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卖拉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李养顺四下求援,也找过王家模和金静梓。
金静梓给了30万,相当不错了,这一举止在日本人看来有点大方得过分,属犯神经之类。
王家模给了5000。
李养顺要。谁给多少都要,300、400都成,日后他还,帮着利息还。这是江老板教他的招儿,日本物价上涨,去年上厠所收30元,今年就变成60了,今年借100,明年还时200也不抵,借钱花最划得来,只要有人给;拿着!
胜治叔叔来过了,埋怨他不该撤回诉讼,将半拉家业白白送人。叔叔很恼火,说没见过这么窝囊的男人,有那些房产,10个拉面摊也办起来了,闹得现在叫花子似地去乞讨,放着自己的产业不要,不可理解。
继承遗产就得卖房交税,剩下的做买卖,赚了便罢,赔了什么也没了,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次郎,更对不起病中的母亲,中国长大的他深懂孝悌的内涵。
次郎很够兄弟情分,纵然存着芥蒂,也支使贞子送过来3万块钱,说是不够可以再添。就这,李养顺两口子已是很感激了。上回三儿被拘,也是次郎出面做保,交赔偿金,办得妥妥贴贴将三儿领回来。忙是帮了不少,但自打上回闹了那场不愉快后,次郎再没有到正房来过,连母亲也没有看过。贞子闲了常过来给婆婆梳梳头,送点她做的吃食。
胜利仍是住在理发馆。
卫红在外头打短工,干什么都没长性。
日子就这么没滋没味地过着。
白天,家里只有梦莲跟婆婆。“妈妈,奥茶喝咯?”她用自己创造的日语跟婆婆讲话,婆婆竟也能听懂。“喏咪(喝)。”于是她赶忙砌茶,晾得温和可口了再给婆婆端过去。电视机老开着,新闻节目,广告节目,教育节目,电视连续剧,国际天气预报……一拨儿接着一拨儿演,老太太不知疲倦地一拨儿接着一拨儿看,连“日本语再开发”讲座也看,有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有时却愁眉苦脸,看样子和电视内容毫无关系。有一次,她故意在婆婆看得聚精会神时转换了频道,也未见婆婆提出什么异议。她一连换了12个频道,老太太都兴趣十足地看,婆婆什么都能接受,其实什么也没接受,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别人无法窥测与进入的那个世界之中了。
随着拉面摊的筹划,婆婆的问题也日趋严重。摆在面前,让婆婆一个人呆在家里,自己跟着丈夫出去张罗买卖,万万行不通,让贞子帮忙照料又断然说不出口,才照看几天哪,就搁车不干啦,我们这些年也没说个“不”字啊。人家真这么说她怎么办?一阵烦乱,就想干点什么,她抱了块榻榻米在庭院里啪啪地敲,腾起一阵烟土。
从院里回来,电视机前不见了婆婆,进到里面才发现婆婆坐在梳妆台前,拆开了盘在脑后的发番,一头银色的长发,瀑布一样披散下来,老太太正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头发。
“妈,我来。”她走过去,跪在婆婆身后,将一绺头发攥在手心里,慢慢地梳通着。婆婆的头发浓而密,无一根杂色的白,十分受看。李养顺和次郎却不象他们的母亲,两人都早早地谢了顶,头发柔软稀疏,做不出任何发式来。
“阿拉依玛斯(洗洗)。”婆婆说。
“哈依。”
她很快端来洗头水,婆婆则跪在蒲团上,很配和地把头伸进水盆。
洗完头,她让婆婆换下领口濡湿的衣服,填进自动洗衣机,任它哗哗地自己去转,她则坐在婆婆身后用热风机将婆婆的长发吹干。老太太打了个哈欠,她又忙不迭地拉开壁橱抽出枕头。
“滋卡莱达(累了呀)——”婆婆歪身就要躺下来。
“别躺在草帘子上。”她一向管榻榻米叫草帘子,认为这就是“地板”,丝毫没有“床”的感觉,她每天都得在“地板”上睡觉。七手八脚地铺好被褥,扶着婆婆躺下,不一会儿,婆婆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她想,如果睡在榻榻米上的是北京的婆婆,那将是一种多么惬意完满的情景,三儿的一日三餐将有人照料,她和丈夫可以放心地出去挣钱,回到家里热菜热饭备好了……心里有点儿酸。
洗衣机已经停转,她拿围裙边擦了擦眼睛,站起身从里面取出婆婆的衣服,抖平,将它晾在廊下。外面的太阳正好,虽已到冬天并不寒冷,街上的女人们仍是裙子,小孩子们甚至穿着短裤,在寒风中奔跑,仿佛那两条腿是别人的。想起中国“狗冷冷嘴,人冷冷腿”的话来。梦莲看看自己腿上捂着的毛裤,“上了年纪”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竟然想起死的事儿来。房内,电视机仍开着,正介绍北海道地区札幌的冬日景象,大通公园里170尊各式冰雕在纷飞的雪花中百态千姿,晶莹透剔,空气中飘散着婆婆刚用过的洗发液的余香,倒象是冰的气息由遥远的北海道传过来了。小风吹来,廊沿上挂的铜风铃叮咚响起,铃下的纸片是玛尤米稚嫩的汉字“阖第平安”,“阖第”自然包括她的家和次郎的家还有胜治叔叔的家,叮咚的脆响恰似她的心声,传向冥冥之中。她希望风再猛些,将这小尤物撞得再响些……
半夜,风大了,带来了海的涛声。糊着白纸的外廊拉门被吹得呼呼作响,风铃发出近似疯狂的叮当。
“风好大研,”梦莲靠紧了丈夫,“怕是要变天。”
“院里没什么东西吧?”
“没有……唉呀,妈的衫子……你没收?”
“我怎么会。”
梦莲一下坐起来,披上衣服要出去。
“算了吧。”李养顺拉了她一把,“留神着凉,现在气温下降得厉害,这会儿大概到不了10度。”
“可不,还不到8度呢,寒流过来了。”她探着身子看墙上的温度表,“得给妈把暖气炉子点着。”说着她爬出了温暧的被窝,从储藏室抱出了煤油取暖炉。寒气很快袭透了单薄的线衣,她哆嗦着点了火,蹑手蹑脚地拉开婆婆的房门。
婆婆象个婴儿一样趴在褥子上,棉被被踢得老远,只穿一件单衫的身子一动不动地晾在寒夜中。她拽过被子给婆婆盖上,触及婆婆身体时,感到温度很高。于是整顿着老太太躺顺了,在她的腋下塞进一支体温表。
“他爸,妈好象不舒服呢。”
一会儿,李养顺披着衣裳进来了。
“39度啊!”梦莲把体温计又凑在电灯底下看了一遍,“不会死吧?”
“恐怕得叫大夫。”
梦莲弄了块湿毛巾,敷在婆婆额头上,又拉起胳膊数了数脉搏,心跳很快,呼吸也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的,喉咙里呼呼作响。
“我找大夫去。”李养顺拉门便走。
“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么。”
李养顺抓了抓头皮,“我老想不起使电话。”
梦莲将野坂医生的电话号码找出来,李养顺拨通了电、话,说了病情,野坂说立即就来。
梦莲心里充满愧疚,不该在这种天气给婆婆洗头,也不该在头发没干透的时候让她睡觉,最要命的是让她在外头晾了这么长时间……一转脸,却见房角的卫红蒙着棉被睡得正香,心里便有些气。
野坂来了,后头还跟着护士。
“什么时候发病的?”他一边在婆婆的胸口移动着听诊器一边问。
“啊,是刚刚……”梦莲吱吱唔唔,因为大夫一问,她立即想起婆婆将来有个三长两短,亲戚们万一要追究起责任来她总不能说是“不知道”吧。
她的心怦怦地。
“痰已经生成了,看样子时间不短了啊。”大夫用左手扣击右手,婆婆的胸腔发出沉浊的低音。
“是这样么?”梦莲几乎要哭出来,“您看她会不会……”
“立即注射安基莘青霉素。”野坂吩咐护士,然后对李养顺说:“很严重。急性肺炎,心脏也很弱了。按道理应该马上住院治疗,可是老夫人这把年纪怕也经不住搬来搬去的折腾了。”
“无论如何还是请想組办法。”
“作为家庭病倉处理吧,给病人输上液体,家属负责观察,有情况立即往医院打电话。”
只好这么办了。
送走了大夫梦莲才想起该给厢房的次郎通个信儿,便拉起了酣睡的卫红。“奶奶病成什么啦,还好意思睡觉?挺大的丫头屁事不懂。”卫红极不情愿地坐起来,“人家昨天11点半才下班,刚睡了几个钟头啊……”一抬头看见吊着玻璃瓶子的奶奶和父亲焦急的脸,不言语了,穿上衣服去敲叔叔的门。
很快,贞子跟在卫红身后过来了,说次郎很累,才睡着,她没有叫他。问了病情,陪坐在婆婆身边,直到天亮才走。
一夜刮风,外面飘落着雪花。气温还在下降,屋里由于生了暖炉也并不太冷,但梦莲总感到日本房子五风楼似地四面透风,那些单薄的纸门哪有北京的青砖灰瓦小屋结实。她在婆婆头部支起三儿用的活动书架,挡住了从四面八方,从搞不清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嗖嗖小风。
“贞子。”
婆婆睁开了眼睛。
“妈,您好点了么?”梦莲赶忙俯在婆婆身边。
听到汉语,老太太惊奇地四下寻找,梦莲从未见过婆婆这种眼光,这是一个正常人的清醒的眼光。
“他爹!”
她直起身子朝隔壁喊,婆婆也将头转向隔壁。
李养顺和孩子们跑进来,见母亲睁开眼睛,李养顺高兴地叫了一声:“妈!”
母亲的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睛却一直不离开李养顺。
“妈,我是太郎。”李养顺一字一字慢慢说着,“40年前您寄养在芳井囤的太郎。”
这回,母亲开口了,用汉语清楚地说:“芳——井——囤,太郎——依豆……”说着吃力地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