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2)

战争孤儿 叶广芩 6375 字 2024-02-18

晚上,家里的气氛不同寻常。

梦莲匆匆收拾了碗筷,拿件毛衣坐在椅子上没完没了地戳。老奶奶在炕上闭目养神,一副不管不问的模样;卫红举着本“琼瑶小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时而拿眼角偷扫一眼抽闷烟的父亲,又赶快把眼睛盯在书上。大儿子胜利和小儿子三儿正就着一盏灯唸日语单词。

胜利上礼拜插进了钢铁研究所办的日语讲习班,因为已经教完了五十音图,那个胖老师说什么也不收他,胜利死缠硬磨赖着不走,说尽管没学字母也保证不会落下,而且情愿交齐全部学费,决不计较少学的。老师说,我们教的是科技日语,扁钢锭啦,金属啦,半性铣啦,都是跟钢铁有关的,于他可能不实用。胜利说不妨事,他是织袜厂的锅炉工,每日专管烧锅炉,除了煤和水以外,整天也得跟铁打交道。老师还是不收。架#不住他天天去,天天磨,硬是缠得胖老头子松了口,其实人家是陪不起那工夫,专挑吃饭的时候敲门,搁谁谁腻歪。胜利终于胜利了,他满怀自信昂着挺胸地踏进钢铁研究所的日文班,他有理由也必定比在座的芸芸众生学得出色,因为他的爸爸李养顺——中野太郎是日本人。不错,他也是日本人,尽管已不太纯,有些串秧,不过串得也不太远,无外是土豆与白薯的变化,还没到变成老倭瓜的地步。他爹是日本人,连日本的厚生省都开出证明了,确认书已经在日语班上反复传阅过了,所以,他在新领到的课本封面端端正正地写上了“中野胜利”几个字,搁在桌子角上,故意招人看,而且特别留神那些妞儿们的表情。胖老师也不含糊,在课堂上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用一个指头点着他的名字,问这四个字日本话怎么读,一下子把他闹了个大红脸。老师说,按日本语看来,你这胜利的“胜”也是个错字,日本字该是“勝”,你这个“胜利”到日本去没人认账。学生们一阵哄堂,胜利心里直咒:这老丫挺的出门让汽车轧死。

学外语不会字母如同攀着没凳的梯子上房,胜利自有胜利的法子,上课时他极专心,不敢有丝毫的跑神与松懈,在老师唸的每个单词下面,他都相应地注了汉字,唸出来倒也不差。“香烟”的发音是“大巴狗”,“图画”是“屁股尖儿”,“翻译”是“龇牙狗”,“寒冷”是“仨毛衣”……这种别开生面的单词记忆法很快在学习班得到推广,大家纷纷效仿,再不把背单词当回事情。胖老师在30余年的教书生涯中从未遇到过如此善记单词的学生们,尽管发音有些生硬,却是过目成诵。于是加大单词量,孰料,学生们象蚕吃桑叶一样,沙沙沙,转眼吞进消化了。老师决定让大家总结经验,准备在《日语学习》杂志上发表。及至学生们说出“屁股尖儿”之类的办法来,老师便大骂学生是80年代洋泾浜,从此再不提总结经验的事儿,认定胜利为害群之马,后悔让他进了这个班。

日本厚生省来了定居表格,东京的胜治叔叔也来了电话,说这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梦莲的亲戚们都来了,七姑八姨各说各的,竟没有一个赞同这个家留下来的。在中国又能怎么样?不是烧锅炉就是收破烂,混来混去也混不出个“苦力”去,那些总理呀、部长呀、万元户呀哪个也轮不上他们老李家。祖坟上就没那风水。要走都走,猫儿狗儿都带上,一个不落去日本享洋福去,让亲戚们也图个“海外关系”。

黄文英还是街道主任,进门先拍老太太肩膀,敝着大嘴说:“说老姐姐您有福不是,老了老了出国去了,吃外国人的饭,我们可是这辈子也盼不来的事呀。”听说日本大海虾、大螃蟹能放着量地吃,拉屎也不用自己使劲儿,都是自动化的,屎一拉小坑里就喷热水,小刷儿喳喳喳给你刷干净,还喷香水呐,比咱这儿沿坑沿跑蛆的茅房强多啦,不骗您,这都是我家姑爷去年上了趟日本回来亲口对我说的。西铁成的小女表,金壳的,三两毛钱一块,都是流水化自动产不是,大皮带一转,哗——满是表。哪儿象咱们,一块破“上海”,老子退休留给儿子,表蒙子黄了,秒针掉了,进了18回表店还宝贝似的舍不得扔。我这辈子养了四个儿,个个不争气,甭说上日本,我连朝阳菜市场都去不了,得给人家看孩子呀。

黄文英越说越跑味,冷不防老太太说:

“我哪儿也怀去。”

当妈的一句话在儿子心里一震,却立即引起媳妇的共鸣!

“我也哪儿都不去。”

不约而同地,今天晚上一家人聚齐了,胜利连课也没去上。谁都知道,今儿个是填表的最后一天,是最后拍板定案的时候。

“还是国内好。”

梦莲说的是真心话,一家人和和睦睦,在土生土长的北京,该知足了,婆家娘家,几十口子人,谁有个灾呀病的彼此都能照应,如今她在织袜厂提前退了休。让胜利顶了,她在家做饭服侍老太太,甭管怎么着,下班的一进门,热汤热饭立马就端上来了,吃穿不愁,这样的日子哪儿找去?漂洋过海,上那陌生的日本,寻哪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洋亲戚,靠得住吗?眼看奔五十的人了,什么都定了型,不是能闯荡的岁数了。“哪也不如咱北京日坛这地界人和,外国人,眼后有眼……”梦莲又想起李养顺那年闯大使馆的事儿来,要不是那娘们儿扯出什么中国人,她男人也不至于进公安局。

“照您这么说我爸也眼后有眼?他也是外国人。”丫头卫红不满地瞟了母亲一眼,第一炮就是反对的,情况不妙。

“他是狗屁外国人。”梦莲说:“早知道是鬼子种我还不跟他哩。”

“您这可跟不上时代了。”胜利决心挽回局势,脸儿冲着他妈,其实是说给他爸,“眼下的妞儿谁不想攀个洋爷们儿,成与不成先睡觉,什么爱滋病啊,压根儿吓不住人家,那都是国家防止她们跟洋人睡觉的宣传措施。您瞅,新桥、长城、香格里拉、美丽华门口,成天晃着一些妞,给个法国口红就能睡一宿,能沾点洋味儿就激动半天,您倒好……”

“得得,别嚼蛆了。”卫红知道哥哥下头的活非把妈招翻了不行,赶紧接过话碴儿,“街上哪些倒儿爷,没本事的倒腾衣裳,开饭铺子,有本亊的人家倒外汇,一进一出,一杯咖啡的工夫,几万到手,够您苦巴苦拽挣一辈子的。现在外汇什么价?一块美元黑市七块,日元比美元还值钱。那伙倒儿爷为奔日元都红眼了,咱们不能把进门的财神推出去不是,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日本现成的一份家业等着您去接,干嘛不要!”

李养顺说不出什么,他是孝子,得顾及80岁的老妈。再不是亲生,也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把自个儿养大的,当初没存这个妈,他能活到今天?人不能没良心。老太太说了,那儿也不去,死守北京,这话他不能不掂量掂量,自个儿一拍屁股上日本找亲妈去了,把老太太扔这儿,让街坊怎么看他?是爷们儿办的事吗?

卫红看爸爸不表态,进一步说:“爸,您也得替我们想想,我就待一辈子业?我哥虽有饭碗端着,可那是个什么破地方啊?大集体,成天跟一帮老娘们儿泡一块儿,有个技术也哇,抡大锹,铲煤,整个儿一个机械手。我们也不是哪些没理想,不攀高的混混儿,大博士谁不愿当,女企业家谁不想干,得有气候,有条件不是。这条件就得自个儿创造,《国际歌》该没过时吧,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现在我们要创造了,您可不能拦着。”

李养顺心里很不好受,说实话,这住孩子天分都不低,人说混血的孩子聪明,他的个个都不傻,遗憾的是老大养在困难时期,老二赶上“文化大革命”,客观那么个条件,主观再加紧顶屁用,加之他李养顺也不是那种唸过大学留过洋的大学问,孩子三年级以上的功课就辅导不了,考大学,作梦去吧!唯独三儿,赶上了好时候,也乖巧,两口子爱之最甚,老奶奶也视之如心肝肉。偏就的,社会风气又转了,学问贬值,全民大经商,连他的老师都在坛口卖炸年糕哩,带着孩子们也成天寻思着在哪儿摆摊儿做小买卖,书,硬是唸不进去啦。三儿说了,唸书等于把钱往水里扔,大学毕业怎的?他们学校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家里有20寸大彩电,他们算术老师只有12寸黑白,还是杂牌儿,差远了去啦。那天三儿糊了个沙燕儿,用水彩五麻六道地画了,扯着到日坛去放。遇到大使馆里出来的汽车,东洋人竟看上了这小屁孩儿的风筝,掏20块买了,举到大使馆里放去了。同是一个破风筝,在日坛里飘和在大使馆星飘,身价立时就不同了。三儿由此也悟出了道理,要赚便赚洋人的,赚大钱。从此便一门心思糊风筝,下学就在日坛门口摆摊儿。当然再没人给20块了,但也有带孩子的父母架不住孩子的缠磨,掏一两毛买去一个的时候。三儿明白,国内国外向来是俩价儿,他大哥说了,同是草篮子,农民背着走街串巷至多卖8毛,要是上了友谊商店的柜台,能卖80。对内得讲薄利多销,人家给几个算几个,要价髙了人家不买他不是一分落不着嘛。对外你就黑着心要吧,价越高东西越俏。李养顺想拦也拦不住,街面上什么不涨价儿,原先他上小学学杂费两块五,到了三儿这会儿10块也打不住,改了什么ABCD。三儿要是有个好环境兴许是块料,去年他去日本寻亲,到了那边问谁谁是大学毕业那个整日给他们打扫宿舍卫生的花子也是女子短大出来的。两个大的或许没什么出息了,三儿不同,聪明,有经济头脑,也敢干……大丫头说得也对,得为孩子们想想,日本照样有个80的老太支,那也是妈啊。

李养顺喷了口烟,瞅着会儿不言语。卫红悄没声儿地给三儿使了个眼神,三儿蹭过来,趴在爸爸的膝头上,仰着脸儿看着他“爸,上日本我保证好好唸书,将来我学经济,当经理,养活我俩奶奶。我给您带俩百灵子走,到那边,您就整天提留着笼子蹓鸟,什么心也甭操。”

李养顺乐了,他拍了一下儿子的脑袋,“傻三儿,要那样,全东京你爹怕是独一份哩。”

“独一份好啊,”胜利接碴了,“当今崇尚的就是开拓精神,步鑫生人家为什么那么有名气,改革的头一份嘛,后来为什么名气还那么大,失败的头一份,再以后怎么又名声大噪,重新使用的头一份。”

卫红单刀直入地说:“爸,我知道您舍不得奶奶,奶奶不去,咱们也不能硬扯了她去,日本政府不是还给奶奶一大笔钱嘛,一年720块,15年一下付清,奶奶坐在家里就成万元户了,多少人想发财还没门路呢,光用那利息,雇几个人侍候都不成问题。”

“什么话!”李养顺火了。母亲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女,起小就在脊梁上背着,搁小车里推着,见天领着上日坛蹓弯,去朝阳门喝酸奶。早晨,老太太宁肯自个儿啃干馒头,也惦记着端着小锅去给孙女买糖火烧和豆浆。在老奶奶爱抚中长大的卫红,如今竟说出这种话来,简直没一点儿人情味了。“说这话你不觉着寒碜?钱是什么东西?奶奶顶疼的就是你,成天背着抱着,你给划划价儿,值多少钱?挺大的人了,说话五六不着边儿系上日本呢,日本女人规矩最大,你这样儿的去三天就得让家赶回来。”

“那是我自个儿的家,谁敢赶我?”卫红恼羞成怒,声儿一下提高了八度,把个“敢”字拉得特别长。“我让奶奶鹿人,又没说不管,编排我干什么!”

“嚷嚷什么?”梦莲冲卫红说,“让街坊听见说这家子是怎么了。”

“怎么了?不过了!”卫红的嗓门仍没降下来,“别人的老家儿都为儿女着想,还没毕业呢,就业的路就给铺好了,挖门子,请吃饭,什么招儿都往绝里使,咱家的老家儿可好,非旦不管还拆,还挡道儿。”

梦莲劝解道:“你爸也没说不让你们去,这不是正商量着嘛。”又转过身对丈夫说:“谁愿走谁走,谁能闯谁闯,咱们甭管。要不你带孩子们去日本,伺候日本妈,我留北京,伺候咱妈。”

冷不防三儿插了一句:“国际牛郎织女咳!”

李养顺站起身,把烟头使劲拧在烟缸里,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母亲,说:“老话说,父母在,不远行。当然现在不提了,上山下乡,支援边疆,谁家的儿女都被支使得远远儿的,这样吧,你妈跟我走,你们当中留下一个陪奶奶。”话音刚落,卫红立即说:“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三儿小,理所当然跟着爹妈,胜利会日文,有出国资本,刚才又拿什么奶奶顶疼我的话儿堵我,现在我把话挑明了:谁愿留谁留反正我坚决走!”

不留她就得留胜利。胜利必须击败这个妹子才能站稳脚根。他不甘示弱地说:“日本那边重男轻女,丫头去了只能嫁人,当家庭妇女。您这样儿的去了,大字儿不识一个,话不会说一句,任嘛特长没有,谁娶呀,大拖累一个。”

“你能行?日本按电钮,烧暖气都是原子能,用得着你去抡大锹?刚学会个‘屁股尖儿’就卖什么派?得了,哪儿凉快您哪儿歇着去吧!”

子孙女你来我往,各不相让,老奶奶心里二阵阵凄凉。这些天,她一直思量这件事,想着想着,耳边就响起嘎嘎的机枪声,眼前就冒出那片又闷又热,望不到头的棒子地,一个女人,反复地恳求着:“……如果我不在了,也谙您把孩子还给日本……”

……1945年8月11日晚上,驻扎哈尔滨的日本军队及军队家属陷入了极度混乱。滨江站的支轨上长长地排了一列列撤退的专用列车。当官的说,苏联军队已逼近哈尔滨市区军人立即登车,随军家属每人只准带两件行李,上后面的车,必须争分夺秒,掉队者部队概不负责。面对着苏联军队和愤怒的中国百姓,谁都明白掉队意味着什么,人们都无言地收拾着东西。

“秀子背着4岁的儿子太郎,急匆匆地从柜里拉出豆酱,饭团子和换洗的衣裳,用包袱皮包了,拎在手里。怕孩子路上闹,顺手抄起一本彩色画书,塞进包袱皮,慌慌张张赶部队去了。她的丈夫中野和一是部队医官,自打河北一仗以后再没回来,有人说战死了,有人说自杀了,总之下落不明。医疗队里所有的人都了解她的丈夫,无论是何种结局都是必死无疑,凭中野的刚烈性子和对天皇的忠心,既使被俘,也会以生命殉职。大家对秀子都很关照,留她在队每#做护理员,跟着部队由华北转到东北。”

撤退的家属散乱地爬上只有车帮没有车顶的火车,有人背着包袱,有人则两手空空,什么也来不及收拾便跑出来了。大家半躺半卧地挤在幸處,秀子把太郎放在腿上,用手护着,怕来来往往的人踩了他。

临开车时,上来个年轻女军医,挨个儿给每个人发玻璃小瓶。“万一被俄国人抓住了,请把这个吞下去。”

秀子认识她,叫芳子,漂亮、活泼,歌也唱得好。今天,漂亮的芳子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坦然自若地干着魔鬼的勾当,不由不让人吃惊。太郎在她的腿上爬来爬去,她不知道,一旦自己吞下毒药,儿子将是怎么一个结局,总不能叫孩子跟她一块儿服毒吧。女军医看出她的不安,用低微的声音说:“这是部队自己配制的氰酸化合物,就两三秒钟的事,没什么痛苦,小孩子也可以用的。”秀子望着女军医那张突然变得陌生的脸,感到她鬼气逼人,阴森可怕,实在没有勇气接那个小瓶。芳子拉过她的手,把瓶儿重重放在她的手心里。小瓶如同一颗燃着的火炭,灼得她的手索索地抖,眼前哪是什么女医生,分明是青面獠牙的鬼怪…“她由恐惧变为厌恶,变为愤怒,一扬胳膊,将那个要致她母子于死地的小瓶使劲扔了出去。女医生毫无表情,也不阻拦,脸上带着一脸的平静继续分发毒药,”万一被俄国人抓住了请把这个吞下去……

角落里,有人啜泣,有人用脑袋撞车板。

火车缓缓地开了,下起了雨,大家都淋得精湿。秀子解开衣服,将太郎揣在胸口,问旁边一个抹了一脸锅底黑的女人,车往哪儿开。黑脸说她也不知道,看样是朝海边开,朝锦州,朝大连,那儿贴着海,有日本船接着。又说可能连锦州也走不到。秀子问为什么,黑脸木然地看着阴暗低沉的雨天,没说话。

火车停在叫芳井囤的小站,一个兵在车下跑,秀子问他车朝哪儿开,兵喊了句“新京蒙(长春)”就过去了。紧接着又过来人说,新京让苏军占了,现在头们正商量办法。一时满车人慌作一团,有人哑着嗓子喊:“不行的话只有死啦!”

火车在芳井囤一停就是三天。主要因为驾驶列车的中国司机逃走了,中国人不愿意帮着自己的敌人逃跑。傍晚,全体人都被赶下车来,恭恭敬敬面东而立,聆听天皇发布的投降诏书,不少人一边听着一边掉眼泪,轰轰烈烈的一件事,就这么灰溜溜地完了,无条件投降了。诏书刚宣读完毕,就有几个青年军人,跪在铁路边,解开衣扣,嘴里喊着“天皇陛下万岁”,“大日本必胜”,将刀插进肚子里。有人在旁边评论,某某的姿式合乎武士规范,某某的手脚干净利落,某某的表情不错……不象是评论痛苦的自杀,倒象是欣赏精彩的相扑比赛,人们对死已经麻木了。秀子亲眼见一家四口同时吞下了氰酸钾,并非女医生说的“没有痛苦”,而是抽搐,痉挛,龇牙咧嘴地挣扎了好一阵子才咽气。秀子感到自己又受了一次骗,到中国本身就是个骗局,临了还要在被欺骗中艰难地死去,实在可悲。

没有水。

白天晒,晚上冻,不少人撑不住了,躺在车厢里呻吟。秀子抱着太郎,夹在满是臭汗、污泥,疲劳已极的妇女孩子中间动弹不得,简直快要虚脱了。出来时带的饭团子都已吃光,为了活下去,便在自杀者身上搜寻,以期获得一两块发馊的吃食。太郎用滚烫的小手搂着妈妈的脖子,他拒绝吃一切变了味儿的食物,只要喝水。水比于粮还珍贵,到附近村里找水回来的人说,那里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倒是有一口井,却已填满了尸体,看不见水了6方圆几十里内,寻不到一间完整的民房,看不见一个有气息的生灵,当然也找不到一口可喝的水。

南逃的列车,如一匹僵硬的死蟒,直挺挺地横在中国的东北平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