菰萝杂下(1 / 2)

顺手帕胡同往东,有座小巧的公园^南馆。它深居僻处,没有红墙黄瓦、兽脊飞檐,两扇缕空雕花的铁门配以低矮的,拥着白蔷薇的栅栏围墙。园内,碎石铺就的几何图形甬道,通向塑有丘比特像的喷水池。高大的山毛榉、橡树和欧洲山杨中,夹着一座平顶挑檐俄罗斯式凉亭,争后,是一片整齐的白禅林。

百余年前,这儿是俄国人的地界,人们称之为“南馆”、“北馆”。北馆有髙耸的、粉红色的教堂,教堂顶上那尖尖的十字架,刺人长空,俯视着脚底下灰蒙蒙的一片民房。

南馆阴森恐怖,排满了白色的墓碑,是俄国侨民的茔地。

解放以后,北馆的教堂推倒改建成了某国大使馆。南馆的坟地铲平,辟为一个幽静的小公园。

既为公园,便有游人,可是没有来专门欣赏风景的。一则公园太小,站在南门可望见北门,没有山回路转,也缺少通幽曲径。到这里来的大多是附近居民,彼此都认识,哪天出现个新人反而透着新鲜。每日五点半钟,铁门一开,人们便鱼贯而入,打拳的,蹓鸟儿的,背外语单词的,练绕口令的,还有唱戏的。

唱戏的分了两摊。

喷水池边上的一摊,足有七个人,是各单位的业余京剧爱好者。他们一般都是下了夜班才到这里来。小李这礼拜夜班,小李便来。老王上白班,老王就不来。他们会的戏不少,大多以样板戏为主,古典戏曲也有人会唱几句,可是不精,想学学浓郁的京剧韵味,可惜,缺少专业人员指点,一张嘴便野调无腔,好在大伙儿都是自己唱给自己听,谁也没想着去登台,去拍电视什么的,不怕笑话。

园子西北角还有一摊,只有三个退休的老头子。这地方僻静,很少有人来,墙角立着一个藤萝架,上面缠着土黄色的祜藤。

每天第一个到这儿来的是叶四爷,一个很有风度,面庞清癯的瘦高老头。他绕过冬青,缓缓地坐在正北最大的那块石头上一那是他的座儿。叶四爷是属马的,过了中秋节就整七十九了,耳不聋,眼不花,吃起鱼皮花生来嘎崩脆,一咬一个响儿。他当过政协文史资料员,现在赋闲在家,跟比他小二十岁的老伴儿过得挺滋润。据每天跟他在一块儿唱戏的马二爷推测,他每月的工资至少在一百八这个线儿上。可是叶四爷本人从来没谈起过“钱”字儿,在这高雅的京剧小圈子里,哪儿能提那俗不可耐的玩艺儿。马二爷肚里倒是时常翻腾着那个字,可人家都不说,他自然不必显得太那个了。他是天桥剧场的退休职工,每月退休金只是一百八的四分之一。他的五小子,废品收购站专收酒瓶子的,挣的钱竟是他的两倍!当老爷子的窝囊!五个儿子,五个媳妇,加上孙男弟女,二十几口子人,竟没一个能跟马二爷谈得来的。二爷有刘伶之癖,每顿不多,二两。这也还罢了,招孩子们厌烦的是喝完便骂,逮着谁骂谁,骂累了,便端着老伴给沏的一壶酽花茶,歪在躺椅上,哼西皮二黄:“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翻过来调过去,就这一句,直到昏昏睡去。

叶四爷绕着烂砖头蹓了两圈,脖子一仰,“啊一啊一一”他吊嗓很有讲究,不像有些人直着脖子愣喊。年轻的时候,他专门跟谭富英学过吊嗓。先低后高,先软后硬,由软六字调慢慢涨到正工调,然后再缓缓回收。碰上嗓子痛快,还要饶上几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吊罢嗓,他平着蹬了蹬腿。七十多的人了,一条腿支撑,另一条腿能搬上头顶,没点功夫还真做不到这点,要不怎么是叶四爷呢。他七八岁就练熟了全套腰腿功,六十五的时候还能原地打小翻呢。今天,叶四爷踢腿的时候,觉得左腿微微抻了一下,有点别不过劲儿来,牵扯得左边脖梗子都麻嘟嘟的不自在。他打了两套太极,周身才舒畅了。

时候还早,马二爷跟刘爷还得一阵子才能来。马二爷早晨不吃舒坦了决不出门,刘爷是让孙子缠着,不得脱身。早晨,从那孩子睁开眼睛的一瞵间起,穿衣裳,拿奶,喂饭,捧着、哄着,团团转,一直到把那个活蹦乱跳的“小祖宗”送进幼儿园,才能喘口气。刘爷老伴的身子骨差,连咳嗽带喘,一年有大半年躺在炕上,也得他侍候。儿子、媳妇图轻闲,把个三岁的孩子往他这儿一塞,屁事不管,大松心,大撒手。送走了孙子,再服侍老伴吃了,喝了,药片摆在床头柜上,半导体递在老伴手里,刘爷这才从墙上摘下那把装在蓝布套里的京胡,弯着腰一溜小跑,直奔南馆而来。

刘爷钻过冬青,看见叶四爷跟马二爷已经来了。

“四哥,二哥,早啊您哪!”刘爷微带歉意地陪了个笑脸,拱了拱手。

“早,早。”;

“吃了没有,您?”

“俩糖火烧一碗浆,”马二爷边说边拍拍肚子,“糖火烧里见不着芝麻酱,浆是豆腐粉沏的,熬得半生,坑人!”马二爷对吃从来没满意过。

“现在的人,光图挣钱,连刚出学校门的小屁孩儿也敢开饭馆,唉……”叶四爷揉着后脖梗子插言了。“我年轻那会儿,爱吃绘饼。您还记着泰丰楼的絵饼吧?鸡鸭汤做底汤,饼搁在碗里清汤不浑,饼丝不乱,飘着几棵绿豆苗,特别人味儿。现在哪家饭馆能做出这样的烩饼来,嘻,开的是一顿饭三百块的马克西姆大饭店,巴黎风味,中看不中吃,马克西姆决不会做烩饼……”

“定叫他一白虎团,马翻人仰……”

一句高拨子腔,由水池边传过来,唱戏的是个长得很气派的黑大个儿。

叶四爷皱眉了。

刘爷直摇脑袋。

马二爷直起身扔过去一句话:“留神挣破苦胆!”

那边立时没了声息,这边觉着有必要唱两段清清耳朵。

刘爷调着琴问:“二哥您今儿来段什么?”

“《霸王别姬》里的‘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怎么样?”

马二爷腆着肥大的肚子歪头看着刘爷,那副尊容跟年轻美貌的虞姬实在扯不到一块儿去。

“‘看大王’不如‘野荒荒’更贴您嗓子,您那段《洛神》唱得不在《别姬》之下。”

“行了,听您的。”

悠扬的胡琴声飞出藤萝架,在南馆上空飞荡。一段漂亮而漫长的过门之后,传来捏腔捏调的梅派散板:

野荒荒星皎皎夜深人静,驾云来转瞬间巳到驿门。

进门来暗昏昏一灯摇影,可怜他伏几卧独自凄清。

水池边上的一帮,听到琴声个个如磁石定住了一般,脸上露出钦佩之色。

“行家”

“够味儿——”

佩服归佩服,他们是决不敢上去讨教的一碰过钉子。当初这伙年轻人,拜师虔诚,“爷,爷”地叫了十几声,人家连眼皮都没抬。前几年出了交响乐《沙家浜》,老哥仨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那荒腔走板的也叫京剧?”打那以后,三个老头子便认定自己是京戏正宗,谭派、梅派的嫡派传人。至于水池子边这帮子,唱得连那个冒牌《沙家浜》也不如,受嫡派指点,哪里配!

一曲“野荒荒”终了,马二爷纵然没到精殚力竭的地步,脑门上也已经冒出了细小的汗珠。他端起小壶,一边润嗓子一边说:“今儿嗓子发粘,唱出来总觉着不脆分。”

“哪儿的话。您那句‘夜深人静’的‘深’字唱得好,悠着劲儿徐徐吐出,不像池子边儿的,嗓子眼通着屁股眼,直嗓,让人听着没有回转的余地。”

“末一句‘羞怯怯’唱得梅味儿实足,不拖泥带水,收腔收得有味儿,我给您拉着都轻快。”

几句捧,比二两白干劲还足,马二爷晕得乎的。他每天早晨到这儿来,不就是图的随心所欲地哼几句心爱的曲子,图的行家里手几句夸赞么。人家叶四爷跟刘爷,决不因为他只挣四十五而贬低他的价值,不像他的儿女,背着他偷偸撇嘴。其实,论功夫,他比不上叶四爷,人家打年轻就是玩票出身,跟尚小云同过台,给童芷苓伴过戏,谁能比啊。跟刘爷比,他也自愧弗如,刘爷是正规科班熬出来的,四十年前是誉满九城的红角。后来嗓子倒了仓,才改行拉胡琴。刘爷不但是演员、琴师,还是戏曲评论家,只要你一张嘴,他立刻能听出你地道不地道。

老哥仨里,最次就数马二爷了。解放前他是成乐园扫堂的,按现在的叫法是清洁工。戏园子里,扫堂的是最下等的工作,它甚至不如招呼客人、扔手巾把儿的和看座的。看座的每天还有点观众给的零钱、小费,尽管要按几成交柜上,不管怎么说自个儿多少还能剩几个。这扫堂的就苦了,他不跟观众发生什么接触,惟一的收人便是拣香烟头。从戏园子里打扫出的垃圾中,烟盒、烟头得收几大簸箕。烟头卖给天桥再制手工纸烟作坊,烟盒跟其他破烂可以卖钱。但是,马二爷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一看白戏。台上唱得红火时并不要他扫堂,他可以安心地,大爷一样地看戏。他坐在东北角的台糇底下,真正看戏的都不往这儿坐一只能看见演员半个身子。然而这个位子离演员最近,碰上台上是熟人,还能用眼睛偷偷跟他打个招呼。久而久之,他不但能品出梅派、程派唱腔的差异,谭派、杨派韵味的不同,还能像行家一样响亮地叫好,声声都叫在节骨眼上,非常恰当而有分寸。

解放后,有了固定收入,马二爷的旧习惯却改不了,他一见地上的烟头就产生弯腰的念头。剧场里的烟头、烂纸照旧被他收集起来,分送回收公司。这点最为他的儿女们反感,他们给他买了整条整条的“恒大”,几次告诫老爷子,再别出去给他们“散德性”了,无奈习惯成自然,由不得他自己。退休前,他用卖破烂的钱换回一张盖着剧场大印,画着镰刀齿轮、红太阳的“节约标兵”奖状,挂在家里顶显眼的位置上。他每天端着小壶,喜滋滋地瞅着它,镜框玻璃的反光,使他看不清奖状的内容,但他喜欢它,这亮晃晃的东西是他一辈子扫堂的总结,是一出悲苦戏的光明结尾,是一曲二黄慢板响亮的收腔。而儿女们则私下正商量着,为了不辜负了那描金镜框,哪天把那里面的“标兵”请下来,换上米开朗基罗的雕塑《大卫》的照片。只是商议,还没一个敢上去摘,因为那张花花绿绿的纸一旦被周身没一条布丝、连那不便见人的地方也毫无遮掩地袒露着的男人像所替代,将意味着一场多么深刻的革命哪!说不定还是暴力的。

马二爷对两位行家的捧场看得很重,他甚至有点后悔,年轻时为什么当了扫堂的而忽略了进戏班这条路。如今,老了老了,才发现自己唱青衣的天分极髙,早干什么来着?当初要学了戏,保不齐也是个角儿了,成为地道梅派传人也说不定。马二爷爱踩人,他的优点必定是建立在某些人的缺点之上的。例如他的胖,是因为有人瘦得像杆儿狼,穷酸,不富态。不错,他那弥勒佛式的大肚子跟梅派青衣水火不相容,但那是天生爹妈给的,并不是他马二爷要长成这样。当然,他也在被窝里偷着试过别人教他的“揉肚减肥法”,胖手在肥囊囊的肚上刚抓了两把,便差点没揉出尿来,于是一切作罢。又例如,他的拖腔唱得幽婉,细腻,必定得有人没板没眼,直脖大嗓儿。马二爷仰起脸,看看头上枯黄的藤,觉着不踩踩人就对不起这细长蔓延的死家伙,于是一一“跟二位我怎么能比,您们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呀。在二位跟前我是班门弄斧,惭愧了。可这比水池边上的强多了,那伙子五花八门,什么怪腔都有一一天桥的卷烟,杂牌儿!瞧,那个正吊嗓子的大个儿,有一回跟我套近乎,腆着脸说,他在首钢京剧队呆过两年,唱过《大探二》、《宇宙锋》。你听他唱起来,呸,让人酸掉牙,连锣鼓点都对不上号!细一打听,他只是爱听戏,是首钢扛大个儿的。这样的料,给我倒夜壶我都不要。”

“拉胡琴的也不行,”刘爷慢吞吞地插言,他不大爱说别人的短处,可对水池子边那伙例外一那帮人水平实在提不起来,在艺术面前是不能护短儿的,不行就是不行。“那位拉胡琴的闭着眼摇头晃脑,外行瞅着像回事,细听,工尺都摸不准,一换把就跑调,啧啧,比鬼哭还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