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惴惴不安:“你这么骂起来,对方要是拿个斧头来砍我咋办?”
老杨立马回答:“我操他妈!”
老杨在证券公司上班,天天打电话拉人炒股票,必须完成一百万的业务量才有基本工资。老杨呆了半年,始终没有完成业务量。
老杨的账单:
大哥:1000
二哥:800
老苏:150
……
总计:5850元
过年了,老杨不想回去。来苏州半年,告诉家里说自己找了份好工作,实际情况是一分钱都没有挣到。回去来回路费800元,想想肉疼。还有不敢回,几个侄子压岁钱要给,父母催着他相亲也要花钱。打死老杨,他也不会说自己身无分文,负债累累。
我是老杨银行。
他大哥也是老杨银行。
只有他大哥知道他真实情况,可是大哥已经嫌弃他,老杨感觉得到。
开始开口向大哥借钱,大哥很痛快地汇过来。
后来再借,大哥会埋怨他怎么不好好找个有工资的工作。
老杨跟二嫂的关系很僵。
二嫂经常跟老杨的妈妈吵,老杨看不惯,跟二嫂吵。
父母是长辈,跟长辈吵嘴,是大不孝。
老杨最痛恨的就是不孝。
老杨最不喜欢脏。
我炒菜之前,他一定要检查我锅有没有刷干净,菜有没有洗仔细。实在看不过,他就来洗、切、剁,我来做饭。
老杨老说我脏。喝水的杯子口上,穿的鞋子上,盖的棉被上,我看的挺好,挺干净,他一下子就能挑出来不洁之处,不说话,只给我看,啧啧的叹气。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我们是君子,我们是文化人。”
“我是小人行了不?”
“无耻啊无耻……”
老杨视我为无耻之徒。
我视老杨为老朽。
我赞同他反对的,我发对他赞同的。
我每天都要跟他斗嘴。
跟老杨斗嘴,其乐无穷。
我们共用一台电脑,晚上九点前我用,九点后他用。
我上网就看电影,老杨就在边上叫,“堕落啊堕落!你看看一个月看了几本书?”
“闭上你的狗嘴,我的时间我爱干嘛干嘛你管得着吗?”
他又叫,我发飙了,瞪他吼他,把鞋子甩到桌子上。
快到九点了,老杨在面前故意看手机,隔一分钟看一次,然后阴阴的对我笑,“你的王朝即将灭亡啦,哈哈!”
一场电影没看完,或者正聊QQ聊得带劲,一不小心过了九点,我就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杨杨,杨杨,再让我上个十五分钟嘛。”
“君子要言而有信。”
“我是小人行不?”
“下回不准了。”
“杨杨,你是好人,你会长命百岁的!”
老杨上网最可怜。
“老杨,帮我查一下这个名字的出处。”
“老杨,我接收个邮件。”
“老杨……”
老杨上网的口头禅是“干啥撒”,立马我眼睛联想起他无奈恼怒的表情。
十点半,我靠在床上眼皮打架,丢开书,躺下准备睡觉。我睡觉毛病多,不喜欢有光,不喜欢有声音。老杨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开始要关机。
“没事的,你上嘛。不影响我睡觉的。”
老杨拿棉被把自己和电脑罩起来,光线从棉被缝隙里漏出来。
“你咋不上了,不影响我睡觉的。”
“你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我能上得安心吗?”
“你管我翻不翻,那是我的事情,你管我干嘛啊,真是的!”
老杨上班的口头禅是——身价上千万。
哇,今天来我公司开户的老总身价上千万。
哇,我同事比我还小一岁,婚也结了,房子也有了,手上客户不少。
哇,别看一个普通的老头子,搞不好是个百万富翁。
老杨给自己的学生打电话。
“要好好复习,都高三了,你们还瞎胡闹。转告其他同学,就说是杨老师说的。”
老杨是学校最受欢迎的语文老师。
老杨只给女生打电话,不给男生打。
女生愿意听杨老师的话。
男生不敢说,男生会用拳头回应。
高考完,学生电话来问老杨如何选专业。
反正不要学中文。老杨说。
老杨告诉我外婆死了,他的脸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嚎啕大哭。
“干啥撒?干啥撒?”老杨皱着眉头。
老杨不哭,从来不哭,我跟他相识七年,从来没有见他哭过。
我看了他一眼,他依然淡淡的,我莫名的哭得更厉害。
有一次,老杨跟我说起死亡。
“我几岁时,就在想死亡是什么回事。那时候,我就坐在屋后的山上,想啊想啊,突然我心里涌出一种幻想:我觉得人死后一定是轻飘飘的,它飞啊飞啊,飞到对面的高山,快到了山顶,却怎么也飞不过去……”
老杨证券分析师的证件考过了,他要去浙江一家证券公司工作,他大哥介绍的。听说收入会非常丰厚。
“我非常后悔你来。”
“……”
“我非常非常后悔你来。”
“干啥撒?”
我不说话,我其实想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话好肉麻。
老杨的清单:
来XX(我名字)四个月零十一天。
借款:八百三十二元。
吃饭:三十斤大米(每斤按一块八算)。
水电费:一百三十元。
老杨的口头禅:
亲兄弟,明算账。
老杨晚上十一点的火车。
一个旅行包,两个大袋,一捆书,老杨的所有行李。
我站在行李边上,看着他不放心的清点了又清点。白炽灯明晃晃的。他把一小袋证件递给我,要我保管。我冷冷的接过来,依旧看着他。他拎起大包的一刻,我的心口好像被狠狠的击了一下,眼眶很湿。
在尘土飞扬的车站牌下,老杨静静地看着暮色苍茫的远方。我不要去送他,我要回去。他一个去火车站好了,我不要送。我看也不要看他一眼。我只想一个人在我的房间。
到火车站,时间还早。
“老杨,你没有四个轮,就不要来见我。”
“老杨,火车上别睡得太沉,小心坐过站了。”
“老杨,到了那里给我打个电话。”
……
“老杨,我们抱一抱吧。”
我伸开双臂,老杨往后一退,“哇,人家还以为我们是同性恋呢。”
老杨评价朋友的最高等级词汇:临终托孤。
我知道老杨可以向我托孤。
我知道我可以向老杨托孤。
我们很少联系,连短信也是简单几个字。
好不容易他打电话过来,他又是拿不定主意问我怎么办。
我是他不拿咨询费的军师。
我是他不收手续费的银行。
我等着他四个轮的杀回苏州,他欠我一个满汉全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