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地训练终于宣告结束,这天出车的时候侯练从1028号车上领过来一个瘦小枯干的男学员,说是调到我们车上的,从今往后跟大家一起训练。这学员细胳膀细腿,说话哑哑嗓,还爱伸脖子。用绿豆儿的话说那不是人,是一只换毛时期的小鸡子。大家都觉着这个比喻太恰当了,就夸绿豆儿有艺术细胞。程芬从包里拿出酱牛肉,说是牛街老马家正宗,让大家品尝,侯练说别吃光了,留点儿到翠云那儿就面吃。大伙心里就都明白,今日跑的路线是西山的汤峪镇,那里山清水秀还有温泉可洗,是谁都爱去的地方。汤峪古色古香的小街上有个小饭铺,每逢1025车一到,白净的老板娘就会站在门口,将一行人让进她的卧室,然后自己亲下灶间,一通整治,很快将饭菜齐齐整整地端出来。1025车的人从来都是在老板娘的卧室里吃饭,这也成了惯例。老板娘的卧室里满是香粉气,床头柜上插了塑料花,梳妆台雕着龙凤,绿床罩挂着绯边,转角沙发上蒙了线毯,完全是一派新房气氛。众爷们儿上得楼来,立即东倒西歪,纷纷抢占床和沙发,抽了筋般再不动弹。有一天我们去吃饭时老板娘的小子正在屋里写大字,老差兴致忽来,用小子的毛笔在旧报纸上写了“宾至如归”几个字。我说老差你写得太臭,这活儿非我莫属,老差说让我写几个让大家见识见识。那几天我在家正临黄庭坚的帖,正专攻“云中帝座飞华盖,城上钩陈绕翠旗”一句,所以写出来的字就颇具黄庭坚味儿。侯练们虽然不知黄庭坚为何许人,但看我那字确是比老差强了千百万倍,就对我很敬佩,使我多少也找回了一点被人呼为“笨蛋”的面子。老板娘也喜欢我的字,让我给她写个“翠云小吃店”的牌子,巧在我练的两句诗中有“翠”又有“云”,就将牌子写得很有水平,还学着城里书法家们的模样,落上“叶广芩题”几个字。老板娘对我的署名很有些不解,说周围的“汉中凉皮”“荞麦烚铬”“刘家拉面”“陈家饺子”都没写落款。老差就说她外行,说那些无名小卒们写的牌自然不敢落款,咱这写家是谁,大名鼎鼎叶广芩,叶广萃是谁你知道吗?老板娘说是侯师的徒弟,开车的大姐嘛。老差说露怯了不是,人家是位大作家,大作家给你写牌子落款是替你扬名,在城里人家让她写匾是这个数。老板娘说五十?老差说五百,一个字。大家都听着老差胡侃,反正歇着也是歇着。侯练早在那张软床上发出蔚声,真正“宾至如归”的是他。
今天去汤峪,侯练让程芬先开。程芬坐在驾驶位上将一头披肩发用皮筋扎了,然后挂档,按喇叭,打转向灯,松手闸,踩油门,抬离合,汽车平稳起动,一套动作漂亮利洒,无可挑副。侯练也显得极轻松,从兜里摸出个新买的墨镜,一会儿摘下一会戴上,过路口繁华地段时不时发出指示:松油,减二档,减一档,注意半连动……程芬对路况的判断十分准确,她的动作几乎是与侯练的指示同时做出的,所以侯练夸赞她,天生是开车的料,至于我们,都被列为乌合之众。
后面多了个小鸡子,显得有些挤。小鸡子的调人,无形中使大家每日的练习次数减少,于是就产生了一种集体的排外情绪,都对他很冷淡。小鸡子不为这种气氛所动,一上车就掏出《汽车驾驶教材》阋读,读得认真投入而且没完没了3作为1025的班长,我认为有调节一下空气的必要,就问他叫什么。小鸡子说他姓杨,木易杨,叫杨伟,伟是伟大的伟,言毕就看着大家再不开口。隔了数秒,车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开车的程芬也把油门踩得一颠一顛的,整个车就像害了肚子疼,在马路上开颤。车里,绿豆儿拍着大腿,跺着脚,一仰一合地减:阳痿一一阳痿嘿!老差也挥拳高呼:还我男子汉的威力一!小鸡子急乎乎地申辩说这杨伟不是那阳痿,但对绿豆儿们来说,这杨伟就是那阳痿,于是就喊得更凶,就问他一@上能打几炮,开炮角度为几,语言之污秽,巳达不堪人耳之-契。侯练先头也笑,后来猛地一踩刹车,全车人朝前来了个大钱,笑声戛然而止。侯练扭过身来对杨伟说,你开。杨伟开门7车,围着车转了一个大圈儿,站在车门前立正喊报告。车内X是一阵笑,说小鸡子玩得还挺像回事儿。侯练说你们不要廷,杨伟同志是按教材上的要求做的,不像你们图省事,连车电不下,狗似地往前爬。侯练说以后轮谁驾驶,都得像杨伟同&这般正规才行。
坐在前面的杨伟表情很严肃,用钥匙将车打着,松离合,给油,车刚要往前走却猛蹦两下,熄火了。于是又打火,又蹦,又熄火,如是者三。侯练说你开车怎么跟蚂蚱似的,蹦着走,你那条左腿是不是有毛病,把离合器放那么快干什么?杨伟说,书上说了,离合器在尚未接合前的自由行程可以快放,然后再慢,这样做才能使离合器主动盘与从动盘能平稳地结合,使传动系统免受额外的冲击负荷。侯练说什么免受冲击,你都冲击三次了,我看你脑子有病,难怪1028的大李把你往我车上推,原来你是这个臭水平,别人都开车跑了上千公里了你连车也起动不了,笨到家了!我听侯练骂杨伟“臭水平”、“笨到家”,自忖这程度比我那“瞎猫”、“笨蛋”又重几分,从此以后垫底儿的再不是我,心里特高兴,就有些喜形于色。看那几位,也是一脸幸灾乐祸的兴奋,将中国人的某种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杨伟又弄了两次还是熄火,侯练眼一瞪:“下去!”杨伟刚要下,绿豆儿在后头说:阳痿腿短!侯练低头一看,果然,杨伟的小短腿将离合器和油门都踩不到底。侯练说可惜了你这一米四几的大个儿,是困难时期出生的吧?杨伟纠正说他的身高是一米五二,不是一米四几,他也不是困难时期出生,他是1958年大跃进时候生的。侯练说,怪道,那时候谁都大跃进,你爹妈怕也是大跃进生的你,你更跃进,还没长熟,就从你妈肚子里跃出来了。这么着吧,到对面商店买个垫子来。杨伟去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说汽车坐垫一个得二百三十,他没那么多钱。老差说二百三的垫子是放在他那“奔驰”上的,1025只配用两块三的。杨伟说店里没有两块三,只有二百三,又跟侯练商量说费用能不能五个学员分摊,每人出四十六,学完了这个漂亮的软锻垫子可由侯练拿回家去,归侯练个人所有。侯练尚未置可否,程芬首先反对,说除了杨伟以外车上的人谁也不用垫子,既然一米五二的人能通过驾驶员的身体检查,就能够解决脚够不着离合器的问题,这件事用不着跟大家商量。其余两个人也不开口,不同意出钱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僵持不下时,我在垃圾堆捡回一块包装用的泡沫塑料,塞在椅背与杨伟之间,他试了试,说还行。我这一举止至少让他省了二百块,所以他很感激。
车开到一转弯处,杨伟将车停下,原地打方向盘,众人都不解,侯练也莫名其妙,问他此举意义何在。他说方向盘旷量太大,他转了三十度,车轮上还没有反映,在这转弯之际,他必须计算出方向盘转弯的度数与旷量度数的和,行动起来才有完全把握。侯练张了张嘴,把脸扭到窗外去了,任着杨伟在那儿比划。杨伟开车转向的确很漂亮,弧度相当准确,不愧是经过周密计算的,问题是他转向以后忘了回轮,车突然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马路上转开了圈儿,使得前后左右闹出一片紧急刹车声,当1025加大油门向一棵梧桐树冲过去时,侯练踩了刹车。车一停,大家齐声叫险,我也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只差三五公分吉普车就上了树。侯练二话没说,一步蹲下,将尚在迷惑中的杨伟一把扯下车来,拉到树跟前,挥起拳头冲着他的下巴就兜了过去,一边打一边骂:“狗日的阳痿!狗日的杨伟!”侯练这回真是急了,动了真格儿的。我赶快跑下去拉,说有话车里说比在外头打强。路边看热闹的行人纷纷喝彩,说打得好,就这么打!还有人鼓掌,说要不是看见车上挂着蓝学车牌,还以为是拍警匪片呢。蒈察当然得过来,这正是他们露脸的时候,不表演表演怎么能行。路口那大盖帽跑过来照着侯练后背就是一掌,杨伟惊呼:警察打人!我想这样也好,警察打人,违犯治安管理条例,我们在路上转圈儿,违犯交通管理条例,千脆谁也别计较谁,两方便着。侯练转身一见警察,大叫3一声死命抱住,原来那是一块儿在新疆当侦察兵时的战友。警;察说,我一看那下兜拳就知道是你,你们怎么在马路上练开了丨公路凋头。侯练指着杨伟说,这狗日的在计算转弯角度呢。警丨察说新疆有羊上树,你们在北京表演车上树,在哪儿表演不成啊,非得在我眼皮底下,不是给我添乱嘛!侯练说,我这学员看你站在台子上直发蔫,就表演车上树给你提神儿,有什么不好。警察说罚三十,交钱吧。侯练说罚什么罚,我这车挂的是教学牌子,出点小问题就罚钱谁受得了?在警察考虑学车牌子是否该罚的当儿,侯练冲我使了个眼色,我钻进驾驶室将车发动着一个猛退,让车驶上了机动车道。侯练见状,一边跑着追车一边冲那警察喊:你在喀什大街上把人家警察楼子撞飞了,谁罚你钱啦!这钱咱们改日再算吧!
为了防止警察拦截,侯练让我抄小路抵汤峪镇。路很难走,一路用二档,无法加速,直颠得人倒肚翻肠,头昏眼花。路边有几个折桃花的美丽村妮,侯练也顾不得去唱“他大舅他二舅”了。正在大家的痛苦不堪中,杨伟说,侯教练,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是狗日的?侯练说,说你是狗日的就是狗日的,你那脑子糊涂着哩,人绝日不出这脑子。杨伟说,你这样说违反科学道理,根据美国实验胚胎学家摩尔根的遗传学理论,人与狗的遗传基因型不同,分子间注定不能沟通,产生不了胚胎。即使现在在高科技方面对生物的内切酶和连接酶可以达到人工限制,使个别基因和载体的质粒相结合而成功地搞出新的动物品种,但人与狗的遗传密码均未完全破译,所以狗日的就日不出任何结果。侯练有些哭笑不得,叹了口气说,你他妈真是个傻X。我问杨伟是干什么的,他说是东劲机器制造厂的推销员,北大生物系毕业生,专业不对口,眼下东劲厂不景气,不少人发工资放长假,他就自费来学开车,想将来去给出租公司开车也算是一条煳口之路。我建议他去人才市场看看,他说去过了,也有对口合适单位,但都在外地,他家里负担太重,走不开。
车晃到汤峪时已快过午。翠云小吃店的招牌已换上我写的字,叶广芩几个字到底被删去,我只好装没看见。老板娘很聪明,看出我的不快,吃饭时拿来一瓶三块五的“大安白酒”,说是专为谢我的。出来开车,谁也不敢动酒,顺水人情,我转送了侯练,其实这瓶酒人家本来就不是送我的。吃完饭出门的时候,绿豆儿说班长你真惨,前后给人家写了二十几个字,每个字还不到两毛钱,还白搭了那些精神。我说用不着你可怜我,我的字还值一瓶“大安白酒”呢,你呢?绿豆儿让我不要迀怒于人,说他今天巳经给我报了仇了。我问怎么报的仇,他解开怀,夹克衫里竟藏了一个小脸盆大小的蚌,湿淋淋还是活的。绿豆儿说是从老板娘厨房后头的大澡盆里拣的,一共有三只,他挑了个最大的。大家都说这蚌应该拿,而且是不拿白不拿。老差一激动,就把车开得飞快,快进北京时,见路边有个活鱼食堂,就把车停了。众人下了车,武松般地走进店来,拿出河蚌,让店家去做。店家很热情,一个河蚌竟做出了草鱼、鲢鱼和鲤鱼,当然都是搭配。最后所付饭资四十六元整,由众人分摊。
这一耽搁时间就晚了,侯练让绿豆儿开回程。绿豆儿的技术也不含糊,几脚油门汽车就进了北京城。车过学院路的时候正好是下班,路况十分复杂,此时的绿豆儿却有些犯迷糊,醉了酒般把握不住自己。侯练几次提醒他集中精力,收效都不大,将车开得七扭八歪,呼着油门在自行车群里闯,险象连连发生。侯练问绿豆儿是不是困了,绿豆儿没言语,侯练一看吓了一跳,原来绿豆儿脸色蜡黄,涕泪长流,一双眼连睁的力气丨也没有了。大伙儿都很紧张,一致认为是食物中毒,因为那个5大河蚌绿豆儿吃得最多。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搬运到后面来,侯I练坐上驾驶座,要把车往医院开。绿豆儿说不用进医院,一会儿就好,说着哆哆嗦嗦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块锡纸来,接着在众人的惊愕中点燃了那撮白色的粉沫,使劲儿地吸着,惟恐有一丝一毫轻烟浪费,那卑劣丑陋之态让人厌恶。车上谁也不说话,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将最后一缕烟贪婪地吸进肺腑。吸过烟的绿豆儿很快恢复了常态,他不敢看大家,用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这回不是犯瘾,是真哭。他说他真是没出息极了,下了多少回决心,就是戒不了。他不是什么老板,但也绝不是坏人,小偷小摸纵然也有,全是为了抽,那是个无底洞啊。为了这口嗜好,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平日与母亲相依为命,烟瘾一犯就连老母亲也认不得了,几次让七十多岁的母亲跪在他面前,把头砰砰地往地上碰……母亲借了钱,让他来学车,指望着有个正经事儿能把他占住,日后也有成家立业之本。他想学好,他不愿辜负母亲,可他抵御不了毒品的诱惑……我说绿豆儿你应该进公安局办的戒毒学习班。绿豆儿说去那儿没有一两个月的工夫不行,他走了,他母亲怎么办,他学车怎办,眼看就毕业了,驾校知道这事准得把他开除,那样他岂不前功尽弃,钱也白扔了……
这天1025收车很晚,车进驾校时老李正背着手在场地上来回转,见车进来,把手一挥:都给我滚下来!我们都滚下来,站成一排。老李说今天交警中队来电话,反映1025车在路口表演车上树,还肇事逃跑,谁干的?杨伟说是他干的,说其实也并没上树,只是把车开进了非机动车道,《交规》上说了,在特殊情况下机动车可以驶人非机动车道,但时速不得超过二十公里,他当时的车速连十公里都不到,所以并未犯规。
老李说,你这东西太他妈会狡辩啦,可以当律师。又问为何这晚才收车。侯练挺胸回答:在石花洞西十八公里处〈活鱼食堂地点〉汽车转向器发生毛病,鉴于山路弯曲,坡道起伏,路况恶劣,当下将转向器卸下修理,延误时间两小时二十五分。我真佩服这个侦察兵的机智沉着,不愧是部队调教出来的。老李看了看我们,又围着车转了一圈,掀开盖看了看转向器,问我,转向器怎么坏了?我说旷量太大,刹车跑偏控制不住。老李说前面是转向器问题,后面是你的技术问题。他让侯练明天领个新的换上,说安全第一,真出了事不是玩的。侯练说是,安全第一。人们也说安全第一。擦车时绿豆儿表现很勤快,对每一个人都报以感激的笑,我们也都笑,老差再不说中国记者最坏,而改说1025车上的人最坏。
半个月以后,我们以满堂红的优异成绩顺利通过了各项考试,一批合格的驾驶员即将走出校门。侯练脸上放着光,尽管他脖子上那条鱉脚的红领带使人们时时回忆起曾在竹竿上拴过的他老婆的裤腰带,也丝毫没影响大家的情绪。依着原先商定,考试完毕全车人员要在“王府”大会餐,老李听说,也要参加,就又加上了老李。老李戴着大盖帽和白手套,穿着皮靴,咔咔地迈进“王府”明亮的前厅,那引人注目的气派自无人能相比,可惜厅内没有交警,否则冒出两个向他敬礼的一定会增加不少景致。席间大家纷纷向老李和侯练敬酒,老李问喝的是什么酒,这般洗脚水似的恶心,服务员说是日本金箔酒,老李照例大骂了一通日本,引得大家直想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后来换了英国威士忌,众人才算跟日本彻底撒哟那拉了而改谈购买英国的问题。我对老李说以后对学员能不能别那么厉害,有时真让人下不来台呢。老李说他那不是厉害,是严。开车是人命关天的事,不严不行。侯练就说是诙严,是该严。绿豆儿今天吃得最多,粘糊糊的沙拉子填了一嘴,他说得多吃,那里头怕没有这样好吃的饭。掏腰包的是老差,他用两个手指将小卡片捏出来,姿势优雅地放进服务小妞的托盘里,在单款上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那举止就像电影里黄头发绿眼睛的绅士一样风度翩翩,以至再没有一个人怀疑他没有购买英国的能力。
吃完饭老李在“王府”门口与大家分手,他笑着问绿豆儿吃饱了没有,绿豆儿说饱了,他又问拿了洗漱用具没有,绿豆儿说拿了。我遂明白,老李其实什么都知道。一问侯练,果然,绿豆儿进戒毒所便是老李联系的,走的是老李的后门。依据定制,今日聚餐完毕将由侯练开车,众弟兄陪同,把绿豆儿送入那个所在,在此期间,绿豆儿母亲的生活费由老差援助,生活由程芬照料。绿豆儿戒毒成功出所之日,便是1025车全体人员再次聚会之时,地点在绿豆儿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