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
董事长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认真地阅读文星给他的关于禹王乡总体开发的方案,方案周到、大气、系统,文字表述流畅,开发项目具有一定的关联性,总体构思新颖别致。
夜已经很深了,他毫无睡意,读完以后,他又找到一些重点的地方认真地审阅起来,在审阅中,他更加兴奋起来,从字里行间他看到了项目的可行和可行中放射出的巨大魔力。文星在方案中不仅充分叙述了禹王乡资源的独特性,而且还引用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旅游开发的经验,更重要的是他把它完全融入九寨沟、黄龙的旅游线之中,让其成为九环线上一个金灿灿的明珠,通过九环线上的人气给禹王乡景点的增加商气,同时注重产业的相互配套,以产业间的相互倚重让景点增加财源的活力。
他从老板椅上站起来,神情俱佳地向窗前走去,哗啦啦地扯开落地纱窗,让城市的一抹瑰丽再一次照亮他老暮的心,让这种奇妙而华彩的夜景去照亮家乡的夜,点燃家乡那么多垂垂老去的心,激活那些古老的梦境。
“没有白送他去留学。”他自言自语地说。
听见他的动静以后,女秘书推门进来,为他送来几句温情的话,也送来一份刚收到的文件:
“是胡总从那边传来的一份急件。”
董事长没听见似的,依然沉醉在那一套方案之中,眼前总是络绎不绝地过往着群群游客,大家都赞美这里的文化、风景和旅游产品。
多少年了,他都在思考他的这些产业该交给谁,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武生显然是不具备这个能力,除武生以外,他就没有了亲生的子女了,还能交给谁呢?交给女秘书,显然也不可能,在他的公司有一些懂经营、善管理的中层,但这是他几十年的心血结晶,是他在生命的绝望之时上天的眷顾,让他开出这么血红的智慧的勤苦之花,让他证实了他的能耐,哪个都不能给,只能是自己的血脉方可承袭。今天他终于看到了他多年的希望之花就含苞欲放在故乡的那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上,看见了他所日夜呼唤的至亲骨肉所闪烁的七彩光华。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闭目而休,所有的急件似乎都不再急了。
女秘书轻轻地用绵软的拳头为他捶着两肩,他如入仙境,飘逸的心灵温润而清明。
<h2>二</h2>
小地十分惬意地睡了一个懒觉,晚秋的阳光已将她暖暖地融入其中,她走出去站在阳台上,一边梳着她流水一般的头发,一边望着对面的山岭。山岭间已是秋意浓重,缤纷的色彩和奇丽的峰峦充满了浪漫和随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份雅兴和浪漫了,忙个不停的工作让她难以从中脱身,在秋天里去寻找一份属于自己的闲适和恬淡。
阳光把她笼罩着,笼在一只幸福的摇篮之中,她顺手拉过一把线条十分简捷明快的椅子,舒软地躺在上面,尽情地享受着只属于她的这个时空。
幸福的宠爱常常会驱赶疲惫,她刚躺在椅子上,阳光的倾泻便再次催生她的睡意。正在合眼之时,电话响了,她在心里抱怨打电话的人,也懒得去听电话,但电话也与她较劲,不断地响,不接是不行的,她懒懒地拿起电话,一接听,是妈妈打来的:
“小地,咋不接妈妈的电话呢?”
“对不起妈妈,刚才在阳台上没听见。”
“你姐都走十几天了,一点消息都莫得,你能不能请几天假,我们一起去找找,好孬还是家里的人呀。”
小地被妈妈的要求难住了,工作不久,她为姐姐的事已请过几次假了,工资都是小事,关键是给行里领导的印象不好。尽管说工作时间不长,但上上下下对她的业务水平和工作能力是充分认可并给以高度评价的,还让她当了团委书记。
“妈妈,这几天手上事多,好多事都急着要办,是不是……”
“是不是啥子?你现在有工作了,你姐姐这个样子也不管不问,出走这么长时间了,你问都不问一声,不要忘了,她把你背了七八年。”电话里已经传来妈妈的哭泣声,小地正欲解释,妈妈却挂断了电话。任小地怎么拨,妈妈就是不接,把小地弄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地想到姐姐的好,心里冒出一股股酸楚,同时她又想到姐姐的不好,心里难免也对姐姐生出一些不安逸,但小地无论怎么去躲避,总是躲不过妈妈的目光,妈妈几十年太苦太难了,为了他们,妈妈已经早早地失去了她应有的那份美丽,牺牲了她应该得到的那一份幸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想起妈妈,她什么都不去想了,她只有顺从,只有听她的话,妈妈再也经不住另一个女儿的不听使唤了。
她准备去找行领导请假,走在路上,电话又响了,她一看是妈妈打来的。
“妈妈,我正去找行长请假。”
“不用了,宝姝回来了。”
她只哦了一声,妈妈就又把电话挂断了。
小地想到姐姐时就想到了二先生,又想到了文星,她心里总有一股火在往上冲,烧得她恨不得把他们都杀死,为宝姝出口气,也为爸爸妈妈出口气。
小地来到羌味小食店点了一碗豆花荞面,刚吃到一半,电话又响了,是行长打来的,让她到她的办公室。
小地来到行长办公室时,卓妮行长依然那么阳光和华贵,慈眉善目地让她坐在她的对面:
“前两天,我去三江县,丁书记宴请我时又提到了响水河和三江源电站放款的事,显得很迫切和重要。你上次写的报告我已经同意你暂不放款,待清理整顿以后按情况而定的建议,县委主要领导都专门出面说这事,感情上说不过去,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是我派你去处理这事,而且也批示下去执行了,马上改又觉得不严肃。”
小地低下头去,显出很为难的样子,很久不说一句话。
“我知道你为难,这不是征求你的意见吗,小地?”
“行长,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当然是真话!”
“行长,本来我不该发表任何意见的,你咋定我咋执行,但这两个项目的资金拨付确实存在违规违纪的做法,如果再这样放任下去,肯定会出大事,到时万一让行长也受到牵连,我就太对不起行长了。”说到这里,小地微微抬起头观察行长的表情。行长正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小地心里有底了,接着往下说:
“既然行长都批示下去了,是不是可以先按你的批示执行,执行中看他们的纠错态度和改正情况再定。行长,我的想法如有不对,你批评。”
卓妮行长和她的目光对视在一起,小地有些躲闪,行长却露出几丝满意。但她没有任何表态似的回应,只是问:
“在下面,听见过什么反映没有?”
小地莫名其妙地看着行长,想摇头又觉得不该摇头,显出傻乎乎的样子。
“我是说有没有听见关于县支行领导违规方面的反映。”
小地点点头。
行长哦了一声。
“行长,还有什么安排吗?”小地问。
行长的目光好像已不在她的身上,久久地盯在桌上的一样东西上,似文件又不似文件,零零乱乱的好像是封信。
“行长,还有什么安排?”小地有意增加了声音的分贝。
行长这才说:“你去吧!”
黄昏时分,小地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夕阳的余晖给对面的山峦增加了些许色彩的质感,让山峦充满了武士的刚烈。所有的山峦都如云盘绕着美国西海岸那些深沉而精于算计的银行家,在智慧和阴谋的网络中收缩着世界。她就想到了卓妮行长,多么可亲可爱的一位阳光女性,总是把事情做得那么明媚和透彻,做得那么近于情理又中规中矩。她又想到了三江源和响水河电站,那是生她养她的故乡,她是喝着响水河的水长大的,是响水河让她有了如流的身段和如波的情怀,她如果睁只眼闭只眼,项目就不至于因资金而停工。银行是什么呢?银行不就是把存款人的骨熬他们的油吗?银行家是什么呢?银行家不就是钻在钱眼里野心勃勃地收购世界吗?电话的铃声收拾了山顶所有的残阳,夜的大幕正从天而降。
“小地吗?我是多吉。”
“哎呀呀,多吉书记咋有闲心给我打电话呀,今天吹的什么风呢?”
“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的家。我已经在桃源酒店定了餐,等你一聚,请你赏光。”
“哪敢呀,家乡的父母官到市里,自然应该我办招待,只是……”小地知道多吉请饭的意思,就故意推脱。
“只是啥子?”
敲门声很重,小地边接电话边去开门,门一开,小地不知所措:“书记不是在桃源等我吗?”
“怕你搞鬼,专门来家捉拿。”
小地见这阵势,也不好再推,怕以后回家见面难为情。
<h2>三</h2>
丁书记被多吉和文星所做的禹王乡的开发方案迷住了,他通知金生到他办公室,和他一起研究其间的可行性。
“这个方案中有两大亮点,一是引温泉入官寨,这是一个十分大胆的设想,既可以将官寨搞成温泉山庄,又可以把官寨打造成一个高档的酒店,还可以根据以后的发展情况在官寨建别墅群,一股活水呢,一股财源呀。二是建禹帝祭坛,把老祖宗请回来,让羌族人民去祭拜,让所有的游客去祭拜,这是中华民族的治水英雄,是中华民族的神圣帝王呀,多好的一大品牌,多绝的一个亮点呀,更重要的是把他放在岷江边上,放在九环线上,既让圣帝继续管制岷江,也让游客了解这个民族,传达这个民族的文化。三是通过挖掘羌民族的文化,以此兴产业、服饰、饮食等等,特别是羌绣的产业化,只此一项就可解决几千人的就业,带动力辐射力都是不可小视的。”
金生只是不断地点头,他没有看过这个让书记如此兴奋的方案,听多吉给他做过点点滴滴的介绍,在印象中难以形成整体的构图。但他有他的考虑,他不以为官寨的打造是个亮点,而且不希望把官寨的开发放在第一期,这不是因为他没有想到,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敢想。桃花寨很多人感情上接受不了,他妈对此更有戒心,不止一次给他重复过,甚至说到,要是他那样做了,她会不认他这个儿子的,但在丁书记面前他又不敢表达他的想法,只好说:
“丁书记,好是好,就是没有资金开发,我个人认为还是应该量力而行。”
“只量力而行不行哩,还得尽力而为才对。”
“丁书记说得好,要尽力而为。目前还是应该先把桃花寨打造好,着手考虑西风寨的开发,待西风寨成型成气候以后再考虑禹帝祭坛,最后才考虑温泉和官寨,摸着石头过河,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丁书记把金生瞪几眼,心里的不爽挂在脸上:“年轻人,按照你这个思路,禹王乡的整体开发没有十年是不行的。”
金生知道丁书记不悦,但他依然得坚持。“你丁书记不服,我会找马市长的,只要马市长一句话,你丁书记也只好保留个人意见,服从组织。”他在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说:“估计没有几个亿的资金是做不了的。”
“活人还让尿给憋死了。”
“我佩服书记的雄心壮志,雄才大略。”
“二先生对官寨的开发肯定持反对意见。”
“为什么?”
“为地宝。”
丁书记不再说话,一个地宝就可以改变资本家逐利的本性吗?就可以改变他丁书记的认同度吗?就可以改变他们发展经济、惠民富民的规划吗?
<h2>四</h2>
董事长再次坐到办公室仔细研究旅游开发的方案时,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了,对电站因资金而停工的事,他已和丁书记通过电话,丁书记让他放心,信誓旦旦地说他会处理好此事的,他相信丁书记。
这几天,他总在电话和旅游项目中不停地进行对比,在对比中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根本性的变化。他从看重电站转而重视旅游项目,他在心中设计着电站项目只是他自己的项目,旅游项目才是他和禹王乡百姓共有的项目。他都这把年岁了,也该为家乡的人做点让他们感受得到的好事才行,几十年以后,他第二次想到了叶落归根,他这把老骨头还得要埋在故土之中,和胡三爷、巧珍等先灵共同去歌唱,千万不能成为孤魂野鬼。
在所有的项目中,他首先想到的是官寨,那是他曾经青春焕发的地方,他以他的智慧和知识傲然挺立在官寨之中,成为人们纷说的人物之一。按照文星的方案,官寨是一个可以大做文章的点,同时他又想到热水塘,硫磺的气味让他周身温热和柔软。
“是啊,将温泉引到官寨,不仅官寨可以四季如春,就连所有的地方都可以成为人们休闲度假的极佳所在。”他想到了暮年,也许官寨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地宝、柳似松和杜红梅正走在去官寨的路上。柳似松以前去过官寨,在那样的年代,他不可能对此产生丝毫的兴趣,但他毕竟是文化人,官寨自此便建在了他的心中。文化大革命以后,他和杜红梅被定性为“三种人”,革去了职务,调往科协工作,他俩不甘心,没过几年,政策有变,他俩辞职下海,起初做点小生意,渐渐地就搞批零兼营,以后就把铺子转售出去,成立了一个旅行社,专门跑九寨、黄龙。再以后又不满足于旅行社,两口子搞起了文化创意。公司成立以前,柳似松就想到了桃花寨,想到了石纽山的大禹,但他心有余悸,怕回来以后乡亲们还记恨他的过去,不愿和他合作,只好放弃了。二先生和县上合作以后,他到处搜集开发的信息,开业那天的场面和桃花寨的美景让他心灵的创意之花又开放了。但他是姗姗来迟,让二先生抢了生意,所以就想到了官寨,想到了热水塘。
来到官寨,他们从下到上把官寨的每一间房间都看了,把一层到三层以前的功能都了解了,再登上楼顶,环视四周。深秋时节,红叶如织,鸟鸣婉转,层林尽染的热烈把官寨都烘托得有了几分的醉意。那些退耕以后的土地已种上了银杏和桃、李,银杏富丽的色彩彰显一派辉煌。柳似松陶醉其间,这是多么富于想象和创造的平台呀,对他来说,这空间太大了,这是可以承载他梦想和实现他理想的最佳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