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注意熊出没 叶广芩 11547 字 2024-02-18

二大大的父亲是城关济仁堂药铺的账房,一九五三年公私合营,老账房先生以不能适应新会计方式为由退休回家。账房先生膝前仅有一女,因体形粗短,相貌一般,已年近三十仍待字闺中。偏巧当时二爷也是单身,因社会关系复杂,成分又高,且除了绘画外再无其它专长,无女愿嫁。后来媒人从中作伐,促成婚事,尽管谈不上郎才女貌,以媒人的话说,只要双方看着顺眼,鹊桥尽可搭造。于是账房先生的女儿变作了陆浚青的太太,从北关的大杂院走进了陆家大宅门。

初时她很为进入陆家大宅欣喜了一阵子,只这优美花园,这布局考究的庭院便让小门小户出身的她惊异不已。特别是冬天满院怒放的腊梅,更让她爱得难以自持,这般瑰丽只在画上见过,而今却能置身其中,任入赏玩,给人以飘飘然的超世之感9然而时过不久,她却发现这些梅树并非为她而栽,这些花朵亦并非为她而开,那是丈夫心中一个隐秘的所在,这一切是为一个叫黄梅荭的女人而存在的。在拾掇丈夫的东西时,她在抽屉中翻出过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个年轻女子的照片,面目娇好,含情脉脉,文静中透着灵气。随同照片保存的还有一枝干祜的腊梅,是院中常见的这种黄腊梅。二大大翻过照片,背后有两行娟秀小字。

惨凄凄黄梅影单,冷颼颼落对声炙,泪眼孜放相看。离愁两地何日接幽欢。一梅荭超这无疑是梅荭的笔迹和心曲了。二爷之所以珍贵保存,无外是与伊心有灵犀。二大大见了厢片和诗心头便如翻了醋瓶般地泛酸,自此才知与她共枕同床的丈夫感情另有独钟,这倒是她始料不及的。她不是那种爱吵爱闹的女人,但也不是心里搁得住事儿的女人,她心平气和地问丈夫。

那位梅荭是谁呀?

我的前妻广二爷简短的回答如一个软木塞子,堵住了欲冒酸气的瓶口。是前妻便作过妻,任什么都是不过分的,二大大不好再说什么。

挺漂亮的一个人,后来怎么去世了?

她没死,在台湾。

你为什么让她一人去了?

她改嫁了。

嫁了谁?

陆浚赤。

那是陆家大爷啊,你亲哥哥。

对。

会有这等事情。

从此以后二大大对这院梅花便没了丝毫好印象,她知道这些花是为了纪念另一个女人二爷美丽的前妻而保留的景致。纵然前妻移情,二爷还是挂肚牵肠地念着她,年复一年,甘愿为她收拾这些花树。女人一般不能容忍丈夫存在着另一个女人,二大大深知靠赌气、撒泼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且那个梅荭又远在台湾,不通音信,更犯不着做这些无用之举。丈夫年年倚梅花作相思相聚之梦,终也是见不得面的,正应了梅荭的末一句话。离愁两地何日接幽欢一日海峡不统一,一日这幽欢就接不成,即便统一了也还有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妻和那边那个名正言顺的夫,就由二爷去想算了,百不碍事。这么一想二大大心里就很坦然了,她不怕谁夺走她丈夫,她什么也不怕。但她终归有一点不明白,如此恩爱,能够达到泪眼孜孜相看程度的夫妻,怎么会竟然发生婚变呢?她问过四大大四大大不作细答,只说。二爷尽管慊雅绝俗,风度翩翩,终究比不上仪表堂堂、风流倜傥的大爷;二爷憨厚懦弱、孤冷沉静,大爷豪放不羁、英气遥人,相比之下,或许老大更能比老二获得女?芳心,梅荭情有别移也在情理之中

二大大对此仍不能释疑却又不便多问,问多了反显得小家子气。在表面上满不在意的掩盖下,却加紧了内在的修炼,她跟四大大学字,那工整的小揩字也是认真下功夫写了一页又一迈的,给客人端菜倒水也知道要拿托盘和茶碟,对孩子们的教育也一改她的母亲那种直嗓呼唤式,举手投足尽量做出温文尔雅之状……无奈先天不足,五短身材造就了高声,逢到紧迫之处,情急之时,声调照样可以提高八度,直喊得一院树叶纷纷坠落。在娘家便形成的观念也是难以改变的,那就是钱上抠得紧,精于算计这点和陆家宅门里的人有天壤之别。二爷没有正经职业,对外宣称自由职业以卖画为生。平日端的名士派架子,严守君子不言利的原则,逢有朋友来,只要看画好,尽可拿取。自从二大大进门,拿惯了画的朋友们便不敢轻易张口伸手了,用二大大的话说。画乃是二爷生存之本,尽管兴致所来,有时一日能画它三五张,但也有一月半月提笔无从着墨的光景,陆家生机,唯系一画,故此不能轻易送人也亏了二大大严格把持,至文革以前,陆家生活还算过得去。慢慢地由二大大嘴里也时常说出。款、题、跋、笔法、墨法之类的行话来,出口往往恰到好处,让人耳目一新,刮目相看,敢情账房先生的小女子也是画中行家。久之,二大大凭借小女子的心计,能极准确地根据画的质量高低定出价来,也练就出一双鉴定古画真伪的火眼金睛。初时此项技艺只为自家不吃亏,家中所存古画不为外界人哄骗而练就。后来,尤其现在,竟成了一门独特技术而大红大紫。二大大靠钻研,在古画鉴定中也能辨出张大千《蜀江图》的真沩,朱耷《水木清华图》造假的畋笔,谈出鉴定古画一二三……

林尧对岳母的这神精神由衷阑服,用现在话说是不甘于向命运低头的不屈不挠的奋进精神。他认为,岳母若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必当不会安分于陆家大宅之内。陆小雨身上有着她父亲的矜持姿态,也有着她母亲的进取精神,有着陆氏家族遗传的相貌,也有着账房女儿遗传的精细。

不知怎么,小雨今天晚上没有来电话。

临睡觉的时候岳母给他送过来一个热水袋,说园子里阴潮,这屋又没生火,作过花厅的房四面通风,让林尧小心些不要受凉。林尧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也是小家出身岳母的可人之处,以陆家人的心性,是没人会想起在这大风之夜为住在园中的他送什么热水袋的。

他跟岳母说了得找人修藤架的事。

二大大说。架子的木头得换了,再用原件支上过不了一二年又得塌,不如放置一冬,明春转暖,紫藤发芽,那时枝条也软,好侍弄,素性弄些木料好好修个架子,也整整形。

林尧说。依我的意思不如砍了去。

二大大说。砍了院子的布置就不合格局了。

林尧想不出,院子还有什么格局。

两个人又在一起说小雨的事,二大大说。还是让她快点回来吧,三年,时间不短,两口子老这么扯着,时间长了不是好事。

林尧说。小雨让我明年在她回来之前去日本探一次亲。二大大说。你也该出去走走了,大小伙子,成天和这些老人泡在一起,性情上变了许多,话也少了,走路也慢了早晨林尧记着去星星厂的事,一起来就往熊山打了个电话,问淑娟情况如何。

还好。李玉在那头睡意朦胧地说。

怎么叫还好?

这东西把一锅营养糊全喝了。

现在它干嘛呢?

睡觉呢。

咱们俩八点半在南立交桥见面。

李玉说。八点半早了点,我得跟头儿请假,头儿八点半来不了。

那就九点。

好,九点。

正要放下电话,林尧又嘱咐了一句。别跟头说咱们干嘛去了,要饭的似的,要不来丢人。

你还是拉不下脸,李玉说,那些拉广告的、搞推销的比咱们还慘,人家都没觉得怎么,你还嫌丢人。这是把脸皮撕下来塞进裤裆的年月,谁都没脸,林尧嘟嚷了几句扔下电话,一看时间还早,又蒙上头眯了一小觉。

星星牌营养粉厂厂长是老三届学生,插过队,跟林尧在一个县待过,所以彼此很快就搭上了话。

厂长说。对领养问题我不感兴趣,如果我们的婴儿营养粉是狗熊牌,倒可以考虑,可是那样一来有哪个家长还肯掏钱,哪个孩子还敢张嘴,拿喂熊的东西喂小孩子,这不合适,是设计上的失策。

林尧与李玉连同他看澡堂的弟媳妇都不住点头,认为厂长说得有道理,不予领养有不予领养的理由,人家跟狗熊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李玉仍然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他很夸张地说了一下淑娟目前的健康危急状况,说希望能得到厂长短期内的物质援助。

厂长说。不行。一只熊一天喝八包月亮牌营养粉,十天八十包,现在粮、蛋、油价格一涨再涨,我每生产一包赔本八毛六,这样算下来我这个小厂实在是负担不起的

厂长把路堵绝了,双方便都没了话,林尧没想三句话事情就说到了头,到了非要说再见的地步了,只要…说再见,淑娟的一切就都完了,包括生命在内。

我想看看车间,因为我从来没来过食品厂,不知道……林尧不知从哪儿憋出了这么一句9

很欢迎。厂长说,我可以陪你们去。

林尧从厂长的应允中体味到了该人行动的直率与简练。这个梳着平头,讲话爱用手势的厂长该是他的同龄人,但是,他在气势上压倒着他,使他处于被动地位。

来到车间,厂长用行话介绍着生产流程,林尧不住地点头,装作很用心地听,内心却企图以拉什么关系来博得厂长的好感,从而使他的淑娟病情得以好转。他指着戴白帽的工人说。生产方式太陈旧应该引进外国生产设备、生产工艺。

厂长说广倒是很想,但资金不足,又没有合适的合作伙伴。我可以帮忙林尧站住脚,但你们要有诚心。

当然。厂长也站住脚,很严肃地看着林尧。

我爱人在日本当研究员,我打电话给她,让她帮忙联系家含适的企业

电话费可以拿到我们厂来拽销。

李玉说广他跟他老婆几乎天天通电话,一聊就半个多钟头。

这电话费你可报销不起。

厂长笑了,说。差点儿上当。

林尧说。每回都是我爱人往国内打,那边付钱。

说着又转了一个车间。林尧看见车间机器下面,墙角堆了一些营养粉,便问。

这些都不能吃么?

这是清扫机器扫出来的,沾了土渣,不能食用了你把它们给我吧。有了前面的铺垫林尧觉得底气稍微足了一些。

脏的。

脏的我也要,不是人吃,是给病熊吃。

也许可以,不过你得筛筛,闹不好里面会有金属什么的。林尧听了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李玉也很激动,他对着厂长一个劲儿地说谢,把厂长闹得很不好意思说。一点儿废料,值不得谢,你们要早说这可以用,不就解决问题了。

李玉的弟媳妇找来笤帚,李玉非要亲自扫,扫得非常细心,每个角角落落都扫到了,林尧看着李玉那伏下去的身态和那惊喜的意外收获的神情忽然感到一阵心酸,眼圈有些发潮。

他的心态被精明的厂长捕捉到了,厂长拍拍他的肩头说。该叫你一声老哥吧,你是个好人,至少这么多年来你那颗心还是软的,还没有被磨出茧子来

林尧说。这是因为我一直跟动物打交道。

这话说得精辟。厂长说,跟人打交道最难,最容易受伤。李玉已将那些营养粉归集一处,一捧一捧地往口袋里装。厂长说。我许个空诺,将来合资搞联营,嗛了,第一件事我便是要领养拘熊,并且无论生产什么,一定要与熊有关系,以纪念我们相识的契机一熊。

林尧说。一言为定,你们钱是赚定了。

李玉提着那袋营养粉走过来,兴奋地对林尧说。足有三十斤。

林尧说。过几天我们再来扫一次。

厂长说。用不着你们来扫,我叫工人们注意收集着就是了广厂长说着又从生产线上拿下几包营养粉,送给林尧与李玉说。这是给你们吃的,不是给熊的。

李玉把口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厂长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

林尧说。闹了半天没记住你的名字。

厂长说告诉你一遍你永远忘不了。我叫丁一,姓丁的丁,一二的一。

林尧说。是好记。

李玉说。要是当人大代表什么的你的姓名占便宜,老是排在第一。

丁一忧郁地说。如果生产再搞不上去,我这个厂长都干不长了,还扯什么人大代表的话。

双方握手言别,走出好远了,林尧还在念叨着丁一的名字。李玉说。甭念叨了,忘不了

动物园门口,吵吵嚷嚷地围着一群人,售票的小窗口已经关了。

林尧和李玉推车进来的时候,看见售票员小米正坐在保卫室里掉眼泪。李玉跟小米关系不错,就支起车问她怎么了,小米说。

这怪得着我吗,是园里安排外地来这儿搞这个名猫展的,加收三块钱门票,又不是装到我自己的腰包里去,都冲我嚷嚷什么。

这时一个游客在门外喊我们是看动物的,不是来看猫的,猫各处有的是,谁稀罕看。

一个扯着孙子的农民老汉也搭腔。都说俺农民富得流油哩,俺卖了四升包谷带着孙子来城看老虎哩,非让俺花钱看猫,俺村那猫多得走路绊人腿,轰都轰不动,俺说俺不看猫,还不行,这两张猫票土值升包谷哩?

老虎也是猫科动物李玉自然替小米说话,看完了猫再看老虎更有比较,印象更深。

啥?另一个游客搭碴了,这么说动物园也可以养鸭养猪养羊了,让大家放假带着孩子来认哪只是公鸡,哪只是母鸡,干脆改畜牧园算了。

这叫乱收费,乱摊派。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

李玉还想再说什么,林尧把他拉进去了,他觉得领导也难,领导这么干就跟他今天厚着脸去向丁一替狗熊要饭似的,不得已而为之。谁都知道动物园弄个猫展有点不伦不类,但又有什么办法,这样的事情周围还少吗?

李玉说小米真可怜,让一帮人围攻得售票室都待不住了,竟往保安室里钻。这季度门票收入还得减。

林尧说。一句话,大家都是为钱所累。

李玉说。按说这几年的生活比文革那会儿强了不少,物质丰富得要什么有什么,变化之大实在令人吃惊,谁能料到几年前还吃香走红的粮票今天竟变作一堆废纸,那买芝麻酱、买减面的购货本今天也再无处寻觅。食品市场的东西穷极海陆,凡是你想到的都可以买到,这就使人什么都想买,什么也都不想买。好像也不都是钱的问题。

俩人说着来到熊舍。淑娟见他们进来,轻轻地哼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那颗头仍歪在水泥地上。林尧掰开淑娟的嘴看了看那牙根,仍是缺血的苍白,靠几包营养粉彻底扭转一头熊的身体状况,无异于杯水车薪。

在林尧为淑娟煮糊糊时,李玉从伙房端来一大锅骨头汤,他将大半锅汤毫不吝啬地倒进糊糊中说。骨头汤是最补的,让淑婿好好补一补。

补的结果是淑娟下午开始拉稀,严重的腹泻使本已无力抬头的淑娟在笼内四处走动,林尧知道,这是腹疼的原因。他痛苦地看着不停哼哼的淑娟,简直心如刀绞,他几次隔着铁栏企图让它坐下来,都不能奏效。以往,他可以放心大胆地进入笼中,但今天不行,病中的熊是暴躁的,可以翻脸不认人。连病人都是这样,更何况一个畜牲?

给医疗科打了电话,杜大夫来了,说淑娟这种拉法拖不了一两天就全玩完。

李玉一听脸都变了色,因为是他给淑娟端来一大锅骨头汤的。

杜大夫说胃旸极度虚弱的狗熊哪里承受得住这样油腻的东西,爱欲其生,反欲其死,这就叫欲速则不达。

李玉直给杜大夫说好话,林尧也说。帮一帮吧,淑娟是太可怜了,这是一只很乖很可爱的熊。

杜大夫没有说话,掏出铁筒注射器,抓住淑娟的脖颈就扎进去,淑娟很不乐意地反抗着,两只爪扇来扇去,不肯就范。蒙古大夫倒底是蒙古大夫,竟巧妙地利用了淑娟的扭动而将药液

推完。

什么药?林尧问。

麻醉药。杜大夫回答,说着收拾药箱准备离去。

就打一针麻药?

杜大夫说。等药劲上来,你们俩用车把它拉到医疗科来。你不跟我们一起干吗?李玉问。

我还要去猴山,杜大夫说。

那些猴子们怎么了?

也拉稀。

李玉说。该不是猴子也喝了肉汤?

林尧说。别管别人的猴子,想想怎么弄这个庞然人物吧厂杜大夫走了,他在这儿还能帮把手

他在这儿也不会给你当搬运工,只有让陈红旗他们来帮忙你没听说他们的猴也拉稀了吗?

上次给南方一个动物园抓猴,咱们可是全体出动的,他们连顿饭也没请,欠着咱们的情呢。

两人正说着,淑娟已渐渐不支,圈子越转越小,眼睛也慢慢闭上了,呼吸眼见着急促起来。

快去叫人,待会儿药劲一过,在半路上醒过来谁也弄不住它。林尧吩咐。我找谁去呀?

找领导。

李玉飞快地跑了。

林尧走进铁笼,来到淑娟身边,用手轻轻摩挲它的头部、背部。淑娟冲他感激地晃晃脑袋,终于咕咚一声倒下了。

林尧用手抚着淑娟的皮毛,觖及到淑娟尖厉的骨,它已经瘦得很了,张开手掌,竟是一把熊毛。林尧想到病到极至的人,那头发也是一抓一把地往下掉。淑娟也是病得很重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想到这儿,林尧的心变得更沉重。

李玉和领导带着几个民工来了。民工们害怕,死劝活劝硬是不走进笼舍,他们说合同上没有直接接触凶猛动物一项,这样做是违反合同的,不能干。看来农民也学会了用法律保护自己。

林尧说。不用怕,这是打了麻药的。

万一它突然醒来呢?

不会,药效是三四个小时呢。

你是养熊的,它当然不会伤你。只要它一睁眼,攻击的对象就是我们。

这是一头好熊。

好熊也咬人。连狗还咬人呢

领导当下拍板,如果发生意外情况,动物园賠偿一切损失。民工到底是民工,都听信了当官的一句空话,纷纷走进笼来,围着淑娟左看右看,觉得很新奇。

这么个大家伙,看那牙,有半寸长,尖的。

快动手抬吧,待会它醒了你们跑都来不及李玉这样一说,民工们轰地一下又跑出去了。林尧说。一时半会醒不了,快把车推进来广

车推进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淑娟往车上拖,车上有个不大的铁笼子。淑娟瘫软得只剩下一堆肉,死沉死沉的,很难弄。后来,总算勉强把它塞了进去,别别扭扭地窝着,让人看着难受。往医疗科推的时候,围了不少游客,有人说。咳,死了一只熊,活着不显眼,死了恁大一堆,比牛大。

民工们张扬着,掰开熊的眼睛,拉拉熊的爪,向游人宣称。活的!

是人们四处逃散。

民工们显得很得意。

淑娟住院了,被麻醉后躺在墙角的笼内打点滴,李玉和林尧便孝子一样陪护在病床边。点滴完了,就得去喊护士,淑娟拉了,尿了,得赶紧清理,到底是医院,不能臭气熏天,那样大夫护士的脸都不好看。

有几个晚上没有回去住厂,林尧想小雨的电话一定会空响许久,小雨一定会失望。但他没有办法,丁一的事情也暂时顾不上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林尧想这件事他总归会当个事情给他认真办好,他认为他和丁一都是说话算数的人。

跟淑娟同时住院的还有两只广西猴,因为是繁殖旺盛阶段的母猴,所以才有资格被送进来治疗。猴子被关在笼内,不知被注射了什么药,竟能乖乖的,人一样地躺着,睁着眼,巴巴儿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人。陈红旗也来,看他的猴。林尧问他是不是也给猴们喝丁肉汤,陈红旗说有肉汤喝就好了,它们是着了那些拮子的祸,怙子怎会让猴们拉肚了?

都是打过农药的,人会剥皮,猴有的会剥皮,有的整个儿吞咬。陈红旗愤愤地说。拉稀是轻的,没药死几个就是万幸,以后来了苹果之类的我他妈的还得坐在笼子边给这些祖宗们削皮。

林尧笑着说;应该。于是又想,领养也有领养的难处,世上的事情都是一分为二的。

上午林尧在铁笼边给小雨写了封信,请她给星星食品厂找合作伙伴,除了说食品厂厂长抱的希望很大外,还说淑娟一线的生命全在此举,力望鼎力相助等等。信写好把它放在窗台上,待吃饭时拿出去发,这时躺在地上的淑娟微微动了一动。

林尧蹲下去用手抚摸那冰凉的爪,却又捋下一手毛来。他突然异想天开,找了个塑料口袋,把那些毛装了,折好,塞进给小雨的信封中,一想,拉出信纸在上面又写了几句。

淑娟病情已十分沉重,只用手一摸,便脱落下这些熊毛,观之能不让人心寒?救救淑娟,救救狗熊。

写完后,他很为自己的所怍所为得意,再看那边,陈红旗猴子的情况似乎不大妙,进来个民工将一母猴从笼里拖出,猴的背无力晃荡着,圆圆的小脑袋孩子样地垂下来……笼里那只猴眼看着民工将那只死猴夹了出去,一双圆圆的眼不停地眨着,内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悲哀。林尧走过去,陈红旗没有反应,仍旧是以背对着他——陈红旗的眼里满是泪。

它怀了崽儿。红旗说。

林尧蹲下来,与笼里的猴子对视着,那是一种与淑娟一样,天真无邪的,满是哀乞的美丽眼神,林尧最怕见这种眼神。

快吃中午饭的时候南星背着书包骑着车来找林尧,一进病院南星就用手捂着鼻子,说是受不了这里的气息,林尧便把他拉到外面说话。

我爸让我问您,什么时候能给我补英语?

我这几天忙,连家也没回。

您别以为我对补课多么感兴趣广我知道,我现在在筹钱组织摇滚乐队,我们要闯出一条自己的路,白手起家,试试自己的力量。

南星,你无论如何得高中毕业,现在连饭店招服务员也要这个档次以上的,你这样下去会后悔的。

既然决定了就誓不言悔。

一个摇滚乐队要很多钱,从电器到乐器,还要很高的音乐修养,你别看崔健他们唱得轻松,也别看杰克逊有那么多崇拜者,他们的科学知识、音乐水平都是一流的,这些你不具备但我们熊摇滚乐队有团结一致的心,我们敢把自己晾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晾在社会习惯势力的对立面,我们敢向一切阻碍我们的东西挑战,我们不会唯唯诺诺,我们不会逆来顺受,我们不会隐瞒自己的观点!

但你得吃饭,这是最现实的,在你不唯唯诺诺的时候你的肚了必须是充盈的。你在外面向社会挑战够了,回家还要大嚼父母给准备好的饭食,这种挑战只是说说而已的时髦,是一种小孩子与假想大灰狼作战的游戏,尽管很投入,在人看来却幼稚可笑。

林叔,您懂什么叫现代人,您跟我爸一样,是装在一个特定的罐子里长大的,现在罐子打破了,你们也成形了。我们则不一样,我们乐于接受新生活、新观念,以及任何一切新的东西,我们具有强烈的效能感,我们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任何目的都能达到我的天哪,你的脑袋里正经东西没有,乱七八糟的玩艺儿不少。

林叔,您的熊好像是不行了。南星向窗里看了一眼,要是它死了您会干什么呢?除了养熊以外您还有什么特长?

它不会死。

这难说,谁都以为我爷爷不会死,但他还是突然地把自己吊在树上了。

林尧想起三爷说的南星问过他袓父的话,便问。

你爷爷为什么要死呢?

我也企图把这件事搞淸楚。

你的调查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我母亲病了,只要她清醒,一切会水落石出,问题是她精神总处于分裂状态……我不知道其它还有什么办法。

南星,你不要胡来。

林叔,您以为我会胡来吗?

你还是个孩子。

我明年三月就有选举权了

南星让林尧支持他们的揺滚乐队。林尧说他对摇滚乐实在不了解。南星表示遗憾,说支持他们的人中,竟然没有一个三十五岁以上的人。

商量的结果是,在短期以内,林尧没有时间教英文,南星当然也没有时间学。于是双方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临走的时候南星从包里拎出一盒磁带来,扔给林尧说是京剧《贵妃醉酒》。

是不是你姑姑唱的?林尧问。

她?南星显出了十分的不屑,下辈子吧。

她唱得不错。

南星不再说话,骑车要走。

等等。林尧从窗口聿出那封给小雨的信,帮忙替我发一下。

这是给小雨阿姨的。南星说,您说了让我去日本的事了吗?

没有广林尧老实地回答,您就没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南星不满地说。林尧说。这得征得你父亲的同意广听您的《贵妃醉酒》吧,您也就会听这个。南星骑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林尧低头看那盘《贵妃醉酒》的磁带,是京剧大师梅兰芳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