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晚上我随着两位舅太太把舅爷的神牌由银安殿请回来,供奉在厅里,与神牌同时供奉的还有舅爷的札萨克多罗亲王封册。封册是银质镀金的四页金册,有小金环连接,书页一样的可以翻阅,上面镌刻着“清皇室札萨克多罗亲王赫尔札布之藩封仍将代砺河山以垂永久”满汉两种文字,字头有光绪的御玺。这个封册在舅爷死后本应交回宗人府,爵号由王爷的儿子承接时将打造新册,但舅爷去世时溥仪的小朝廷已经垮台,封册无处可交,只好由舅太太收藏了。这是名分和地位的象征,是札萨克多罗家几代人勇猛、忠诚的印证,这一切却在舅爷的身后划了句号,这是舅太太最不能认可最不能甘心的,她把希望寄托在由草原挑选来的、有着纯正蒙古血统的义子宝力格身上。当然,保留封号已不可能,但保留传统与辉煌则是她一代福晋的责任,她要将家族的力量、精神赋予宝力格,正如封册上说的,要代砺河山,以垂永久。
代替宝力格出现的是他的生辰八字,生辰八字写在一张黄纸上,压在亲王封册的下面。物与物的连接完成了一种象征性的接续,也就是说,儿子宝力格和他的亲王父亲在年末的这一天相见于镜儿胡同三号的家中。吃过年夜饭就该守岁了,两个老太太在灯下寂寞地相对而坐,彼此无言。猴子三儿蜷缩在桌下打瞌睡,竟然人一样地发出了鼾声。三儿的脖子上用红绳拴着几个铜钱,那是舅太太们给的压岁钱,意为用铜钱压住岁月,长生不老。我的脖子上也有铜钱,与三儿不同,作为价值的代偿还有几颗玛瑙,宝力格的八字上也有钱,她们也要压住他的岁月,将他永远留住。舅姨太太说,过了今天他就二十七了,舅太太说不对,是二十八,宝力格是属猴的。舅姨太太说,我初次见到王爷时王爷也是二十八,这一晃,儿子竟也到了父亲的岁数。除夕是回家的日子,说不准今年他会回来。舅太太说,外面再好,哪儿有家好,特别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他在外头都看明白了,自然会回来。舅姨太太让田姑娘今夜不要睡觉,时刻留心着街门,等候着宝力格。田姑娘说这个不用福晋吩咐,她一整夜都会候着的。舅太太又让我到外面去制造些响动,她说,王爷在的时候,过除夕人人都要放炮,一进子时爆竹声如轰雷击浪,彻夜不停,那是什么气势,到如今咱们再不济也不能如此冷清。我说这该是宝力格舅舅的事,舅太太说,你就是宝力格舅舅。
我遵嘱来到院中“弄些响动”,鞭炮是由家里带来的那挂小鞭,母亲体恤我到底是个丫头,不敢将哥哥们放的“二踢脚”、“老头花”一类的壮观之物拿到镜儿胡同来,拿来我也不敢放。我在廊下半天点燃一个小炮,啪的一声一瞬即逝,不惊人,更谈不上气魄,连自己也感到很没劲。这时西南方向的夜空泛起一片红光,转而又变绿,接着传来噼噼啪啪的爆响,那是我们家的孩子们在放焰火。我本来该是他们中的一员,却被弄到这儿充当了什么宝力格,我想,如果明年他们还让我来,我也要像宝力格一样:逃跑!
站在廊子上我向屋里望去,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仍旧在烛光里坐着,依旧是相对无言。她们默默地看着那个金光闪耀的封册和那张写有生辰八字的黄纸,正努力熬过这漫长的年夜。烛芯在燃烧,三儿在睡觉,田姑娘已经离开,到前院守门去了,除夕之夜,王府内重门寂寂,屋宇深沉,两个老妇人一盏孤灯构成了一副难言的风景。突然,摇曳不定的光焰变大变亮,放出了五彩的环,我看见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也随之兴奋、紧张,她们一动不动地看着3卩灯,大气也不敢出了。灯芯结了一个大灯花,又迸出一片明丽的光,继而火焰变小,变暗,变得奄奄一息、飘忽不定,随着光环的消逝,舅太太和舅姨太太也沉浸在昏暗之中,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没想到以后我竟然见到了宝力格。那是建国初期,是老四的朋友对老四说他们单位的领导叫宝力格,是蒙古族,科喇奉沁人。一问年龄,正好也是属猴的,老四就把这件事又告诉了舅太太们。舅太太听了青着脸半天不说话,舅姨太太倒是急得不行,抓住老四说,你怎么不把他拽回来啊,这孩子,到了家门口还不回来!舅太太让我和老四去看看宝力格,摸摸情况,探探他的态度,如有可能,最好还是劝他回来。我们临走,舅太太把舅爷的封册拿出来,让给宝力格带走。舅太太说,他认不认我这个娘是无所谓的,我算什么,我什么也不算,但是他给赫尔札布作了两年儿子,这是更改不了的。实在不回来也罢,把这个封册交给他,怎么说这也是一代朝廷任命,即便是推翻了的,它也存在过二百多年历史,即便是共产党也是做过它的臣民的。这是他父亲的东西,该他收着。老四不愿意拿,嫌沉,舅太太说,这是个机会,你以为宝力格还能再见你吗?老四只好拿了。舅姨太太喘息着追到垂花门,脸憋得青紫,颤颤巍巍地说,你们哄也把他给我哄回来,我活不过明年了,临死前哪怕只见他一面……在阳光里我更看清,舅姨太太的确病得很重,一双脚肿得连鞋也穿不进了,她不光戴了“帽”,连“靴”也穿了,活不过明年,这话不是妄说。
宝力格的住处在他办公楼的后面,是一间低矮的平房,老四跟人说我们是宝力格的亲戚,勤务员就把我们领到他的住处来了。勤务员说宝局长到食堂吃饭去了,让我们在他的房间里等一会儿,说局长很快就回来。我们才知道宝力格已经当上了局长。老四看了一眼周围的陈设说,连床整装被子也没有,还局长呢。这间小破屋,不如咱家的厕所大,放着王府不住,他这是何苦。我说,你以为王府是舒服地方么,那地方连鸟都不想待。老四说,再怎么不好也比这儿强。我说,倒没想到共产党的官这样穷,穷得在卧室里接见咱们。老四说,你怎么能用接见这个词,你要搞清楚了宝力格是谁,咱们是谁。我说,宝力格是表舅,是局长,从哪方面来说他都压着咱们,怎么不能说接见?老四说,宝力格是共产党,共产党是人民的勤务兵,咱们正好是人民,共产党见人民不能说接见,得说会见、相见,你懂吗?我说,我更多的是把宝力格看成了舅舅而不是勤务兵……我们正在抬杠,宝力格端着饭进来了,他的搪瓷盆里装了十几个包子。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人不是宝力格。
宝力格说他就是宝力格。
此人五短身材,黑红脸膛,高颧骨,细眼睛,粗犷有余,文雅不足,与照片上的舅爷比相差甚远。当初,舅太太们是冲着宝力格长得像舅爷才认他当儿子的,如果舅爷是这副模样,慈禧难道还会说他是天地间造化出的英倜人物吗?天潢贵冑的郡王六格格还会心甘情愿地嫁他吗?
老四将来意说明,并将用黄绫子包着的封册交给了宝力格。宝力格没有理会我们的谈话,也没急着看那包袱,他说,食堂今天吃包子,大肉萝卜馅的,味道不错,听说亲戚来了,特意多买了几个。老四对萝卜馅持不屑态度,他说,我们吃过了,我们在前门“都一处”吃的三鲜烧麦。我知道老四又在胡诌了,其实从早晨到现在我们什么也没吃,他这样说是要以三鲜烧麦从气势上压倒萝卜包子。宝力格似乎没感觉到老四的青皮劲儿,依旧说,吃过了尝尝也好,我们也不是常吃的,你们正好赶上了,怎么能不尝尝呢。我看宝力格是真心,就接过一个,老四还是不吃,我知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他准会说我:没见过什么似的!
经过包子的反复推让之后宝力格才坐下来看那封册,我从桌子对面审视着他,想象着他与我有过的共同经历,受训斥、学满文、拔荒草、抵抗睡眠等等,但无论怎样,我也难把眼前这个黑矮汉子和印象中的宝力格结合起来。我想不出来,能将萝卜馅包子视为美食的人会有怎样的王府生活经历。这期间宝力格已经看完了封册,他把那几块金版包好交还给老四说,这是很珍贵的东西,是我们科喇奉沁王爷的册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宝力格。老四不说话,细眯着眼睛斜视着宝力格,那表情分明在警告对方不要跟他玩什么小儿科。宝力格说,科喇奉沁叫宝力格的男子很多,就像藏族的强巴很多一样,蒙族的宝力格也很多,你们不妨再问问其他人。老四说,你敢肯定你和镜儿胡同没关系?宝力格说,我不知道镜儿胡同在哪里。老四说,你的忘性怎这样大,你在王府里住过两年呢。宝力格说,我是由科喇奉沁直接参加骑兵部队的,在内蒙和西北打了十几年仗,解放后才到的北京。
宝局长大概没有胡说,他那两条“0”型的腿和走路晃肩的姿势足以证明他的出身和经历。我为局长不是我们要找的宝力格感到庆幸,心里松了口大气。突然我想起了那些曲子,那是宝力格抄了无数遍的曲子,学过满文的宝力格对此应该有所记忆。我鬼使神差般念出前面两句,孰料,局长不假思索就把后面的接上了,而且不是念是唱出来的。这回轮到我斜着眼睛看他了,我问他是在哪儿学的。宝力格哈哈笑起来,他说,这曲子还用学么,东北、内蒙一带的老百姓大多都会唱,这是段流传很广的牌子曲,名字叫《鸟枪诉功》。
我没话可说了。
一离开局长住处,老四就说宝力格在装孙子,说他打宝力格一进来就看出宝力格在跟我们玩花样,绕圈子。我问何以见^74^得,老四说,他开始不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却瞎扯什么包子的话,那是在掩饰,在寻找对策,这个宝力格狡滑得很。我说凭我的直觉,我感到这个人不是宝力格,宝力格要比他英俊潇洒多了。老四说我的直觉是个屁,女人就喜欢俊小生,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多小白脸儿。又说,一个共产党的局长为几个萝卜馅包子而激动,小家子气!
我们将各自的感觉向舅太太们作了汇报,舅太太脸色很平静,她说,我料到会是这样的,我们的缘分也是尽了。舅太太再没说话径直进了她的西套间,连那个黄绫的小包袱也忘了拿。舅姨太太则很仔细地询问宝力格的身高、长相、健康状况,特别还问了那颗门牙。遗憾的是我和老四尽管跟宝力格扯了半天包子淡,谁也没想起论证他的牙来。老四说,牙不牙不是主要,宝力格不会这么多年一直是豁牙露齿。舅姨太太说那是。老四还说了宝力格会唱曲子的事,舅姨太太马上问宝力格将第三句是怎么唱的。我说他唱的是:伊尼哈拉本姓狼。舅姨太太说,如若这样,此人是宝力格无疑。我问为什么,舅姨太太说,这个曲子在东北流传过不假,但原词是“伊尼哈拉本姓常”,是我把姓“常”改成了“狼”,是我儿子他就会唱姓“狼”,不是我儿子他自然唱姓“常”。经老太太这一说我倒糊涂了,听的时候竟没注意“狼”和“常”这一细微差别。但老四却坚持说宝力格唱的是姓狼,我认为老四其实什么也没听淸楚,他不过是在顺着老太太说,故意把这个宝力格往那个宝力格身上引。果然舅姨太太上了他的套,舅姨太太说,宝力格现在是国家干部了,他哪儿能随便就回家,咱们家成分高,他理应避着一些才好。我知道他很好,他也得了我的信儿,这就行了,就是他回不来,我们娘们儿的心也是通的。
舅太太却没有舅姨太太这般达观,舅太太自此变得寡言少语,终日将自己关在西套间,加上猴子三儿的病故,舅太太真正是老了。我年底去看她的时候,她巳不能起炕,套间里脏乱不堪,舅太太本人也憔悴衰弱,衣服敝污,全不是当年威仪严整、奕奕逼人的王爷福晋了。我粗算了一下,前后不过两个月的工夫,两个月舅太太的变化竟然这样大,这不能不让人吃惊。舅太太见了我也没有话,她的目光里满是冷漠,对物'的冷漠,对人的冷漠,对生的冷漠。那架与宫里相通的电话机仍摆设在原处,已经尘网蛛封。舅爷的照片还挂在墙上,却已经变得脸朝里了,想必,舅太太和当年的宝力格一样,怕和舅爷相对。
舅太太死在腊月,孤寂地,无声无息地死了。死时没有人在跟前,只有头顶的一盏灯。
病病歪歪的舅姨太太却还活着,她活过了来年春天,又顽强地向下一个年头活去。最终,连田姑娘也没能熬过她,田姑娘死时,舅姨太太已经七十六岁。七十六岁的舅姨太太深居简出,如同世外闲人,没有任何欲望,不作任何繁华之想,只是惦念她的儿子,想象着有朝一日她的儿子会突然推门而入……
其时,王府已为某出版社所用,舅姨太太仍旧住在小偏院里,由我们家的人时常过去照料。街道每月补助老太太八元生活费,将她划入鳏寡无依的五保户之列。舅姨太太认为这笔钱是宝力格通过街道转给她的,她无论从哪方面说都算不得“无依”。她私下对我说,宝力格自己不便出面,把钱换作另一种方式给她,她很能理解,这话她当然不能向外人说破,她得顾及儿子的前程。总之,她的宝力格是个孝顺儿子,他还在时刻想着他的妈。据我所知,街道补助的生活费是根据老太太没有生活来源又丧失劳动力而定,跟那个宝局长没有任何关系,那个宝局长早已调到外地去了。关于宝局长的调动,我和老四不^76^约而同都没有跟舅姨太太说过。老四从小就爱搞些歪门邪道的把戏,父亲说过,他是我们家的万恶之源。万恶之源的老四现在把舅姨太太骗得一愣一愣的,他故意把他的朋友往老太太这儿领,挑着那个朋友讲他的领导宝力格的逸闻,朋友无心,老四却是有意。最过瘾的当然还是舅姨太太,她能从老四这儿间接得到儿子的信息,那种满足和幸福是难于言表的。我说老四这种不损人、不利己的做法真没太大意思,纯属吃饱了撑的。老四说,我怎么了,我干什么了,我跟朋友去舅姨太太那儿聊聊天,伤着谁了,碍着谁了?我说,无聊!
岁月迁延,原以为老太太就是这般平平淡淡地了此余生,不料老树新枝,梅开二度,淡泊中的舅姨太太竟又有了锦上添花的事情。文史部门听说镜儿胡同三号住了一位精通满文的蒙古王妃,特意前来拜访,聘为顾问,每年给酬金三百元。当时亲戚们对这一做法很不理解,蒙古王妃实在算不得什么,皇上的皇妃还在那里艰难地自食其力呢,活着的王爷也还有几位,哪里就轮得上这个七十多的老太太。于是有人就想到是不是真有个宝力格在暗中使劲。舅姨太太对此不置可否,别人问起多是一带而过。老太太的含糊其辞实际是种默认,一种幸福的默认,我看得出,不光舅姨太太希望别人那样认为,连她自己也有意地直往她儿子身上拉。我分析能让国家看重的不是老太太的身份而是她的满文功底,老太太的祖先能“满汉翻译,进过三场”,足见家学之渊源,这一点是任何皇妃王爷们都不能比拟的,舅姨太太是独此一份。自此以后,常见有大学问们夹着满文老档坐着小车前来求教,来人毕恭毕敬,一口一个“狼老”,那情景真如见到了祖师爷一般。舅姨太太更是如鱼得水,以前教我学满文如同对牛弹琴,如今伯牙遇到子期,髙山流水觅得知音,心里头就只剩下满文,把我们都忘了。久之,老太^77^太学会了握手,见人再不请安;学会了拿着腔说普通话,再不像我们一样撇京腔。老四对我说,咱们的舅姨太太要成精了,什么狼老啊,整个一个老狼。
背后被我们称为老狼的舅姨太太很得意地对我说,老了老了我托了儿子福,这真是几十年来没有料到的。亏了当初宝力格从王府跑了参加了共产党,他要不跑,至多跟你们家老四一个样,吃喝玩上门儿精却没什么真本事,倒是成天能在我跟前,有什么用啊。看来儿子不用多,管用就行。我说,您老圣明,这话您跟我怎么说都行,千万别让老四听见。
舅姨太太在“儿子”的庇护下活得充实无比,心旷神怡。
“文革”时,我们家所有人员都在劫难逃,常来舅姨太太家请教满文的大学问也进了牛棚,舅姨太太的小院里却是水波不兴的静。没有谁愿意冒风险碰这个年近九旬的老太太,老太太已经老得直不起腰了,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老太太正愁死了没人埋呢,何苦找那麻烦,更何况老太太还有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神秘莫测的背景,谁能说清他儿子是干什么的,那年月,说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三百元年俸停了,八元生活费也再没有争取得来,舅姨太太处于退而无路绝境。那天,舅姨太太带话来说让老四过去,老四正被造反派关着,我就过去了。舅姨太太问,怎么是你来了,老四呢?我说老四不便出门。舅姨太太问怎么不便出门,我说,他被剃了阴阳头。舅姨太太问何为阴阳头,我说就是左右各半。舅姨太太说,这倒是怪,怎么不剃成前后各半呢,要那样造反不就又造回大清了吗!我赶紧捂住老太太嘴,叫她不要胡说。我说,老祖宗您再不要给我们家找事了,我们家已经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舅姨太太说,你们怕,我不怕,我的儿子是共产党,你看街上那么闹,他们就不敢到我的小院里来闹,外院出版社的大字报都贴满了,谁敢^78^给我贴一张?我不便再说什么,就问她找老四有什么事。舅姨太太让老四通过他的朋友给宝力格通个气,将她目前的琴况告诉她的儿子。我说,那个宝力格根本就不是您儿子,是老四哄您呢。老太太不相信。我说,宝局长十年前就调走了。老太太说,我不跟你说话,你还是找老四来,这事我就认老四。我拿老太太的固执没办法,心里真把老四恨死了,当初是他系下的死扣,如今却要我来解,这么一想就觉得把老四关死、斗死也决不冤枉。眼前我只好顺坡下,答应替舅姨太太去找儿子。
街道给我母亲下命令,让母亲把舅姨太太接到我们家来,其原因是街道对这个孤老太太也无能为力,我们家多少与她沾了些亲戚关系,所以老太太理所当然该由我们家收容。母亲身体很差,几个儿子死的、走的、关的、管的,身边只剩下了我,接舅姨太太的任务非我莫属。
接舅姨太太那天出版社的大院里站了好多人,出于好奇,谁都想目睹昔日王妃的容颜。那时西哈努克亲王和皇后莫尼克公主在中国电视、报纸上进进出出,几乎达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那毕竟是外国的王妃,人们更想看看中国自己的土著,看看现成的札萨克多罗亲王王妃。这无可厚非,我不能阻挡人家看我的舅姨太太。那天的太阳金光灿烂,我骑了一辆借来的平板车来到镜儿胡同三号,平板车进不了偏院,就停在旧日的垂花门口。我进院的时候舅姨太太早已收拾停当,抱着小包楸坐在院里的台阶上。看我进来,她朝我一笑,就像当年我攥着萨其马向她请安,她那一笑一样,不同的是现在她的嘴里一颗牙也没有了。望着衰老、单薄的老太太我的鼻子忽然一阵发酸,说不出话来。周围的景致依旧,东墙的枣树下埋着她的小黄鸟,北屋的檐下开着她每年要关照的茉莉花,窗棂上那些我们埃同喜欢的小蝙蝠还在翩翩飞舞,这是舅姨太太住了六十三年^79^的,从未离开过的小院……舅姨太太见了我伤感的样子说,早就想着离开,总没有机会,这回好,终于走出去了。她看了看我又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很留恋这里,错了,其实我压根就不属于这儿。我说,既然你不属于这儿,那咱们就走吧。舅姨太太却迟迟不挪步,我说,车是借的,咱们抓紧时间走吧。她说,我已经走不了啦。我将舅姨太太背起,老太太却一把抓住门框不撒手。我说,您这是干什么呢?舅姨太太突然呜咽道,我就这么走了,将来宝力格到哪儿找我去呢,叶落归根,他总会回来啊!我说宝力格回来总得找街道,街道会告诉他上哪儿找您。舅姨太太这才松了手。
我背着舅姨太太走出垂花门,围观者哄然一片。
衰老的王妃令人们失望,如同宝力格令我的失望。
舅姨太太住在我们家后院的堆房里,每晚照旧点蜡,她说她已不习惯电灯,灯光太晃眼,她看灯光总是有五彩的虹,不如烛光柔和。我们不知道这是青光眼的症状,以为她是随便说说,后来她的视力日差一日,以至一米以外看不清东西,我们才发现病情已经到了晚期。治了几次,医生说希望不大,只要不急性发作,只可维持现状,关键是病人要保持心情舒畅,避绝忧虑和刺激。我们力求做到,但是,舅姨太太做不到,舅姨太太在我们家永远有客居之感,她不愿意麻烦母亲,生活力求自理,甚至还要帮母亲干些家务。九十岁老人的能力,谁也不敢指望,我们劝她只要老老实实在房里待着,茶饭自然会送到她的手上。她仍是不安,一听到脚步声脸上立即堆出笑,以便让我们看到她的满足和感激,那情景让人心酸。
舅姨太太再也没有问过宝力格的事。
一天上午,我去给她送洗好的内衣,舅姨太太正趴在桌前,用微弱的视力艰难地写着什么,她太专心了,竟然没有发^80^现我的到来。透过老人消瘦的肩,我看见舅姨太太用铅笔在孩子们用过的练习本背面一行行地划着满文,前面已经写过不少,小小的本子只剩下一半。我咳了一声,舅姨太太慌忙地将本子合了,惊恐地问,是丫丫吗?看舅姨太太的表情很像个做错了事又被人抓住的孩子,窘迫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后悔自己的举动使老人如此难堪,便揽着她的肩说,我看见您写的满文了,真好,您教我吧。舅姨太太说,老了,记性不行了,眼睛也看不见了,你真要学,将来让宝力格教吧。我说,真后悔小时候没跟您好好学,把大好的机会都错过了。舅姨太太说,凡事都有个缘分,那时候你跟满文的缘分还没到,不学不足为奇。说着她把小本掖到褥子底下,又将单子抻平了,然后自己坐在上面。我想,那上面一定是记录了很重要的东西,跟她的经历有关,跟历史有关,也跟她的儿子宝力格有关。我把话往宝力格身上引,我说,老四从牛棚出来些日子了,他去找过几回宝力格,没见到人,老四说了,过几天还去。舅姨太太的眼里有泪光在闪,她说,不必找了,我知道,宝力格现在也遇上了麻烦,这么大个运动,谁能躲得过呢,何况他还是个干部。我说,您放心,您娘俩早晚有见面的那一天。舅姨太太摇摇头说怕是难了。
舅姨太太终于熬到了“文革”结束,舅姨太太将在床上度过她的百岁生日。双目失明的舅姨太太在生日的前两天实际已呈糊涂状态,一连三天,只喝了几口糠水再无其他。大家都明白,老太太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得赶紧做准备送老太太上洛。就在母亲和她的儿媳妇们忙着为舅姨太太缝制老衣时,老3举着个汇款单一路喊着跑进后院,跌跌撞撞地奔进小屋,扑到舅姨太太床前大声说,老太太,您儿子宝力格给您寄钱来拉!
舅姨太太立即睁开眼。
老四把汇款单递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哆里哆嗦把单子使劲往眼前举,可惜,她什么也看不见。舅姨太太把脸转向老四,老四说,您听,我给您念:北京镜儿胡同三号狼雁母亲大人收,下款是内蒙古科喇奉沁右旗宝力格寄,不多不少整整五百元呢。大伙都觉惊奇,都觉得钱来得突然,但当着舅姨太太又不便说什么。舅姨太太将汇款单紧紧地搛在手里,再不松开。
我将老四拉到门外低声问,这是不是又是你玩儿的花活?老四跺着脚说,天地良心,打死我我也拿不出五百块钱来,这单子是出版社那边转来的,我要寄能寄到出版社去吗!五百块在当时的确不是小数,别说老四,就是我,我也拿不出。
但是,鬼才相信这钱是宝力格寄来的。
舅姨太太相信。
三天水米未沾牙的老太太喝了一小碗小米粥,她好像不糊涂了,她的神情简直爽朗极了,天巳经很晚了她还没有睡的意思。我坐在她的床头,她断断续续地说,说宝力格既然寄来了钱,过不了几天也会回来看她,说像她这样有福气的老太太全中国也没几个,她这一辈子知足极了。我说,您该睡了。舅姨太太说,天都黑了吗?我说,都快十二点了,家里的人都睡了。舅姨太太说,有这么晚了啊,我这眼睛看不见,也不知白天黑夜,耽误了你不少工夫,你也睡去吧。我将老太太的被子掖子掖,站起身说,您歇着,我走了,明儿一早来看您。舅姨太太说,记着把灯端走,我这眼睛要灯也没用了。
舅姨太太死了,很幸福地死了,终年一百岁整。
那五百块钱,正好发送了老太太。前不久,北京一度兴起满文热,我几次想进学习班,却总抽不出时间,有几回都计划^5^9^租萧萧雨也潇潇好了,又被别的事冲了,思来想去,就想起舅姨太太的话,还是缘分不到。我的丈夫对我要学满文极度不理解,他说有那时间不如去学学烹饪,那样还实惠些。我说我学满文是要破译这个家族的一些秘密,比如舅姨太太死后我从她身底下抽出来的这个不起眼的小本子,上面的符号一定告诉了我们一件很要紧的事情。丈夫不以为然,他说,你们家的怪事太多,你们家的人活得太累,放着顺顺当当的汉文不用,偏要写什么满文,成心让人看不懂。后来,我拿着本子找到学习班的老师,请他帮忙翻译,没想到老师竟是以前常来镜儿胡同三号找舅姨太太谈论满文的大学问。他看了舅姨太太留下的本子,一言不发,又还了我。我让他无论如何告诉我里面都说了些什么,老师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说,不知道也罢。我说,这是我们家老人留下的话语,我们怎能“不知道也罢”!老师转过身对着我,我才发现他的眼里满是泪。他说,你真想知道?我说,当然。他说,这是老太太写给她儿子的。我问都写了些什么,老师说,这里详细记录了老太太每天吃了些什么饭,你们给她买过什么零碎,这是一本流水账。我说,老太太记这个干什么?老师说,她让她儿子宝力格将来折价如数偿还。
舅姨太太,您让我说什么好啊!
出版社办了一本文学刊物,编辑亚君跟我约稿子,他让我到编辑部去谈一谈,我再次来到了镜儿胡同三号。走进大院,我看见银安殿巳被改作了机关食堂,原本在神龛的地方变作了售饭窗口,幽暗的檀香已被葱花抢锅的香气所替代,再过两个小时这里将是出版社最热闹的所在。殿前水泥的平滑地面和那些停放的大小汽车让人很难找到草的痕迹,老鸹们也踪迹全无,瞬息间我体味到沧海桑田的变迁,没想到时间竟是这般短暂。亚君的办公室就在偏院,枣树还在,茉莉花还在,这些在年轻编辑亚君的眼里就是树,就是花,和普通的树、普通的花一样。他那不在乎的神情和舅姨太太离开小院时那不在乎的神情没有任何区别,老的和小的在某种境界上达到了统一,所不能释怀的只有夹在中间的我。我想起了单位同事贾平凹说过的写文章的三个层次:山是山,水是水;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亚君的办公室就是当年舅姨太太住过的老屋,他把我让进屋里说,这座老房光线太暗,屋里还有一股药味儿,怎么也去不掉,讨厌极了,我们一年四季都得开着窗户。我抬头看那窗棂,可爱的小蝙蝠们仍在飞舞,我伸出手去触摸,彼此竟如老朋友一般熟悉。亚君说,这院里只有这些蝙蝠还有些艺术价值,其佘都没什么特色。明年我们这儿就拆了,要在这里盖十八层办公大楼,那时你再来比现在要气派多了。
亚君问我能不能支援一篇稿子,我说我想写篇《瘦尽灯花又一宵》。他说,你这人真怪,内容还没有却先起了名字。我说,内容早有了,就在这屋里。
他问是不是纪实文学。
我说不是,是小说。是写给一个叫宝力格的人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