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急,这女人的身子有醒得早的,也有醒得迟的,你这么好的身子不可能不出喜。”
“我想也是,我们家的人都能生。”
夕阳西下时,小姝来到春海的坟上,也不烧香也不点蜡,双膝跪在春海的坟前,一个头磕下去就抬不起来,夕阳的余光勾画出这个好看的姿态。小姝抬起头,几朵扁竹根花正蓝汪汪地开放,两只蝴蝶戏语在花间。小姝看见花与蝶,又一个响头磕下去,感到了西风寨的春风把自己都吹得有些心花怒放了。
小姝怀上孩子以后,阿姝就担心得要死,一会儿怕胎位不正,一会儿又怕生个兔嘴或手脚不全,五官不端,发音不齐的,天天都在为小姝祷告。地宝却高兴得屁颠屁颠的浑身是劲。孩子还未入盆,阿姝就住进了地宝家,天天把小姝照顾得跟老先人似的,生怕出点万一。小姝发作那天,她又让地宝去县上请了妇产科的医生,兴师动众地像小姝要生一个宝贝一样。
那天,小姝生产得不顺。医生说,年龄大了,生产都这样,从发作到把孩子生出来,整整拖了两天,把小姝都弄得变形了,最后连力气都没有了。
小姝生下一个女孩,头发不好,像个秃子,但皮肤嫩白,五官秀美,是个美人坯子。地宝想,这小妖精,头发像春海,其余的都跟小姝一模一样,就是没有一点像自己,心里悻悻的。
虽不是男孩,但总是承接了地宝和小姝这两房的血脉,让这两房的人脉可以流传下去,大家都高兴。把这小妖精视为香饽饽,摸不得,打不得,饿不得,胀不得。自然,天宝就又住在官寨,阿姝就在桃花寨帮着照看外孙女了。
玉凤隔三差五地要过来抱抱孙子,天天说着快点长大哦,长大以后,我好给你找婆家的话,让阿姝和小姝都感动,只有地宝心里了然,找婆家,黄瓜还没有冒芽芽就说吃黄瓜了,心里不知想的啥。
孩子取名为宝姝。
摆满月酒的时候,小姝独独没有看见春水他妈,心里好一阵空落。
宝姝刚满一岁不久,小姝又生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生下来就傻痴痴的,眼睛连人都不会看,木木的,整个身子稀泥一样,提都提不伸展,这可把地宝和小姝急坏了,阿姝也不知咋的。
这一急,小姝的奶水就不够吃了,好强的宝姝天天不依不饶地守着妈妈的奶头,一有就去咂,有时咂得小姝钻心地疼,她也咬住不放,要不就去抢妹妹的那一只。小姝不忍让棉软的妹妹没有奶吃,就断宝姝的奶,宝姝就地下打滚,哭得死去活来,任何人都哄不住诓不好,小姝又只好把奶头气愤地塞进宝姝的嘴里,宝姝才咿咿呀呀地收住哭。
这么一个孩子,也不值得找人家取名,地宝就干脆把小姝和他的名字的头一个字都交给了老二。小地的名字寄托着他和小姝的很多东西。
小地的出生,打破了这个家庭刚刚营造的平静,也打破了桃花寨的人们对这个家庭的平衡,人们刚刚忘记的一些记忆碎片又闪烁着诡异的光,碎片的锋利再一次划伤了这个家庭的每一位成员。
最要强的还是宝姝,根本不准外婆去抱小地,好像小地是妖怪会吃了外婆,外婆即使恨她一眼,她都会打外婆的脸,向小地吐口水。全家人都在时,她只许爸爸、妈妈、外婆轮换着抱她,不准去抱小地。小地也十分理解一样,不管咋个做,都只是舔着口水,木痴痴地一点表情都没有。
桃花寨的谣言又起来了,说这是报应。地宝做了多少坏事,就会遭到多少报应,把个寨子说得神神鬼鬼的。西风寨也传出了地宝和小姝密谋害死了春海,遭到了上天的报应。不然咋会那么漂亮、健壮如母牦牛一样的女人生出那等傻呆的娃娃。更有人猜测说,小姝会不会是天宝的种,只有近亲繁殖才会出傻瓜。这话在寨子里一传开,大家你加点盐他添点醋,再把几寨的事情一掺和,就都认为是真的。
天宝和阿姝再次受到谣言的攻击以后,真的就感到老脸没有地方放了,他俩一让步,就让出这么多问题,像打开了潘多拉匣子,一下就放出这么多的魔鬼,把个桃花寨闹得妖风四起,妖怪横行。
地宝和小姝也开不了口,任这些人说去吧,看把他们的嘴说烂还找不到地方医治。他们相信自己的一切。
这不,小姝的第三胎隆重登场了。
一个大胖小子,九斤重。这小杂种一出生就灵光四射,没几天,桃花寨就鸦雀无声了,大家都说这婆娘不生就几年不生,一生就是一大堆。
宝姝这下由不得她了,一家人都钟情于长小鸡鸡的,任她哭闹就是没人理她,她只好去整小地。小地又不会哭,小地不哭只好自己哭,自己哭也没用,九斤却被他们逗得笑,就是笑得把屎尿都屙在爸爸、妈妈、外婆的衣裤上,他们反倒笑得更开心。她恨死了他们。
只有玉凤表奶奶这时才在乎她,关心她,骂爸爸妈妈连这么漂亮的小公主都不理不睬,抱着她到寨子上去转,哄着她长大以后有啥事找她,她给她做主。宝姝小小的心灵中只有表奶奶是最疼她的,心灵中全是她的形象。
她五岁的时候,小地还是那样,人长大了一些,肉坨坨一个,但还是不能走不能说。宝姝的任务就是带她,背着她长梭梭地跟她一样长,看见小伙伴们抓子儿、跳格格、玩老鹰捉小鸡她都不能参加,气得她恨不得把小地摔到岷江河里去。她七岁了,小地还是那样,但会哭了,一哭就惊乍乍的,惊天动地,她哪里都去不得,天天守着她,背着她,连屙屎屙尿都背着她。同龄的孩子们都上学了,早上背着书包去学校,下午回来,都雀雀一样地欢欣愉快,她丢不掉这个小包袱,这个小妖怪。又过了两年,九斤都上学了,她还日日守着小地,她在爸爸妈妈面前哭着闹着要上学,他俩总说等小地会走路了就让她去上学,但小地就是走不了路。她跑去坐在寨子里哭,玉凤看见了,才拉着她去找地宝。
“这不是你的肉是不是,快十岁了还不让她去学校念书,你们这心里放得下去呀,听到她哭,我都听不下去了,你们就不心疼。你们不要送给我。不念书,以后叫我们咋给她找婆家。”
“没办法,小地总不能不管?”
“那本就是一个废人,废了就废了,宝姝这么聪明灵醒的女子难道也要废了呀!”
“下学期就送她去。”
宝姝就不哭了,一头扎进表奶奶的怀抱,痴痴地望着表奶奶,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让地宝都担心这小家伙。
<h2>四</h2>
九岁那年,小地不仅会说话,而且会笑,会认字了。她的大脑像一个储存器,可以把这些年过目的东西说出来,甚至说宝姝什么时候打她、骂她而且和她抢奶吃,把宝姝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也把桃花寨的人都吓住了,真还以为出了什么妖怪鬼魅。
宝姝突然就悟到了她背起小地上学的时候,小地乖得惊人,从不哭闹,从不在背上扯她的头发,只是一离开学校就哭个不停,像被蜂子刺了一样。她不知小地是咋的,更搞不懂的是,她已背不动小地上学时,小地被放在家中,一病就是半个月,除了一口气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了,还以为这一病会出脱了。小姝都有些受不住了,说这女子是来收账的,不知道上辈子欠了她什么东西,也造孽,连路都不会走就又要回阴间去了。宝姝看见妹妹那样子,小小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毕竟背了她几年,相互吃妈妈的奶长大。那天,小姝没去上学,就在家里照看她,边照看边背课文,背着背着,小地突然就活跃起来了,眼睛亮亮的,脸蛋光光的,病一下全好了。等爸爸妈妈回来,宝姝把这事告诉他俩,他俩都不信,以为这是那口气缓过来了,所以就好了。
小地开始硬朗起来,几天之中就可以走路了,又过了一个星期,小地就可以放趟子跑,和宝姝不相上下,让地宝和小姝又高兴又害怕。一进学校,一年级、二年级老师讲的课她全都知道,只好跳班到三年级和她姐姐在一个班。
宝姝和小地长得像双胞胎一样,除了宝姝比妹妹矮一点以外,其余就分不出彼此。小地到了姐姐的班上以后,姐姐的成绩一下又好了许多,每次考试成绩都一模一样,老师都觉得莫名其妙,问地宝和小姝,他们也只是摇头。这以后,所有的人都说必须要全力照顾好小地,小地是个神童,不晓得哪一天就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九斤却一副农民相,死脑子,一见到书就打瞌睡,一说去学校就像赶他上刀山似的,小小的年纪和地宝上山,天不怕,地不怕,砍柴烧炭,打猎放狗不教自会,跟小姝下地,种地锄草、割麦耕地都天生在行。自九斤出生以后,小姝又生了两儿一女都没有长成,地宝说这杂种命硬,以后得注意点。
小学毕业后,宝姝和小地以及武生的小儿子文星都考上县中学了,但家里困难只能去其中的一个,另一个留在乡中学,征求姐妹的意见,姐妹都不说话。姐姐想,这几年我背你抱你吃尽了苦;妹妹想,你是姐姐,姐姐该做榜样。最后都不开腔,小姝舍不下,哪个不去都可惜,咬咬牙说干脆都去吧,地宝却说供养不起,还是让老二去吧,宝姝就在乡上读,少花些钱,家里也好过一点。话一说完,宝姝哇的一声就哭着跑出去了,妈妈追出去,喊着宝姝回来,妈再想想办法,宝姝却冲进了玉凤的家。小姝赶到时,玉凤却护着宝姝说:“我送她去县上读书,在乡上读把她给埋没了。”
宝姝那晚上睡在玉凤家,第二天早上小地去叫她回来吃饭时,被姐姐狠狠地踢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