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叫着老爷、老爷,老爷却醉得死狗一样。没有办法,他只好先把阿姝扶坐在椅子上,想以此脱手先去把老爷抱进屋让老爷休息,阿姝却死死地抱住他,让他脱不了身。
“阿姝,你先坐一下,我先把老爷侍候好,马上叫侍女们来侍候你。”
阿姝却将眼瞪得很大,泪水带着欲火无言地哗哗流淌。
“这点酒,醉不了我。”她望着他说。
“晚上,不准上门锁!”阿姝似乎在命令他。说完,便从他的怀里站起来,收拾收拾头发,大声呼唤侍女。
<h2>四</h2>
山里的秋天说到就到,桃花寨的秋天就更是如此,几个烈日一晒,几场霜冻一染,色泽就美艳起来。山野的风跟着鼓荡,时不时地就在天边坡地尽头看见几只黄麂和麝,悠然自得地啃食。
二先生带着几个人正穿过黑土坡的那片原始森林,幽深的林子里正飘飞着鲜丽的树叶,脚下的路被经年的树叶覆盖着,泛着枯烂将腐的味道。他们并没有说话,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老地主定下规矩,地租不在年初定,也不能一成不变,而是到了每年的初秋时节,依估产的情况而定。灾年可少,丰年可多。长工们开始还恨老地主,以后渐渐地觉得这办法好,不亏他们,再说如果和估产的二先生混熟了,有交情了,还可以讲讲价,受点惠。
二先生早就看出了阿姝的不规矩,也看出了天宝对阿姝的难为情,但他猜测生米迟早得煮成熟饭。场面上的事睁只眼闭只眼,何况他那心里也有鬼。
早就有人带信给巧珍,说二先生要到地里估产。巧珍一家就把这事当成了大事,和老人婆一早就忙开了,杀鸡煮肉是必须的,加之这几年,由于天宝给老爷背盒子当贴身,他家的境况也好了很多,好多人也不敢把他家不当人看了。
日至中天,老人婆已把饭菜准备好了,巧珍去林子边上迎接二先生,二先生一见巧珍心就开始乱跳。
“二先生,真是难为你了,看把你累得。”
“莫客气,年年如此,应该的。”
“多谢你们了。”巧珍招呼随从们。
巧珍走在前面,径直把他们往地边上带,二先生也不责怪,只说:“今年的玉米长得好啊,边边角角都是吹火筒一样的苞苞。”巧珍却答非所问:“苗架好,苞苞不咋样,雨水多,飙秆了,该扬花时天又干了,看到苞苞大,却大半截未饱满。”
二先生顺手拉过一株,撕开一看,果然如巧珍所言,其他人也拉过来撕开验证,虽有一些不同的看法,却不言语。
“还有就是野猪、老熊太多了,糟蹋过头,一群群的。吼都吼不走。”
“老张呢?”
“他一个人顾了东顾不了西,连我和妈都上棚子了,还是照顾不过来。”巧珍边说边把他们带到野猪糟蹋过的地方,果然是一片片地倒扶,有些地方都快到地中间了。
几个人检查了地边又到地中心,看过以后,还从不同的点上取了样带着。
回到家里已是夕阳西去,红霞拥日的时候,这才坐下来吃饭。自然少不了一坛咂酒,这咂酒不是用青稞小麦酿的,而是用玉米酿的。玉米酿的咂酒没有青稞酿的那么醇冽和绵厚,薄薄的淡淡的,总觉得味不够。巧珍知道这些,所以就在时间上想办法,每年请二先生喝的咂酒都是几个月前就备下的,时间一长,味就会浓烈一些,有劲。
每年二先生一行都是匆匆地吃点东西就走,所有跟他来的人都想借此回家。酒刚喝到兴头上,其余几位就一齐向二先生提出请假回家,都想趁着酒性和天还未黑早点回家,二先生将手一挥,自己却屁股钉在板凳上一样动也不动,几位随从便抬腿就跑。
巧珍她们都有点奇怪,以前二先生也会在这时抽身回去,这次他却不走了,巧珍又给他掺了一盅,请他喝。这也好,可以单独给二先生求求情,下下话,让他在估产时下手不要太重。
地宝挣脱奶奶的怀抱,死活往妈妈怀里钻,让妈妈感到很不好意思,但还是伸手接过儿子,将衣服扣子一解拖出大奶子就塞进儿子的嘴里,儿子咿咿唔唔地吃奶。
二先生却呆呆地怔在那里,嘴半张着久久不能合上。
巧珍一只手端起瓷盅,边往坛子里掺水边说:“二先生再喝一盅。”二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咂住了酒杆。儿子却不知咋的狠狠地咬了巧珍一口,让巧珍大叫一声,一巴掌拍在地宝的屁股上,地宝惊呼呼地哭了起来,奶奶急忙上来把地宝抱走,二先生却心疼地说巧珍不该出手那么重地打孩子。
巧珍不好意思地向二先生赔不是,一边又向坛里倒水,让二先生喝,就说:“二先生,今年的租子还请你多帮忙。”二先生并不作答,却将一只手搭在了巧珍的大腿上,巧珍往后挪挪,二先生也跟着挪,巧珍就怕了。
“二先生,你可千万不要起这份心肠,我家天宝和你一样都在老爷手下干事。”二先生就把手缩回去,微笑着说:“天宝好久不回家了吧?”巧珍看着二先生没有答话。二先生继续说:“阿姝把天宝给迷住了。”
巧珍就说:“天鹅咋会看得起癞蛤蟆,二先生太会抬举人了,我家天宝十天半月地都会回来。”
二先生便不往下说了。巧珍也默默地低下头去,她心里有苦水不知道倒给谁。二先生那毒眼珠子一下就看破了巧珍的伪装。
“不用骗我,天天都在官寨混,谁不知谁呀。我是说阿姝爱上天宝了,你们天宝却不一定敢那么想。”
但天宝不那么想又为啥几个月都不回家了呢?回家以后也从来没有了以前急不可耐的冲动和温热的体贴话语了。她这样想着,二先生又把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地宝又像被蜂子刺了一样惊叫开了,巧珍不得不去照看孩子。
这一夜,二先生没有走,就睡在她家,他们俩都无睡意,一直望着屋顶,数着自己的脚指头。
早晨,其他的人还未上来,二先生就上路了。巧珍把地宝丢给水秀就跟了去,她怕二先生生她的气后把产量估得太高。二先生知道巧珍得罪不起他,他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土地上的所有粮食全部收到老地主的粮仓里去,也可以让这些粮食一半留给她家。巧珍知道这一切,每年二先生来估产,她都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来招待,有时二先生嘴上怪言怪语她不计较,就连昨天在她屁股上扭一把,她也不敢喊,她知道他那心里的怪主意。
二先生在前面走得有些快,她边喊他边让他等她,二先生就是不听直接走向地中心,苗架最深,苞苞最圆实最粗大的地方,从地中选取最大的苞苞取样,几苞几苞地掰下提在手里,然后又往更好的地方走。巧珍知道大祸临头,这么取样,今年她就是把收成全给老地主也够不了估产以后由二先生所定的地租,巧珍气喘吁吁地挡在二先生面前。
“二先生,你可不能这样取样呀,这会让我们明年一年无口粮。”
二先生不理她,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二先生,看在天宝的分上,帮帮我们。”
“阿姝都把天宝的心吃了,你还天宝天宝,终归不是你的人。”二先生回过头望着她,一副相逼的样子。巧珍一下就跪在了玉米地里,二先生却突然扑上来,将巧珍顺势掀翻在地,巧珍挣扎着,低声哀求着。但二先生双手揉捏着她的奶子,然后用口封住了她的口,巧珍还想挣扎,二先生的手已毫不费力地扯下了她的裤子。
当二先生从地心深处走出去时,另外几个人已上来了,看见他一人往路上去,就问巧珍怎么没送他,他若无其事地说,人家有事忙。然后他说他去地中间看了,想取点膘头地中的样,结果却又有好多火烟苞,看到好,不中用。人们跟着二先生往地边上走,越往边上,玉米越精瘦,甚至还有很多空秆子,他让随从又采了一些样便往回赶。
巧珍收拾停当,擦干眼泪,发现二先生把那些肥笃笃的苞苞都丢在那里了,她心里还是高兴不起来,却在嘴里骂着天宝砍脑壳的,塞炮眼的。
<h2>五</h2>
陈年的咂酒后劲很大,老地主让阿姝灌醉以后,一直昏睡不起。天宝急欲照顾老爷,却被阿姝轰了出去,他只好不放心地守候在门外,怕万一。侍女上来给阿姝送牛奶时,招呼天宝,阿姝却狠狠地数落了他几句,天宝很不高兴地回到了房间。
老地主今晚就是死了,天宝也到不了他的身边,阿姝不许他进去。他躺下了,脑子里全是阿姝的笑和那姣好的面容,老爷的印记全然没有了。他清楚地记得那句话,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会是什么结果,所以他不得不去把门锁死,他不敢拿自己年轻的生命开玩笑,但刚睡下他又觉得不妥,万一阿姝真的来了进不来,后果也不堪设想。他一跟头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去把门锁打开,过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对,又去锁上,不知不觉中就迷糊了,迷糊中好像有人过来,他一翻身下床去开锁,刚打开,就有人推门,他吓得不知所措,门便吱呀呀地开了,阿姝不知轻重地扑在了他的怀里。
门就那样开着,阿姝火急火燎地把他推倒在床上,讨厌的床发出吱嘎的声响,阿姝麻利地钻进他的怀抱,亲吻着他,抚摸着他,天宝天宝地叫着他的名字。他却躲藏、退缩,气都不敢出。阿姝却疯了一般四处亲吻抚摸,眼泪流在他的脸上,又顺着脸颊流进了颈项心口,他一下就感到了这头小豹子的可怕和可怜,双手一用力便钳子一样地把她钳在了怀中。
任阿姝自顾亲吻,天宝就是不动情;任阿姝千呼万唤,天宝就是不应答。天宝紧张得冒出一身冷汗,将阿姝紧紧地抱了一下后马上又像推火炉一样将她往外推。
“阿姝,请你饶了我,我不敢,你是老爷的人,老爷对我好,我不能这样。”然而阿姝还是不放过,依然急火攻心地什么也不听,她必须要得到他。天宝真的怕得要死,但也想得要死,这是多么美味的佳肴呀,这是多么美艳的热遇呀。他再也不动了,不挣扎了,任随阿姝怎么做他都顺从。阿姝只是叫着他的名字,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说着我要我要。天宝只是顺从她,但总不出手。阿姝却抓起天宝的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阿姝十分快慰地出着粗气,天宝一下又闻着了那十分奇异和刺激的兰香,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一把摆平阿姝,三下五除二地撕开了阿姝,如一头饥饿的雪豹撕咬着自己追捕已久的猎物。阿姝在天宝下面,如一只小鹿蹬踏扭曲,摇摆呻吟,一个劲地叫着:“天宝,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天亮了,他的门还那样开着,风从外面吹过来让他感到了清新和惬意,他看见凌乱的被窝,感到很怕。如果事情传出,他就离家出走,走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
风又来了,这次却不觉得清新,只有满屋浓郁的兰香把他淹没,刺激着他,让他又如饥似渴起来。
侍女让他过去侍候老爷,阿姝扶着门等他,欲火烧红了她的两腮。
<h2>六</h2>
没过两天,老地主把胡三爷叫去,胡三爷一看见老爷欲火中烧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就知道老地主的想法了。
“老爷,明天我就与张传世上山。”
老地主笑着点头,眼里放射出光芒。
“再配几包春药吧?”
老地主还是点头,笑容从脸上泛开去。
两天以后,胡三爷给老地主带回两根血淋淋的鹿鞭和四只硕大的熊掌,二先生给老地主从县城配了几包春药。鹿鞭和熊掌的味道弥漫在官寨里,与春药的气息相交相融,撩拨着人们的野性,但大家知道这一切。桃花寨的九花刚生儿子不几天,也让胡三爷召唤上官寨,给老地主供奶水。九花人长得又瘦又矮,但两只奶子却出奇的大,奶水也好。但再多的奶要供老地主也是不够的。每当九花把瘪去的奶头喂进儿子的小嘴时,儿子咿咿呜呜地总是不高兴,有时把她咬得钻心地痛,九花的眼泪就唰唰地流个不停。眼看着儿子一天天瘦下去,她的心都快死了。不久,大家就干脆给她儿子取名干猴子了。
鹿鞭、熊掌、春药和人奶给老地主进补,果然,没多久老地主就精神多了,阿姝和老地主的关系亲密起来了。仿佛好长一段时间,天宝都没有听见阿姝摔东西的声音了。天宝心里不仅难受,而且还窝了一股愤怒得让他难以自已的火。
老地主高兴以后,就把天宝家一年的租全免了,但天宝还是难以消除对老地主和胡三爷的恨。
大补以后不久,老地主的胃里就往外冒火,找了中医号了脉开了处方,熬了好多包草药吃都不见好,又请了释比做了法事,宰了羊,从羊脾骨中查了病,释比说从骨相上看病在胃上,心上也有一些小毛病。念了咒语,烧了符纸,化了水喝了,胃里倒是好了一些,但不能痊愈。这样时好时坏,病病怏怏地又过了半年,胡三爷和二先生让他去热水塘泡泡温泉,想用温泉治好他的胃病。
每年的玉米种完以后,山上的草皮子刚刚泛出青绿的意象时,桃花寨的人们都要结伴而行去热水塘,泡温泉是名义上的,实际上是去治病。他们在那里砍来箭竹,搭起窝棚,一住就是好几天。白天是男人泡,晚上是女人泡。边泡边喝,泡几日后,皮肤上的疮就好了,喝饱以后,他们就去外面吐,把胃里的所有东西都吐净,通过几次对胃的清洗,胃里的病也就好了,当然,温泉得由老地主享用以后再由官寨的人泡。
老地主今年连骑马都不行了,只好坐轿,阿姝骑在她的白马上,走在轿后,胡三爷和二先生也骑在马背上走在轿前,天宝等一行人便簇拥着这支队伍往热水塘前进。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苦苦菜、灯盏窝都已开花了,热水塘的草已经绿出了味道。他们搭好帐篷,准备野炊,各自忙碌着。饭后,阿姝提出先去泡泡,老爷摆摆手说,累了,明天再去。其他人也说,老爷泡后我们才可享用,阿姝也就罢了。
高山上的空气还有几分料峭春寒,但鸟鸣却是异常的清丽和婉转,把个早晨都叫出了明艳的光彩。
人们将老爷送至热水塘,看着他和阿姝进到塘里以后便到草坡上偷闲去了。
老地主已好几年没上山泡温泉了,他怕山高路远,怕骑马,连坐轿都怕了。他把自己泡在温泉中,轻轻地揉搓着松垮的肚皮,一副悲凉由心而发,再看看阿姝,浑身饱满细腻光润,特别是那对乳房更散发出青春的活力和女人的丰腴,他叹口气,但他又不服输,上前去双手抱住阿姝,阿姝并不反抗。他闻着了阿姝的香气和着温泉的水汽生发出的莫名的味道,像麝香那样浓烈。他沉醉了,但手还是不停地捏着阿姝那弹性十足的大奶子。阿姝有些受活以后,把他的手拉往自己的肚子上,老地主就发出有些得意和自豪的傻笑。突然有几只斑斓的蝴蝶向塘里飞来,搅动起那些翩然的水雾,阿姝挣脱老地主的双手向蝴蝶扑去,老地主也跌跌撞撞地向阿姝追去,他俩就在塘里狂乱地跟着蝴蝶追,却总也追不上,斑斓的精灵轻盈地在雾气中飞啊飞,阿姝眼花缭乱地追,老地主感到很累了,但就是抓不到阿姝,突然一头栽在塘里。等蝴蝶飞出热水塘后,阿姝才悻悻地往塘口走去,却被老地主的身体挡住了。阿姝去扶他,老地主却不配合。
“老爷,快起来,装啥死呀。”
老地主依然不搭理她。阿姝惊呼天宝。天宝等一行把老爷从塘里抬出时,老爷怎么也叫不应了,鼻孔里只有一丝气。他们马上备马,铺轿,乱成一团,但还未等这一切就绪,老爷就已经走了。
老地主这一走,让官寨的所有人都各自起了心思。正当大老婆、二老婆为土地、牛羊、财产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时,阿姝生下一个女孩。
天宝不得不回到了黑土坡,巧珍什么也没有说。那一年地宝都两岁多了,天宝回来的第二天,地宝就病了,通夜哭闹,从不停息。
第二年,桃花寨就解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