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昏的时候,赵少忠拎着一只漆盒,沿着后街碎碎的石子路面朝村西走。他总感到身上哪儿不对劲,朝前走上几步就停下来张望。
夏季闷热潮湿的空气不时勾起他对那些重重叠叠的往事的回忆,他的心头不止一次掠过这样的感觉:眼前破败的街面,那些低矮的店铺在夕阳中的阴影以及飘拂的门帘中挑出的酒幌总是和过去牵扯在一起,他仿佛感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在重复一个遥远的模糊不清的日子,他在每天清晨坐在后院的那块护栏石上守候天明时,也会有这种类似于梦中的感觉。
他看见花圈店的老板正把挂在墙板上的花圈取下来搬回屋内,看见他远远地走过来,钱老板朝他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宽宽的墨河在村西拐了一个大弯,蜿蜒的河道将一排排树木掩映下的粉墙圈在里面,那些高大的槐树浸没在夕阳之中。赵少忠记得这里原先是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一年春天,赵伯衡在这块荒地上种了大片的黄麻,并在黄麻地的四周砌成了几道低低的围墙,到了夏秋之交黄麻收割的季节,那些剥掉了皮的麻秆在河边堆得像小山似的,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小时候踏着月光在黄麻地中捉鸟的情景。赵伯衡死后的那些年,黄麻地又开始荒芜了,雨水将这片空旷的黄泥地冲得坑坑洼洼的。后来不知是谁把那几道围墙也拆了,终于有一年,村东的一个篾匠开始在这块地上搭建棚屋,随后一些破破烂烂的竹器铺和修马桶的作坊在树林中出现了。他们用混杂着稻草屑的土秸砌成墙面,没有柱梁的屋子的顶篷就临时搭在树木上。
三老倌的木器店和染布坊就坐落在河边,到了秋天,村后田野上种植的茜草开出了粉黄色的小花,那些雇工便把它连根拔起摊在河边的沙滩上晒干,剁下茜草的根茎做染料,将剩余的枝叶卖给村中的药店。赵少忠常常可以看到那些身上沾满红色染料的染布匠在村里晃来晃去,那些染好的纱布和衣物被装上河边的小船运往外地。染布业的兴盛使三老倌决定把河滩上的那些棚屋买下来,一片雪白的粉墙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在河边的树丛中矗立起来。每到晚上,铁匠铺闪烁的炉火将树林衬得通红,刨花和煮熟的棉纱的气息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闻得到。为了使船只在枯水季节也能靠岸,三老倌在河边用木桩临时搭起了一座码头,渐渐地,这片原先开阔的空地变得拥挤不堪。
街面上冷冷清清的,缩在街角卖李子和黄瓜的生意人已开始收摊了。赵少忠越往前走,越感到有些不对劲。他不知道心中积压的郁闷源于何处,他从来来往往的行人的狐疑的目光中感到很不自在。手里拎着的漆盒在残剩的光线中投下方方的影子,远处渡口上停泊着几只小船,桅杆上洒满阳光。河的对岸一片沉寂,那些荒凉的沙丘一座连着一座一直延伸到南山脚下。
今天是三老倌七十岁的寿辰,赵少忠一大早就坐在门外的白果树下聆听着村里的动静,一直等到午后他也没有听到鞭炮声。太阳光逐渐转成暗红色,他回到屋里又一次翻了翻墙上挂着的皇历,才拎着漆盒走到了屋外。
现在,赵少忠已经走到了那座八角祠堂的边上。门外圆圆的池塘边有几个女人正用糙石磨着刚刚打好的凉席。赵少忠走到祠堂门口的一尊石狮旁停了下来,他突然想起自己把月份记错了,三老倌的生日应该是在上个月。他呆呆地在门外静立了一会儿,搜索着散乱的记忆,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在河边女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赵少忠迟疑不决地走进了祠堂。
屋子里散发着一股灰尘的气味,天井的墙边堆放着一些树木,枝条上已经长出了一簇簇菌子,三老倌的那扇门紧紧地关闭着,没有一丝声息。瓦楞上的千针藤在风中摇曳,一抹余晖照在被烟灰熏得漆黑的伞墙上,屋顶的烟囱上栖息着一只灰鸽。
赵少忠的目光无意中触及了那架废弃的水龙,他不寒而栗。他的眼前又飘满了烧焦的棉絮和椽子的气息。他隐约记得那天天快黑的时候,呼呼的火苗把天空照得像白昼一样,一个年轻的女人拉着他的手,踮着小脚朝河边跑去,他看见大风把燃烧的屋顶整块地掀起来,空中飘飞的灰烬像成群蝙蝠在树林的上空盘旋。赵伯衡站在离他不远的一个土坡上一言不发,他披着一件单衣,瘦削的脸颊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像在看戏一般直着脖子静静地看着火势向河边蔓延,浓烈的烟雾呛得他不停地咳嗽。那个年轻的女人在他身边急得直跺脚。过了一会儿,赵少忠看见弄堂口有几个年轻人抬来了呜呜直叫的水龙,水龙的压水杆上伏满了人影,可怎么也压不出水来。旁边的女人晕倒之后,赵少忠感到有些害怕,他抖抖索索地钻进了树林,一直跑到看不见火光的树荫深处,才停下来,在远处喧闹的嘈杂声中,他伏在一块冰凉的风动石上沉沉睡去。
2
赵少忠正站在水龙边呆呆地出神,身后的那扇门“吱嘎”一声吓了他一跳。三老倌手里捧着一只黄铜水烟壶从门里走了出来。
“是你啊,”三老倌说,“我说怎么听见外面有响动。”
“上个月你寿辰的那天,我被家里的一些事耽搁了。”赵少忠想了一下,说道。
“是啊,那晚我让侄子去叫你来喝酒,他说你们家的一口缸破了,那会儿你正在灶堂里用木瓢往外泼水哩。”
“水缸上的一只铁皮箍散了。”赵少忠说。
他依稀想起那天确实看见皮匠在庭院里晃了一下,他像是不小心踩了柳柳一脚,柳柳当时还叫了一声。
“这些天,我一直也想去看你,可腰疼得厉害。”三老倌说着,把赵少忠让进了里屋。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将桌上的油灯拨了拨,屋子顿时亮堂起来。赵少忠记得她像是镇上哪家的闺女,平时在街上也时常碰到,可就是想不起名姓,他将手上的漆盒递给她,女人朝他浅浅一笑。
“这些日子生意还好吧?”赵少忠说。
“生意倒是不错,”三老倌说,“可让人心烦的就是河边那块巴掌大的地方,船上的货都没地方卸,成捆的棉纱堆在铁匠铺里,天一热溅上火星烧起来,连救都来不及。”
赵少忠没有搭腔。
三老倌将一支软纸卷成的引捻吹得红红的,凑在烟筒上咕咕咚咚地吸着水烟。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找你说说。”三老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子午桥头倒是有一块不错的地方,我想把它买下来。”
“你是说那处断墙残壁?”
“是啊,那处地方几十年来一直荒着,你还不如把它卖给我。”
“我倒没有想过这件事。”赵少忠笑了一下。
“你出个价吧?”
“先前镇上也有人找我买那块地,钱倒是小事,只是那块地是祖上传下来的……”
“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三老倌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赵少忠心事重重地在桌边坐了半晌,一时找不到话说,便站起身来,三老倌寒暄了几句也没有强留。
赵少忠走到门边,不留神将墙角的一只养着乌龟的陶盆踩翻了,水溅了他一身。
3
晚上,柳柳像往常一样在空空荡荡的卧房里做完了针线,正要吹灯入睡,突然听见楼下梅梅的房间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撕碎的声音。她屏住呼吸,侧耳聆听了一会儿,从床上坐了起来。
梅梅出嫁以后,她的卧房一直空着,柳柳躺在阁楼上,常常感到房屋在风中像树一样地摇晃起来,一连好几个晚上,她总是被屋外的各种声音弄得难以入睡。有时檐下一只筑巢的小鸟的聆叫或者一只在瓦楞上行走的花猫都会使她从梦中醒过来。
现在,她又一次听到了那种声音,在夜深人寂的晚上,它听上去像是一匹布被撕碎了。不一会儿,楼下传来椅子被碰翻的响动。柳柳从床上爬起来,举着那盏罩子灯,拉开门走到屋外的廊下。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满天的星斗闪闪烁烁,像是洒在一面绒毡上的数不清的金粉。父亲和翠婶的房间漆黑一片,月光中间或传来一两声山羊的啼叫。院中高大的树木显得影影绰绰的。
她走下楼梯来到梅梅的卧房跟前,那声音突然停息了,她蹑手蹑脚走到窗下,房间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使她的心房突突地跳起来。她将灯举到窗台上,看见哑巴惊慌失措地坐在梅梅的床边,张大嘴呆呆地看着她,他的头上、肩上落满了布屑。
哑巴用一只手挡住窗口射进去的光亮,另一只手将撕得破破烂烂的花布衫藏到身后。
柳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耳根一阵燥热,哑巴抖抖索索地坐在床沿上有些不知所措。柳柳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走到门边,朝他做了个手势,哑巴像一阵风似地从门洞中窜了出去,消失在院子的树丛里,他的胳膊碰到柳柳的肩膀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个外乡人总是勾起她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躲躲藏藏的目光像是包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柳柳懂事的时候,耳边常常掠过一些有关他的荒诞不经的传闻,这些令人心悸的闲言越发加深了她的深深的厌恶感。梅梅对这个聋哑人出人意料的同情与宽容使她感到隐隐的担忧,她似乎觉得这个外乡人的聋哑是装出来的,她害怕有一天他会突然说出一两句什么话来。
柳柳在院中的廊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肩上依然残留着一阵麻酥酥的感觉,她举着罩子灯走到楼梯口,又止住了脚步。她看见晦暗的楼梯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只死鼠。她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她已经不止一次在楼梯上看见死鼠了,它的雪白的牙齿龇在外面,灰色的皮毛上沾满了露水。前些天,她在院中刨番瓜时,曾跟翠婶提起过这件事。
“这一带最近闹起了瘟病,镇上的鸡都死得差不多了,没准老鼠也得了那种病。”翠婶说。
“可它们怎么老是死在楼梯上,会不会……”
“说不定楼道口有一个鼠穴。”翠婶说。
“会不会有人……”
“你总是疑神疑鬼的。”翠婶笑了一下,“树影动一下也会吓你一身汗。”
柳柳没有再说什么,当天下午,她在楼梯口的阴沟边、瓜藤中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也没发现鼠穴。第二天,翠婶从镇上的药店里买来了一些药粉,撒在那座阁楼的四周,院子里立刻飘满了一股刺鼻的气息。那天晚上,柳柳在卧室听见父亲被药味呛得直打喷嚏。
“哪来的一股药味。”父亲在院子里说道。
“我从镇上买了一些药粉,这些天,家里到处都是老鼠。”翠婶说,“它们常常爬到我的床上来。”
夜渐渐地深了,树林中刮过来的风使她微微感到有些凉意,柳柳伫立在楼道口,感到心头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她听见背后的一扇门打开了,她转过身,看见赵虎的卧房里亮起了灯光,赵虎披着一件单衣从门口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
“你在找什么?”赵虎说。
“没什么。”柳柳说,她不由自主地朝赵虎走过去,不时地回过头朝楼梯上看。
“你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吧?”
“没有。”
“你的样子看上去像得了一场热病似的。”赵虎说。
柳柳笑了一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睡不着,我到楼下来转转。”柳柳说。
“这些天我老是看见你三更半夜在院子里晃荡。”
柳柳走进了赵虎的卧房,赵虎捻亮了桌上的灯,从床下抽出一张糙纸卷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在烟草的香气中,柳柳松了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
“我刚才上楼的时候看见楼梯上有一只死鼠。”柳柳说。
“一只老鼠有什么可怕的?”赵虎看了她一眼,“我真担心你会被吓出病来。”
柳柳正想说什么,看见赵虎的枕边放着一把闪亮的尖刀,她的心又怦怦地跳起来。
“过些天我就要跟船到江北去了。”赵虎说。
“什么时候走?”
“那条船的货舱朽坏了,村里的几个木匠正在修。”
“什么时候回来?”
“没准。”赵虎说。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扑闪着,赵虎长满胡茬的脸在火光中显得疲惫而苍老。屋外敲更的竹梆的声音在深巷中回荡。
“你要不就在我的床上躺一会儿吧。”赵虎说。
“不了。”柳柳说。
她站起来朝门外走,赵虎跟着她来到屋外。柳柳想起小时候母亲死的那一天,她和赵虎缩在床上的被窝里在灵堂里隐隐的哭声中守候天明的情景。她仿佛感到母亲憔悴的身影躲藏在树木的阴影中,几十年来一直没有离开过这座院子。
她走到楼梯的边缘停了下来,赵虎举着灯朝上走了几步,俯身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提了起来,柳柳侧过身,眼睛不敢朝那边看。
“一段烂草绳。”赵虎嘿嘿地笑了两声,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了墙外。
柳柳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自己独自一人在黄昏的时候走进了一片桃林,淙淙的流水顺着树根一直流到她的两腿之间。她看见水边栖息着一群白鹤一般巨大的苍蝇,它们在水里搓洗着细长的脚蹼,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掉了她的衣裙,衣服的布屑远远地挂在树枝上,那些成熟的桃子扑簌簌掉在地上,桃子晃动着细长的尾巴朝她蔓延过来,爬到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赤身裸体躺在青草上,一个她熟悉的人影来到她身边,他喃喃自语着,用粗糙的手掌摩蹭她光光的肚皮。她的腹部渐渐隆起,像气泡一样慢慢膨胀,最后“嘭”的一声爆裂了……
柳柳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桌上的那盏油灯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听见父亲在院中咳嗽着,像是用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地修剪着树枝。
4
赵虎从码头上往家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四周是一片萝卜地,蟋蟀在草丛中不安地鸣叫。天空沉沉地滚过几道雷声,阵风在旷野中一个劲地横吹着。
他走到一座破砖窑的边上,依稀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转过身,一辆木板车嘎嘎地叫着已经在一条坡道上走远了,渡口泛出的紫红色光亮浸没在黑暗之中。他眼前不远处就是子午镇,他看见那些乘凉的人坐在墨河岸边,低低的说话声远远地飘过来。他又朝前走了一段,隐约看见前面那座木桥上像是有个人影晃了一下,一团亮光在树篱中闪了一下就熄灭了。赵虎的手无意中碰到了身上的一个硬梆梆的东西上,那是一把尖刀的刀柄。在呼呼的风声中,月亮在疾速浮动的云层中若隐若现,他穿过一片茄子地和几条沟溪,走到了那座桥上,桥下的流水发出霍霍的响声,夹岸的松树黑黢黢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夜色之中,桥头的荆棘丛中有几只萤火虫上下飞动着,赵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径直朝村里走去。
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赵虎想,那条漏水的船正在运河的岸边日夜赶修,过不了几天,他就要跟船到江北去了。这些天,他常常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笼罩着。他总感到在那条船修好之前有一件什么事在等待着他,他不时地回想起许多天之前偃林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在雷雨前出现的短暂的凉爽空气中,子午镇的人一簇簇挤在墨河岸边弯弯曲曲的柳荫道上。他们摇着蒲扇,坐在竹席上漫不经心地聊着琐碎的往事,街面上空无一人,几家酒馆的门楣上悬挂着纸糊的灯笼,暗红的光亮投射在街道两边的粉墙上,飘飘忽忽地晃动着。
赵虎走到了花圈店的边上,在铺子里散发出的锡箔和香纸的气息中,他似乎感到四周的气氛显得有些不对,天空偶尔划过一道闪电,他终于看清对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竹林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他慢悠悠地吸着烟斗,嘿嘿地笑了两声,朝他走过来。赵虎退到院墙的边上,一股不祥的气流顿时爬遍了他的全身,他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柳柳抖抖索索的身影。前天晚上,他在楼梯口看见那只死鼠时,在迷离的月色中感到了一阵阵惶恐,那只龇牙咧嘴的老鼠已经开始腐烂了,他捏住它的尾巴拎起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恶臭。这只晚上突然出现在楼梯上的死鼠一定是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他看了柳柳一眼,不假思索地告诉她那是一段烂绳子,随后他听到了柳柳松了一口气的声音。现在,面对着正朝他慢慢走近的人影,他忽然想到没准柳柳的感觉是对的,她一定知道更多的事情,由于找不到人诉说,也许只能一直闷在心里,这一点,他在猴子死的时候就从她脸上看出来了。
赵虎贴着墙壁慢慢往后退了几步,他的手摸了摸衣兜,那把前些天磨得锋利的尖刀突然不见了,他心底一沉,急得直想撒尿。
赵虎沿着那条狭窄的小街跑出了很远,才放慢了脚步,街上的肉店边上有一个大院亮着灯光,像是有人正在院里杀猪,猪的嚎叫声渐渐衰竭了,他听见了猪血哗哗地流在铜盆里的声音。
他转身踅进了一条幽深的弄堂,那个人影远远地跟了上来。赵虎一边跌跌撞撞地朝前跑,一边敲打着弄堂两侧的木栅栏门板。不一会儿,他已经跑到了弄堂的尽头,前面是一大片开阔的树林,他站在弄堂口显得有些心慌意乱,黑暗中突然闪出一个人来把他吓了一跳,那个人拽住了赵虎的手腕。
“这么晚了你还往哪里跑?”村东的张寡妇手里拎着一串刚从地里拔起来的水萝卜,笑盈盈地对他说。
赵虎定了定神,没有搭理她,他看见弄堂里有一扇小木门拉开了,一个老头光着上半身举着一盏灯,探出头来看了看,然后又把门关上了。在漆黑的弄堂被灯光照亮的那一刹那,他看见弄堂的另一端有个人影风一般飘过。
“你在看什么?”张寡妇说,“是不是有人在追你?”
张寡妇松开了那只捏着赵虎的手,怔怔地看着他。赵虎闻到了一股脂粉的香味。
“几个要债的。”赵虎搭讪了一句,转身走进了那片树林。
镇子上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月亮被一团浓密的浮云遮住了,树枝在狂风中摇摆着,发出尖厉的呼啸声。不一会儿,在一道道电光之中,豆大的雨点扑簌簌掉落下来,敲打着树叶和遍地的瓜藤。赵虎在树林中跑了一阵,被一块墓碑绊了一跤,摔倒在坟堆中。他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切仿佛是梦境中的事物,显得影影绰绰的,他怀疑自己此刻正躺在家中松软的木床上做着噩梦,便使劲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他终于又听到了那种声音,它像是脚踝从深深的泥水中拔出来而发出的,又像是和女人在床上交媾的声响,在一阵巨大的恐惧中,他隐约感到有些激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丛林中跑出了多远,当他看见雨中远远静立的一座破屋的阴影时,一颗悬着的心才渐渐安静下来。他想起那座破屋里住着一个瘦弱的老头,他常常看见这个老人在子午镇外的田埂上放牛。他绕过一块水塘,走到了屋前的一棵树下,在门板上敲了几声。
老头从门缝中露出一张苍老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你是一个过路的人吧?”老人说。
“是啊。”赵虎说,“雨下得这么大,我能不能在屋里避避雨?”
老人笑了一下,把他让进了屋内。
屋里的地上积满了雨水,屋顶上被风掀掉的瓦片的缝隙中呈现出一线灰蒙蒙的天空,那头黄牛伏在墙边反刍,屋里飘浮着新鲜牛粪的气味。
老人抱来一捆稻草扔给他,赵虎贴着墙角坐了下来,在时断时续的风雨声中,他一夜没睡。
5
第二天一早,赵虎沿着泥泞不堪的小路朝码头走去。王胡子坐在运河岸边一只废弃的破船上,正和一边的赵立本说着什么。
赵虎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王胡子从身后跟了上来。
“兄弟,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王胡子说。
“什么事?”
“你们那条船什么时候可以修好?”
“快了。”
“能不能捎上我?”王胡子说。
“你想去江北贩烟草?”
“是啊,眼下雨季一来,家里的烟草都发霉了。”
“这事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得去跟船主商量。”赵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正要走开,王胡子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襟。
“昨天晚上你干嘛那么跑?想是又被女人缠上了吧,我看见你跑进了肉店旁的弄堂,可我一直追到树林边也没看见你的人影。”王胡子说完,嘿嘿笑了两声。
赵虎愣了一下,随后开心地笑起来:“你站在竹园的边上,我还以为是碰见了鬼呢。”
“竹园?”王胡子不解地问了一句,转过身去。赵虎看见船主从河里的木船上跳下来,顺着江堤朝这边走,在他身后,放晴的天空布满了缎带一般的云彩,开阔的河面上,一只白色的水鸟扑打着水波渐渐飞远了。
6
这些日子,翠婶天天看见赵少忠站在一张木梯上修剪着树木的枝条,那些树枝差不多让他剪得光秃秃的,连那棵去年刚刚栽下的小刺梨也没有被放过。院子顿时显得开阔了许多。起初,翠婶还不时地提醒他:这些幼小的树秧在夏天剪得太多,用不了多久就会枯死。赵少忠一声不吭像是对剪枝着了迷。
不知从哪一天起,翠婶发现赵少忠的神情渐渐变得颓唐起来,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在餐桌上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将筷子搁下来。即便在深夜,她也能时常看见他孤零零的人影在屋前屋后晃来晃去。
有一天他突然让翠婶把后屋的那两只山羊牵到集市上去卖掉,翠婶想也许山羊的叫声使他难以安眠。她随口说了一句:山羊在夏天瘦骨嶙峋的,恐怕卖不出好价钱。
“那就把它宰了吧。”赵少忠说。
当院中的羊肉的膻腥味渐渐消散之后,赵少忠便对屋檐下的一排鸽箱看不太顺眼了。一天傍晚,他终于亲自用竹竿将鸽箱捣得稀烂,那些咕咕叫唤的鸽子围着屋顶盘旋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就飞走了,再也没有飞回来。院内的一切能发出叫声的东西都离它远去了,本来空旷的院子显得更加冷清,翠婶注视着地上散发着清香的叶被,在“咔嚓咔嚓”的剪刀声中,她似乎懂得了赵少忠将那些树木的枝蔓剪掉的目的是为了让啼鸟在院中无法做巢。
赵虎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来了,她的耳边偶尔掠过码头上修船的讯息,也许不久以后赵虎就要随船去江北了。一想到赵虎的离开,她就感到一阵慌乱,但愿那条船永远修不好,她想。柳柳整天心事重重的,她似乎感到自己也慢慢被她若有所失的神情感染了,心房常常莫名其妙地突突跳起来。
赵龙依旧天天晚上去酒坊打牌,早晨睁着血红的眼睛回到院中,在床上一直睡到天黑。秧田里的稗草都长到尺把高了,被雨水冲得铁硬的稻田已很久没有松过土,即使没有旱涝之灾,看上去秋后的收成也不会好。赵少忠对这一切从来不闻不问,他好像对所有的东西都丧失了兴趣。在这之前,他对子女的管教一直非常严厉,有时甚至过了头,赵龙六岁那年从地里偷了一只香瓜,被几个农妇追到屋里,赵少忠二话没说就揪住他的后衣襟将他拎了起来,重重地摔到了墙角的一架废旧的木犁上,赵龙在床上躺了三天后,开始尿出一股股的黑血。村里的郎中闻讯赶来,他检查了一遍赵龙的身体,显得束手无策:“将血止住倒是很容易,只是恐怕他以后会生不出孩子来。”每天晚上,翠婶将抓来的药煮熟后盛在一只夜壶里,让赵龙蹲在夜壶上,几天后,赵龙的肚皮被蒸气熏出了一个个大水泡,那个胀得像红红的辣椒似的东西终于慢慢消了肿。赵龙娶亲的那会儿,翠婶看着那个长得俊俏的外乡女子,总担心他们俩日后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过了两季,猴子在一个春夜呱呱坠地,翠婶站在院中谛听着婴儿的哭声,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天知道赵龙是怎么把他弄出来的,翠婶想。
出乎意料的是,赵少忠对这个日渐长大的孩子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猴子过周岁的那天,村里的人都前来贺喜。三老倌看了一眼躺在摇篮里的婴孩,像是开玩笑似地说了一句:“这个野种长得倒蛮伶俐的。”
站在一边的赵少忠像是被雷击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7
一天下午,梅梅从大窖庄回到了家中,翠婶正在院中翻晒着腌好的萝卜干,她看见梅梅脸色阴郁地朝她笑了一下径直朝后院走去。翠婶觉得她刚才的神情有些不对,脸上风干的泪迹依稀可辨,摇摇晃晃的身体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似的。不久,她就听到了后屋梅梅的卧房里传来低低的哭声。
翠婶朝后院走了几步,看见柳柳正从阁楼的楼梯上下来。
“姐姐回来啦?”她说。
翠婶朝卧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个院落里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一些不顺心的事。翠婶已经渐渐感到有些腻烦了,要是在往常,她早就卷起铺盖卷离开这儿了,哪怕是到山上去做个尼姑也比这里安静得多。现在,衰老的皱纹已经爬上了她的额角,她渐渐意识到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离开这个院子了,她仿佛感到自己身上有种东西和它连接在一起,每一件事的阴影都深深地笼罩着她,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翠婶像一只无头的蝇虫在院里来回转了几圈,来到了柱廊下,屋里传出梅梅咬着褥子发出的哭声,她走进卧房,看见梅梅将上半身的衣服脱得精光,露出一块块淤血的青斑。
黄昏的时候,翠婶拿樟木枝煮了一桶水,用一块棉花为她擦洗身上的伤口,她看到梅梅脖子上的牙齿印顺着胸脯、肚皮,一直延伸到大腿上,好几个地方渗出了血迹。凭着她对男人的经验,翠婶对这些牙印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意外。她唉声叹气地劝慰着梅梅,眼前时不时闪现出早已消逝的年轻时光。在官塘镇的那些漫长的夜晚,她送走了一个个贪婪的男人,白天的日子她浑身酸痛地躺在床上,对渐渐来临的黑夜惊恐万分。在梅梅的哭声中,她的眼泪也大把大把地掉落下来,柳柳坐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她,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源于过去的辛酸还是一去不返的时间。梅梅断断续续地哭诉着,翠婶想着自己的心事,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似乎从柳柳臊得通红的脸上发现了什么,又向梅梅追问起事情的原委。
“什么时候?”翠婶说。
“昨天晚上,天已经黑了。”
“在什么地方?”
“桃园里。”梅梅说。翠婶看见柳柳冷不防打了个寒噤。
“管他是二哥还是三哥,也不能把人折腾成这样。”翠婶说。
“先是二哥,然后是三哥……”
“麻子呢?”
“他在一边看着不管。”
“这个该死的麻子。”翠婶说。
“三哥走过来的时候,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我哀求他过一天再说……”梅梅哽噎住了,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他就是不依……后来不知谁从沟里舀了一桶水浇在我身上……”
梅梅突然止住了哭泣,赵少忠一掀门帘走了进来,他看见梅梅赤裸的肩膀和背脊,又从门槛上退了出去。
天慢慢地黑下来,麻子带着几个大窖庄的小伙子来领人,看上去赵少忠对于昨天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笑嘻嘻地在堂屋里摆了一桌酒席,陪着麻子一直喝到深夜。
梅梅被麻子带走的时候,翠婶将他们送出门外。在屋前的白果树下,她看见麻子喝得醉醺醺的,将一段事先准备好的绳子抖了出来。那伙人走到墨河对岸就停了下来,在黑暗中,她听见河边传来梅梅的一声怪叫,麻子骂了一句什么,簇拥着她推推搡搡地走远了。
8
转眼间就到了三伏天,炙热的阳光将地面烤得裂开了缝,墨河上蒸腾起一缕缕的白烟。赵少忠坐在门前的白果树下,汗水将身下的藤椅浸得湿乎乎的,翠婶从后院拎来一桶桶井水,泼在滚烫的地上,他感到一股热气朝他迎面扑来。
前些天来过的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在晌午的时候又来到了赵家大院,此刻他正坐在堂屋里吸着烟斗,他高大的人影静伏在门槛边的罗纹砖上,幽暗的门洞里飘散出一团团的烟雾。这个人看上去有些面熟,赵少忠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也许是在子午镇做工的外乡人,这个一言不发的年轻人第一次来到院里找赵虎的时候,赵少忠把他让进堂屋,给他沏了一杯茶,赵少忠自言自语似的跟他聊了几句,想打听他的来意,他一直缄默不语。
这段日子,常常有些陌生人来找赵虎,他不知道赵虎这些天在镇上又惹出了什么事,他的眼前闪现出几年前那三个扛着花圈的姑娘的身影,心头掠过一阵烦躁与不安。
现在,太阳已经偏西了,赵少忠呆呆地注视着空空荡荡的街面。邻居在屋前的篱笆边燃起一堆薄荷草熏蚊子,浓烟顺着微弱的东南风飘过来,呛得他直打喷嚏。他摇着蒲扇回到了屋里。被剪得光秃秃的树丛中找不到一处荫凉的地方,他绕过一排回廊,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后院的两扇侧门敞开着,井台边洗了一半的衣服搁在那儿,柳柳不知去了哪里。哑巴举着一杆连枷,噼噼啪啪地打着地上的豆筴,豌豆在他的身边跳荡着,他不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枕巾似的红布擦着脸上的汗水。
赵少忠坐在卧室的窗边,心不在焉地翻阅着一本本旧书,目光越过窗框,看着那个坐在堂屋的年轻人。陌生人在渐近的黄昏中离开了那里,赵少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走到了屋外,他看见翠婶手里捏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若有所失地朝后院走过来。到了近前,他才看清那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
翠婶脸色灰暗,像是被什么事吓着了一样,重重地喘着粗气。
“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玩艺儿?”赵少忠接过匕首,看了看。
“在堂屋的桌上,没准是那个年轻人留下的。”翠婶说。
赵少忠感到一阵晕眩。这些天,对于那些走马灯似的陌生人的来临,他虽然感到隐隐的不快,但他一直以为他们不过是为了几两银子,现在看来,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那个人走的时候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翠婶说。
“赵虎的身上会不会有人命?”过了半晌,翠婶又说。
“人命?不会吧?”
“去年冬天他从什么寨子逃回来的时候,我总感到有些什么事。”
“偃林寨?”赵少忠愣了一下。
“他袖子上的血我用糯米汁洗了几遍都没洗掉。”
“今天来的这个小伙子不像是本镇人。”赵少忠说。
“哪儿呀,”翠婶笑了起来,“他就是镇上的王二毛,小时候为了跟人赌一块干馍还吃了一撮狗屎哩,你怎么全忘啦?”
“一转眼,那小子长这么大了。”赵少忠自语道。
“三天前来过的那个人倒像是外乡人。不过——”翠婶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都被搞糊涂了。”
“王二毛现在在镇上做什么?”
“听人说他在三老倌的一个铺子里做事,我也说不清到底做什么。”翠婶说。
赵少忠从桌边站起来,慢慢踱到门边,又转过身来:“你去渡口把赵虎找回来。”
翠婶急急地朝门外走了几步,赵少忠又叫住了她。
“还是我去吧。”
黄昏时分,赵少忠拄着一根拐棍,独自一人朝渡口走去,墨河的岸边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几个妇女手里拿着竹竿和绳子在河边的树丛里搭着帐篷,晴朗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午后炽烈的光线现在渐渐暗淡下来,天气变得凉爽了一些。街上正是人多的时刻,新鲜瓜果的清香中混杂着腐沤的烂叶的酸臭。
赵少忠来到渡口的时候,船工和几个木匠正在船头喝酒,太阳已经悬挂在河面一望无际的丘陵的草丛中,它的余晖将河水映得红艳艳的。看见赵少忠走过来,船主站起身来放下了跳板。船主是一个江北佬,头顶微谢,他春末的时候贩了一船生姜到子午镇来卖,在这里已经盘桓了几个月了。
“今天你怎么有空到河边来转转?”船主给他斟了一杯酒。
“赵虎怎么没在这儿?”赵少忠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停留在远处的河面上,那里一簇刨花被风越吹越远。
“他大概已经回去了吧。”船主说。
“他已经有好几个晚上没回家了。”
“他白天时常来这儿,晚上从来没在船上过过夜,大概在镇上找到相好的了吧?”
“我常看见他在镇上棉花房对面的酒店里喝酒。”一个船工说。
“你们这条船什么时候能修好?”赵少忠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