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当然是要打的,”袁世凯操着浓重的河南腔,一字一板地说:“汉阳虽胜,奈何不少省份均响应賊党,与朝廷对立,我兵力分散,且无饷无械,孤危巳甚。此次与賊党汉口一战,外国各列邦皆不满意,现在我若一意主战,恐外邦人责难,朝廷的影响事小,若像甲午年间打起来,延成世界大战,事情便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这也正是我担心的,议和便要承认共和,走出这黄顶大屋子我们娘俩投奔何人?靠什么生活?退路是没有的……”隆裕一边说一边环视着养心殿的摆设,然后示意太监将条案上的景泰蓝小罐拿过来。
她将盖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螺甸托盘里,对太监说:“端给袁大人,请袁大人数数吧。”
盘里是一堆干草棍。 I袁世凯仔仔细细地数了两遍,“回禀太后,运数了两遍,均是三十六根。”
“是三十六根,一百八十年了,一根也没见少。这些草棍还是乾隆皇上留下来的,他活着的时候规定过,宫里的一切物件,哪怕是一寸草都不准丢失,他折了几根草棍放在条案上,让人每天检查,少一根都不行,‘寸草为标’啊!我进宫二十年了,这东西一直摆在这儿,一根不少。议和了,这三十六根草棍便一根也没有了。”
“太后说得极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但宫里头的一切,就连头顶上的天也是大清朝的,决不属于别人。皇恩浩荡,臣'世代受惠,感恩戴德,在此国难之时自当效死力。但眼下贼党四起,喧腾全国,百姓流离,无枝可栖,或战、或和,两害相权求其轻。”
“……草标没少,大清国的土地可是丢得差不多了。”隆裕言罢珠泪莹莹,“当前境况急转直下,二百年的江山就这么白白地送给人家了不成……”
“太后三思。”
“……你看该怎么办好就怎么办吧,无论结局如何我决不怪你。”隆裕又指着小皇帝说:“将来皇上长大了,只要我在,他也决不能怨你……”
袁世凯紧绷着脸,毫无表情地说:“论政体本应君主立宪,今既不能办到,贼党不肯承认,也只好决战了。”
“怎么个打法儿呢?”隆裕忧心忡忡地瞅着对方。
“战须有饷,现在库中只有二十佘万两,不敷应用,外国又不肯借给我们,故此决战臣把握不甚大。太后不如召集国会会议,决定君主立宪政体固然甚善;倘议定共和政体,首要条件必应优待皇室,皇帝尊号是万不能废的,帑银照旧,宗庙陵寝亦应奉祀。如果打起来,我大清战败后再议,恕臣直言,怕皇室难以保全……臣系国务大臣,担任行政事宜,至皇室安危大计,应请太后垂询皇族近支王公,再为商议。”
小皇帝在御座上扭来扭去,坐得极不安稳,憋了一泡尿,不时回过头看隆裕。
隆裕只得说:“你先回去吧,我明天跟内阁再商量商量。”
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职,担任临时政府大总统。
满清朝廷大势已去,摄政王载沣无力左右局势,不得不让权与袁世凯,十二月六日自请退位,紧接着其弟军咨府大臣兼禁卫军训练大臣载涛也请求解除军职。
北京城里的官员们纷纷弃职离去,大户人家也竞相收拾细软,租赁车轿,权贵人家几乎十室九空。
紫禁城的大门紧闭着,四个角楼前,架着火铳,城墙上摆满了滚木擂石,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给人一种末日将临,充满战栗的恐怖之感。
袁世凯方寸不乱,在战争的浓烈气氛中显得胸有成竹,极为沉稳。以他为首的内阁成立之后,他迅速地将朝廷军政大权抓在手里,用亲信徐世昌任军咨府大臣,冯国璋统率禁卫军,使得皇族手里最后一点军权也失去了,迫使隆裕不得不把全部希望完全寄托在他的身上。
袁世凯在与南京方面达成停战协议的同时,又派代表唐绍仪和南京方面的伍廷芳秘密地谈妥了在结束清皇朝的同时也取消南京政府,一切权利归袁世凯的决议。
一月十六日中午,袁世凯下朝,在东华门乘上自己的双套马车回家。天气很冷,刚才在大殿上,四面通风,把他从里到外冻了个透,这会儿好不容易才钻进保暧设备完好的马车里,将身子委在柔软的富于弹性的坐椅里再不想动弹了,他舒服地眯着眼,听着马儿噜噃的、有节奏的声响昏昏欲睡。
朦胧中一声巨响,震得他翻出车外。
遇刺!
袁世凯飞快地做出判断,躺在被炸翻的车底下,迅速地观察外面的情景。炸弹落在他的车辕上,与车厢只差几尺,他的马被炸破了肚子,在硝烟中抽搐着,蹬着腿。马的左侧,躺着他的两个先导卫兵,一个后背上有个鸡蛋大的血窟窿,突突地往外冒着血,另一个,半边身子巳经不见了。
过来一个卫兵,正想将车底下的袁世凯拉出来,轰隆一声,路边祥宜坊酒楼上又扔下两颗炸弹,卫兵应声而倒,连同周围的护卫管带、马弁、亲兵又死了好几个。浓烈的烟呛得袁世凯睁不开眼,几乎窒息。眼见着另一颗炸弹滚到车下,滑到他的身边。完了一他闭紧了眼,屏住气息等待着那声巨响和随之而来的沉沉黑暗,一片耀眼的白光,炸裂的声响,他觉得自己在升腾,烟—样地升腾,没有疼痛,没有思维……
有人在架着他跑,把他朝另一辆车里塞,身后的茶叶铺里有人朝他开枪,谁跟谁扭作一团的厮打,枪声、喧闹声、尖叫声、呻吟声、器械的撞击声……
两匹马拉着他如飞地奔驰,一直回到石大人胡同外务部他的住所。
喝罢安神汤,注射了镇静剂,袁世凯的灵魂才从可怖的东华门丁字街被拉回来,九姨太太守在床前,抹拭着眼泪告诉他,头一个炸弹要是再偏一点儿,第三个炸弹要是不借着马路的斜坡滚进便道自来水龙头旁边的臭沟里去,她今天就见不着他了。她喋喋不休地说着“福大命大造化大,有天神保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话,安慰惊魂未定的袁世凯。
“凶手?”袁世凯不耐烦地推开姨太太,掀开被子站起来。
“已经抓获了。”赵秉钧在一旁应答。
“谁?”
“革命党的张先培、黄之萌、杨禹昌,还有在场的三十四人,因为手里没拿武器,是作为嫌疑抓起来的。”
袁世凯心里明镜似的,革命党人搞暗杀,之所以拿他开刀不是没有原因的。去年底,北京的革命党为了响应南方的革命行动,决定在京城内发动武装起义。惯于脚踩两只船,别有用心的袁世凯让儿子暗中与起义的领队陈雄联系,定计划十一月廿九日十时鸣炮,发动起义信号。陈雄带着队伍藏在一所大宅院里,远远见过来一队人马,以为是相约的袁世凯之子袁克定的起义部队,不想却是袁世凯派来的清军。起义军被包围在宅院内,陈雄这才明白是中了袁世凯的圈套,悲愤自杀了。
革命党不是光绪,决不会简单地朝他瞪瞪眼睛了事。
养心殿里,隆裕与王公们相对黯然。这次被召见的均是近支皇亲,有醇王载沣、恭王溥伟、睿王、肃王、庄王和润、涛、朗三位贝勒。八九个人托着帽子,齐齐地站在太后御座前,使得平日宽敞的养心殿东暖阁今日显得十分狭小。
小太监在宣读袁世凯以内阁总理名义提出的奏折:
依内阁所见,以现有兵力财力无法作战,常此迁# 425^延,必有内溃之一日。而且彼众若狂,醉心民主,实能迷惑百姓。京师眼下人心涣散,如决江河,莫之能御。余作为总理大臣,无权决定帝位去留,请皇太后、皇上火速召集皇族,密开果决会议,速定方策,以息兵祸而顺民心。
奏折末尾附上一句:“臣足疾屡犯,行走艰难,近日恐不能上朝,一切事宜均由内阁成员代表赵秉钧、梁士诒代为联系。”
奏折读罢许久,亦无人言语。
隆裕睁大了眼睛,望着院中跳上跳下的几只家雀,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房间里有人轻轻地抽泣,她倾听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把头扭回,凝视着面前一个个悲伤地低垂着的额头和一双双俯伏着的眼睛,“究竟是君主好,还是共和好,这件事你们大伙儿拿主意吧,我的心都给搅乱了。”
众王公七嘴八舌地纷纷表明态度:“臣等皆力主君主,无主张共和之理。”
“求太后圣断坚持,勿为袁世凯之言所惑。”
隆裕垂泪道:“岂是我要共和呢,都是奕劻跟我说,革命党太厉害,咱们没枪没炮,没军饷,万不能跟人家打。他是袁世凯组阁的弼德院院长,论辈分还长我们一辈,如今自家人都说出这样的话来,让我们娘儿们家说什么呢?”
肃王直起身说:“庆亲王虽为道光皇帝之侄,名声却极为不好,贿格公行,卖官齋爵,有人说他是‘细大不捐,门庭若市’,太后怎能听他的!目前国事再为艰难,也万无首创废君退位之理。我等身为大臣,劝皇上降敌国尚不可,今岂能劝皇上降乱民?以往发捻之乱,扰及幾辅,用兵二十几年,亦未有议和之举。今革命党之势,远不及发捻,何及辄议如此?用兵筹饷之事,为诸臣应尽之责,当勉为其难。乱党实不足惧,昨# 426#天冯国璋曾对载泽说,若发饷三个月,他情愿出死力破贼。”“冯国璋真有这话?可是现在内帑已竭,前次所发的三万现金是皇帝内库的,让我到哪里弄钱去?”
恭王迈进一步说:“国库空虚,臣下们怎敢迫求太后,惟军饷紧要,饷足则兵气壮,否则气馁兵溃,贻患甚大。日俄之战,日本的天皇帝后曾解簪饰以赏军,现在国中人心浮动,必须振作。既是冯国璋肯报效出力,太后不妨将宫中金银器皿赏出几件,暂充兵费,虽不足数,然军人感激,必然效力,请太后圣明三思。”
肃王应和着说:“恭亲王所说甚是,从太后的摆设中随便挑出一件嵌宝石的金器,便可抵了三个月的军饷,求太后圣断立行,再不要犹豫了。”
隆裕看着两位王爷说:“就这么个局势,依你们的意思还是要打,钱么,还是得我出。胜了,大家落好;败了,你们各有去处,可是让皇上跟我怎么办呢?那时候人家连优待条件也没了。”
“太后不要为南京的优待条件所迷惑,”醇王说,“那全是袁世凯搞的欺人之谈,就跟‘迎闯王不纳粮’的话一样,彼是欺民,优待条件是欺君。若一议和,则兵心散乱,财用又空,奸邪得志,后果不堪设想。那时大权已去,太后又向谁去索优待条件?”
“那怎么办呢?议和吧,你们不答应,打吧,你们卸职的卸职,交权的交权,在我跟前净卖嘴皮的功夫,将来一旦议和了,罪过都让我跟皇上担着,祖宗跟前,你们一个个推得干干净净。”隆裕越说越伤心,“慷慷慨慨的爷们儿话我也会说,事到如今我要的是具体法子,唉^待会儿容我再跟国务大臣们商量商量吧。”
恭王听隆裕要召见国务大臣,说:“少时国务进见,请太后慎重降旨,那都是袁世凯的人。”
“你当我愿意见他们吗?我心里也怵着呢。”隆裕又对恭王说,“待会儿他们又要主和,我怎么答对呢?”
恭王说:“请太后仍是主持前次谕旨,着他们要国会解决,国会上有臣等,料他们占不了多数。若彼提出设临时政府,或迁就贼党,断不可行!”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罢。”
醇王载沣退到门口又转回来不放心地叮嘱道:“如彼等有意外要求,太后万万不可答应。”
见隆裕点了头,醇王矛放下心,遂说:“革命党无非是些年少无知的人,本不足惧。臣最忧者,是乱臣借革命党势力恫吓朝廷,又复甘言欺骗,以揖让为美德,以优待为欺饰。如今,南方为党人占据,民不聊生,北方因为朝廷所在,故而地方安静,此正是明效大验。太后爱惜百姓,杀贼安民,百姓自然享福,若是议和罢战,共和告成,不但亡国,此后中国之百姓便永不能平安。”
隆裕站起身说:“你说的话我极明白,我何尝不想着百姓,就怕战起来,从此兵连祸结,非数十年不能定。到时爱百姓岂不害了百姓?”
“不战即和,夫以朝廷之尊而受臣民优待岂不贻笑列邦?贻笑千古?将来我等还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我知道了。”
“今日臣等所奏之言,请太后还宫后千万不可对张总管提及,事关重大,请太后格外谨慎。”
“那是自然。我当初侍奉老祖宗那会儿何等谨慎,哪个能钻了我的空子?”
“太后从先圣孝,今日与彼时不同。”
见隆裕脸上有不快之色,醇王不便深说,揣着一颗沉甸甸的心退出养心门。
北京的冬日,夜长昼短,太阳一落山,紫禁城便沉入暮色之中。进宫办事的人最近几乎没有,若来也只是匆匆地支应一下,早早便回去了。乾清门内,静静的,不见一个人影,偶尔传来一两声“灯火一一小心一一”凄厉的吆喝声。乾清宫、坤宁宫、景仁宫、延禧宫一片黑暗,不见半点光亮。连往日供祖宗的钦安殿,也只半明半灭地点着三盏角灯。
偌大个紫禁城内最亮的去处怕是长春宫了,廊下的灯都燃着,悠悠的光在寒风与黑夜中显得更加孤寂,沉闷。自从光绪死后,隆裕最怕黑夜,她的长春宫永远是灯火通明,为此还专门添了几个专管灯烛的人手。
宫女展开被褥,放好烫壶,立在外间静等隆裕吩咐,服侍太后就寝。
今日隆裕一反往日早睡的习惯,披着紹皮袍子坐在火盆前发呆。那张“段祺瑞等通敌请退政”的电报,巳被太后反复看过许多遍,揉搓得不成样子了。岑树煊'袁树勋#、陆徵祥…均来电,“请速定共和国体,以免生灵涂炭”。更有之,东华门事件不久,清贵族中的少壮派,宗社党的党魁良弼,遇刺身亡,这对主战的贵族们是个致命打击,连隆裕自己也受了震动。
^曾任湖广总督。
^供职外务部,驻俄公使。
外务部右丞,出使美、墨、秘大臣。
良弼是紫禁城禁卫军第一协统领,军咨府军咨使,深受摄政王载沣及禁卫军统领载涛的信任,在与袁世凯的抗争中,他曾主张“不战而亡,与奋战而亡,等也,荣辱异焉。”故而得到贵族们的器重,成为武力顽抗派的精神支柱。载沣每每上朝议事,都要召良弼商讨良久,以求对策。
良弼住在西四北红罗厂,是一处僻静的大宅院。这日良弼乘车归家,才迈下马车,有一身穿军服,自称清军标统崇恭的递上名片。良弼望着这张陌生的年轻面孔,在记忆中努力搜寻着,崇恭,从名字看是个旗人,莫不是崇厚#的族人有事相求?正寻思间,只见那青年从口袋中拉出一枚炸弹猛地一掷。良弼大叫一声“不好!”转身便跑,才跑出两步,只听背后惊天动地一声响,像有什么力量拽了他一把,扑倒在地上。
良弼左腿被炸断,伤势过重,两天以后死去了。
良弼的死,引起权贵们极大的恐慌,人人自危,连门也不敢出了。是战是和,于他们已无多大关系,那慷慨激昂的“乱党不足惧”,“愿出死力破贼”的话语也再无人提及了。
很快,京城内又有人秘传,说袁世凯要将诸皇族驱进宫中,关在北五所的空房里,派兵把守,断绝与外面的一切联系,待什么时候共和了什么时候放人。这一来非同小可,各王公近支纷纷逃避,醇王缩在府中,深居简出,再不上朝;肃王避居日本人占领的旅顺;恭王奉母上了德国人占领的青岛;大部分王公躲进了东交民巷,就是与袁世凯交情最厚的庆王奕劻,也随大流暂且避往天津租界了。
紫禁城成了一个空架子,皇帝的宝座从根上动摇了。
^完颜氏,镶黄旗人。一八七八年出使俄国谈判收回伊犁的问题,擅自签订丧权辱国的《里瓦吉亚》条约,被清政府判处斩监候。
墙角的立钟响了十一下,隆裕仍旧围着火盆呆坐着,内心斗争十分激烈。
两个宫女,拿着大摇把,转到钟后面,摇辘轳一样地给大钟上满了弦,又走出来,隆裕也全然不觉。
张兰德由西板院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弼,一碟奶酥六品。
“主子随便进点儿吧,粥是奴才刚刚熬出来的,天晚了,没有惊动寿膳房。按说奴才应该劝主子爱惜身子,早点歇了,可是奴才知道主子操心的是国家大事,举足轻重,关系着亿万臣民安危,就是让主子睡,主子也是睡不着的。”
“恒太,”隆裕抬起一双泪眼,“袁世凯要求明早进见皇上,十之八九是到了最后退位的时候了,可到这会儿了,我这心里还是拿不定主意。”
“奴才盼的是大清国兵强马壮,一辈接一辈地传下去。大清国存在一天,奴才就跟着主子荣华富贵一天。逊位虽然有什么优待条件,但毕竟是在人家下边端饭吃,花子似的,滋味也是不好受的。但是再看眼下,咱们要钱没钱,要兵没兵,人心全都变了,连王爷们都跑了,找个领兵替皇上打仗的人都没有,咱们就是把宫里的珠宝都卖完了,也未必打得过人家。革命党杀进京城,太后也就跟着完了,人家讲仁义,给主子端来碗药酒,让主子自己喝,不讲仁义,大刀片一挥,啧啧……奴才小时候见过的,血一下迸溅得一丈多远,脑袋在地上滴溜溜乱转,龇牙咧嘴瞪着眼睛……”
“放肆!谁让你给我讲这些?”隆裕恐怖得抖起来了,仿佛明天她将横在长春宫的砖地上,流着血,脑袋滴溜溜地转……“奴才讲的是实话,革命军杀进来别说皇上、太后性命不保,连奴才在内一块儿跟着见祖宗去,九泉之下,奴才照样忠心耿耿地侍候主子。”
“你今天是怎么了?干吗老是死呀死的?再说半个‘死’字,留神我又动散差。”
“主子说笑话呢,散差太监早走光了,奴才只好自个儿打自个儿了。树倒猢狲散,现在大清国气数已尽,满清皇室没有一个能人出来收拾这残局。奴才说这样的话,也可能招来人恨,这些我不在乎,奴才只是替主子着想,保命要紧,人家爷儿们都跑了,却让主子一个女人家拿命硬撑着。过去改朝换代,君主没有不丢命的,远的不说,明朝的崇祯,还不是在咱们后头的煤山上吊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革命党答应不伤主子和皇上,依奴才看,宫闱内以退为上策,就答应签字吧!俗话说,善始善终,德莫大焉!”
“也只好这么着了。明天袁世凯来了,你一定要在我身边,帮我戳着点儿。”
“奴才时刻跟着主子,不离开。”
第二天,隆裕在养心殿召见袁世凯。
太后脸色灰黄,表情有些呆滞,眼神中时时流露出深深的绝望与无限的哀愁。御座上的小皇帝,也感到气氛与往日的不同,再不敢混闹,由张谦和领着,早早净了手,规规矩矩地坐着,小眼睛不再四处打量,有些畏缩怯懦。
袁世凯禀明与民国代表伍廷芳商议的大清皇帝辞位之后的优待条件:
第一款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尊号仍存不废。中华民国以待各外国君主之礼相待。
第二款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岁用四百万两,俟改铸新币后,改为四百万元,此款由中华民国拨用。第三款大清皇帝辞位之后,暂居宫禁,日后移居颐和园,侍卫人等,照常留用。
第四款大清皇帝辞位后,宗庙陵寝,永远奉祀,由中华民国酌设卫兵,妥慎保护。
隆裕细细读罢优待条件,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有些放下,从条件看,她保留了自己太后名号,保留了四百万两帑银,也保留了乾清门内全部宫禁和优美秀丽的颐和园……够了,这于她足够了。
袁世凯说:“关于优待清室之条件,臣主张从厚,与民国代表几经争执,才得磋商定局,皇太后与皇族商议以后再定。”“跟谁议定啊?他们都走了,就剩下我们娘儿俩,到如今还有什么说的呢?”
“既然太后恩准,那么即行下退位诏书,诏书臣已请内阁代拟妥当,请太后审阅。”
隆裕接过诏书,“退位”两个醒目大字映入眼帘,心区一阵绞拧似的疼痛,手顫得拿不住纸张,满篇字迹连成一片,竟一个也认不真,一霎时她又觉得自己失去了很多,失去了什么呢?是龙案上那张大清帝国的版图还是四万万臣民?
“你替我念念吧!”她将诏书又让张兰德递还袁世凯。
袁世凯接过诏书,朗朗读道:
隆裕皇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军民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睽隔,彼此相持,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各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以一姓之尊荣,拂兆人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1岂不懿欤?钦此!
未等袁世凯读完,隆裕已痛哭失声:“……大清江山,二百九十六年的基业,就断送在此刻……”言罢,用手用力地拍打着御座扶手,痛苦地摇摆着插满珠钿的头部,嘴唇颤抖着,任凭泪水、鼻涕淌下来……
小皇帝吓呆了,他恐惧地环顾室内,只见大人们个个脸色铁青,用惊惶的眸子扫着一个留小胡子的胖男人,小胡子的眼睛那么利,嘴唇那么厚,让他想起了太监们讲的“吃人的马虎子”,于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扭身溜下御座,直朝后殿跑去。
“太后若没有什么异议,就请钤宝吧!”袁世凯有些不耐烦了。
没等吩咐,张兰德便托出太后金印,隆裕把印抱在怀里,细细地抚摸,系着黄丝绦的金龙丝钮,凹陷的“皇太后御宝”阴文篆字,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可爱。为了它,逬宫以来含辛茹苦,不惜以爱情为代价,长门寂寂,望断羊车,内中苦涩,莫可言喻。为了它,妯娌之间长期反目,暗中作梗,冷嘲热骂中又有多少辛酸……想着想着,泪珠儿又一串串滚下来,两手抖得巳扶不住印。张兰德上前,扶住太后双手,在退位诏书上斜斜地盖了下去。
拾起金印,及至见到那腥红方正的印迹落在诏书上,隆裕的脸上霎时没了血色,摇摇晃晃地支持不住了。
这里,隆裕被人急扶进后殿,传御医急救;那里,袁世凯收卷诏书,夹在掖下,迈着大步出乾清门去了。
紫禁城上空,浓云积着,笼罩着这座有五百年历史的黄瓦红墙的古城。云缝间偶尔弥散太阳的光彩,又旋即逝去了。
乾清门内陷人一片混乱之中。
乾清门外,一个新的阴谋正在加紧实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