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1 / 2)

战争孤儿 叶广芩 4194 字 2024-02-18

落日的余辉中,一阵惊天动地的鞭炮。

人们纷纷驻足,“什么买卖?”

“饭馆。”

“没劲。”说罢要走。眼下北京新开的买卖太多,到处都是鞭炮,满地都是红纸肩,饺子馆、面馆、炒菜馆,“闻香停”、“好再来”、“可意居”一家挨一家,不新鲜。

“日本人开的。”

要走的不走了,把车一支挤进人群。

东直门立交桥下两间普普通通的门面房,土窗户一律地换成茶色玻璃落地门窗,门楣上五彩的灯泡把“松川庄和式定食”几个字装饰得夺人眼目,门口戳着的大木头牌子上详细展示着店内经营的品种和价格,使你没进门便可掂量着自己兜里的票子而决定进去与否。牌子摆出没几个钟头,北京城的老百姓就又掌握了一个新的外来语一定食——说白了就是他妈的份饭。

松川庄的主人是孙明保。

也当了经理了,满头的羊毛卷换成了髙仓健式的小平头,穿着从驴子那儿买来的进口旧西服,上装口袋里插着小白手绢,胸前一块白色的小塑料牌,上头压印着他的彩照,写着:经理松川明保几个黑字经理站在门口,向着每一位初次光顾“和式定食”的人鞠着标准的日本躬,要是不张嘴说话,人模狗样地真能唬住一些人。谁能说松川明保不是日本名字?谁能否认这位看上去还象大孩子似的经理不姓松川?谁能拿出证据说他不是日本人?可不,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点折扣。

进来的人以探虚实的为多,坐下来简简单单要份最便宜的,为的是尝尝什么是日本味儿。经理却很下功夫,即便是小买卖也做得认真,凉开水,手巾把儿样样不少,临走还送一双套在纸袋里的日本尖头竹筷子。

松川庄聘请日本和式料理专家石川京子做技术顾问,著名厨师张茂掌勺烹制。可做日本各式大菜、定食及风味小吃,并备有中外各类酒类和饮料。欢迎诸位惠顾。

经理松川明保

照照,光是筷子口袋上印的这些字就说明了人家日本人做买卖多么有经济头脑,咱们那些傻帽儿开馆子,多在饭桌上镦个痰盂之类的瓷家伙,长短不齐地戳一大筒筷子,抽出一根油溃麻花地粘手,还想着赚钱呢,得了吧!北京人狒狒似地好奇,爱寻乐子,找刺激,按说偌大京城也不乏外国饭馆,可进不去呀!腰里没有千儿八百的谁敢登马克西姆的台阶?又有几个北京土著腰里能揣着千儿八百?

这儿不错,地道日本人开的,比那些合资的又高了一筹,20块一份,既可以填饱肚子又品了异国风味,往那些白楂儿木头的日本式桌子跟前一坐,听一曲“樱花”,嚼几口生鱼肉,妈的,亚赛就是去了趟日本国,坐在银座的大酒店里呢。因此,松川庄对那些向往外国,却又没门子弄护照的青年男女最具吸引力。

从松川庄的酝酿到开业,明保和他爸爸孙树国可是费尽了心血,历尽了坎坷,别小看这小小的两间门面房,这一张半尺见方的营业执照,内中的酸甜苦辣足可以让明保写出一部“长篇记实”来。到了,还是顶了帽儿的户头,拆了帽儿煎饼摊子的台。好在帽儿乐得入伙,他说他的钱也挣得差不多了,到松川庄当洋厨子比顶着西北风在北新桥摊煎强,哪怕赔了也是为了哥们儿。驴子专门跑采购,石川老太太要的东西都绝,中间能刻出五角星星的黑皮蘑菇,早晨才点出来的嫩豆腐,能撕出单张来的紫菜皮,五分红一分白的牛腿肉……鱼要活的,蚌要新捞掏,菜要带着水珠儿的。苦了驴子,累得他要吐血。松川经理过意不去,想给加点钱,不可能,头三个月大伙儿都白干,说好了的,分文不取,积累资金。自个儿的买卖,都吃光了朝谁伸手去?大伙都得咬着牙。

孙树国看儿子踏下心来开饭馆不再吵吵出国,也松了一大口气,便对去帮着洗碗的丽芸说,“招呼着点儿,别让这几位大爷出了格儿,税务该交的交,街面上该烧香的烧香,和气生财,别跟人犯横,犯忌的别说,犯恶的别吃,犯法的别做,依着这个理儿搁哪儿都翮不了车。”

松川庄的内部经过几个月的装修也颇象个样子了,木头长桌,高背木头椅子都不上漆,显着本色儿,有的地方还特意露着木楔子。桌子中心掏空,铺上活动木板,抽开木板,下头是个连着煤气炉的铛,是专门用来吃涮牛肉,吃鸡素烧用的。两个小女子,穿着自己缝制的和服,高高地盘着头,踏着一双木趿拉板儿,在桌子间端菜送水,自我感觉不错。

孙树国吃罢晚饭,慢慢踱到松川庄,选了个角落坐下,小女子见老爷子来了,赶紧端来一杯啤酒一碟日本的糖腌黄瓜。

“换杯凉水吧。”孙树国挥挥手,“别坏了你们经理的规矩。”

小女子一笑,将酒菜端回,用托盘托出一杯漂着冰块的凉白开来。

孙树国慢慢地喝着凉水,数了数吃饭的人,大约有六七个,大部分是来开洋晕的小青年,也有一两位老派儿的顾客,不动声色地默默品着酱汤——东北大酱与日本裙带的杂种混合物。墙上也象日本饭馆一样,拴挂着红绿纸条,写着吃食与价钱:紫菜年糕丁、醋拌扇贝土豆、炸鱼片汤面、冷乔面、海蛎子饭、鳝鱼饭、烤墨鱼卷……任何一个日本饭馆,也不过如此了。

进来几个年轻人,是被门口闪亮的广告吸引进来的,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店内与众不同的桌子。小女子跑过来问要点什么,几位指着桌子中心的木板说:“撒约那拉!就吃这个!”

另一个小女子立即端来整盘的牛肉片,蘑菇、葱段和蒿子杆儿,又给每个人的碗里磕了一个生鸡蛋。

一主儿问“怎么吃?”

小女子不声不响地点着了煤气,桌面上腾起多高的蓝火苗,立即把其它吃主儿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几位很得意,声儿也高了几分。

“喂,是不是正宗啊?可别哄咱爷们儿。”

“咱哥几个虽没去过东洋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不是怯八邑,你这服务得漂亮点儿。”

小女子笑眯眯地用生牛油将平底锅擦匀,又用长竹筷夹起牛肉片在锅内爆煎,肉片变色时,撒进了长葱,蒿子杆和豆腐,浇上鱼汤与日本酱油,“涮拉”一声响,随着青烟的扩散肉香葱香四溢,勾得几位的馋虫蠕动,不断地做吞咽动作。其中一个等不得招呼,伸筷便捞,仰着脖儿扔进嘴里,又哇地吐出,搭拉着舌头说:“我舌头丫挺的也烫成牛肉啦!”几个人都笑。小女子用筷子挑出块肉来,在生鸡蛋里沾了一下,放在一位的小食碟儿里,“请尝尝!”

“敢情鸡蛋是防备烫舌头的呀。”挨了烫的那位恍然大悟。

没等尝的发表意见,这边已经群箸齐下,将锅里的菜搅了个地覆天翻慨而慷。

吃得高兴了便得喝,喝得上劲了就得划,七个巧,八匹马似乎与日本的煎牛肉不相配,哥几个都会日本拳,不在日本饭馆露一手吏待何时,于是两两成对,各抱地势,张牙舞爪,扯开喉咙嘶喊起来:

“帕斯逮逮依斯逮!”

“依斯逮,帕斯逮!”

“依斯逮逮帕斯逮——”

……

几位许是花脸方荣祥的高足,个个金喉铁嗓,声震屋瓦,压过了室内悠悠的“樱花之曲”。腾跃的火焰,吱吱作响的肉片,大盅的衡水老白干,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催化剂啊,几位的日本拳又揉进了中国京戏的亮相,美国霹雳舞的大动,——全了。门口霎时又挤进十几个,谁也闹不清开馆子的是日本人还是下馆子的是日本人了,那颇具异国情调的拳法其魅力不亚于费翔连唱带舞的“一把火”。据厨师帽儿分析,出不了一礼拜,整个京师都将高唱起“帕斯逮逮”来。

坐在角落里的孙材国捏着空杯子看傻了眼,他上日本也进过饭馆,却没听谁喊过“帕斯逮逮”,或许是呆得时间短没有深入基层,不过这天在场的有位在日本呆得时间长的,即一直坐在那儿吃酱汤的北大日语讲师陈利伟,他从头至尾从那些“逮逮”里头愣没抓出一个听得懂的单词来。据说以后,松川大经理亲赴日本置办餐具,见到特约顾问石川夫人,问起“帕斯逮逮”的事,这位日本土著竟也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当然,这都是后话。那天晚上正是这些“不知所云”才更烘托出了饭馆的日本气氛,听听吧,看看吧,一进门便是日本人日本声日本味儿,花几十块钱大伙儿都出了国啦!值。

临走,几位眼睛发直,都说痛快。烫舌头那主儿摸出一叠子大团结,拍在“洋人”松川手里,“太君,我的日本话约——西的好,日本人朋友的我,友谊大大地,”身子随着胳膊划了个大半圆,“侵略的不要,煎牛肉的要!”

“叫斯给押给。”小女子纠正他,“不是煎牛肉。”

“斯给押给多多地,我们服装买卖地干活,钱么,梭——嘎——”

不少正吃的立即喷了饭,站在门口观光的使劲儿往里挤,以为里头正拍电视剧,那位教日语的则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明保和两位小女子鞠着躬往外送,说着欢迎再来,感谢关照的话。明保从西服里襟又摸出一张滚着金边的名片,双手递过去。这小子什么时候印了这时髦玩艺儿?孙树国一见,不由佩服儿子的心计,还真行!烫了舌头的接过名片,外国人一样地唔了一声,不知是舌头痛还是大吃一惊,“松川明保,真正的外国日本人哪!”说着大油嘴在名片上亲了个响,小心地收进口袋,又拍了拍。

几个人撕扯着歪歪斜斜地撞出松川庄的玻璃门,小女子们送出门口,不放心地叮嘱:“留神哪,两边有沟——”仿佛送出去的不是顾客而是她亲哥。松川经理则站在明灯耀眼的灯光里,朝哥几个扔过去一嗓子:

“常来!撒约那拉呗您哪——”

喝完酱汤的陈讲师又要了份寿司,吃了一口,摇摇头,“贝肉不对啊。”

厨师帽儿赶紧跑过来,问哪儿不对。

陈讲师说,“味儿不对,这是河蚌,吃起来土里毫腥,咽不下去。”

“您老圣明。”帽儿佩服讲师的判断,这是遇上懂行的吃主了儿。的确,他做寿司的蚌肉取自京东通县码头镇的个体户王老剩儿处,夜里由运河捞出来早晨送到,量不多却都是活的,个个鲜灵灵。无奈,河蚌如同草鱼,改不了身上的土腥气,与海蚌自是不能同日而语。好在来松川庄的大部分顾客都与烫舌头那主儿是一个等级,你就是给那小饭卷里裹两只丑陋的生蚂蟥他也能瞪着眼充内行地吞下去。怕就怕遇上爱较真儿的。

“爷们儿在哪儿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