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战争孤儿 叶广芩 6375 字 2024-02-18

下午时分,从前头传来消息,说美国军队已在日本登陆,见女人就强奸,东京已成一片火海,就是回去也无立锥之地了。这下彻底摧垮了活的意念,军人们纷纷开枪自杀,也有的溜下车,说回日本既然也没用,不如留下来当土匪。家属们多是一家人寻到一块儿,由母亲闭着眼拉响手雷,轰然一声化作浓烟腾空而去。女孩子们或自主、或在母亲的怂恿、说和下纷纷寻找当兵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学作女人,在性的快感中由对方扣响板机……

炽热的太阳烤得人流油,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血及内脏的腥臭及尸体开始腐败气和诸多的让人摸不清的气息。这里那里,髙处低处,车上车下,到处是衣物、兵器、血溃,肢体……苍蝇嗡嗡地,围着发绿的肠子盘旋,扑天盖地,带着尸体的恶臭,叮在人身上,轰也轰不走。秀子靠在车壁上,脑海中一片空白,国没了,家没了,丈夫也没了,再没什么可想的,再没什么可盼的,活与不活其实是一样的了。她想起那个小瓶,开始在车内爬来爬去地寻找。黑脸不知什么时候已闭上了眼睛,脸上的黑灰已被她抹净,原来是个十八九的姑娘,长长的睫毛,是个少见的美人儿。在一个大个子女人身底下,秀子看见了女医生芳子。芳子的脸青紫青紫的,满是血污,眼睛可怕地向外突着,嘴上全是血,残留着一块湿润红亮的人肉,脖子上老虎钳子般卡了一道印迹……她是被人掐死的,临死前她与置她于死地的人搏斗过。秀子在车厢里再也呆不下去了,她背起太郎朝着漫无边际的棒子地狂奔。

那时她还年轻,才养下四虎不久。

村里村外一片黑,西面天际泛着微红,远处隐隐传来闪电和雷声,潮热的气息蒸得人发闷,浑身汗津津的。

有狗吠,沉闷压抑。不是村里的土狗,是日本人的狼狗。

四虎哭起来,她翻身坐起,将发胀的奶子塞进儿子的嘴。顺势掀开小窗上盼布帘朝外看,漆黑浓重的夜色中掩盖着一种游移动荡的不安。屋内,一家10口正在大炕上酣睡,紧东头小姑英子和婆婆发着安然的鼻息悄无声响;接下来是公公和小叔子昌林,公公没睡着,黑暗里,烟袋的火亮儿一闪一闪的。昌林不停地叭叽嘴,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紧挨着昌林的是她的三个儿子,大虎二虎三虎,搭上怀里正吃奶的这个小人儿,他们老杜家有四只虎。街坊们都说她有福,养下四个儿子,个个虎气生生,好日子在后头哪!的确,四个虎儿子给她拨了不少份,使她在老杜家,在整个儿芳井囤腰杆儿都直直地硬,说话都脆脆地亮。

远处坡上有手电光,她推了推挨着她睡的男人昌茂,“他爹,不大对哩。”

昌茂坐起身,迷迷糊糊也往外看,“啥也没有么。”

“铁丝网那疙瘩有亮光,小鬼子半夜三更折腾啥哩。”她心里真是有点儿怕。

“鬼子的狗叫了大半宿了。”公令在另一头说。

芳井囤是哈尔滨市南20公里左右的一个小村,村西不远,是日本人的特别军事区,很大一片地界用铁丝网圈着。乍看铁丝网内外没什么不同,都是一码儿的庄稼地,播种时节,日本军人和他们的家属赶着牧畜在网那头翻地,中国人在网这头翻地,谁跟谁也不打招呼,如看不见一般。铁丝网隔不远就挂块“禁止入内”的牌子,还有荷枪实弹的兵站岗。籾内好远,有架着高压线的砖墙和壕沟,进出有专修的水泥路和专用铁路线,里面还有飞机场,常见飞机在芳井囤上盘旋,慢慢落下去,也有上着大锁的闷罐车开进去。有一次,车里传出中国人的叫骂,人们才意识到那里头装的是人,是中国人。闷罐车隔三差五就开来一列,于是大家都说铁丝网后头是个监狱。说是监狱却又从未见过出狱、探监一类人物。秋天换季,东北平原上秋雨来临之时,阴霾的天空终日不开,当西风刮起的时候,芳井囤的人们都会闻到一股令人胆颤心惊的气味。气味来自于铁丝网内高耸的灰砖烟筒,来自烟海里冒出的铅灰的烟。人们怀了十二分的小心与恐惧,如履薄冰,谨慎度日。明智的偷偷举家迁,奔往他乡,大部分人仍死守故土,不动半步。惰性极大一的中国农民,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下不了背井离乡的决心。

随着日军战败投降,恶运如同溽热沉闷的天气,网一样地罩下来,罩在铁丝网外围的村落上,罩在无辜的中属农民头上。

一家人正惊疑,铁丝网内响起了猛烈的爆炸,熊熊大火映红了西边的天空,将一张张带着窃喜的中国人的脸也映得通红。人们从屋内跑出来,朝大墙方向看,又是一阵连续的爆炸,人吼、狗叫,乱槽糟响成一片。有人说是犯人暴动了,有人说是俄国人打进去了,有人说是小鬼子自己火拼起来了。

善良憨厚的人啊,竟没有谁猜得出这是日本人在撤退前采取的战略搆施——進毁罪证。

战后,在哈巴罗夫斯克(伯力)举行的远东军事法庭上,铁丝网内的丝丝缕缕才被公诸于世。

1933年,在哈尔滨设置了关东军防疫给水总部,对外称石井部队,实则是细菌战秘密研究所。为了不把部队性质泄露出去,也称之为“加茂部队”。1938年,在芳井囤附近划定了军事区域,从哈尔滨将设备转移到这个规模巨大,设备齐全的机构中来。两年以后,又换了个更隐匿的名称“满州七三一部队”。世界人们都厌恶的臭名昭著的恶處部队,七三一细菌部队的实验场地便在芳井囤。如今这里已是一片平地,昔日的围墙已无处可寻,芳草凄凄中偶尔可见到水泥的基础,扭曲的钢筋,玻璃的碎片及那永远填不平的壕沟。芳井囤这个小村也已由中国的地图上抹去,40年前,这个村庄除了逃出去一名女性外其余全部遇难。离芳井囤更远的村落虽免遭杀戮,但也未能逃出厄运,一场特大鼠疫席卷了平坦的东北的数个村落,土地无人耕种,人口聚减,据说是因为大墙内的房屋被火燃着以后,从动物室里逃出了无数的老鼠,几百万只跳蚤,奔窜散落在广阔肥沃的土地上,引起了这场空前的灾难。

一队日本兵,小跑着包围了百十户住家的芳井囤,全村人被集中到村中心的水井边。

她抱着四虎,二虎扯着她的衣襟,三虎紧紧搂着她的大興。孩子们偎着她,贴着她,仿佛只要她在,心里便安然,一切便可逢凶化吉。大虎自视已经是个爷们儿了,独子挺挺地站在英子姑姑身边,用身影掩着姑姑。各家的房全点着了,呼呼的火焰烤得人脸发烫,没有谁去救火,没有谁说话,默默地看着自家房子在烈焰中挣扎、歪斜、轰塌。

“列位。”鬼子军官说话了,“我们做了7年邻居,和睦相处,互相关照,彼此间充分体现了日中亲善,共建满州的合作精神。我很爱你们,今天来和诸位做最后的告别。由于武运不佳,我大日本帝国的海军在它80年的辉煌作战史上第一次挂上了耻辱的牌子,作为日本军人,我们蒙受了最大的屈辱和痛苦。不错,日本是战敗了,但大和民族的武士精神永存,一旦军神再次苏醒,我将卷土重来,再来吊唁诸位。”

她和村民漠然地听着日本军官生涩难懂却又感慨万千时发言,揣测着生死未卜的命运。军官讲完了,几个日本兵兴冲冲走进人群,拉出几个年轻的俊俏女子,其中也有小姑英子。沉默的人群立即乱了,一时哭叫声四起,响成一片。大虎使劲儿拽住姑姑不撒手。硬被拖出去好远。鬼子军官不屑地摆摆手,示意日本兵闪开,场子中间只剩下姑侄俩。大虎毫不退缩地看着步步逼近的日本军官,一双手更紧地抓住了英子的胳膊。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军官停下来,看着他,温和地笑着。随着笑容的逝去,猛然军官举起了刀,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在半空划了一条雪亮的弧,唰地劈下来。

“大虎,快跑——”她大叫一声朝儿子扑过去。一个兵的枪响了,也就在这时,抓着英子的一双手齐刷刷地与胳膊分离开来,象两只鸟儿般轻轻飞落在土地上,10个手指,依旧保持着攥物的姿式,苍白、美丽。大虎站立着,伸着一双鲜血喷涌的胳膊站立着,他用这个顶天立地的姿式一直站到最后。她哭着扑向儿子又二个兵朝她打枪,她觉得左胸口一阵烧灼,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没有看到小叔昌林为了嫂嫂和侄子怎样和鬼子拼命,被鬼子刺穿胸口仍旧不住叫骂,直至身上的血流尽,脸色变为一张惨白腊黄的纸;她没有看到英子怎样在全村父老乡亲面前被剥得精光,被12名日本兵以各种方式轮奸,又被割去双乳,破腹拽肠。少女的心被挑在刀尖上还在努力跳动,做着最后的抗争。

她没有看到,婆婆用瘦弱的身体为孙儿遮挡枪弹,后胸被打成蜂窝,怀里仍紧紧搂着半片脑壳已经飞出的三虎;她没有看到,丈夫和么公和众人怎样热血沸腾地迎着哒哒响的机枪冲上去,又被飞蝗般的弹击中,极不情愿地重重倒下。

她没有看到她的二虎,如何被捆在拴驴的木粧上,被鬼子兵用刀从肩到胸斜劈而下,尚未成熟的身体与木粧同时分开。

她没有看到,不愿死在鬼子刀枪下的乡亲们用他们认为最解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日本人,不顾一切地跳入那口养活了全村人的芳井中。

……

醒来时天已微明,太阳还没有升起,沉寂的空气中满是焦糊与血腥。热风吹来,草木灰扬了她一脸,她艰难地爬起来,茫然地看着远处,山岗、田野、蓝天,那么熟悉自然,是日日看惯了的。再看眼前,断坦、尸体、血污,那么陌生突兀,是她从未看过的。她在尸体中寻找着心爱的三只虎,寻找着丈夫公婆,一切就象一场梦。各具形态的尸体,临死时都尽力做过一番抗挣,生太爷、顺子妈、锁儿、莲丫儿、胖姥姥、豁柱……一具尸体一个不朽的名字,一个不屈的魂灵,一笔永不能忘记的血债……

终于,她明白了,芳井囤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养过四个儿子的女人。

……她沿着无边无际的棒子地朝前跑,没了眼泪,没了思维,一腔的悲愤都凝固了,化作沉重的铅堵在胸口。

胸部很疼,她低下头才发现怀里的四虎,四虎闭着眼,安祥地躺着,就象往日吃奶的模样。她喊了几声,又将孩子立起来倚在自己的肩上,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期望着从那张曾是咿咿呀呀的嘴里喷出一个带着奶花的嗝来。没有。一切都无从奏效,四虎的脑袋沉重地搭拉在她的肩上,没有任何反应。她惊慌地坐下来,将孩子平摊在腿上,找遍了全身也未找到伤口。她哆嗦着,不知所措,一低头看见了自己淌血的左胸,一颗子弹竟嵌在肉里了,蓦地,她悟到了什么,在儿子头上仔细寻找,果然四虎的发际处有一进一出两个洞。是日本人,那个大讲什么“我爱你们”的日本人杀了她的四虎。她的儿子,用生命换取了她的生存。

天地旋转,一片昏暗。泪从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涌出,通红通红的,滴在四虎身上,滴在8月热风吹拂下的棒子地里。

悲哀、愤怒的嚎啕在天地间回荡。

许久她才止住哭,不是泪流干了,而是听到了身后窸窸窸窸的声响,一个背着孩子的精疲力尽的日本女人正跌跌撞撞向她走来。

秀子是寻着哭声找来的,及至见到抱着死孩子浑身是血的中国女人,不禁吃了一惊。不用问,她也明白肇事者是谁,作为日本人,她有一种沉重的负罪感,她毫不犹豫地跪在中国女人面前,将额头长久地搁在扎满棒子根须的土地上,沉痛地说:“让您受这么大的苦,实在是对不起……”

“对不起?”她感到一阵狂怒,一阵窒息样的昏迷,旋即象一只暴躁的母狼,灵巧地翻身跃起,向猎物扑去。

秀子惊呆了,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被对方推倒在地,肩上一阵剧痛,一块肉,连着衣服被咬下来。她踢腾着,用手使劲掰卡在她脖子上的那双手,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她听到自己的喉头骨发出咯咯的脆响,眼睛里金星迸射,继而是一阵扑天盖地的旋晕,生命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丝,渐渐模糊、苍白、淡化……

很遥远地,她听到太郎在哭,心里一酸,眼角里滚出几滴晶莹的泪,霎那间。脖子上的手松弛了些。孩子的哭声变得清晰、真切。

孩子的哭同样震颤了另一颗母亲的心。

不论中国还是日本,孩子的哭声都是一样的。

不论日本还是中国,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

老奶奶突然发现全家人在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她,无疑是在等待最后的表态。

去日本——不!

一家10口,9口死在日本人手里,包括她的男人和那四只欢势的虎。要是没有日本人,她将是一个多么幸福,多么受人尊敬的老奶奶,是一个多么满足,多么自豪的母亲。四虎下头或许还会有女儿,那样,她还是个体面的姥姥,五谷丰登,儿孙绕膝,那是一幅何等醉人,何等动心的图画,并不是无端妄想,依着自然的发展本该如此。日本人,从中插了那么一杠子,一下改变了事物的发展因子,将那幅美妙的画儿撕得粉碎。她没有将一小撮军国主义分子同广大日本人民分开来的能力,她80岁了,听过日本兵的枪声,见过亲人的鲜血,忘不了,至死也忘不了。一提起日本,她就咬牙切齿,这辈子她与日本不共戴天。现在又友好了,又不计前嫌了,她的四只虎就白死了么?让她到杀害她儿子的仇人那边去落户,终日听那让人心惊胆颤的鬼子话,不如碰死,不如当初跳芳井。可当初又稀里糊涂地应了那个日本娘们儿,一旦有机会就把儿子还她。她知道,那娘们儿的男人也死了,身边就这一条根。既然应了就得兑现,甭管40年、50年,她不能净顾自个儿。不是自个儿的肉永远贴不到自己身上,这话儿她信了。

老奶奶抬起眼,扫了一遍儿孙们,淡淡地说:

“你们都走。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