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
叮叮当当一串清越的马铃声夹裹着些微的寒意从官寨不远的青树林中飘逸而来,穿戴一新的老地主只轻轻地干咳一声,久等在广场迎亲的队伍哗的一声便摆好了阵势。人们看见来自几百里以外的荷叶寨的送亲队伍,全骑着高头大马,马鞍上都是金灿灿的珠宝。第一匹马驮着很大的太阳馍馍,栩栩如生的似一轮圆圆的太阳,伴娘和新娘的马并列而行,都穿得花枝招展,放射出耀眼的光华,不仅阵势让桃花寨的所有人汗颜,就是送亲队伍的英武和美丽连老地主都觉得心虚。
在送亲的马队在官寨前的广场边停下的时刻,迎亲的鞭炮便放响了,唢呐、羌笛也吹响了,夹道欢迎的羊皮鼓队霎时把羊皮鼓敲得惊天动地。
天宝在新媳妇的马旁蹲了下去,将背造型为一个落脚的平台,他看见了洁白的马肚子和马肚子上正冒着热气的细密的汗珠儿,头似乎碰到了新媳妇的云云鞋,马铃铛在微微的摇曳中发出曼妙的声响,牵马的人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天宝知道该往下蹲一点,他很惬意这样做。随后,马背上就有一些微妙的声响,背上便有了一只脚轻轻踩上的重量,又一只脚踩了上来。他知道新媳妇的身子正从马背上移至他背上,此时的天宝是多么的幸福,幸福得发抖。
他颤颤地往下蹲,慢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在往下,要是能直起腰就好了,他可以像白马一样,把她驮到另一个世界去,不知是谁又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便看见了那双绣了花的鞋从他的耳边移了下来,随后一个红包从新媳妇的手上丢在了他的面前。
释比已把所有的神安顿好了,颂词也在这时随着那绣了花的鞋的落地,从释比的嘴里唱响出来。
天宝忘记了地上的红包,眼鼓鼓地看着那双绣花鞋往前移动,他甚至忘了再站起来,像马一样四蹄立地,头昂着去看那个姣好的背影,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背影呀,杨柳扶风,小母马发情。
正酒以后,花夜开始了,桃花寨几乎所有的人都云集在官寨里,大家一起唱《吉祥谣》、《姐然然擦》等,歌声此起彼伏,经久绕室。待大家唱到高潮时,老释比和主家以及送亲的三方开始对唱《尕姆莱嫚》(羌族婚庆时唱的古歌,把新娘子比喻成天上的金星鸡)。
只听天宝等人一起唱道:
“尕姆莱嫚,吾依波十,子娘姐格,舍泽额额……”(尕姆莱嫚,我们主家,老地主的婚姻喜事……揣有兴旺,揣有发达,揣有吉祥,揣有如意……)
天宝等人的唱声未落,伴娘等人便接唱了:
“尕姆莱嫚,啊依波十,白色勒寐,子娘姐格……辅居安吾,撮居安吾,得色安吾,阶色安吾……”(尕姆莱嫚,今天是我的主家的女儿的婚姻喜事……请来释比,他有好办法好主意,有兴旺,有发达……)
伴娘等人的歌声的余音被老释比接了过去:
“尕姆莱嫚,啊依波十,子娘姐格,舍泽额额……国耳色色,国撇色色……”(尕姆莱嫚,今天是我们主家大喜的日子,我在这里代表主家还神愿,还天愿了……)
就这样,他们不断地对唱,不断地喝酒,从地下唱到天上,从人唱到神,从树唱到山,为新娘的婚礼营造一个浪漫温情的殿堂,让新娘享受红云天辉的美景。
新媳妇没有出洞房与他们一起对唱,听着外面的歌声不绝于耳,感受了场面的壮阔和人们的深情。
天宝边唱边看老地主,老地主经不住一行人的吹嘘和赞颂,不多久就把酒喝多了,他把老地主死沉沉地背回新房,如豆的残灯下,天宝没有看见新娘的姿色,只隐隐地感到一种穿心的香气。他低着头,忐忑地退下,将门随手带上。一夜之间,天宝想听到新房里的响动,以此刺激自己的情欲,他甚至站在门边,将耳朵紧紧地贴在门上,但什么响动都没有,很深的夜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次日,他早早地在餐厅侍餐,老地主满面欣喜地和新媳妇一起从房间里走出来,步态比以前轻捷了一些,神色比以前光鲜不少,紧随其后的新娘倒显得有几分的惆怅和失落。天宝不敢正视,只斜眼一扫就吓了一跳。
他可从未见过这么让人魂魄出窍的妖精呀。
“阿姝,过来。”
她有些不情愿地在老地主旁边坐下来,老地主一一介绍了共进早餐的亲朋好友,阿姝没有一点兴趣,只是礼节性地施以礼貌。但老地主没向她介绍天宝,阿姝的目光却落在了天宝的身上。老地主干咳两声,早餐便开始了。天宝木桩一样站在那里,目光游弋,四处逡巡。
“天宝,你也去吃吧。”
阿姝就抬起头找天宝,天宝马上应答,阿姝就把目光火星子一样落在他身上,他不敢看她,退下时,后背依然感到凉飕飕的不可名状。
下午,天宝照例照顾老地主抽大烟,这是老地主比饭还重要的东西,甚至比女人还重要,一天也离不开少不得的。晚上老地主果然有了动作,但很弱小,没有听见阿姝的任何反应,过不多久,却听阿姝说:
“滚下去!”
接着又听见老地主说:“老了,不中用了,这么好的东西都受用不起了。”再接下来就听见了阿姝的抽泣声。
天宝望着屋顶,一巴掌拍在床板上。
<h2>二</h2>
就在阿姝下马踩在天宝背上的时候,巧珍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儿子落地时,张传世站在楼顶上,感觉到一股冷风吹过,让他打了一个寒噤。下楼时,水秀很兴奋地告诉他说:“这下好了,又有传递香火的了。”张传世却没有太多的喜悦,独自出门把犁头挂在了大门上(羌族习俗,生儿子在门前挂犁头,生女则在门前挂扫把)。还未进门,水秀就又急不可耐地对他说:“给孩子取个名吧,不然这爷爷就白当了。”张传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就叫地宝吧,沾点地气好。一个天、一个地,也算个照应。”
巧珍开始埋怨天宝了,儿子生下来已经十多天了,还不见这天杀的回来,又不是几百里几千里,一袋烟的路程怎么一下就这么远了呢?她不得不把状告到水秀处,水秀这才大悟,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儿子了,自己便亲自去老地主家。
天宝是老地主的长工,黑土坡的几十亩地就归他们一家人种,以前的地租收得很高,张家的日子不好过,天宝的爸爸就不得不当上了“吊路子”,靠山吃山,添补生活。天宝十多岁上就跟父亲钻林子、爬岩子、打猎为生,成就了一手好枪法,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在他的射程之内便十拿九稳。十八岁上便长得牛高马大,一表人才,被老地主看上,去了老地主家为老地主当保镖背盒子炮。由于天宝位子的重要,加之他的殷勤和细心,没两年,天宝便成了老地主的心腹,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黑土坡的地租也年年往下减,家里的日子便像天宝一样不断盈美起来。
虽然这段路不长,但必须穿越一片大森林,森林幽深而隐秘,间有清流飞瀑,野兽时常出没,如运气不好碰上受伤的熊、野猪什么的还会闹出人命,所以天宝妈总在手里拿着长可过肩的木棒,并小声地哼着歌为自己壮胆。
天宝妈站在官寨后的路上时,老地主正在寨楼上转悠,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找天宝吧?也不怕林子里有狼!”
“是,老爷,找天宝有点事。”
“进来吧。”
“是,老爷。”
天宝来到母亲身边,还未叫,母亲倒先怪罪起来。
“你婆娘都生了半个多月了,你咋就不往家里走一趟?”
“老爷刚结小,事多,走不开。”
“儿子也不要了?”
“我这就去给老爷告假,跟你一起回去。”
回到黑土坡,巧珍就十分委屈地哭着数落天宝,天宝魂不守舍,不知她说了什么话,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去抚慰她,木讷的表情反倒更加使巧珍愤恨,不依不饶,天宝这才回心而劝,又是说巧珍产后出落得更加漂亮了,又是夸儿子长得好看,这才让巧珍心里有些熨帖,踏实了许多。
然而,那一夜,孩子却莫名其妙地哭得死去活来,什么办法都想了,就是不从,奶不吃,觉不睡,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水秀说:“这屋里闯了鬼。”
<h2>三</h2>
老地主的官寨很大、很雄伟,大到可以把桃花寨的所有人都装下。地就更大了,岷江两岸,从河坝到半山,上千亩全是他的。山上的草坝子上还有大群的牛羊,长工百余人,短工就更多了,连阿姝都感到不可思议。她以为阿爸的牛羊和土地就是天下最多的了,家里的寨楼就是世上最大的了,结果却大错特错,这才明白为啥阿爸要把她嫁到这天远地远的地方,嫁给这已于世不久的老地主。
阿姝一到这座官寨,这座官寨就流水一样活跃起来,谁都不知道咋回事。大家都想见到阿姝,不说男人们,就连女人们也都不例外。她说话的声音,如早晨树上莹莹的露珠,不仅是甜润的,而且放射出光华。但这一群人在阿姝的眼里却怎么都不上劲,只有当马踏子的天宝,赛过家乡那些白牦牛一样的小伙子,全然是一只山脊上的雪虎,威猛而敏锐。
已经几个月了,老地主除偶尔用那骨瘦如柴的手摸摸她易于发情的地方以外,什么事都做不了,她如一头为情所困的豹子,常常在屋里嗷嗷吼叫。甚至于就连她强迫于他,以女人的所有能力刺激他也难以烧起他的性欲之火。她是多么希望他像一头饥饿的狮子,强暴她,撕扯她,把她撕成碎片,嚼成碎渣呀。但他却如一只乖巧的羊羔,不,如一条形同烂泥的老狗,动都懒得动一下。她恨他,也恨阿爸,阿爸是把女儿作为土地和牛羊的筹码,阿爸是想要更多的土地和牛羊,如果他还有女儿,还会以此去交换。
自阿姝到官寨以后,天宝就难受起来,有时难受是因为看不到她,有时难受是因为她依然对老地主那么亲切,更难受的是晚上听见阿姝骂老地主是死狗以及之后的吼叫和摔打东西的声音,不知道阿姝的难受,天宝自己却更难受。
老地主对阿姝不放心,就让天宝多加照看;还不放心,就又叫胡三爷帮助看管。官寨这么大,眼线那么多,阿姝就是长了翅膀也是难以飞走的,阿姝就是吃了十个豹子胆,也不敢随便和男人来往。阿姝不得不以酒浇愁,再以后,她不仅晚上喝,中午也喝。
老地主中午从不喝酒,晚上偶尔喝几口,以不醉为乐。但阿姝不干了,一天中午,阿姝死活要让老地主陪她喝酒,一坛咂酒放在他俩的中间,火塘里炭火燃得很红,阿姝挥手让侍女们都退下,独独留下天宝。阿姝让天宝站在咂酒坛子边给他俩当酒司令,天宝不敢,这是仆人的大忌,但阿姝很坚决地走过来一把将他扯过去。老地主笑意木讷地让他坐在他身边,对他说:“给我当酒司令,是福分,还不谢阿姝。”
天宝赶紧给阿姝鞠了一躬,那种既恐惧又虔诚的样子讨得了阿姝的一枚微笑,波光涟漪在他心里久久荡漾,天宝望着老地主不知道这司令怎么当,阿姝却娇滴滴地如莺而鸣。
“两口子比试,平等,每次每人一盅。”
天宝还是看着老地主。
“听她的。”老地主难得这么干脆。
天宝将坛口的泥盖启封以后,将泥渣泥痕小心翼翼地用手抹去,然后向坛里加满开水,再将面上的浮尘荡出,坛里的酒就映出青稞的色彩,天宝看着老地主,老地主说:“三太太先来。”阿姝说:“不能坏了我们的规矩。”
老地主用手习惯地将酒杆擦擦,吸口气后便用满是褶皱的嘴唇含住了酒杆,但眼睛却盯着阿姝,阿姝很妩媚地看着他,老地主这才用劲地吸起来。吸到一半,用手比划着让天宝往坛里加水,天宝便将盛满水的小盅端着往里倒。
“还早得很。”阿姝说。
老地主停下吸吮,想歇歇气。
“不行,一口气扯干。”阿姝娇嗔地制止老地主。
老地主再吸气,鼓住劲,坛里的酒一下下去好长一截。阿姝让天宝往里加水,一盅完了以后还不见满,阿姝让天宝再用盅量,又是一盅,阿姝看着老地主,很欣赏地说:“海量。”然后转向天宝,“我也喝两盅。”
阿姝从老地主手中拿过酒杆,很娴熟地用舌头舔了一下杆口,拿眼看着老地主,慢慢地将双唇合上,只见坛里的酒一下就没有了,一口气下来,两盅开水不多不少刚刚盛满坛子,天宝和老地主很惊讶,不仅速度快,而且把握十分准确,真是高手。
老地主又喝了两盅,已显得力不从心,气喘吁吁了,可阿姝的酒劲却才上来,坚决不肯,又喝了一盅,老地主就有点云里雾里了,阿姝却仍然不放过,天宝出来为老地主打圆场,老地主也向阿姝告饶认输,阿姝就是不干。
“要不,我帮帮老爷。”
“你有几个胆?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你插进来做啥?”阿姝厉声训斥。
“倒水!”阿姝说。
天宝一边用眼睛请求老地主,一边慢悠悠地拖延,阿姝更加不愉快了,提高嗓门:“喊你倒水,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老地主已经有点坐不稳了,阿姝却用力扶着他,一只手将酒杆喂在他的嘴里,温润而宠爱地劝道:“老爷,再喝一盅,我们就去睡觉。”天宝有些看不过眼,但又不敢多言,傻乎乎地不知怎么办。
老地主已像牛吃水一样好久抬不起头了,阿姝看他确实不行了,才把酒杆给他扯出来。泪水和口水让老地主很难堪。阿姝却凝眸望着天宝,天宝不敢看她,她却要他看。
妈呀,多好的女人呀,酒后,更显出其桃花带雨的美艳,让咂酒清洗过的眼睛显得更加的清亮,一汪兴奋的湖水映出欲火中烧的晚霞,霞光又燃烧了这一湖精灵似的湖水,湖水从湖里散漫地溢出,带着些许的霞光,漫过那片刚荡漾起红晕的桃林,所有的桃花都陡然开放,开放在波光粼粼之中。天宝怔怔地傻在那里,看见那带着霞光的湖水不断地漫过桃林,夹带着桃林的色彩缓缓地向下泻去。
阿姝笑了,向他点着头,他更晕了,更不知该走掉还是再留在这里。
“天宝,过来。”她甚至伸出了手。
天呀,她在叫他,是在叫他,他看见她已不能再扶住老爷了,就赶紧上前去扶住老爷,阿姝却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软软地向他依偎过来,他不得不用手去扶住她,她却将整个身体都靠在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