中被焚烧的薄荷叶的清香。

在子午镇蛰居的这个漫长的春夏曾经带给他一连串的不愉快。现在他内心潜藏着的不安在微微的醉意中化为乌有,那条木船在黄昏的时候就修好了,明天一早他就将离开这儿。想象着翌日的夜晚他将躺在凉飕飕的船舷上,在满天的星斗下静静远去……两岸的芦苇中水鸟咕咕地叫着,它们黑色的剪影在水面上交喙……他乡异域的那些漂亮的渔婆晃荡着两肋沉甸甸的乳房在深夜的船上走来走去,那对像是装着果浆的东西仿佛在晚上才具有了某种生命,带给他渴望已久的安宁。

街面上闲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今天是七月十五,他们摇着蒲扇,漫不经心地谈论着那些早已死去的人,说话的声音像是被黑夜吮吸掉了一部分,耳语般的对话听上去显得断断续续的。

街道上半明半暗的事物一如往昔的样子,它宁静的外表正如一个熟睡的女婴。远处田野上的池塘被灯笼的光亮映得橙红,隐隐传来的女人招魂的哭声并没有使赵虎感到不快。在他的印象里,赵家的人一直生活在某种不经意的郁闷之中,父亲的那张枯瘦的脸上镌刻着的焦灼与惶恐,像一块发了霉的朽木。他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柳柳在那座破庙里找到他时的情景:她站在屋前的碌碡旁,泪水止不住地从她的两腮滚落下来。“柳柳,柳柳……”他从墙角的草垫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柳柳擦了擦泪水:“我听翠婶说有人……”赵虎笑了一下:“我过几天就要走了,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一切都会平安无事,赵虎想着这句话,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猪肉铺子的边上。在一阵刺鼻的香气中,他看见一个年老的女人蹲在沿街的一张木桌边卖花。那些湿漉漉的白色花朵在盛满水的蓝边碗里盛开着。她喉管里发出的喑哑的吆喝声在深巷中回荡着。在舂米房的门口,一个无腿的老头双手撑着地面坐在蒲团上挪到了他的跟前,朝他摊开了双手,赵虎从衣袋里摸出一枚铜板扔给他,铜板在地上叮叮当当地跳了几下,沿着阴沟滚出了很远。

刚才在船上的时候,那个头顶微谢的江北佬告诉他:明天早上鸡叫头遍的时候就开船,你是不是就在船上过一夜?赵虎趁着醉意在船舱的竹席上躺了下来。月亮从东边的树林中升起来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前些天柳柳为他打好的一个蓝布包裹还搁在卧房里,他决定回家去取来,何况,临出门之前总得跟父亲说一声。

现在,赵虎已经走到了墨河岸边的柳荫道上,他看见树丛中烧纸化钱的火光闪闪烁烁,墨河两边堆着的高高的草垛在水面上布下伞形的阴影。几个洗衣服的女人从水码头的石阶上走了上来,端着脚盆渐渐走远。赵虎来到离子午桥不远的地方,听到了南山寺庙里传来的钟声,河边的小鸟突然停止了喧闹的鸣叫,仿佛在谛听它沉闷的声响。透过稀疏的树木,赵虎已经看得见赵家大院高大的门楼,山墙上的一扇木栅栏窗户里亮着灯光,翠婶的身影在灶屋里若隐若现。哑巴站在门口的白果树下,正在石槽边喂狗。

赵虎在洒满露水的草丛中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他感到鞋子里有一粒石子硌得他的脚板底有些疼,他踮着脚,脱下鞋子抖了抖,这时,他感到背后有个人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11

今天是七月十五小鬼节,天刚一擦黑,翠婶就夹着一叠黄纸到河边的树丛中去烧。到处都是化钱的人影,一簇簇火苗照亮了干涸的河道、树木,以及空中飘飞的黄纸的灰烬。那些打着灯笼招魂的人在河边轻轻地呼喊着死者的名字。

翠婶刚刚在一处背风的树根下点着了火,皮匠从身后摇摇晃晃地闪了出来,走到她面前。翠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晚还在河边晃荡,看上去他好像在不远处的桑林里呆了很久。

“你在为谁化钱哪?”

“猴子。”翠婶说,“你在这儿像是等什么人吧?”

“没有。”皮匠说,他晃了晃手里打鸟的弹弓,沿着河堤朝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这两天怎么一直没见柳柳的人影?”

“前天她去西乡姨妈家了。”翠婶说。

她烧完了那堆黄纸,返身朝村里走去。她远远地看见哑巴端着一只破碗走到门外的石槽边喂狗。

堂屋里空空荡荡的,桌上摆着的饭菜已经凉了,看样子赵虎还没有回来。她走进灶屋的时候,听到后院传来赵少忠的咳嗽声。

屋外的黄狗叫起来的时候,翠婶像往常一样正在灶下洗着碗碟。尽管狗的狂吠在宁静的夜晚听上去有些瘆人,翠婶依然没有过于留心,她想也许是过路的人将它惊动了。这些日子,她越来越感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变得迟钝了,当她将那摞碗碟放进凉橱的时候,一只椭圆形的瓷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堆碎片愣了半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身来到院中。

今天的天气格外凉爽,酷热的夏季眼看就要过去了,院墙外飘进来一团团的雾气使她感到微微的困倦。柳柳去了西乡后,这座大院显得更加冷清。赵龙吃完饭没有再去酒坊打牌,在后院的卧房里早早躺下了。门外的墨河边悄无声息,她看见哑巴站在白果树下正朝远处张望着。那条黄狗在他的身边跳窜着,她似乎感到今天黄狗的叫声有些特别。

翠婶正准备去墙角把鸡埘的门关上,哑巴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跑进来,他咿咿呀呀地说了几句什么,翠婶被他滑稽的手势弄糊涂了。她看见哑巴在院中没走几步就在地上摔倒了,他的身体在罗纹砖厚厚的苔藓上一直滑到井栏边。翠婶忍不住笑出了声。

翠婶提着一盏罩灯,绕过那排漆黑的回廊朝后院走去。那条黄狗依旧在狺狺地叫着,翠婶走到后院的月亮门前停了下来,她听见房屋四周叮叮咚咚的脚步声把墙基都震得颤动起来。她这时又想起刚才哑巴的神色有些异样,也许他在门外看到了什么事。

“黄狗怎么一直叫个不停?”赵少忠出现在书房的门口,他披着一件单衣,像是在侧耳聆听着外面的动静,赵龙也从窗口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

“大概是门外有几个过路的人走过。”翠婶说。

“前屋的门关好了没?”赵少忠说。

“没有。”翠婶说:“给赵虎留着呢。”

“赵虎怎么还不回来?”

翠婶走进自己的卧房的时候,看见赵少忠仍然站在那儿发愣。她坐在床上做了一会儿针线,渐渐感到了浓浓的倦意,狗的叫声终于平息下来,四周恢复了宁静,在油灯扑闪的光亮中,她靠在墙上沉沉睡去。

后半夜,她隐约听到院子里有人轻轻走过,门扉被拨开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两声咳嗽,那些细微的声响有好几次差不多惊醒了她,但是她的眼睛像是被胶汁粘住了,怎么也睁不开。

12

七月十五日夜里,赵少忠早早地在床上躺下了,黄狗的叫声起初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使他感到警觉的是前院渐渐飘移过来的那团灯光,他透过窗户,看见翠婶提着罩灯一边朝后院走,一边朝身后看,哑巴双手粘满苔泥跟了过来,他似乎听到屋子外面有人在跑,也许是孩子在捉迷藏,他想。

今天晚上的月色特别好,银盆似的月亮高高地挂在远处黑压压的树梢上,湛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在渐深的夜幕中,赵少忠披着单衣在书房的门边站立了很久,剪光了枝叶的树木中不时飞出几只斑鸠,它们黑色的翅影在院中的草地上疾速滑过,那条黄狗摇着尾巴,窜到他跟前呜呜地叫着,舔着他的裤脚,不一会儿它就屈下前腿在他身边蜷成一团。

院子里的雾气越下越大,两侧的阁楼的轮廓显得影影绰绰的,哑巴在后院神不守舍地转了几圈,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赵少忠的眼前又呈现出当年他打着哑语在村中四处探听那个戏班子下落时的情景,这个本分的外乡人在赵家大院呆了几十年,赵少忠几乎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现在,四周恢复了原先的宁静,他发现翠婶的卧房里依旧亮着灯光。他走到窗台下,看见翠婶靠在墙上睡得正熟,套着顶针的手指不住地抽搐着,这段日子忙着莳秧,她也许太累了,赵少忠看着她平常走路时蹒跚的脚步,简直有些想不清她年轻时的样子。

他走回到书房里的时候,屋外的巷子里响起了敲更的声音,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总是觉察到寂静的空气中蕴藏着什么。在心头袭过的一阵阵郁闷中,他从桌上抽出一本旧书,刚刚翻了几页,就听到院外有人在敲门。大概是赵虎回来了,他想。他靸着木拖走到廊下,又感到声音有些不对劲。轻轻的敲门声听上去更像是一个女人纤弱的手指在门扉上弹出的,如果不是一声接着一声持续不断,他也许压根就不会听到。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木栅栏钉成的院门,一个黑影像一棵被拉倒的树木一样朝他扑过来,赵少忠一闪身,它便重重地摔倒在门槛上。

在清晰的月光下,赵少忠看见几个人的背影大模大样地拨开竹林的枝条,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在竹根下露出的一截裤腿一闪即逝,但它的影子却在赵少忠的视线中停留了很久。竹林里一阵喧响,随后就平静下来。

他像是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这些事仿佛某种命定的神祇的幻影,自从他懂事的那会儿起就一直跟随着他。他的腿迈过门槛,朝外面的竹林边走了几步,双腿像灌了铅似地再也挪不动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在竹林里走远,惊起扑楞楞的麻雀,像水从指缝中慢慢流尽。

赵少忠衰竭的心跳得很慢,像是马上就要停下来。他静静地在竹林边伫立了一会儿,竹枝摇落的露珠慢慢使他苏醒过来。赵虎的尸体横卧在门边,他平常高大的身影此刻显得有些瘦弱,他的头歪在门槛的一侧,嘴里淤积的鲜血看上去像一个幽深的黑洞。赵少忠朝尸体走过去,挨着墙根坐了下来,一股血流在草丛中蜿蜒淌过他的脚边,他的耳边回荡着空空洞洞的哗哗的水声,他似乎永远也无法习惯死亡。“死神离人只有咫尺之遥,你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它的胡子。”他想起父亲赵景轩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身体难以自持地颤抖起来。说不清从哪天开始,他就预感到了眼前发生的一切,灾祸就像夏季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积聚的雨阵,注定要向地面倾泻下来。

在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中,四周飘荡着浓浓的血腥气,赵虎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墨河里传来船只经过时发出的桨声,它使赵少忠想起了停泊在运河边的那条去江北的大船。在吸完了三四锅旱烟之后,赵少忠扶着院墙站了起来。他蹑手蹑脚地跨过那具尸体,好像担心弄出什么声音会把它惊醒,他沿着那条洒满月光的长廊朝前走了几步,看见院墙的一角放着一只盛着谷糠的篾箩,箩上盖着一匹麻布,他像是早就想好了将要去做的一切,走到墙角,把那匹麻布掀开,回旋的风把谷糠吹得纷纷扬扬。他捏着那块长长的布走到了门边,将它盖在了赵虎的身上,他俯下身体吃力地把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他的粘满血块的手突然碰到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上,那是一把尖刀的刀柄。尖刀在赵虎的心窝上刺得那样深,浑圆的刀柄在浆得挺硬的土布上衣中只露出短短的一截。赵虎的两只眼珠睁得很大,仿佛依旧在辨认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敌手。

赵少忠的眼前浮现出镇子上他所熟识的那些人的面孔,那些人全都带着敌意的目光看着他,他想起那几张在火盆中化为灰烬的宣纸,感到意识的中心被往昔早已逝去的那些大火中的阴影所占据,他尽力在意念中摒除那些围绕着他翩然飞动的蝙蝠,不知不觉中,汗水将他的衣服浸得透湿。

经过一阵忙乱之后,他终于用麻布将赵虎的尸体捆得严严实实。麻布的缝隙中露出的一撮头发被风吹得像倒翻的鸡毛。他倚在门框上微微喘息了一阵,环顾了一下四周。院子里没有一丝声响,他现在感到有些恐惧,慌乱之中他感到好像是自己亲手将赵虎杀死的一样。他的脑中塞满了烂棉絮和稻草之类的东西,当他拽住裹着尸体的麻布上的一个绳结把它拖进竹林时,他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竹林的深处紧靠桑园的地方有一个被雨水冲刷而成的斜坡,赵少忠将尸体搁在斜坡上,回到院中找来了一把铁锨,开始在土坡上挖坑。

他的头发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月亮已经微微西斜,桑林的枝叶在风中摩蹭着,发出沙沙的响声。随着那个四方的坑穴的轮廓在斜坡上渐渐呈现出来,赵少忠慢慢恢复了原先的宁静。那个坑穴足足挖了有四五尺深,他将尸体翻下去的时候,听到一声沉闷的回响。

赵少忠掩上泥土,然后用脚将它踩平,那个斜坡很快恢复了原状。那些红土像沙粒一样干燥,斜坡上简直看不出被挖过的痕迹。

赵少忠拖着那把铁锨拨开竹林回到了院子里。他看见那条黄狗在门槛边舔着地上的血迹。借着冷冷的月光,赵少忠用铁锨将地上的草皮铲尽,这时,他看见不远处的地上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走到近前才看清那是一只鞋子,它一定是赵虎留下的。赵少忠拎起那只鞋子看了看:残破的鞋面露出白白的衬里,鞋帮上的血迹已经被晾干了。他顺手将鞋子扔进竹林边的一处废弃的粪坑里。赵少忠掸了掸身上的土屑,然后将那道木栅栏门轻轻地关上,朝院中的井台走去。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出猩红的彤云的沉渣,赵少忠准备吊起一桶水将手洗一洗,铅桶撞在井壁上发出的声响使他不寒而栗。他在洗手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后有一片亮光消失了,他回过头,翠婶的卧房在黎明前显得黑洞洞的,也许是那盏罩灯的油耗尽了。

赵少忠回到书房的床边刚刚坐下,村里的公鸡就开始打鸣了。

13

“我昨天一个晚上都迷迷糊糊的。”翠婶说,“屋外好像有什么声音。”

她坐在月亮门边的廊下纳着鞋底,手上的针不时地划过花白的头发。

“什么声音?”赵龙说。

“好像是院门被人拨开了——”

“你没在做梦吧?”

“我靠墙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看见那盏灯的灯油都烧尽了。”翠婶唠叨着。

“我昨晚也睡得不踏实,黎明的时候醒过来一回。”

“赵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这会儿他大概已经在运河上了。”赵龙说。

“他总是让人提心吊胆的。”翠婶说,“我总感到他会出什么事。”

“你都变得跟柳柳一样胆小了,整天瞎操心。”赵龙瞟了她一眼。

“这些天老是有人来找他,昨天王胡子来转了半天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大概是生意上的事吧。”赵龙说。

空气渐渐变得燥热起来,太阳光已经爬到了翠婶的身上,她挪了挪椅子。院子里静静的,几只雏鸡在井台边啄食,那条黄狗眯缝着双眼趴在木栅栏门边。

“你父亲这么晚了怎么还没起来?”过了一会儿,翠婶又说。

“前些天他大概累着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晚起过。”翠婶说,“太阳已经升上屋顶了。”

赵龙坐在一株盛开着木槿花的瓦盆边,手里捏着两枚瓷片,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朝父亲的卧室看了一眼,在一阵阵咳嗽声中,窗户上的帘布在风中颤动着。

柳柳从西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她和梅梅一前一后来到后院,赵龙注意到她们的裤腿上粘满了草叶和臭椿花籽。梅梅看上去显出很累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在廊下的那片护栏石上坐了下来。

“怎么今天就回来了?”翠婶说。她将白线绕在鞋底上,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柳柳在那儿呆不住。”梅梅说,“她总觉得家里有什么事放心不下,今天天不亮就把我拽回来了。”

柳柳笑了一下:“西乡的亲戚很久没有走动,大家都生疏了——”

“她老是惦记着赵虎。”梅梅说,“我们抄小路往回赶,到渡口的时候还是迟了,岸边连船的影子都没有。”

“这会儿,他们大概已经走远了。”翠婶说。

“父亲呢?”柳柳说。

“在屋里躺着呢。”翠婶轻声说道。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起床,没准是病了吧?”梅梅说。

“这些天潮湿得很,恐怕伤了风。”翠婶说,“我去给他熬碗姜汤吧。”

翠婶朝灶屋走的时候,梅梅也跟去了,院子里只留下了赵龙和柳柳两个人。月亮门的木栅栏边上搁着一把铁锨,成群的苍蝇吸粘在上面,像一个黑球在蠕动。

“那把铁锨上怎么歇了那么多苍蝇?”柳柳说。

“昨天翠婶也许用它掸过粪便什么的。”赵龙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

午后,赵少忠依然没有起床,柳柳蹲在井台边洗着衣服,高挽的袖子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赵龙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他能够看得清她的皮肤下蓝色的血管。那个跟运蚕茧壳的年轻人一去不返的女人像墙上斑驳的花影一样不真实,他的视线之中只留下了墨河上远去的帆影,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河水。柳柳的身影总是和她重叠在一起,有时他恍惚感到那个女人并没有离开他,每当他和柳柳挨得很近的时候,他就会有这样的感觉。她光光的手臂上坠满了荆树叶挤出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着紫色的光亮。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副镯子,它常常在梦中发出风铃一般叮叮当当的声响。

那天清晨在更生的酒坊里,赵立本将他带到屋角的一个蒸发着热气的炉子边上,赵秀才从炉膛里拨出一枚烧得通红的煤块,煤块在潮湿的地上冒着青烟嗤嗤作响。赵立本笑了一下:“你欠我的钱恐怕下辈子也还不清了,你要是把这块煤吞下去,我们的账就算了。”王胡子在一边笑得鼻涕都呛了出来。

“你也枉做了一世的秀才。”老板娘将一只手搭在赵立本的肩上:“没必要把人逼成这样。”

“秀才?”赵立本看了她一眼,将那只手轻轻拂开,“难道你想把酒店卖了替他还债不成?”

“他大概喝醉了。”老板娘说,她脸上的笑容陡然消退了。

“把这块煤吃了吧这块不行已经冷掉了我得用火钳重新夹出一块你还是吃了吧要不然……”赵秀才捋了捋袖子,露出那副鸡血色的镯子,他抬起手腕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我每天晚上都套着它睡觉……柳柳……哈……睡觉……”

“他一定是喝醉了……”老板娘说。

王胡子伏在桌上笑得将腰弓起来,赵龙觉得他像是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今天哑巴看上去也有些不对劲。”柳柳说,“他老是缠着我说个不停。”

“天知道他想说什么。”赵龙懒懒地靠在廊柱上,像是还没有从无边的遐思中缓过神来。

“他昨天晚上就是这副样子。”翠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后院,“我看见他在庭院的青苔上滑了一跤,没准摔糊涂了。”

柳柳笑了一下,又皱紧了眉头:“赵虎早上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也不清楚,早上我睡过了头。”翠婶说。

“我给他打好的一个蓝布包裹他也忘了带了。”

“也许他昨晚压根就没有回来过。”赵龙说。

“昨天晚上月亮真好,只是那条狗一直叫个不停……”翠婶说完,轻身走进了那间堆放柴禾的侧屋。

柳柳在晾衣绳边拎着一件衣服,呆呆地愣了半晌。后屋里传来赵少忠连续不断的咳嗽声。

傍晚的时候,赵少忠发起了高烧,床前的地板上落满了痰迹,几只蚊子和飞蛾围着罩灯扑扑地飞着。有好几次,赵少忠的喉管里发出一连串浑浊的胡话,翠婶慌慌忙忙地准备去叫郎中的时候,赵少忠突然醒了过来,叫住了她:“没什么事,我大概染上了风寒。”赵少忠睁着暗淡的双目扫过床前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赵龙的身上。他的神情看上去像是在竭力回忆着一件往事。那天午后,赵龙在酒坊的那间阴暗的屋子里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精光赤条地从床上跳起来,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见父亲坐在门外的墙边,更生一只脚踏在独轮车上慢慢地吸着烟。远处的树林边的晒场上,有几个戴头巾的女人蹲在地上捡着豆子,不时地朝这边张望。女人光溜溜的背脊伏在窗台上朝外望了好一阵,然后转过身来,朝他招了招手,赵龙拎着那双烂布鞋赤着脚走过酒店湿漉漉的客厅,跟着女人来到一间堆放着杂物的小屋里,女人吃力地搬开靠墙的那排木桶,开始一块块卸下墙上的砖块。他依稀听见门外父亲和更生正在小声地说着什么。不一会儿,他便看见屋外一缕残阳的光线射了进来,石灰屑在风中飞舞着,他从那个洞穴中爬到屋外,那是一块种着马齿苋的用芦柴围成的园子,女人朝他笑了一下,又将砖块重新码好。他在那片园子里站了好一阵,一直等到女人拨开门闩将门打开的声音传来,他才跨过那道篱笆朝家中走去。现在,他看着父亲那张枯槁的脸,一次次地想象着他的父亲在将来的一天被装进松木棺材,在花圈的簇拥下走向墓地的情景,一股巨大的恐惧与快乐的暗流在他内心交汇在一起。

这个荒芜的大宅好像从来都不适合他居住,它就像一艘即将沉没的船只,他总是渴望远离它,或者希望有一天它在地上消失。这种近乎怪诞的感觉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

14

高秋过后,天空陡然间变得净朗起来,墨河的水位消退之后,腾出的大片芦苇中栖息着成群的白鹭,它们似乎从遥远的北方飞临这里歇脚,几天之后它们撇下一层厚厚的鸟粪和雪白的羽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眼下正是收获棉花和番薯的季节,墨河两岸的稻谷也已泛出铁锈般的黄色,成熟的植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柳柳站在河的对岸的番薯地里,看着装满红薯的推车从子午桥上碾过,在蜻蜒飞舞的翅影中想着满腹的心事。刚才,她用二齿锄在地里刨了半天,只挖出了一些胡萝卜般大小的地薯,她记得春天将番薯秧栽下后,从来没有人来壅过土,板结的土地变得像铁一样硬。柳柳最担心的还是那些谷子,它远远看上去像杂草一般蓬乱,芦柴籽般的谷穗在风中摇曳着。

春荒的阴影一直隐伏在她的内心深处。她的眼前浮现出那些吃着草根和树皮的乞讨的人群,他们衣衫褴褛地散落在大雪初霁的田野上,乌鸦的叫声追赶着他们四处流荡的踪迹……

在她的印象中,父亲似乎已经把地里的那些庄稼忘记了,在许多天前染上的风寒痊愈之后,他像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身体更加瘦削了,像被蛆虫镂空的花生壳,整天枯坐在庭院中的一只竹椅上,从渐近的黎明到暮色四合的黄昏,甚至很少改变他坐着的姿势。他的头发好久没有剃过了,衰草般的胡茬中时常坠着一些酒星和米粒,他原先素净的外表渐入颓境,他浑浊的目光躲躲闪闪的,仿佛担心他内心掩盖着的心事被别人看破,他的话比先前更少。柳柳几乎从来不敢正视他那张冷漠的脸颊。有一次,院中的一只盛满油漆的铅皮桶不知怎么翻倒在地上,猩红的油漆从桶口慢慢地流在地上,赵少忠在漆桶上绊了一下,竟没有想到将它扶起来。

这些天,那条黄狗一到晚上便叫个不停,翠婶说它是在叫性,“除非找一条公狗来和它做伴,否则,它会一直叫到冬天。”它常常在大院的各个角落到处乱窜,有时从床下叼出一只破袜子,有时衔出一片旧渔网,自从有一天它不知从什么地方衔回来一只破鞋之后,赵少忠就决定用皮项圈套住它的脖子,将它绑在后院的一个廊柱上。那条黄狗在晚上一听到外面的动静,便照例狂吠不止。它的尖利的爪子扒动着墙上的砖块和廊柱,发出刺耳的声音。

在那几只山羊在炎热的夏季被宰杀之后,羊圈一直空着,它与佣人卧房之间有一道狭窄的通道,长满蒿莱的通道尽头,露出一扇槐杨木做成的门,上面的一只铜锁已经锈迹斑斑。十几年以来,柳柳从来没有见人将它打开过。两边的墙壁上钉满了十字形铆钉,低矮的瓦楞上铅灰色的千针草像流苏一样从屋檐上垂挂下来。那条草木掩蔽的通道似乎包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在柳柳的记忆中,那间屋子一直阴森森的,她不止一次听见赵虎向父亲打听那个屋子的细节,赵少忠的回答总是漫不经心。这天,赵少忠终于将通道口的那些腐烂的树木和杂物搬走了,他取来一把榔头将铜锁敲开,这些日子他的古怪的举止常令人难以捉摸。

柳柳跟在翠婶的后面走进了那间屋子,一股腐沤的臭气扑鼻而来,那是一间四面不透风的斗室,屋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借着油灯的光亮,她看见地上麇集的蟑螂和百足虫像被捣烂的蜂窝里的蜂群四散而走,留下一堆谷壳和灰色的鼠屎。

墙上霉黑的石灰已经剥落了,靠墙放着一张木床,掀开的被褥上依稀可以看出原先的花纹,床架上积满了尘土,枕头的凹坑陷得很深:人的身体躺过的痕迹保留得完好无损,仿佛那个人只是刚刚从床上离开。床边有一张书桌,上面搁着的砚台的墨迹已经风干了,砚台边的那只细细的毛笔的饰带已经褪成紫灰色,到处都是油虫爬过的粘乎乎的苔迹。

面对着这间四面不透风的房间,柳柳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原先住在这间斗室里的那个人早在她出世之前就已逝去,她竭力搜寻着他的面容,有时她觉得这个人就是父亲。

柳柳和翠婶花了足足三天时间才把这间屋子弄干净,在以后的一段很长的日子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臭气一直缠绕着她。

她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决定搬到这间见不到阳光的房子里去住。“他看上去简直像着了魔一样。”一天,赵龙小声地对她说。翠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大概害怕听到屋外的声音,他已经老了。”

15

这天,村里花圈店的钱老板在晌午的时候来到了赵家大院,柳柳正在阁楼上的一根竹竿上晾着绒线,越过堂屋的屋脊,她看见他和父亲坐在前院的忍冬花藤旁,像是在商量着一些难以启齿的事。

柳柳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他穿着一件对襟的青布褂子,手里拨弄着一根枯枝,不断重复着刚才说过的那句话,他的花圈店斜对着赵家大院的侧门,柳柳每次走过后街,总能看见一些穿着孝服的人在挑选花圈,在那间木板搭成的阴暗的阁栅下,几个年老的人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着花纸。每逢天空刮起东风,花圈店里奇特的香味便会飘进院子里来,这个常年鳏居的老人性情温和,脸上一直挂满了笑容,尽管那间充满晦气的店铺终年散发着死人的气息,村里的人们还是乐于和他交往。

赵少忠坐在碌碡上静静地吸着烟,眉头皱得紧紧的。在他身后,翠婶正把那些红薯用稻草扎住吊在屋檐下,到了寒霜降临的时节,这些带着泥巴的红薯就会变得像蜜一样甜。

“这件事,前些日子三老倌已经跟我提起过了。”赵少忠说。

“我看你也用不着这么固执……”

“那块地自从那次大火以后,我一直没空去弄它。”

“几十年来它一直荒着,说不定砖缝中已经藏满了赤练蛇。”

赵少忠没有吱声。

“我看你还是把它卖了吧。”钱老板说,“三老倌这个人你又不是信不过。”

“我不是信不过,只是……”

“何况赵虎……”

“什么?”赵少忠一愣。

“我是说赵虎常年在外做生意,那块地你一时半会儿也派不上用场。”

“过几天再说吧。”赵少忠沉吟了半晌,说道。

钱老板哈哈一笑:“我与三老倌也说不上什么交情,他只是让我托个话给你,卖不卖还得由你拿主意。”

钱老板说完,站起身来往外走,柳柳看见门外河边开阔的田野上,哑巴挑着一担棉花正远远地走过来,斑斓的云层在他身后山峦的顶部堆积得很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