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 2)

战争孤儿 叶广芩 3485 字 2024-02-18

从在国内定规出国日期起,梦莲实则没有很好睡过一宿觉,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今天踏上日本土地,回到了真正的婆家,她总算踏踏实实地端起了饭碗,对贞子连比划带说,说改日收拾停当了一定做一桌地道的中国饭款待大家,又说,日本的中华料理实则已失了中华风味,就拿这麻婆豆腐来说,不麻不辣,不伦不类,连她这中国人也不识了。来日本,带了一斤花椒,还有大料、桂皮、五香面,不愁做不出中国味儿。直说得贞子瞪大了眼,叔叔翻译得直冒汗。

梦莲吃一碗,贞子盛一碗,小小的木漆碗装不下一勺饭,当贞子第三次接过她的碗,脸上露出比听到花椒大料还惊奇的表情时,梦莲立即意识到在东京大概找不出一个一顿能吃三碗饭的女人。

最后一道菜上的是鲸鱼汤,黑色滑润的鱼皮,灰白柔软的脂肪,吃在嘴里让人起腻,梦莲和孩子们谁也没再喝第二口。看得出,大家谁也没有吃饱。

至于贞子,一顿饭只吃了一个饭团。梦莲想,自己怕不能适应日本人这种猫般的吃法,眼前这位弟媳,苗条漂亮,简直是位活神仙,一顿饭一个小饭团竟能打发了……

厨房里一阵响,玛尤米大声在喊:“奶奶把中国醋都喝啦!”

人们都放下筷子拥进厨房,见母亲抄着老陈醋的瓶子朝嘴里猛倒,黑褐的液体顺着嘴角、脖子往下流,宽大的和服上满是醋汁,空气中满是浓烈酸味。

在自己房间里独自吃饭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溜进厨房里来,搞得如此狼狈。贞子手急眼快,一把夺下醋瓶子,母亲也没反抗,回身又在碗架上寻觅,玛尤米赶紧把装洗碗剂的小瓶拿开了,放到母亲够不着的地方。母亲则孩子般地呜呜哭起来,用颤抖古怪的声音大声喊“依……豆……”

李养顺问叔叔“依豆”是什么意思,叔叔说没什么实际意义,是她的一种无意识发声罢了。

“最近也是病得厉害,”贞子看着醋瓶说,瓶里的醋只剩了一个底儿,“妈妈只要见了瓶子,不管什么都要喝,现在闹得家里连避蚊水、沙拉油都得掖拟藏藏的。”

看着贞子那张睡眠不足的脸,梦莲起了恻隐之心,贞子要侍候病重的婆婆,要整顿一家的吃食,又是这样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确是很不容易的。丈夫是中野家长子,婆婆还是由自己照顾最为合适,也省得让人说中国媳妇不懂事理。当下便把己的意思托叔叔给贞子翻译过去,贞子有些犹豫,说他们一家才来,对日本生活还不习惯,再摊一个病人,麻烦太多。

梦莲说李养顺在国内惦念的就是老母亲,为不能在老人身边尽孝心而苦恼。如今回来了,理应厮守在母亲身边,给她增添一些安慰。贞子夫妇这些年也为母亲操了不少心,该喘口气了。

几句话说得贞子眼圈儿直发红。

次郎自觉地将正房给哥哥腾出来,自己和贞子以及孩子搬到厢房去睡。

接下来的问题是母亲睡在什么地方。李养顺没来的时候母亲同次郎夫妇同住正房,中间隔个纸拉门。现在他们夫妇搬出去了,母亲尽管已昏愦老朽,虽生犹死,终归是一家之主,断没有被贬到厢房去的道理,况且梦莲白天又说出让贞子喘口气的话,因此母亲自然而然就留在正房,由梦莲照料了。

这是座典型的和式房屋,地板悬空,廊下一横排糊着白纸的木头拉门,要是把门全部拉开,便成了一个支着几根柱子的大棚。房子又高又大,木头支柱也粗,年深日久,木质已发黄变黑,有的地方露着细密的虫蚀的小眼儿。一踏上廊下的木头板,脚下便发出吱吱的声响,卫红使劲颤着身子,说板子早晚有一天禁不住人折了。胜利说她少见多怪,这吱吱的声音不是因了板子腐朽而是当初造房时工匠的有意條差,做下了机关,使人一踏上前廊就发出声响,既可防盗又可防刺客。卫红说这都是他杜撰的,胜利则严肃认真地说他绝对有据可查。

在木板问题的争论中,梦莲和贞子已安排婆婆躺下了。各房内部有硕大的壁橱,上下两层,衣物、被褥统统可以放进去。晚间睡觉时,拉出被褥摊在稻草与席子编织成的厚厚的榻榻米上也并不费事。三儿在屋内连着做了几个前滚翻,说这样好,房有多大床有多大,睡觉再不用担心掉地下了。

梦莲看着庙堂般宽阔,一览无余的居室有些担忧:“夜里不冷么?”

贞子看懂她的疑虑,站起身拉开两道隔扇,大房立即被断成三间小屋。三儿新鲜又兴奋,这样可变化的房在中国可是没见过的,于是将隔扇拉来拉去,一会儿把三间屋的通门放在前面,一会儿推在后面,变戏法似地一通折腾,从各个门里探出头来朝人们作着各种鬼脸,引得躺在被窝里奶奶咯咯直乐,转动着脖子,用目光追寻着跑来跑去的三儿。

贞子说母亲许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这或许是个好兆头。见梦莲看着她发愣,便抱歉地说了句“对不起”,赶紧张罗着拿出几口人的卧具来。

一家五口加上老母亲便住在这大而高的老屋中了。卫红跟奶奶睡东头,李养顺两口睡中间,胜利、三儿住西头。

拉上门,熄了灯,两口子躺在榻榻米上如同躺在地上,房顶一下高了许多,满目皆是墙旮旯,桌子腿和散乱的用具,人的视觉角度一下变作了耗子,十分别扭。窗外高速公路上大小车辆穿梭般往来,已近午夜,却有越响越烈之势。庭院里水池边的一盏日本式座灯,发着惨白的光,将屋内各样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许久,梦莲推推丈夫,“哎,我说,这就是日本哪?”

“难道还是北京朝阳门?”

“跟作梦一样。妈常说,人是地理仙,一日不见走一千,可不,今儿早晨咱们还跟妈一块儿喝茶呢,晚上就在这儿跟外国老太太一块儿睡草席了。”

“什么老太太,这也是妈。”

“知道。咱妈这会儿不知干什么呢?北京跟这儿整差一个钟头。许是睡了,也许是在枕头上淌眼泪呢。这事搁谁也受不了,一大家子人,忽拉拉全光啦,跟当初一家9口在芳井囤遇难又不同,那是死啦,咱这呢……”说着梦莲变了声调,一颗泪滚进耳朵里。她思绪纷繁,心乱如麻,仰脸看着陌生的黑乎乎的房顶一种失落的迷滞感促地袭来,尽管丈夫儿女都在身边,家又在哪儿呢?

“妈是个刚强人,”她说,“什么事都不显山露水的,心里深得很哩。她这一辈子,肚子里装了多少事儿啊,愣咬牙撑着……英莲两口子心眼儿好,亏待不了她。去公证处办理贍养关系公证时英莲直掉泪珠,咱妈硬是连个泪花儿也没有,其实她那心里能好受?”

“我得按月给妈寄钱去。明年这边都理顺当了褥回去看看。”

“也是不能落个白眼狼的名儿让南营房老街坊们骂。”梦莲应和着:“妈今年可别闹什么病,年纪大了一病就是个事儿。隔壁这老太太夜里不会闹吧?要象白天似的可真够呛。”“兴许不会。贞子走时没交待?”

“没有。也许说了,听不懂啊。鬼子话真快,不带喘气儿的,人家骂咱咱也不知道。”梦莲又想起白天盛饭的事,“得另起炉灶,不能混在一块打乱仗,那样谁都不方便。”

“叔叔也说了,咱们另过。妈跟着咱们,次郎按月送来生活费。哎,以后别再‘鬼子’‘鬼子’的了,这是日本,有些口头禅也该收收了。”

“说惯了不是,又没在外头说。”梦莲搬着丈夫的肩头轻轻地说,“看样次郎商口子倒好处,不是种刁钻古怪的人儿。看贞子对老太太那孝顺劲儿,我怕还做不到呢。”

“往后把这妈也要当亲妈待。”

“当然。本来也是亲的嘛。”

夫妇俩侧耳细听,母亲从隔扇门的另一面已发出均匀响亮的鼾声。

梦莲说:“看她满身醋汤的模样真让人心里发酸,但愿咱们老了别这样。”

李养呢也没想到,千里万里地奔来了,母亲竟是这样一种状况,说:“明天你把屋里的东西归整归整,千万别让妈捞着什么瓶儿啊水啊的,她在咱们手里出乱子不好。”

梦莲说,要紧的是到残留孤儿安置中心跑跑,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一大家子人这么闲着终不是事儿,虽说政府给着钱,也只是两年的面子,这份死钱禁不住花,坐吃山空。

李养顺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