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铁心脏和下旋球(2 / 2)

天吾手记 双雪涛 6904 字 2024-02-18

“谁知道你教的是不是骂人话,我又听不懂,捉弄我我都不知道。”

“笨啊,世界上所有的脏话,一说就知道是脏话啦,要你听懂?”

说出来会好一点,也许果真如此。痛快痛快的骂两句脏话突然成为了很大的诱惑。

“好,我教你一句。这么着,我有两句,你挑一句。”李天吾又吃了一口半筋半肉的筋,等着身边的一对情侣站起来去结账。他说:“王八犊子和滚犊子。挑一句。”

“你讲得太快了嘛。”

“过时不候,挑吧。”

“那就后面那句吧,什么意思。”

“就是前面那句的意思。”

“解散!”

“好啦,那,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其实很难解释,原意大概就是让对方离自己远一点的意思,犊子这两个子,其实是动物后代的意思,不过在这里差不多只是语气助词,为了加强那个滚字的效果。”

“Leave me alone的意思,这么说对吗?”

“字面上的意思差不多,大概是去你的吧,这个意思。好啦,该你啦。”

小久清清嗓子,用台语大声说:“干你娘”。

刚刚结完账的那对情侣转过身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麻烦你小声一点。”李天吾低着头装作喝汤。

“这句一定要大声说才够力。”

错误大多是这种东西,当你认识它的时候,通常是你已经犯下了。李天吾陪着小久走进捷运站,走进车厢,和早高峰拥挤的台湾人贴在一起的时候,小久还在不停地练习着:滚犊子,喂,这句是不是比刚才好一点了。李天吾很想提醒小久不要对着他不停说这几个字,他从小到大还没有被别人如此集中的骂过,不过谁叫他刚刚自作聪明的解释这句其实是个语气助词,而小久是学生向老师求教的姿态讲出来的,李天吾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说的“够好了,已经不用再练了,比东北人骂的还地道”丝毫不起作用。车厢里各式各样的人,虽然肢体相互紧紧挨着,不过还是看起来斯斯文文,很多人手中拿着苹果IPAD,一手抓住塑料环,一手托着看新闻或者电子书,目光和IPAD以相同的频率摇晃,也有人耳朵里插着耳机,闭着眼睛,好像还没有睡醒,趁这个机会睡一个简短的回笼觉。车厢里飘荡着来源复杂的香水味,和S市的地铁公交车的味道截然不同,不过似乎除了他没有人在意。

“我们要去哪里?”李天吾其实没那么想知道,无论去哪,他也都要跟着去,不过此时急需把小久从那几个字的咒语中拯救出来。

“我的小学。原来你想知道啊。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在乎。”

“我被你骂的脑袋都大了,刚刚想起来我们不是出来参加骂人比赛,而是去照相的。”

“告诉你,我已经学会了,如果有骂人比赛的话,我一定赢。”

任李天吾怎么设想,他也不会想到,小久带他来的小学竟然不是小学,而是一个公共棒球场。据小久说,她念的龙山国小离这里很近。只是她念国小的六年,几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个棒球场的看台上度过的。李天吾怀疑一定是她喜欢的男生经常在这里打棒球,小久否定了他的说法,她说:我只是喜欢棒球而已。

这天是星期二的上午,五月的台北,阳光大好,明朗的阳光底下,棒球场空无一人,一垒,二垒,三垒的石板上反射着另一种温暖的阳光。李天吾想起自己小学附近的那座足球场,尘土,阳光,无网的硕大的球门。他也曾在那里的看台上度过了许多时光,他喜欢那种空旷的感觉,小小的他,大大的球场,无限的阳光。他的脖子上挂着家里的钥匙,带着廉价的电子表,有时候会帮别人捡球,用小手用力抛进场去,钥匙就在他的胸膛上哗哗地响。有人在后面看着他,等着领他回家。好久没有想起这个场面,更使得这样的记忆鲜艳的好像油画一样。

“棒球好玩吗?”

“好玩极了。”之后的半个小时,小久开始详述棒球的规则,三振出局啊,全垒打啊,由原住民组成的红叶少棒队打败日本少棒明星队为台湾争光啊。

“好啦,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跑步啦。”

“跑步?我们?你不是来照相的吗,我只管照相,可没说还要陪你运动。”

小久露出福尔摩斯面对华生时的表情,把食指举在李天吾面前说:“出发之前就告诉你带运动鞋,你没有自己猜到,不能怪我。”

有什么办法,李天吾发现,似乎除了准备迎接眼前这个酷刑,别无他法,因为小久已经拉着他的手,走到了棒球场里面。

“那,我们就绕着棒球场跑十圈,谁先跑完,算谁赢。”

“我认输。”刑罚的等级超过了他的想象,如果让犯人跑十圈,也许他们什么都愿意说。

“赢了的有奖品。”

“什么奖品?”

“保密。”

自警校毕业之后,李天吾最激烈的运动是跟踪疑犯,市公安局每星期组织的各种体育活动诸如羽毛球、篮球、乒乓球、足球,他都不去参加,尽管这些活动除了锻炼身体还能够和领导们联络感情或者有机会认识新晋的女警,他还是选择回到自己单位附近的公寓看电影或者读书,也经常独自去电影院看电影。一个人买票坐进去,通常是买最左边或者最右边的位置,这样不会妨碍成双成对的人,看完之后一个人走出来,慢慢回味电影里的场景。他之所以还保持着相对匀称的体型,没有开始变成一个各个角度都开始走样的准中年人,据他自己理解,应该完全是基因的问题。在他的基因里种植着执拗的命令:任你怎么懒惰,也不会发胖。基因就是这样神秘的东西,即是科学本身,也可以对抗其他更普遍的科学。

开始的两圈还好,这个棒球场的周长比警校的操场小很多,当年出早操的时候,可要穿戴整齐跑五圈的,下午还要去做其他训练,一旦偷懒,惩罚便接踵而至。已是十年前的事情,时光真是经不起推敲。到了第三圈,李天吾发现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他的基因给他的命令是:既然你怎么懒惰都不会发胖,还跑个什么劲,赶快给我躺下。两条腿随时要脱离躯干散落在球场上,几乎被烟草毁掉的肺里面,氧气快要枯竭,单靠鼻子已经没法喘气,只好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气,可是越是这样,氧气越是消失得更快。在太阳下面,汗水从所有毛孔里逃出来,好像泰坦尼克上的乘客一样。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小久虽然看起来信心满满,可是跑起来之后,已经被他远远地甩在后面,而且看起来不是故意逗他开心,其痛苦程度和他不差上下。李天吾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凡事满不在乎的外表下隐藏的好胜心随着汗水浮现出来。还剩七圈而已,凭什么要让我放弃,他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极大的叛逆心理。不管你乐不乐意,今天我一定要跑满十圈才罢休,李天吾在心里知会了身体一声,继续拖着腿跑下去。后面的小久虽然已经被他甩开大半圈的距离,可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有几次李天吾已经快要追到了她的后面,可是每当李天吾想要拼尽全力,从她身边跑过,再奉送给她一个混合着安慰感和优越感的眼神时,小久都拼命快跑两步,使得李天吾对她的优势始终保持在一圈以内。跑过了六圈,李天吾的皮鞋已经不可逆转的成了另一种东西,鞋帮大大变了形状,小石子残忍地磨破了原本光亮的鞋尖,鞋带四散奔逃,好像蛇发女妖的头颅,李天吾没有力气蹲下来把鞋带系好,只要蹲下去,就会如同看见蛇发女妖的人一样,变成石头,再也起不来。李天吾十分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体力是不是足够支撑到十圈很难说,不过再怎么样,也不够分心做别的事情了。小久为什么还不认输这个问题在快到八圈的时候已经不是问题啦,就像他自己一样,小久一定是在等着他先倒下才一直支撑到现在。到了八圈之后,已经没有任何可以阻挡他的事情啦,疲劳感麻木了他的神经,基因修改了给他的指令:既然你要跑,那就跑好了,跑完了腿要废掉,你自己负责。双腿似乎天生就是该跑步的东西,或者说,已经习惯作为跑步工具的双腿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汗水也已经流干,贴在脸上,贴在内衣里,变成了盐巴。肺也似乎在这个过程中,排出了堵在气孔里的污垢,长出了鲜红的通畅的新肺叶。

“我真的以为,我会这么跑着跑着就消失了。”第二个冲过终点的小久双手扶着膝盖,汗水顺着额前的发梢滴在尘土里。

李天吾双手叉着腰,环顾棒球场,除了他们两个,一个人也没有。他真想向所有观众们鞠躬,感谢他们的欢呼,也感谢他们见证了刚才史实一般的对决。

“你还蛮能跑的嘛,啊?”喘息了好一会,看见李天吾一屁股坐在地上,小久说。

“专程来到这里跑步,不会只是要证明运动鞋跑不过皮鞋的吧。”李天吾小心的掩饰自己咽唾沫的声音。

“喂,你一个大男人,这么说不觉得丢脸?”

“有一点,不过事实如此,我也没有办法。”

“我从来没有跑过步。”

“不可能。从小到大的体育课你都在干什么?”

“坐在旁边看别人跑。医生不允许我跑步。”小久已经坐回看台上,脸上的紫色已经消退,也许不是消退,而是变淡了。

“什么意思?”

“心脏。涉及到很多的医学术语,什么上升血管啊,什么左心瓣啊,概括来说,就是先天性心脏病或者说我的心脏有些结构上的问题。这也是我父母离婚的原因之一。”

“治不好吗,比如手术。”

“国小四年级的时候,做过,现在里面还有一个小机器在运转,用电的,换过一次电池。带着机器的心脏,听说过吧,我是一个部分意义上的机器人,怎么样,酷吧。”

“不觉得,尤其是我现在才知道,你刚才随时可能口吐白沫死在这里。”李天吾脱掉鞋子,看着脚上的血泡,一个,两个,三个,六个,六个血泡。史实一般的对决竟然差点成了愚蠢的自杀行为,而且他用六个血泡的代价拼命战胜的竟然是一个心脏病患者。

“死不掉的,死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我只是想在自己彻底消失之前,试一下痛痛快快的跑步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很棒,灵魂出窍耶,你没觉得?”

“一点没有,告诉你,灵魂出窍已经和心脏病发作已经很接近了。”

“好啦,先不要生气,趁我的汗还没消,我们来照相吧。”

小久走回棒球场边缘,双手叉着腰,胜利者一般留下了第一张照片。

一边走出棒球场,小久一边倒弄着照相机。

“麻烦你下次好不好把我照的再大一点。”

“如果我把你照大了,你一定会说,麻烦你下次能不能把背景收得更多一点。”

“有可能。不过你还是要努力。”

“我的奖品呢,我刚刚想起来还有奖品的事。”

“这就去领。我带你去找我的初恋。”

“这是什么狗屁奖品?”

“我还没有讲完,见他之前,我们先去商场,送你一双运动鞋。还有他可不是狗屁,他是我们龙山国小最厉害的男生。”

李天吾和小久赶到的时候,龙山国小最厉害的男生正在仁爱圆环附近帮老爸经营一家药房。药房和商场一样,使李天吾找回了一点亲切感,也许世界各地的药房和商场都差不多,世界经济体独立决定了商品贩卖的样式,即是使商品无不具备了一种请你买我的表情。站在药房里面,环顾着繁体字的阿司匹林,抗生素和奶粉,唯一让李天吾有点别扭的是脚上那双红色的New Balance跑步鞋,当你容忍了一个女生怪异的偏执感之后,无论怎样,身上的红色可是不能或缺的(虽然最后还是由他付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认识不久的十八岁女孩给他买鞋穿,这是属于他的偏执),你就应该承受其显著的后果,觉得自己在用别人的脚站立和走路。

“嘉豪在吗?”

“小久!哇噻!”穿着药房制服,还看不出哪里厉害的男生叫了一声。

“是我!怎样?”

“没有怎样,好意外而已。这么多年没见,能认出你也算我厉害吧。”男生从药品丛中转出来,一个很健壮的男生,脸上还有蓄势待发的青春痘,很像美国电影里那类乐天派男生的台湾版。李天吾发现他的左臂比右臂粗了一圈。

“生意怎么样?”

“马马虎虎,人们总要吃药的嘛。只是当兵之前让人家看店,自己去打牌,有点没人性。”

“这是天吾,这是嘉豪,是不是要握手?”

李天吾刚想把手递过去,嘉豪说,不用了吧,握手这么瞎。李天吾才意识到,对喔,这是一个年轻人的世界,no country for old men.

“你要买什么?如果是验孕棒什么的,我有几款推荐。”

“喂,小心讲话,这位是内地的人民警察。”

“哇,厉害厉害,是来台湾办案的嘛?抓什么人回去那种。”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李天吾尽量缩短自己的话,多说无益,他们两个大孩子叙旧就好了。

“昨天晚上有人一身是血,来买抗生素和纱布,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那人一看就是有背景的。”

“不是。我查的是其他事情。”

“我们药房只有这样的事情比较像警察能够跟的样子,其他的想不出了。”

“喂,人家不是来查案的,是陪我来找你的。不要缠着人家说不停好不好。”

“知道啦,那,我问最后一句好了,你们的警察是不是也像台湾警察一样没人性,脸很臭,只知道开罚单。我前阵子只是在停在计程车……”

“我是刑警,不太了解。”

“了解了解。那最后一句,红色运动鞋很酷。”

干!

“嘉豪,我问你,台北有没有很高的教堂。”

“有啊,慈济会和天主堂都不矮啊,有三层楼。”

“有没有比101大楼还高的教堂?”

“怎么可能?你第一天住台北啊?秀逗啦?”

“那没关系。你想一下我们多久没见啦?”

“国小毕业就没见过吧,除非你在哪里见到过我我不知道。”

“确实没再见过啦。你还打棒球吗?除了开药房之外。”

“不打了,偶尔看看比赛,不过最近洋基队烂透了,被老虎队追了那么多分。小时候确实是很爱玩,受伤之后就不打了,球丢不快。你一定想象不到,我老爸的这家药房,简直没有……”

“等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对喔,你为什么来找我?”

“小时候我以为你会打进美职棒的,你的左手指叉球那么厉害。”

“那时候他们都叫我天才豪嘛,我也以为自己会打去美国,那种指叉球没那么难的,如果国中时候左肘没有受伤,随便就丢他一百个。”

“你知道那时候我每天都坐在南门棒球场的看台上,看你打球吗?”

“怎么会知道?你又没讲过。如果我一直盯着看台,球会丢到哪里去了。”

“那换种方式好啦,你记得我吗?”

“坦白讲,我们虽然同校,但是对你没什么印象,你不爱讲话,又不喜欢和男生玩,当然又没有现在这么漂亮,我只记得你叫小久啦,全名不记得啦,你全名叫什么?方不方便再把电话留给我?”嘉豪用手挠着后颈上方的头发。

“不重要,不重要,我确实是小久就对了。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棒球打的最棒的男生。”

“是喔?”

“简直有让死火山爆发的那么棒。”

“死火山爆发?”嘉豪的脸也红了,带有一点点困惑。

“总之,你是我见过最棒的棒球手,那,以后一定会成为最棒的药房老板。”

“嘿,是喔,虽然我老爸这间药房很没人性,也许等我回来我会把它弄得更好一点。其实,卖药没那么无聊的,你看这些可爱的小盒子。”令李天吾有一点意外,天才棒球手和药店老板的满足感竟然这么接近。

“那现在,你可不可以站过来一点,让天吾给我们照张相。”

“照相?”

“是照相。怎样,不愿意啊。”

“等一下喔。”嘉豪跑上了楼梯。

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换了一身棒球服,带着棒球帽,手里拿着棒球和棒球手套,只是这身行头看起来正打着慵懒的哈欠,似乎不情愿刚刚从大睡中被唤醒。棒球手套上还有残留的灰尘,好像博物馆里正在被展出的古代盔甲,突然穿在了一个顽皮的现代人身上。

“小时候那身衣服已经穿不下了,这身是后来买的,一直没机会穿,还很新,正好用来照相。不过帽子可是国小的哦,奇怪,脑袋竟然没有变大。”

棒球帽上果然绣着龙山两个黄色的字。

与李天吾按下快门几乎同时,龙山国小最厉害的男生在安静站定的小久身边摆出了一个潇洒的投球姿势,嘴里嚷了一声:“时光倒流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