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天宝、二先生等一行人都到胡三爷家为他们的团聚祝贺。虽然二娃少了一条腿,但却添了几口人。天宝从家里抱了一坛老酒到三爷家,要好好地和二娃喝几盅,而二先生却提了一壶老白干要庆祝三爷和儿子阔别几十年以后的团聚,地宝和他的伙伴们早早地和二娃的两个小崽子混熟了。
几盅咂酒下去,二娃的话匣就打开了。
他所在的部队是四方面军,因不愿北上,所以在中央红军过草地北上时,他们却往南去了,在雅安与国民党的部队交上火以后,寡不敌众,不得不掉头又向西。他的腿就是在那一仗中被弹片炸断的。他被战友们抬着往回走,走到草地时,很多伤病员走不动了,抬伤病员的人再也没有力气了,部队七零八落地过草地,时不时地就有土匪袭击。他和几位战友被袭击时,无以还击,束手待毙,面对高大的马队和趾高气扬的土匪,有两位战友自己“光荣”了,另一位被打死了。只有他,土匪看他年龄实在太小,又负了伤,便把他放在马背上驮回了家。
这是一个有着上百头牦牛的家庭,老扎西看见这个孩子以后起初是不乐意将他留下的,认为是他们的累赘,要把他赶出去,小扎西却说服老扎西,既然已经捡回来了,就先让他把伤治好再说,不然出去以后,还是被狼吃掉。一旁的侍女也帮着说,二娃才被留在家里。好在有侍女巴桑的照顾,二娃才得以恢复。不仅恢复了体力,也恢复了信心。他成为了扎西家的一个小家奴,和巴桑一起为他们放牧。
<h2>二</h2>
从牧场下来回到老家的这一家人,怎么也过不惯这里的生活,连二娃都不适应没有牛奶,没有马茶,没有牛羊肉的日子。巴桑就更是对家里家外的事一窍不通,她只会挤奶、放牧、烧茶。这可把胡三爷给难住了。
几个人要吃饭,不挣工分可不行。队里有一群羊,本可以做一些调整,让二娃和巴桑去放,但桃花寨可不是草地,羊群天天得早出晚归,甚至一天跑几面坡,二娃吃不消,巴桑也不习惯。正当他无计可施时,乡长找到三爷商量办学校的事。三爷心头一亮。
二娃参加红军以前,是在传教士的基督学校识了两年字的,尽管放牧几十年不用,但重温一下,二先生再带带是可以胜任教学的。三爷就对乡长说,老师我们社自己派行不行,乡长说眼下要给桃花寨分老师还有难度,暂由社里自己解决。
学校就办在了官寨里。阿姝自然是最高兴的。
<h2>三</h2>
地宝、干猴子、玉凤、武生、多吉、阿秀等一帮孩子都去学校上课了,小姝却站在官寨的楼上,妈妈告诉她说地主的女儿是不能去学校的。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是地主的女儿,难道住在山上的人就是地主吗?地宝他家以前也住在山上的呀。她问妈妈,妈妈说这些你现在不懂,她也就不问了。有两次,地宝把她从楼上拖到课堂里去,让她和他坐一块,她战战兢兢地刚一坐下,老师就让她出去,声音很大,吓得她当时哭了起来。地宝没办法,眼巴巴地看着她出了课堂。每天,小姝都趴在回廊上,看着天井里的地宝、阿秀他们在天井里嬉闹欢笑,听到老师们教他们认字、唱歌。他们向她招手让她下去和他们一起玩,她不敢。她下去以后,老师要吼她,骂她,甚至用手里的棍子赶她。偶尔,她也从楼上跑下来,在板缝里窥视他们,但被老师发现以后,又被老师赶走。这时,她就感到很孤独,往楼上走时就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妈妈回来后,他们已飞跑回家了,她就扑在妈妈怀里十分委屈地说:“妈妈,我要读书,我要和地宝他们在一起。”妈妈就把她搂得很紧,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随后又摸摸她的头,捧起她的脸,伤心地对她说:“妈晓得,小姝,都是妈害了你。妈成分不好,妈是地主。”小姝不依:“妈,你不是地主,我要念书。”阿姝再也忍不住这巨大的悲伤,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这以后,孩子们有好几天都没看见小姝依附在寨楼回廊上的影子和那双深不见底渴望的眼睛。
那天早上,阿姝走时,小姝怎么也不跟她走了,她不愿跟她去地里,那里除了大人们从头到尾地劳动以外什么都没有,不如官寨,有唱有笑,是孩子们的天地。她需要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天地。阿姝真拿她没办法,只好依着这小妖精了。母亲走后,小姝就又趴在栏杆上,双手支着下巴,专注地等待地宝他们的到来。
上课了,地宝没有来。
地宝不来了。地宝对妈妈说,小姝不读书,他也不读了。妈妈哄他,诓他都不行。天宝骂他也不听,就是不去念书了。他跟着妈妈到地里找到阿姝,问小姝在哪里?阿姝告诉他在家里。他这才去了官寨。一进官寨就看见小姝无精打采地站在回廊上,他一趟子就冲上了楼,小姝突然看见地宝出现在眼前,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第二天,地宝早早地到了学校,又把小姝拉进了教室,老师让小姝出去,小姝不走。老师走过来,地宝却拦在前面,一只手紧紧地拉住小姝的手,老师上前去分他俩的手,地宝就狠狠地把老师咬了一口,老师高高地扬起教鞭,地宝却毫不畏惧地纹丝不动,两眼放射出愤怒的光芒。
“你们凭啥不准小姝念书?她不念,老子也不念了。”说后,拉着小姝就冲出了教室。其他几个孩子,看见地宝跑了,也跟着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阿姝又去找了胡三爷,让胡三爷看在以前和老地主的关系上,让小姝去念书。胡二娃也给三爷说,三爷才去请示乡长。
乡长莫名其妙地说:“我没有说过地主的女儿不能上学呀。”三爷才觉得是自己这几年太过谨慎了,伤害了阿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