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我的老师们也困惑过。”李天吾放下相机认真地说。
“和黄国城一样?”小久也摆出很认真的样子。
“是,只是他们的困惑时间可能短一些,学生有其核心价值,老师们的成就正是建立在这个价值之上,当他们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困惑就结束了。”
“可是我们不单是学生,还是一个个孩子呢。”
“也许这不是老师们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每个人在特定的地方都有自己特点的身份,然后被这个身份简化,删改。这是这个世界运行的一种方式,我想。”
“你今天好哲理哦,怎么啦,没有老师给你写信,你是不是很嫉妒?”
“没有嫉妒,我三十岁了,哲理一点是应该的,不能像你这样的小孩子,每天靠感性活着。而且如果我现在接到老师的信,也不会怎么开心,我一定会觉得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老师又要结婚了还是如何,这也是三十岁的后果,叫做现实。”
“你刚才就犯了和你的老师们一样的毛病。我不单是个小孩子,我还是个女人。请你把罩子放亮一点。”
“怎么突然冒出这么怪的一句话。”
小久转过身,向楼梯走过去,说:“你这么现实的人,没看过武侠小说是应该的。还有如果你继续站在那里,下课的时候有人报警卫抓你,我可不会救你。”
走出巨竹国中,上了捷运,在淡水站下了车。一路上李天吾只是随便问问为什么除了辽宁路,上海路,这些以地名命名的街道,好像把整个中国版图都踩在脚下,还有忠孝东路,和罗斯福路这样怪的街道名称。小久通通闭口不答。李天吾也只好闭口不问了,谁让他刚才简化了自称身份复杂的小久。下车之后,没有走出几步,小久停了下来。李天吾看了看旁边的店家,是一个槟榔摊,老板娘正在用剪刀剪翠绿的槟榔叶子。
“要买槟榔?”
“你干嘛不问我为什么不等黄国城下课就走掉了?”
“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所以你不想知道?”
“想知道,而且还有别的问题要问,我只是觉得自己的问题太多,把你弄烦了,我准备一天只问五个问题。”
“你以为是做伏地挺身,一天要做几个,我烦了会告诉你,是你不在乎才对。”
“在乎。我问你,那个男生怎么会叫做卡照?这是姓氏还是名字?”
“还是不在乎,先问别人。不过没关系,我很大度,如果和你计较,早就气死了。卡照不是姓氏,是名字,阿美族的名字。这个名字的意思呢,很有趣,和刚才他做的事情有点相像,卡照在阿美族的语言里是望台的看守员的意思。”小久娓娓道来。
“厉害。那学校内墙的画是谁画的呢,一幅一幅,就是我这个外行看来,也是水平参差不齐。”
“我们画的,每一年都画,好的就留下来,画得太烂就涂掉再画,也有画的很烂,不过内容很特别就留了下来的。原住民的孩子很多画画很厉害,他们对色彩的敏锐度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家乡的风景给的,总之墙上的很多画是他们画的,也许卡照也画过一幅呢。”
“等一下我们要干什么?”
“喂,你还有个重要的问题没问。”
“我们为什么不等黄国城下课就走掉了?”
“因为黄国城已经死了。”
“刚才他还好好站在那里,怎么会说死就死了?”
“他不是黄国城,黄国城在给我写信之后不久就生病去世了,我的回信给退了回来。”
“不对,你刚刚说他是你的国文老师黄国城。”
“站在那个讲台上的,对于我来说,就是黄国城老师。”
黄国城怎么会死掉?给小久写信问她是不是应该又挨了打的黄国城老师应该现在就站在巨竹国中的讲台上才对,永远站在那个讲台上,和不爱背书的卡照们斗智斗勇才对。可是一个人死掉,似乎不需要太多理由,这件事情他应该更清楚才对。
小久已经走到了槟榔摊前面,“麻烦给我一包槟榔。”
老板娘放下手中的剪刀,递了一包槟榔和一只塑料杯给她。
“站着干嘛?给你买的槟榔,好像应该你来付钱。”
李天吾一边打开钱包,一边小声说:“我可没说要吃。”
“一百块。谢谢。”小久对老板娘说。
台北的天空飘起了雨。雨越下越大,路上的机车蜂拥而过,溅着水花。有人抽出了雨伞,撑起来继续在雨声里快走,有人还是不紧不慢裸着头在雨里面徐行。李天吾和小久躲在一栋骑楼底下避雨。李天吾手里拿着槟榔和塑料杯,看着四面的雨,想着来到此地已经三天,除了跟着小久四处乱走,什么事也没有做。最高的教堂一事尚无头绪,小久是不是向导也无从知晓。他降落之前,原以为此行只是为一个答案,其他的都不重要,也不会有什么留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短暂的记忆,来去匆匆。可现在似乎他想要知道的答案越来越多,小久制造了太多的问题。他偷偷瞄了一眼小久的脸,她正拿着自己的小镜子,为自己化妆。那张脸已经远不如初次见面那么清晰,透过她的脸颊,甚至已经可以隐约看到她身后那座高楼的一角,照这样的速度,也许在他回去之前,小久要先于他消失了。想到这个,他的心脏就好像挨了一记闷棍。看来此事已经无法逆转,小久虽然喜欢乱开玩笑,可她终将消失,不复存在这件事绝不是玩笑。李天吾看着天空中落下的雨滴,如果老板正在看着他们,他希望他可能听见他内心的声音:如果这个女孩子一定要消失的话,请让她在我回去之后消失。
在他思索人生的重大形而上问题的时候,小久已经把自己画成了二十五岁的模样。她从挎包里拿出黑色丝袜说:“你转过脸去。”
“搞什么?眼睛这么黑成这样?”
“烟熏妆,眼睛是不是看起来正在勾引人?”
“没觉得,眼毛贴这么长,能看清路吗?是谁说的罩子应该放亮一点?”
“一清二楚,转过去,时间紧迫,在这里换好好了。”
李天吾转回来的时候,小久已经焕然一新,和浑身上下的搭配相比,裙子略微长了点。
“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穿太短的裙子,大腿舍不得露给别人看,你说是怎么回事?”
“说明你精神还没有完全失常,这么高跟的鞋子,我怀疑你走不了多远。”
“不用走很远,而且你不觉得高跟鞋是女人变化的利器,我是说,好像突然小腿变长了一截。”小久把换下的运动鞋放在挎包里。
“我倒觉得高跟鞋是脚踝的天敌。”
“幸亏你这样缺乏想象力的男人不多,要不然做女人真的没什么乐趣。”
雨停了,没有任何预兆的停了下来,晚霞横亘在天空。雨水在太阳的照耀下开始慢慢消失,升起,回到天上。如果天地颠倒过来,雨水蒸发的过程对于天空来也许才是下雨呢。
“春天后母面。”小久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走出了骑楼。
“跟踪?”站在永康街上,李天吾反复确认了小久的计划之后说。
“没错,先跟住他再说。”
“然后呢?”
“如果没事就没事啦,如果有事我们就帮帮忙。”
“请解释一下帮忙的含义如何?”
“你不是带了枪来?”
“枪倒是带了,可是如果出了事,我们剩下的几天除了躲警察,恐怕什么事也做不了。”
“不会出事,灰色地带懂吗?”
“不懂。无论是什么颜色的地带,不能没找到教堂而先进了警察局。我看附近好多饭馆,不如先吃个饭好好商量。刚才经过的那家鼎泰丰看起来不错,是包子铺吗?”
“来不及,阿浩马上出来了。灰色地带就是既不是白色的也不是黑色的,而且轻易不会招惹这两种颜色的人来添麻烦,他们有自己的原则。我保证不会有事。到现在为止,我小久什么时候骗过你的?”小久像个大哥哥一样拍了拍李天吾的肩膀。
李天吾把腰上的手枪拔出来,确认了一下弹夹和扳机没问题,然后打开了枪的保险。
“很酷,让我摸摸。只在电视上看过。”
“不行。”李天吾把枪放回腰上。“阿浩是什么人?”
“天道盟天龙堂堂主。”
“黑道?”
“是,还是我哥哥。”
怪不得小久想做律师,原来根源在这里。
小久的哥哥阿浩从一家卤味店走了出来,手里提着半只鸭子。阿浩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红格子衬衫和蓝色牛仔裤,鼻子上架着黑框眼镜,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黑道的堂主,更像是研究所在读的学生或者在银行上班的安分职员。他在路边点着了一支烟,似乎在等人。两三分钟之后,两辆银灰色保时捷911跑车停在他前面,走下来两个看起来更像是黑道人物的年轻人。肌肉发达,一个脖子上隐约露出部分的纹身。
“车子就停在这里。”阿浩说。
“小炜还在店里。”其中一个说。
“没事。为什么不开那辆车来?”
“那辆车子在外面还没回来,在公司里只有这两辆。”另外一个人说。
“阿嘉你跟我去,阿国你在车里等。”
小久招呼李天吾跟上去。李天吾说:“不用跟这么近。”
“电影里都是这么跟的。”
“只要在视野里就好,如果有转弯,就跑过去然后再接着走。”李天吾没有想到,到了台北也不能彻底休假,还要陪着十八岁女生跟踪她的黑道哥哥。
“你哥哥不像黑道。”李天吾说。
“他去年才从美国回来。”
“跑路?”
“不是,是去留学,学企业管理。”
“然后回来混黑道?”
“当然,是他大哥派他去深造的。你到底是不是警察?在台北如果没有硕士学位,是没法做堂主的。”
李天吾知是玩笑,不过也不完全是玩笑,世界各地的黑道都越来越有现代精神。想来台湾的黑道也是如此,经营帮派和经营公司确有十分类似之处。他曾随蒋不凡拜访过一个躲在S市的香港黑道大哥,那人除了是佛教徒,崇拜释迦牟尼之外,最崇拜的人是乔布斯。
阿浩和阿嘉走进了永康街的一家茶艺馆。从门口向里面看,不但有假山和小木桥,水池里还有鱼在游动。
“要不要进去?”李天吾问。
“当然,拜托你敬业一点。”
李天吾和小久在阿浩的隔壁坐下。打开日式拉门之前,李天吾扫了一眼阿浩的隔间。算上阿浩和阿嘉在内,一共有六个人,茶还没上,阿浩两人一进去,其余四个人便站起来寒暄,不过讲的都是台语。对面的隔间里坐着五个人,手里都拿着书,听声音是在传道或者探讨圣经。附近的其他隔间都是空的。
小久叫了一壶碧螺春和一碟茶点。穿着古人服饰的老板端着炉子、泥壶和茶具进来放好,又礼貌地退出去,不知道扮演的是日本古人还是中国古人。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借着月光,李天吾看见窗子下面,鱼儿在悠闲地游来游去。他在一瞬间有了这个古老的世界其实是个温柔所在的错觉。
“这种槟榔已经包好了石灰,直接吃就好了。嚼过的槟榔吐在塑料杯里。”坐在对面的小久指着李天吾两手里的物件说。
“能先讲一下这东西是什么味道,只有耳闻,没有试过。”
小久盯着泥炉上的蓝色火焰说:“既然叫味道,就是要尝的,怎么讲都没用的。如果吃不惯,可以用茶水漱口。”
李天吾从小袋子里拿出一颗,放在嘴里,咬碎。还好,有点像东北的甘蔗。几秒钟之后,他发现其后劲和甘蔗大相径庭,桌子底下的大腿上的暖流,指尖的微微酥麻感和脑袋的轻微眩晕感绝不是甘蔗能够带来的。可这并不代表他不喜欢槟榔的味道,在挨过最开始的心悸和眩晕之后,李天吾一颗接一颗吃掉了所有槟榔,感到身上好像多出了不少力气,两只手轻易就能举起眼前的红木桌子。
“感觉怎么样?”
“有点像大力水手的菠菜。”
“看你吃得很熟练,好像吃了几十年的老工人。”
“这边很多人吃吗?”
“槟榔可是个几十亿的大买卖。但是告诉你,槟榔不是很健康,口腔癌。我还看过美国的一个纪录片讲,槟榔能改变一个人口腔里的基因。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在台湾,吃槟榔的大多是大货车司机啊,搬运工人啊,黑道也吃。我哥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吃槟榔,也许现在在隔壁正在大嚼特嚼呢。”
这个茶社的隔音很好,几乎听不见隔壁有任何声音,更不可能听见是不是有人在嚼槟榔。
“明知道这东西致癌你还买给我吃?”李天吾心想刚才应该买两包才对。
“想得癌症没那么容易,好像你需要坚持不懈地吃一辈子才行。买给你吃,是因为,我哥哥喜欢吃。”
“没看出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有关系就好。你吃就是了。”小久脱下一只高跟鞋,手伸到下面捧起一只脚,揉起来。
“既然是你哥哥,我们为什么要跟踪他,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不能和我哥哥打招呼。”“道理何在?”
“自从我哥哥入了黑道之后,只要他看见我,或者我和他讲话,他就会出事。”
“没明白。”
“我哪里知道,我就好像是他的灾星。只要我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不是被人砍,被警察盘问就是忽然接到了电话,场子被人搞,总之就是突然变得八字很轻。”
“所以你今天这身行头是乔装打扮的意思?”
“是。在我小的时候,他经常背着爸妈买情人糖给我吃。我就要消失啦,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他。”
“也要照相嘛?”
“如果可能的话,一个背影也好。”
“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
“一个哥哥已经很好啦。两个孩子恰恰好。”
“一个没法和他说话的哥哥。”
“小时候可以说话的,而且说了不少。”
“你哥哥没有想过,既然做黑道没法和妹妹说话,那就换一个职业看看。”
“试过,他做过KTV的少爷,开过租车行,还去培训班学过做蛋糕。不过到后来都会失败,只有做黑道,他做得有声有色。”
“天生的黑道?”
“差不多,他很适合。所以我建议他做他适合做的事情。做别的行业倒是可以随便和我说话,不过说的都是他怎样失败,到后来我也不想听了。”
“怎么会有人是天生的黑道?”虽然李天吾抓过的小混混有的也会跟他说,除了这个,别的什么都不会做,可是他从来不信。
“总统换了一个又一个,陈水扁现在都已经蹲在监狱里了,可是有的李登辉时代的黑道大哥现在还是黑道大哥,你说是怎么回事?”
“说明没有一个总统下决心扫黑。”
“你以为台湾总统都是白痴啊?绿岛里面也不是没有人满为患过。日本的黑道在警察局是注册的,台湾很多的电影都是黑道拍的,我们还是会去看,这是怎么回事?”
“那就说明你们的政府和黑道同流合污,拿他们当枪使。”
“拜托你一个三十岁的警察想事情不要这么肤浅。黑道永远不会消亡,因为那是人性的一部分。”
“人性吗?你故弄玄虚的本领还真是不一般。”
“打个比方给你。就好像人身体上有好多器官,大脑肯定是高高在上啦,手脚四肢也看上去清清白白,可是人有五急,总有些器官不太好光明正大的摆出来,要放在内裤里,就是这个道理啦。”
“黑道也可能是阑尾,除了发炎,没有别的用处,早该一刀切了。”
“几百年前的人类不知道这个吧,现在觉得知道了,可谁知道会不会过了几百年,我们又发现其实阑尾是很有用的,原来切掉的那么多都是切的轻率了。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那你说黑道就让他这么一直存在?见不得光的东西不会发炎也会发霉。”
“放在内裤里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切掉,经常洗洗就不会有事。当然如果你想当太监,也没有人拦着你的。”
虽然落了下风,可是李天吾并不认为自己被小久说服了。
即使黑道是人性本身,也不能证明就一定有存在的必要。依照小久的历史发展观,恐怕史前人类的人性和现在人类的人性也有十分不同之处。李天吾正想就这个角度再次发问,隔壁发出了声响,确切地说,是一声惨叫。李天吾伸手拉开门,看见阿嘉从隔壁的隔间里跌出来,脊背上插着一把刀。阿嘉伸手想去把刀拔出来,可刀插的位置刚刚是他手指的极限,指甲将将能碰到刀柄。试了一次没有成功之后,阿嘉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气,好像一声哀叹一样,俯卧在地上不动了。阿浩从房间倒退出来,身上没有血迹,眼镜也还在脸上,只是额头上顶着一把手枪。M&P9c手枪,美国造的史密斯威尔森,李天吾想,如果弹夹装满,应该是十二发子弹。
拿枪的人冲李天吾喊了一声台语,身后的人也冲他喊叫起来,小久伸手把门关上,然后坐到李天吾身边,在他的耳边说:他叫我们关上门,别出声,不会有事。阿浩在门外说了一句台语,因为太快,李天吾只听了个大概,什么叫尿扒仔,他小声问小久。就是警察的线人。对面那人又叫了一声,小久在他耳边说,他说啥米郎来讲都一样,一定要相杀。李天吾点点头说,不用翻译了,听语气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小久说,有办法吗?李天吾说,可以试试看,你先把鞋脱了,心脏还好?小久说,心脏没事,阿浩是不是今天会出事?李天吾说,不一定,你不要乱动,也不要想要帮忙,只需要照我说的做,懂吗?小久点头说:懂。李天吾站起来,拉开门。门外的人吓了一跳,也不是感应门,怎么关关开开的。他清楚地看到用枪指着阿浩的人身体抖了一下,好像打了一个尿激灵。李天吾举着双手站起来说:我们是内地的游客,对面也是,因为那个隔间坐不下,我们两个才到这边来。能不能让我们回去,然后一起结账离开,你们的事情你们继续处理。他看见狭小的走廊里几乎站满了人,两头都被堵住了。在他讲完话之后,走廊忽然很安静,也许这些人在想,怎么在这样的时候突然冒出个人讲了一串听起来很理智的话。拿枪的人不看李天吾,用国语说:干,怎么还有其他人?赶快走掉。李天吾说:多谢。然后拉开了对面的门,里面的人发出一声整齐的尖叫,李天吾说:没事,他们在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和我们无关,我们走吧,晚上还要去新光三越买东西。房间里的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都仰着头看他,一个中年女人拿着《圣经》小声念着:但愿我的祈望成真,上帝满足我的希冀,愿上帝乐意,将我踏碎,赶快出手,把我了结。李天吾透过窗子看到外面是一片花丛,果然和他们房间不同,运气还算不错,他心想。“好啦,走吧。”赶羊一样,信徒们陆续站起来,夹着书向外走,李天吾和小久夹在羊群中间。他伸手从腰上拔出手枪,走到拿枪的人身旁,抬手顶住他的太阳穴,说:你叫什么名字?走廊马上一片嘈杂。李天吾等嘈杂过去,又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请你说国语。那人说:阿亮,兄弟是拜哪里的?你知道你很难走出去啦。人已经几乎散尽,只有小久还站在走廊里,因为她正被一个人用枪指着头。很简单的逻辑。李天吾说:阿亮,我有一个答案和一个问题,你要先听哪一个?阿亮说:答案好啦,你到底要怎样?李天吾说:答案是今天你搞不了阿浩,你需要换一天。刚才出去的人马上会报警,我不知道台北警察出警的速度,但是再慢也很难超过十分钟,刚才已经过去了两分钟,所以除非你的人现在开枪打死我,然后我打死你。阿亮想了想,说:你的问题是什么?李天吾说:请问台北有没有比101大楼还高的教堂?阿亮说:教堂?你什么意思嘛?李天吾说:请问台北有没有比101大楼还高的教堂?就是这个意思。阿亮说:没有,没有那样的教堂,全台湾也没有。你这个人够古怪,为什么要救阿浩,你知道他对我们干了什么?你一个内地人。李天吾说:此事说来话长,简单说是身不由己,不救不行。阿亮说:现在我们要怎样?大陆仔。李天吾说:可能要麻烦你跟我到对面那扇窗户旁边,等我们三个从窗户出去,你再想办法离开,我想我们应该现在就这么做,这样留给你们的时间会更多一点。这时阿浩说:房间里的烧鸭麻烦叫你的人拿给我。
三个人从窗户出去之后,踩死了几株花,两辆警车也已经到了茶艺馆门口。阿浩默不作声带着李天吾和小久穿过小路,回到那两辆保时捷停靠的地方,发现两辆车都不见了。阿浩站在路边打出一个电话,没有人接,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回头对他们两个说:吃点东西吧,小久你先把鞋子穿上。
“你需不需要先躲一躲?”李天吾说。
“该躲的不是我,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鼎泰丰吧。”
包子,姜丝,醋碟摆好之后,阿浩让服务生把烧鸭拿到后厨切好,端上来放在中间。
“你们先吃好了,我去买包烟。”
阿浩回来的时候,李天吾已经吃了两屉包子,小久却没怎么吃,好像还在为刚才的事情发愣。
阿浩坐下吃了两个包子,在夹第三个包子的时候说:你很会用枪。
李天吾说:还可以。
“混哪里的?”
“在内地做事。”
阿浩点点头。
“你知道小久是我妹。”
“知道。”
“你年纪比她大很多吧。”
“确实不少。”
“倒没有关系,不过我想请你做些正行,不光是为她也是为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和小久认识不久,朋友而已,而且我三天之后就走,你不用担心。”
小久忽然说:“哥”。
阿浩摆摆手:“好久不见了,不要说不开心的事。”
小久说:“好”。
阿浩说:“爸爸妈妈怎么样?”
小久说:“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只是老了一点。”
阿浩说:“你告诉他们我汇给他们的钱如果他不想要就捐出去,不要退给我。触霉头。”
小久说:“我想告诉你,如果你以后看到他们,就告诉他们……”
阿浩说:“我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他们,不知道下次见到是什么时候,有什么事不会自己去说?”
小久说:“好。想和你照张相。”
阿浩说:“搞什么?”
小久说:“就是想要照张相,可不可以?”
阿浩很不情愿地和小久合了影,在小久搂住他脖子的刹那,李天吾发现阿浩好像不自在地笑了笑。
照完了相,阿浩把第三个包子放在嘴里,吃掉,又吃了一块烧鸭,说:“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天吾。”
“天吾,如果你愿意做正行,我想你可以考虑一下留在这里,手续我来办,你到民权东路四段的恒盛典当行找阿浩就可以。”
“如果我想留下,我会去找你帮忙。”李天吾说。
有短讯传进阿浩的手机,他看了一眼,说:“你们吃,我先走。小久你下次不要穿成这样,好好念书就好。你的心脏问题要小心,脸色很苍白,这个给你。今天谢谢你,天吾。”他伸出手和李天吾握了握。
在阿浩从楼梯走掉之后,李天吾吐出一根鸭骨头,说:这是什么东西?
情人糖。小久拿出一颗递给李天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