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中心”介绍李养顺去东京秋叶原食品店上班。做烧卖。
大概日本人以为,从中国回来的残留孤儿做中华料理——做烧卖该不是件困难的事,却不知李养顺在家里是只吃不干的大爷,当他费了半天劲儿才弄清楚“孤儿中心”的奥卡桑(大妈)让他去包烧卖时,竟咧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奥卡桑好象对他挺敬仰,不住地鞠躬道歉,说先干干,不行再换,似乎李养顺原本是当总统的料,去包烧卖实实是大材小用,委屈得厉害。人家几个躬把李养顺鞠得晕晕乎乎,搞不清自个儿到底有几斤几两了,便拉下眉毛,耸起下唇,摆出一副凤凰下架,虎落平原的架式。奥卡桑说,秋叶原食品店是东京数得着的大店,待遇不错,一年发四套衣裳,中午还免费一顿工作用餐,尽饱吃。月薪开始11万,还有奖金,给交通费。除了礼拜天,逢天皇生日,春秋大祭还放假,比眼下国家给4万生活费强百倍。李养顺说那是,这俩赏钱拿着不踏实,花着没着落,揣在身上绝对的不痛快。
刚上班,李养顺就被秋叶原的富丽豪华震住了。不说没人会以为这是商店,完全象误入了阿里巴巴掏宝的那个山洞,不是珍珠玛瑙,是点心饮料。莕中央随着乐曲变化的喷泉中不时发出几声鸟鸣,使你立即置身于恬静舒适的气氛中,忘却了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与繁闹。厅内纵横交错的货架,组成迷宫般的食品巷道,有北京九道弯胡同的曲折,更不乏河北冉庄地道的迷离。用琳琅满目这个词儿形容那些世界各地千奇百怪的吃食显得太不够,太单调。不知由何处射出的桔黄的灯光照得各类食品五彩宾纷,连猫狗食罐头都显得十分的温情,哪怕你没养猫养狗呢,就冲这光线,冲这印刷精美的吐着粉舌的巴儿也想掏钱买两听。美国出品,荷兰制造,法国货,意大利货,西德货,瑞士货;金枪鱼,梭子鱼,青鱼,大马哈鱼……见不着售货员,只有吃的,你就推着小车尽情地装吧,想吃什么拿什么,百分之百的享受各取所需之共产主义乐趣。
门口算帐。
几个出门通口各守着一个穿墨绿呢裙的妞儿。妞儿们脸上都带着笑,没人的时候那笑也不收回去,并且让人一看就知道笑是真格儿打心眼里发出来的,象是昨晚上个个都发了横财。
李养顺跟在会讲中国话的中华料理部部长后头,打那几条绿裙子旁边走过,妞儿们齐齐向他弯了腰,说“依拉下依……”,那音恰似黄莺初度,呖呖可听,柔得不能再柔了,感动得他不住地点头陪笑。绕过各种叫不出名的酒类,穿过绿的大葱紫的菜头白的腰豆黄的甘桔,他随着部长一步一步朝下走,曲里拐弯来到地下室。部长说,下头是他的工作处,前门只供顾客使用,上下班他须走地下室边门,打停车场后头绕进来。又说,上班时间绝对禁止非营业雇员穿着工作服在店面上出现,否则会受到惩罚。李养顺应着,心里却想起北京朝阳门外小饭铺里撑勺的老方,老方跟废品回收公司一伙极熟,往往给外头的客人炒完菜,穿着油渍麻花失了本色儿白围裙使由烟熏火燎的厨房里扭出来,跟他们和一切老方看着可心顺眼的顾客杯碰杯,肩勾肩地喝一盅。客人觉着厨师赏了脸,痛快;老方觉着人家瞧得起他,也痛快。看起来,在秋叶原这儿,勾肩搭背的事儿别说不可能,他还得耗子似的在地下室里藏着,不许露脸儿。窝囊。
推开门,室内亮着一盏大灯,惨白的灯光下,一群忙忙碌碌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手脚不停地操作着。灯光衬得人们的衣服、手脸泛出青绿,配上眉毛上的一层薄薄面粉,个个都象在棺材里钻久了长了白毛的小鬼儿。
部长把他向大伙做了介绍,用的是他的日本名字中野太郎。李养顺听着挺别扭,大有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劲儿,可将来他得用这个别别扭扭又毫不相干的名儿领工钱,用这个名儿在这个社会上干活。他朝下头仰脸看他的伙计们扬扬手,颇似刚下专机的总统,想起门口那些绿裙子们,又深感自己不够礼貌,遂弯了弯腰,用才跟儿子学来的蹩脚日语说:“请多多关照!”
接过部长递过来的工作服,当下穿了。衣裳是后头系扣,跟他的日本名字一样别扭,且直筒似的不合身。李养顾在电视里见过,主妇节目里,每天教家庭妇女烧菜的嘭娘们儿穿的就是这种衣裳。他问能不能换换,至少换成面案旁边那位穿的那种双排扣哥萨克骑兵样式的,看着精神,穿脱也方便。大伙哄笑起来,面案的那小子不满地哼了一声。部长说,双排扣是领班穿的,他只能是后边系扣。
部长一走,案上立即活跃起来。令李养顺欣喜的是大家都说汉语,因此并无异地之感。有人隔着大口罩问他的籍贯和中国名字,李养顺说了,于是立即有人叫他“老李”,还有三位攀上了老乡。
秋叶原烧卖组成员全部都是归国定居的残留孤儿,多少带些社会福利性质,就象中国安置残疾人员,统一由民政部门分配一样。靠包烧卖的工资自食其力可以,养家糊口不行。地下室里是常年的中国小气候,老张老王,顺口随便又亲热,哥们儿姐们儿的不分彼此。唯独管大连来的双排扣领班叫山本而不称老孙,倒不是因为他的双排扣与众不同,主要是他那张孝忠式的武士面孔让人时时想起电影《啊,海军》里的山本五十六来。总之,小子长得出众而有特色,或许正因如此才当上了领班。山本也挺对得起他那份薪水,工作积极认真,随时随地的把李头揪下的面团儿搁到称上去称,差几克都得揉了重来。李头在国内是教体育的,指挥起孩子们一二一来倒也顺手捏起面团儿来就一二一不成了。
山本话不多,但张嘴就是:“让他看看”。李养顺不知“他”是谁,久了才闹明白,指的是秋叶原老板。为了“让他看看”,山本管理极为严格,这家伙决心要烧卖组在全公司成为工作最出色的组。
……面30克,肉馅10克,果料5克,江米30克,手艺再高的大师傅也难揪出每个都是30克的面劲儿来,更何况是喊一二一的。
组内有众多不准:不准穿工作服上厕所,不准聊天逗闹,不准抽烟喝水吃零食,不准愣神看报纸,不准揉眼挖鼻叭叽嘴,不准家属生人等进入操作间……山本将这些不准用中日两种文字写了,装在镜框里,类似中国的岗位责任制般挂在墙上醒目的地方。部长来巡视时见了,让山本取下来,说是影响卫生,这许多的“不准”大伙记在心里就成了,不必往墙上挂。李头说,山本丫挺的比资本家还资本,在人家开的公司里卖死命,自命不凡,屎壳螂趴铁轨——愣充大铆钉,是没起色的货。
那日,一个叫英子的胖女人将拌好的一盆馅送过来,李头举着两个刚揪下的面团问象不象她的奶子。英子骂了句“德性”转身就走,李头说:“到底象不象啊?”英子说:“象你的!”李头不甘示弱,说:“你怎知象我的?见来?摸来?”大伙儿哈哈一乐,英子顺手抄起李养顺手里的杆面杖,朝着李头的屁股便抡。李头嗷嗷大叫,转身躲在李养顺身后,拿他当挡箭牌,迎着英子转。英子照抡不误,竟将李养顺的帽儿扇进馅盆。李养顺拎出帽子吹吹,又扣上了,一阵哈哈很快过去了。发薪那天,李养順从信封里抽出当月工资时发现少了3000元。一问李头跟英子,也都说少了,大家就料定是山本干的。在中国,对工资向来没有保密的习惯,钱多钱少领钱那天在会计那儿一目了然。如今在日本的地下室里,彼此间也没瞒着的必要,那样反显得见外,透着假。几个人一点钱就嚷起来,把山本围在中间让他解释。山本铁着脸儿说,上班时间打闹,根据公司第二十四款,轻着罚扣当月工资,重者开除……大伙儿立时没了话。山本又说:“不是我要管你们,是制度管你们。人管人憋死人,制度管人,人服人。也该做出个样儿让他看看,给咱在那边长大的争口气……”
妈的!
大伙说,准是这小子祖坟上冒了烟,使得他在日本越呆越没人味儿,越呆越缺德,报告了这次犯规事件不知他拿了多少。英子说,不能白吃亏,也得盯着他,不信他就做得那么十全十美,瞅准机会也告丫挺的一回。李头说,应该成立工会组织,保护职工的正当权益,改善劳动条件。大家都说是。在中国时,感到工会是聋子耳朵,到困难补助,发澡票电影票时人们才想起工会来,平时,连计划生育办公室的名气也比工会大。现在看来,成立工会太有必要了,“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毛老人的话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李养顺很惋惜地说他没把《毛泽东选读》带到日本来实在是犯了个大错误,否则毛老人那些“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的问题都对得上号,毛泽东思想在这儿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绝对没过时。
做烧卖从和面到杆皮儿全凭手工,日本人也怪,高度机械化电气化中又反对机械化电气化。一件衣裳,手工制成的比成批加工的贵十几倍,一张手工麻纸,比精美光滑的机械纸贵万倍。至于手工捏就的夜壶、小瓷碗什么的,机械生产出的瓷器简直不能比。前者是工艺品,后者成打卖,摔一百个也不抵夜壶一个嘴儿。
李养顺的任务是擀皮。捆铁硝的手一捏着柔转细腻的面团就抖,不是擀大就是擀小,大了装馅多,赔本超重,小了自然份量不够,质量不合格。问题常出在他身上,山本严肃地警告了他几次,他说由不得他,今天累了,没劲儿,兴许皮就小,明天被人告了状,气得想揍谁,手上劲头就足了,皮难免就大。山本说有劲儿没劲儿他不管,他管的是皮子大小薄厚得一个样。李养顺说他不是机器。山本说不是机器也得当机器使,干了这么几个月难道还没明白过来?秋叶原本身就是台大机器,烧卖组十几个人连同管喷泉的,进货上货的,包括门口那几个光会乐的妞儿跟那胡同般的合金货架部是这台机器上的部件。“老老实实地跟着转呗,您哪!生产过程被分成一小节一小节的,每个人都简单机械地重复自己的工作,完全失去了个性,不是劳动者支配机器,而是机器支配劳动者。咱们一刻不停地干,不许聊天,不许有各样居于个人的举动,脱离了正常的人与人的交往关系,精神上的劳累远远地超出了身体上的劳累,丧失了人的本性,只能作为孤独的形象存在而己。这就是秋叶原烧卖组。”
李养顺认为山本的这几句话讲得挺有水平,有经济学家的味道,其码道出了一种他感觉到而又说不出的感觉,使他明白了为什么在秋叶原包烧卖比在朝阳门废铁堆里打包要累得多。山本这小子不能小看,他在这儿干几年再回去啃几年马克思的资本论没准能进社会科学院。有理论,有实践,准比老在电视上讲政治经济学的老师强,那个老师,举例子翻过来调过去,老是三捆丝一只羊,没劲!
终归是皮子的薄厚解决不了,李养顺被调去专干摆果料、装盒的最后一道工序。
日本食品色的重要程度远远超过了味和香。
单说装烧卖的印有福字的红纸盒就够精巧的,图案烫金凸出,极富立体感。正面贴一张透明塑料纸,里面挺精神地站着两排10个烧卖,每个烧卖14个褶,微张的小嘴上交叉摆放着鲜红的樱桃,嫩绿的豌豆……正是由于这打扮,才招得顾客掏腰包的,要是凭内容,实在没什么特色。李养顺敢大言不惭地宣称,秋叶原的烧卖远不及他老婆包的水平,哪一天他要让这里的头儿们上他家尝尝,不给梦莲个技术课长才怪哩。
话吹出去没三天,中华料理部部长就领来个长着一双母狗眼的小低个儿,整个儿一副在他妈肚子里没长熟就钻出来的模样,说是日暮里做烧卖的高手,特意请来给大家做示范表演。“母狗眼”直起直落地鞠了个躬,用日本话寒暄谦虚了一阵子就开始操做,先将面团在案上灵敏地揉来揉去,那面竟有了灵气儿一般一下一下闪出亮亮的光来。一团白光在其手里急剧变幻,使人眼花缭乱,眨眼间见“母狗眼”小指一翘,刷刷刷,手心里飞出一个个园滚滚的小面团来。面团等距离相排,到成一串,尚未等人们回过眼神来,“母狗眼”抡着杆杖一路小跑已将面团杆开,部长一称,不多不少,30克。“母狗眼”面露得意之色,越发使出浑身解数,做出些新颖奇特的举止来。他将馅托在眉际,摸出一个骨质小板,用那板弹出一团团馅子,杏花飞雨般,点点落下。两只小爪一通抓挠,掌下立即变出一朵朵开着白花的烧卖。在“母狗眼”用飞快的速度包完40个烧卖,用不可同日而语的目光扫视在场的老少爷们儿的时候,部长报出时间“1分42秒”。“母狗眼”急说:“慢了慢了,本来1分30秒就可以完成的,都是在行家面前有些紧张之缘故。”部长将40个生烧卖包了,用彩带扎牢,使机器打出朵花儿来,送给“母狗眼”,权当酬谢。“母狗眼”将塑料盒高高举过头顶,不住致谢。看架势,象这辈子没吃过烧卖,一家老小断了炊烟,全指望这40个烧麦救命呢。
部长带头鼓掌。李养顺和山本没鼓,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果然,部长递招儿了,先夸了半天“母狗眼”的准确迅速,又说了一通工作责任心和以公司为家荣辱共存的屁话,最后才点出烧卖组的人上班精力不够集中,纪律松散在公司已成为让总经理注意的问题。又说谁要过悠哉悠哉的舒服日子便不要来日本,更不要来秋叶原,日本这块土地有限,这儿不养大爷!
大家都憋气窝火,太不象话了,这不是找上门来寒碜人嘛,还话里有话,变着法儿地骂中国人,什么“悠哉悠哉”,什么“土地有限”,太擦面子了。李头将山本抓过来,问是不是他的馊主意,山本一口否认,说他决没参与这回示范表演,上头对他也不满意,说他领导无方。这回让日暮里这小子来,实际就是给他敲缸沿呢。大伙一想,也是。又觉着山本两头落埋怨挺可怜的。
下了班,山本说请李养顺和李头去喝酒,还说他认识神保町书店街“北京亭”饭铺的老板江映田。江老板跟他挺哥们儿,两口子都是北京人,敝得一口漂亮京腔,烧得一手地道山东菜。前门大街鲜鱼口有名的鲁菜饭庄大丰园便是江映田祖父江福麟的老板。大丰园不但名菜地道,小吃也拿手,尤其以烩饼最为人称道:鸡鸭汤作底,小火微焖,端上来汤鲜面清,饼软而筋,上边漂着几颗绿豌豆苗儿,看上去美而清雅,吃起来入滋入味,连梅兰芳也为这儿的烩饼吸引,成了这里的常客。大丰园近百年来几易其主,各式大菜都保留下来了,唯独小小的烩饼却再没人做得出。不承想,江氏的子孙在日本承接了这手绝活儿,仍做得出梅兰芳爱吃的烩饼。所以,真正记得大丰园江氏烩饼的老北京,要想尝到几十年前的老味儿,只有出国。
李养顺不想去什么“北京亭”,他下了班向来都是卡着钟点往家跑,怕梦莲担心。这些日子,梦莲的感情似乎变得十分脆弱,动不动就掉眼泪。想家了?好象也不。一天到晚老怕他和孩子们出事。“资本主义国家,咱们不摸底,时刻得长个心眼儿,别让人家涮了……过马路留神车……别跟不:认识的人搭话……别惹街上那些娘们儿……”李养顺一一答应。那天他跟梦莲上街,一个精胳膊露腿的女人塞给他一张纸片,上头印着女人的下半身,缕花透明的三角裤衩隐隐遮住神秘之处,使他不敢正视又脸热心跳地想看个明白。裤衩下面写着“OL女子大生,每小时一万二”。他跟老婆坐在地铁的凳子上研究了半天,从纸片背后的路线图猜出可能是指哪个有女招待的深夜酒吧。老婆更悬了一层心,原来她的男人在外头随时有被“OL”拉去的危险。回来跟卫红一说,女儿一乐,说什么OL,是Afbeiter,德文,勤工俭学,打零工。梦莲说打零干嘛要穿三角裤衩卖大腿?还论钟点儿地卖。女儿说这儿的女人没那么些老妈妈论,什么处女不处女的,压根儿不讲究。一个女孩儿,念完大学要还是处女简直不可想象。梦莲觉着女儿念了几天外文班有了很大变化,和她的距离越拉越远,由此又产生一种即将失去孩子的恐怖,闹得在被桥町床屋(理发馆)当学徒的儿子压根不想回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