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以前的会客室。老地主坐过的椅子,走过的地板,用过的东西只要还在的都散发出记忆的淡淡的光芒,即使是已经腐烂的地方也一起诉说着这么多年的磨难和沧桑。阿姝坐在一把已吱嘎作响的椅子上,看见柳似松和杜红梅也不打招呼,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地宝看不出来,柳似松和杜红梅却准确地捕捉到了。杜红梅就给地宝使眼色,地宝出去以后,杜红梅说:“阿姝不高兴,她心头不高兴,这事不好说。”地宝还像以前领会司令的命令一样一点就醒。
天宝对他俩还是有意见的,心里很不舒服,总认为地宝以前的举动都是他们教唆的,是他们把地宝弄成恶霸一样,破坏了他一辈子的生活。但又不好当着地宝的面发作,只好不开口,看地宝有啥打算。地宝开口了:
“爸,妈,今天柳总是专门来看官寨是不是可以弄成景点搞旅游。”
阿姝一听是打官寨的主意,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但她忍住,想看看他们究竟是怎么设计的。天宝也没有言语。
柳似松看见他们都不发言,也怕地宝说不明白,就主动解释开了:
“两位老辈子。”这称呼一下让阿姝心里舒坦起来,没想到世道还真有变天的时候,柳似松能这样称呼她,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想到过。她颔首。
“是这样的,二先生他们开发桃花寨,有意将地宝排斥在外,地宝和小姝心里很难受,觉得二先生不把他们当人看。我和地宝的情感你们是知道的,不是亲兄弟也算好朋友,上次地宝说了以后,我回去想了很久,桃花寨我是插不上手帮不上忙了,就想如何在官寨上做做文章。我们公司研究了好久,两种办法,一种是我们把官寨全部买下来,一次性买断;另一种办法是折价入股,以后按股份分红。所有周边的土地公司也全部租下来,用作开发。”
“我看还是一次性买断干净,啥入不入股的,这账我们也算不清,以后难得扯皮。”天宝先发表意见。
阿姝却恨住天宝,怪罪他乱说话。
“我在官寨住了几十年,官寨陪我坡坡坎坎地走了几十年,我对它有感情,不是说卖就可以卖的,再说,这么大的事,也得等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地商量商量,一起拿定个主意才好回柳总的话。”
阿姝这话一下就把所有的路给封死了,所有的人都接不下去话了。柳似松和杜红梅相互看看,既挑不出什么毛病,也钻不了什么空子,杜红梅看柳似松的话不好说,就接过话头:
“老辈子说得好,是呀,这么大的事,小姝又不在,肯定是得商量商量。我们也不是为难你们让你们马上答应,只不过把我们的想法说出来,供你们选择。说得好一起开发,说不好我们也不勉强。”
大家一起喝茶,吃核桃嗑瓜子,摆摆龙门阵后,柳似松和杜红梅下山了。地宝却被阿姝留下了。
一场大雪以后,冬天就在桃花寨驻足了。
雪后的初晴,阳光被风吹出一些寒意,阳光又被地上的泥泞所碎裂,树枝上的雪经不住阳光的诱惑,纷纷从树上跌落下来,倏忽间钻进了杂草和泥土之中。山路上,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穿越在阳光的浩瀚之中。
二先生坐在滑竿上尾随在丁书记的马后,二先生以后便是县、乡和公司中的相关随员。铃声清越地滑进阳光之中,敲击着地上的泥泞,人们热热闹闹地向热水塘行进。
几十年没有去热水塘了,二先生还依稀记得热水塘的情景。以前是他陪着老地主去,去那里无非是洗洗身洗洗胃也洗洗心。每次去那里都有几许的希冀也有几许的失落。老地主的兴致吞没了他们所有的情趣。如今是几十号人马陪他去,去考察,让温泉下山去成为一种尊贵的资源,成为一剂情爱的饮品,滋润出世间奇特的男欢女爱。
黄昏时分,他和书记以及少有的显要人物来到热水塘,迷濛的水雾将他们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他们醉酒似的软躺在里面,任由这自然的玉液浸润他们的肌体,膨胀他们的血管。
“丁书记,这水一到官寨就不是水了哩。”
“是啊,是玉液琼浆。”
“是钱,是现金流。”
早上,他们再次去测定了温泉的流量,并取了小样带走。回去的路上,他们走走停停,计算着里程,设计着路线,下午时分才到官寨。
乡上的干部已在官寨做好了饭,烧好了茶,一待队伍到达就开席。官寨的宴会厅又派上用场了,虽然餐具陈旧不一,大小不一,但场面还在,场面一出来,二先生就忆起旧,就去找阿姝。
吃过饭以后,二先生和阿姝坐在老地主的会客厅里,阿姝心里不是滋味,想到她的宝姝,就痛恨二先生。
“阿姝,公司要开发官寨,把路修上来,把温泉引下来,让官寨成为游人吃住洗的地方,还要修别墅,吸引更多的有钱人到这里度假。”
阿姝只听二先生说,却一句腔都不开。
“没想到把,官寨现在反倒值钱了。我们会买下来的,你想想开个价,也不要太高,狠狠地敲我一棒。”
好一阵,阿姝才若有所思又深藏玄机似的说:
“二先生,可惜你来晚了。”
“阿姝,啥晚了早了的?”
“我们早就答应柳似松、杜红梅了。”
“不可能,这是县上定的,早就规划了。”
“我们不晓得,莫得哪个给我们说过。”
二先生这才去找丁书记,丁书记也一头雾水,双双又到会客厅。阿姝还是那句话:“莫得人说过县上要开发。自己的东西,想和哪个搭伙是自己的事,书记不要生我这老婆子的气。”说后就离他们而去。
二先生将拐杖往地板上狠劲地一敲,横眉冷对丁书记:
“书记,这些事都是以前说好的,咋就变得这么快呢?电站电站拨不了款,几十亿的项目就搁在那里,你知道一天要多少利息吗?旅游项目刚找到眉目,乡亲们就闹事堵路,到现在不能恢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解套的点,却又让别人从中插一杠子,你说,我这事还咋做。”
丁书记知道问题的严峻性,他也不知道会出现这么多问题,但他对这些问题心里是有数的:
“董事长不要生那么大的气,有什么话回县上去说,这里说话不方便。”说后上前拉着他的手,“放心吧,县委、县政府有能力处理好此事。”二先生气呼呼地又把拐杖往地上敲了几下,声音不大但却很有震撼力。
<h2>五</h2>
武生刚跨出地宝的门,小地就回来了。小地是回家看姐姐的,却碰上她想不到的事。姐姐不在家,不知游荡到什么地方去了,她问爸爸,爸爸闷闷地摇脑袋,小地想出去找,正欲出门,被地宝叫住了:
“找啥找,魂一样,你哪里去找,已经几天不在家了。坐下来,爸爸求你一件事。”
小地莫名其妙地看着爸爸,咋说这种话呢?你是我爸爸,喊我做啥我敢说半个不字吗?小地不得不坐下来,诚惶诚恐地等爸爸开口。
“武生说响水河、三江源两个电站的款项是你给扣下不让拨了,是不是?”
“爸爸,这么大的事我一个小职员做得了主吗?都是行长定的,我们只有按照行长的指示去执行。不要听那些不知实情的人瞎说。”
“人家说,书记找了行长,行长都同意了,就是你在中间出了烂点子。”
“我可以做行长的主?我是这里的人,巴不得家乡发展快一点,成全都还来不及,还会使烂点子?”
小地的话句句都在理,让地宝找不到一点突破口。他信这女子,这女子从小就本分,从不会拿捏人,更不会医治人。但这次,全寨、全乡的人把这事都炒爆了,连多吉书记都来找他,让他开开小地这把锁,为家乡的发展做点贡献。他久久地审视着小地,小地有些不自在起来:
“爸,你咋用这种眼光看我呀?”
“好像你对爸没有完全说实话。”
“咋敢嘛。”
地宝就发话了:“小地,我知道你心里的那些事,你是在为我和你妈,为你姐出气,我和你妈都感激你,但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二表爷对我们是有气的,特别是对我,文化大革命我伤害了他,伤得很重,无论是谁,一辈子都消不了这口气,是我把他逼出寨子和家离别几十年的。你姐姐到他处去打工也是你外婆去求他,让她有个好位子还是你妈去求他的女秘书的。你姐姐的病放在她身上迟早都会再发的,天王老子都改不了。武生和胡县长对我都很好,从来没有计较过我以前的所作所为。特别是武生,在家里有困难的时候,都是他出面帮忙,阿秀也从来没有使过绊子。这些项目都是他爸爸的大项目,县里的大项目,不说还武生的情,就是帮你爸爸赎罪也该做,所以爸爸求你帮这个忙,哪个都不为,只为爸爸这心里好过。”
小地低下了头,面对爸爸的一席话和他一辈子都承受不起的罪孽,她什么都说不出来。爸爸这大半辈子都生活在文化大革命的阴影之中,生活在忏悔和赎罪之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别人着想,只要别人高兴了他心里就舒坦。文化大革命将他的胆撑破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胆了。
“爸,这些事我咋不知道呢?自从知道这些以后,我就发奋读书和工作,总想为你挣一点面子,争一口气,让你后面的日子也可以活得有头有脸的。但放款的事确确实实不是我可以做主的,你不要怪女儿。”
地宝看着女儿,爱怜地看着她:“不是你做的就好,爸爸不怪你。如果有机会,还是帮爸爸给武生还个情。”
小地再也不能拒绝爸爸了,使劲地点着头。爸爸走过来,摸一把小地的头发,车转身走了。
丁书记连夜召开常委会,听取几个项目建设的情况汇报,研究下一步的工作。董事长、多吉、柳似松、文星、胡二娃都列席了会议。会议先听取响水河电站、三江源电站建设情况的汇报,由协调组的胡组长汇报。
老胡退下来后,本来亲家要让他去他处帮忙,但丁书记硬生生地把他留下来,负责两个电站的协调工作,电站干到现在,让他困死在资金上。
“电站已停工很久了,资金是主要问题,付不出去工资,购不回来材料,施工队散伙,钢材厂、水泥厂天天催款,再拖几天,后果不堪设想。”
“老胡,资金问题是谁的责任你得给书记、县长汇报明白,免得大家责任不明鬼扯。”二先生让老胡解释。
“资金问题,乙方的资本金已全部到位,县上的资本金尚差百分之七十,贷款方面,县上答应的融资额度到现在还未落实,由于县上资本金不能按比例到位,所以只好协调银行超期拨款,银行也给以支持了,但上面发现以后坚决纠正,要求整改和规范。”
丁书记巡视会场找县支行的行长,点名让他发言拿主意,参会的副行长说:“丁书记,行长去市里了。”
“汇报工作吗?”
“不是,说有人举报。”
会场一下就冷场了,丁书记站起来问纪委知不知道,纪委书记说不知道。
接下来是多吉汇报禹王乡开发的情况,焦点自然放在了官寨上,大家都注目着柳似松,柳似松却镇定自若。
丁书记批评多吉败家子,连一个官寨都守不住。让国土局长和分管的副县长站起来做检讨,而且提议撤销国土局长的职。像热水塘温泉这样的资源竟敢私自做主,与商人签订合同。不仅撤销他的职务,而且还责成纪委调查有无违规违纪违法行为。对银行的事,却只要求纪委配合市行的调查。
二先生对书记的态度表示赞赏,但还是不放心地在会上发作一通。他说如果县上再解决不了资金、资源的问题,就将到市里,甚至省里喊冤。常委一帮人都觉得这老头子说得太绝情了,但又都表示可以理解。
柳似松迫于县委的压力,很不情愿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我同意把官寨和租用的土地拿出来和公司入股,但必须进行评估,这不只是我个人的利益,还有官寨的主人的利益。”
二先生坚决反对:“我不同意公司再有新股东,评估以后公司一次性买断,免得人多嘴杂,众口难调。”
柳似松强调:“只要价格合适也是可以考虑的。”
丁书记最后总结:“一、电站贷款的事由余县长负责,尽快去市行专题汇报,整顿和规范的速度必须加快,三天之内启动。至于县里应到位的资本金,请银行卓妮行长给以支持,支付的利息在以后的分红中予以对冲;二、禹王乡旅游项目的整体开发由我负责,官寨的打造和温泉的引入、公路的建设涉及柳似松和阿姝的土地等经双方认可的评估公司评估以后一次性买断,由公司统一开发;三、甲、乙双方都要加强资金的筹集和市场的培育,确保项目的顺利推进和项目建成以后的市场效益;四、桃花寨的旅游在一月以后重新启动,公司要加强与旅行社的联系,加强群众的规范管理,协调好各方的关系,哪个环节上出问题打哪个的板子。”
退场时,二先生握住丁书记和余县长的手,不停地说:“早就该开这个会了。”
那天晚上,胡二娃来到地宝家对地宝说:“地宝,我想请你到响水河工地上去值班。”
地宝爽快地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