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树国听不懂她那急切而又快的日本话,心里好不扫兴。到日本来以后他是彻底领教了记者不折不扣的采访精神,服了。在国内,他从未与任何记者打过任何交道,也从没想过记者这个行当敢情这么没时没晌,没脸没皮,这么不招人喜欢。这位石川冬子,真象个躲不过,甩不开的事儿妈,追前追后,老跟你裹乱,让你没一刻消停。
“有事儿?”心里虽不痛快脸上还得陪着笑。
石川冬子没讲话,从兜里又摸出那个让孙树国望而生畏的小本子,在上头刷刷地画起画儿来。
玩的什么把戏,孙树国看着图画有些懵,画上是个男的,宽脸膛大高个儿穿背心,看起来应该是他旁边又画了一个男人,宽脸膛大高个儿光脊梁穿裤衩,看那模样还是他。
“娃卡哩玛斯卡?”石川冬子问。
“不明白。”孙树国摇摇头,这个记者今儿个不提问题了,又改画画儿了。
石川冬子做了个脱衣服的动作。
“您问我的净重,75公斤。”
“纳依!”石川冬子急得眼圈儿有些红了,反复地用手指着盥洗室,鞠着躬,用生硬的中国话不住地说:“求求您了!”
简直不可思议,这位年轻漂亮的女记者打他来到日本没两天就跟准了他,缠着不放,没事找事地提问题,套近乎,观在又追到火车上让他脱衣裳,敢情真如母亲说的,国外的林子大,什么鸟都有。
他不脱,也不能脱。脱了背心是光膀子,褪了西装裤是三角裤,他的肉长得再比别人的合理精神,也不能在外国的火车上散这份德性。
石川冬子毫不退让,执意不走。
车厢里出来个妇女,领着小孩儿买了冰激淋进去了。
又来个男的,买了杯红茶,坐在柜台前的高橙上用小匙慢慢挤挂在碗边的那片柠檬,完了又从书报架上抽出一份箱根的旋游广告细细看起来。
孙树国朝石川冬子点点头,“您再没其它事我就回车厢了。”
“悄逗斯米玛森——”石川一把扯住他的衣裳。
“她说她有重要的事情。”这回服务员主动担任了翻译。
“石川小姐有事请到车厢里谈吧。”孙树国做了个邀请的姿式,站到门口,自动车门哗地打开了,车厢里传出同伴们的谈笑声,李养顺正在过道里煞有介事地给大伙摹仿昨晚电视里的武士。
“不,就在这里谈。”石川冬子不进车厢。“您到底要干什么?”
“看看您的后背和大腿。”
“不行。”
“求求您了!”
喝红茶的男人知趣地拿着广告进了车厢,“快,现在没有别人,请您快些。”石川冬子急急地催。
“怪事。”孙树国一边嘟囔着一边将背心极不情愿地搂上去,趴在柜台上对小女孩做了个愁眉苦脸的怪样。
石川冬子蹓了孙树国的脊背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跑了,丢下了惊愕不已的孙树国和服务员。
列车滑进名古屋车站,没有丝毫的感觉和震动。有人上下车,小卖部一阵混乱,列车开起来时又只剩下孙树国和女服务员。
“下站就是京都了。”女孩子说,“不知您回来还坐不坐这趟车,要是再能碰见就好啦。”
孙树国说不管坐哪趟车,回来的时候他都到小卖部来看看。
两人正说着,石川冬子由车厢内搀出一个老太太,老人见到孙树国,先是一怔,接着快步走过来将孙树国一把搂住,颤颤地说,“果真是武儿,甭看身上的记号我也知道是他……”这时,石川冬子从背后将他拦腰抱住,把脸贴在他的脊背上,哇地一声哭出来,“哥哥——”孙树国被夹在两个女人之间,心里一阵纷乱。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比她高出一大截子的孙树国,用地道的东北话说:“天天盼你啊,儿子……找不着你,我怎么去见你的父亲,当初我们是一起到满州的,唯独把你,松川家的唯一儿子丢了,将来也无法对祖宗交待,这下好了,老天将我的武儿送到我跟前来了……”
这便是母亲了,是他生下三天就被迫与之分离的母亲。
石川冬子说,他的本名是松川武,是她的同母异父兄长。那天母亲在电视里看见他,一眼便认出是松川家的人,哭得连晚饭也没吃。让她无论如何也得将这个人调查清楚,特别交待了身上的两块记夸,说那是辨认的证据。
老人的一双泪眼定定地看着他,无限的情爱,无限的思恋,无限的负疚在泪花中闪动,他想起国内的母亲,此时或许正拄着拐杖又到胡同口的邮局查问他归期的电报了。中国母亲的全部心思,全部爱都洒在他,这个日本孩子的身上了。
孙树国跪了下去,跪在亲生母亲的膝下,也跪在思念中的中国母亲膝下,满含热泪,沉沉地叫了一声“妈妈——”四十几岁汉子的沉厚嗓音,重重地敲在日本母亲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