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不怎么样,棋也臭得没法儿提。”叶四爷对那天输给唱“萧恩”的那盘棋至今耿耿于怀,“……要跟我下棋,下就下罢,省得显得咱爷儿们玩不过他们。这小子胡搅蛮缠,瞎下,……我跟谢侠逊学过棋,懂得老祺谱,没见过这么不合招术的祺。今儿早晨,我上北新桥喝老豆腐,瞧见那小子系着个白布围裙,闹了半天,他是饭馆烙烧饼的!哼——”才智聪睿,出身显贵的叶四爷觉得跟个烙烧饼的对弈,颇失了身份,他激动得头也微微颤起来了。
“四哥您犯不上跟那帮人较真儿”,刘爷指着个穿一身红运动服,正围着水池子打漩儿的年轻人说:“您瞧瞧,大老爷儿们穿一身红,多扎眼,唱《女起解》甭化妆啦。年轻人,什么都没定形,近朱赤,近墨黑,靠着什么学什么。我年轻那会儿,华洋杂处,纸醉金迷。我又是少年得志,上台有人叫好捧角儿,下台名人宴请,钱来得方便,稍不检点就得滑下去。我虽说是唱戏的,家教可是严着哪,我是刘家的长子,得给下边小的做榜样,做人跟唱戏一样,讲的是踏实本分,不耍腔作怪,我上凭着可靠人照护,下靠着一帮知根知底的朋友拉扯,才不至走邪路……”刘爷嘴上说的是自己,心里想的却是自己那位颇具现代派风味儿的儿媳妇。当公公的不便对儿媳妇管得过多,但也得看得过去。三十几的人了,把腰扎得那么细,梳着精短的“狗男女头”,那条裤子,刘爷简直不敢看,细溜溜地包着腿,臀部轮廓分分明明。就这,还是什么“青青西餐馆”的经理,管着大小三十几号子人呢。她怎么当的经理?天知道!当初,她跟刘爷的二小子联合陕北一块插队回来的几个铁哥们儿,开了个专卖油饼、豆浆的早点铺,仗着刘爷的面子请四爷给取了店名写了招牌“盛昌小吃店”。干了没两年,媳妇先“跳槽”了,跟那几个人一商量,“盛昌”换成“青青”,“小吃店”变成“西餐馆”。莫斯科餐厅、新侨饭店,几个人轮着吃,说是智力投资。呔!刘爷心里不忿,有这么舒坦的“智力投资”?当初他学戏时,屁股被师爷的竹板子打得拉屎蹲不下来,那才叫“智力投资”呢!英国的咖喱肉汤、德国的油煎肉饼,法国的红焖牛排,每当他看见媳妇人五人六地跟那伙人议论吃,气就不打一处来。疯疯癫癫一群魔障!深沉、稳练,与世无争,是刘家的门风。到了儿子这一代,似乎是祖坟上跑了风水,一切大变。“牝鸡司晨”,“母马驾辕”,他想起许多戏里的词儿来骂这位儿媳。在外人面前,他不便说儿女的不是,忍了忍,终于没有说出后面的意思。不过,自从“盛昌”改成“青青”,刘爷总觉着有点对不住叶四爷一脸上有点抹不开。
“不光人越来越没准儿,戏也越唱越跑味儿!”叶四爷对什么都有自己的独特看法,“北京城是刘伯温亲自定的八臂哪吒城,东直门、西直门、阜成门统统加起来是十个门,是哪吒的八条胳膊两条腿。前门是脑袋,皇城是五脏六腑。现在呢?十个门一个也没了,没了胳膊腿,城的瑞气也就散得光光的。拆了城修地铁,上头是立交桥,嘟嘟嘟,汽车转得人眼花缭乱,地底下是铁路,睡在家里都心惊肉跳,说不定什么时候床底下拱出一辆火车来……”
刘爷认为叶四爷在立交桥的问题上未免有点偏狭,说它和地铁破了/V臂哪吒城的风水,实在有点冤。他是地铁的直接受益者,每回带老伴去看病,出门就下地铁,呜一,还没坐稳就到了崇文门,既稳当又快。要在地面上走,得倒两回车,没一个钟头到不了,还多花两毛车钱。儿媳妇拿回来的画报上,大张大张地印着东直门立交桥的彩照,高楼汽车,不比外国差。过去东直门外的粪场,甭说上画报,人们连提也不愿提。
谙于世故的刘爷并未打住叶四爷越说越不着边儿的话头,他轻轻调动琴弦,拉了一段欢快的西皮过门。
叶四爷戏瘾上来了,他迈了两下方步,捋了一下意想中的长髯,动作潇洒自然,全然不像七十多的老人。
昨夜晚,吃酒醉和衣而卧,稼场鸡,惊醒了梦里南柯。
几句西皮,满宫满调,吐字收音,行腔用气都颇有造诣,再加上那副醇厚苍凉的嗓音,淋漓尽致地唱出了《打渔杀家》。
里萧恩宿醉未醒、懒散抑郁的复杂心情。若在戏园里,这几句唱准得得个满堂彩,而这里,只有老哥仨和一挂枯藤。
“好!”一声响亮而干脆的喝彩,来自水池边,是烙烧饼的“萧恩”。
叶四爷装没听见,心里却暗自得意。一嗓定乾坤,七十年的功夫哪!打他记事的时候起一~他的祖父是清末显贵,“皇恩浩荡”,使这个家里的大小爷儿们除了吃喝玩乐,一无所长。家里有科班,专唱昆腔、弋腔,教师是京师名角,学生是府里从成阳圈地里招来的佃农子弟。六七岁的他跟着戏班学了不少戏。辛亥革命以后,科班解散,他又跟着父亲天天在戏园看富连成班的戏。他父亲裕舜,是京师有名的昆乱不挡、能唱文武老生、能制谱改戏的业余戏曲爱好者。他紧步父亲后尘,是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耗财买脸、傲里夺尊的京戏票友。公子哥玩票,是出风头的事,更何况他打小受过专门训练,名师指点哪!不但会唱戏,他还会画泼墨山水,闲来也倒背着手吟两句“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他还会批生辰八字,会掷骰子斗十胡,会架着大鹰出德胜门……城外几百亩产业,都被他卖掉,只剩下一亩不敢卖,地里趴着两个大石王八,一座石牌坊~~祖坟。五八年北京盖十大建筑,农展馆占地,大石王八随同祖宗的骨骸被“就地深埋”。自此,这个显赫家族的最后一点遗迹(叶四爷除外〉便从地球上消逝了。往事如烟,在有嗜古之癖的叶四爷眼里自然是一切不如以前了。
“唉一”一声颇带艺术味儿的长叹,讳莫如深,让人闹不清四爷是在叫板还是在凭吊过去。刘爷知趣地接上一段过门……
叶四爷一连唱了四五段。随着琴声,嗓子越拔越高,越唱越亮。唱的人慷慨激昂,拉的人凝神壹志,听的人如醉如痴。琴声与唱腔珠联璧合,配合默契,优美动听的旋律深深打动了园内每一个人。
叶四爷在唱他的最后一段拿手戏《南天门》了,水池边的个个屏气凝神,专等着那最关键的一句“虎口内逃出了两只羊”。这句叶四爷唱得有独到之处,既宽且亮,末尾突然把嗓音一放,使个炸音,高亢雄健,出人意表。
拉琴的刘爷觉着叶四爷今天这段唱得有点急,像是赶着要办什么事情。而唱到“逃出了”的“了”,停顿时间却又比往日长了一倍,以致他的无名指不自在地在琴弦上颤了两颤。他抬起头,看了四爷一眼,四爷跟往常一样,背对着藤萝,认认真真地在唱。一抹阳光照在脸上,脸色显得有点苍白,神情也有些疲惫。
叶四爷也感到今天这段唱得费劲儿,麻酥酥的感觉由胸部扩散到头部,他有点恶心,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困倦。“两只羊”怕是挑不上去了。哪儿能!唱了几十年了,水池边的听的就是这句,不能栽了。叶四爷顿了一下,运足了气,随着炸音的崩出,他耳目一阵昏弦,地撼天摇,心脏被一只手紧紧地捏住,血一下涌到头顶来,眼前的马二爷变得模糊不清,头顶的藤萝也变成浄狞丑恶的蛇,向他扑下来,扑下来……他隐隐听到自己崩出的炸音,一刹那间变成了一种窒息的,绝望的呻吟……猝然沉下去的拖腔,戛然而止的琴声,引起人们的迷惑。许久,园内静悄悄的。
藤萝架下,马二爷跟刘爷乱成一团。
“解扣!解扣哇!唉呀,不是那个。”
“脖子底下的扣。快点,松裤腰带!放平!”
“不对,怕是脑出血,放倒就完啦!得让他坐着!”
“盘上腿,别放了气!”
刘爷坐在草地上,用半个身子支着叶四爷。四爷的脑袋搭拉在胸前,眼睛半闭着,嘴张得大大的,口角泛着白沫,涎水淌了刘爷一胳膊。
“快叫大夫去呀!您别愣着,好我的马二哥。”
“我上哪儿找去呀?”马二爷的大肚子一起一伏地,脑门上、脖梗上满是大汗珠子。
“医院!”
“就近没医院。”马二爷几乎带着哭腔了。
呼啦啦,水池边的一帮过来了。几个大小伙子二话没说,七手八脚,抬起叶四爷飞快地朝门口跑去。
一帮人在公园门口截了一辆送奶的平板车,烙烧饼的坐在车上,搂着叶四爷,扛大个儿的在后头推车,穿红衣裳的骑着自行车在前边开路,六七个人吆吆喝喝奔了东直门医院。
漫长的冬日过去,园里的迎春开了。
一个温暧的上午,调养了一秋一冬的叶四爷终于出现在园门口。一场大病,使得他脸色白里泛青,人也苍老痩弱多了,只有那双眼睛,寂寞中含着希冀与期待。他挪动着不太方便的半个身子,拄着拐杖,艰难地朝藤萝架走去,花岗石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叶四爷眼里,最大的变化是藤萝的枝条不见了。园林工人在木架下挖了一个深深的大坑,坑边摆着几棵带根的细蔓,金银花?迎春花?凌霄?还是葡萄?多半是紫藤。叶四爷觉着,这个地方只有栽紫藤最合适。他坐在石头上,痴痴地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座位”,听着耳旁飒飒的风声,心里产生了一种难受的感觉,一滴寒凉的泪,顺着那半个麻木了的脸颊滚下。
微风中,隐隐传来京剧曲牌的演奏,细听,是他熟悉的“稼场鸡惊醒了梦里南柯”。他心头一颤,抬头循声望去,水池边一伙人在刘爷指导下正认真排练。胡琴的召唤。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向水池边凑过去。
“四爷!”烙烧饼的头一个发现了他。
“四哥,您怎么出来了?”刘爷扔下琴,紧跑两步搀住了他的胳膊。
“恢复成这样真不易。”
“四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叶四爷想说什么,发出来的声音却如半语子一样:“唔……呜!……”他被人们簇拥着,在池沿上坐下来,黑大个儿赶紧脱下蓝制服垫在他屁股底下,“石头太凉。四爷您还得在意着点。”
叶四爷心里着实感激,他转动脑袋四下找着,用手比划着肚子。
“您是问马二哥么?”刘爷说,“他打头年就到铝制品厂看仓库去了。人家除了补齐原工资以外,夜班费、奖金,加起来足有一百八。活儿不累,就是不能离身儿,可是不妨碍他扯着嗓子在仓库里唱《霸王别姬》……”
叶四爷点点头,用手绢哆哩哆嗦地拭了下须上的口水。他指指刘爷手里的琴,刘爷会意地笑笑,拉并架式,调整琴弦,“今儿拉段您爱听的二六吧!”
“我来。”
没等刘爷的话说完,年轻的琴师已扯动琴弓,拨动琴弦了。悦耳动听的琴声与春风、鸟鸣汇成一股清亮的和弦,强烈地撞击着叶四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