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铁心脏和下旋球(1 / 2)

天吾手记 双雪涛 6904 字 2024-02-18

李天吾能够再次讲话,是在半个钟头之后。他记起了他和老板约定的最后一条,不论何时,只要想要讲出这个约定,就要被罚哑巴半个钟头。对于李天吾来说,圣歌已经找到,这是一个十分顺利的开始,教堂没有找到,像老板所说的那个雄伟恢弘的台北最高建筑,一个哥特式的大教堂,到现在没有找到,可能比没有找到更糟的是,也许它根本就不存在。因为不论他怎么打听,所有路人给予他的答案都是:台湾最高的建筑是101大楼,教堂?没听过耶?比101大楼更高的教堂?不可能吧?也有人会笑出来说:比101大楼更高的教堂?我也在找耶,麻烦你找到了告诉我一声好不好。眼神里分明写着:有什么办法?现在到处都是这样白痴的陆客,要不然阿里山里的小火车怎么会翻?载了太多白痴嘛。向导呢?李天吾想起了向导这件重要的小事。当时在和老板讨价还价了一个光亮刺眼的下午之后,老板同意配给他一个像样的向导,就像蒋不凡曾短暂做过他的向导一样。暗号是?事实上李天吾哑巴了足有一个钟头,因为余下的半个钟头他一直在努力回忆那个暗号到底是什么来着。也许是降落的时候摔到了脑袋,他这么觉得,不过如何降落的他也想不起来,只是记得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胖胖的出租车司机在不停叫他:先生,先生,醒醒,我们快要驶出台北了,您到底要去哪里嘛?这么一直向前开也不是办法。李天吾晃了晃脑袋说:这里是哪里?越过司机的肩膀,他看见计价器上显示着五百块。五百块,从S市开到北京也没有这么贵,老板从哪里雇来这么黑心的出租车司机。李天吾作为一个年轻警察的直觉让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确定是不是带了手铐。当然带了。

“这里是忠孝西路,再往前开就上忠孝桥了。”

“忠孝桥?”

“没错,淡水河上的忠孝桥,在下开了二十五年的出租车,绝对不会搞错,前面便是千真万确的忠孝桥。”

“再往前呢?”

“再往前就是三重,然后是桃园,天后宫啊,桃园机场啊,就在前面啦,如果你是去这些地方,那不会错,您是不是要去机场呢?”

“不是,我还没到要走的时候。”

“那是去哪里?观音山?”

“让我想一下,实在对不起,睡了一觉脑袋有点糊涂。”司机放慢了车速,把车子朝路边开过去。

“没关系,经常有这样的客人,一时转不过来,如果您不着急,就放心去想好啦,只要是在台湾,只要有路,哪里我都可以载你过去,当然啦,如果您带够了钱的话。您是来探亲的外省人亲属还是单纯的游客?我这人喜欢讲话,不愿意回答可以不说。”

“有什么分别?外省人是什么人?”

“外省人就是,以为自己是游客,没想到回不去啦,就住了下来。”

“那我目前还是游客。”

“第一次来台湾?”

“第一次。”

“台湾很好玩啊,保证你下次还会想来。”

“可能只有这一次啦,不过好玩总比不好玩强。我就在这里下车吧。麻烦您。”

李天吾从怀里拿出钱包,发现里面满满塞了好多一千块的大钞,他掏出一张递给司机,说:“您看看怎么样?”

“什么东西怎么样?”

“钱怎么样?我是说这张钞票。”

“还能怎么样嘛,让人喜欢得不得了。”

李天吾松了一口气,看来老板不是跟他开玩笑,五万台币的现金,十万台币的汇丰银行信用卡,货真价实,只要不乱来,参照出租车的消费水平,在此地的几天,应该可以放心的自由行动。只不过刚才错怪了司机,能印出一千块大钞的地方,自然会有八百块的出租车费。

“那就请您收下。”

“那怎么行?太多了,小费可以有一点,比车费多出这么多,不太礼貌啊。”

李天吾没听见司机的话,他已经走掉,在忠孝西路和中华路的交叉口找到了一家旅馆,然后第二天的傍晚他便遇见了小久。

暗号是?李天吾似乎有了一些头绪,老板说,他和向导的暗号就在向导的身上,一个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暗号,或者说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可以称之为向导的人和他有着微妙的联系。这个设计当时便让李天吾十分恼火,总不能走在街上,逢人便说,对不起,打扰了,是不是可以麻烦您把衣服脱掉,也许在你身上有我用得上的暗号?可是老板说他已经给出了有史以来最优惠的条件,他绝不再后退半步,如果李天吾觉得难以接受,那就待在那里,哪也不要去了好了。这是他的杀手锏,李天吾知道自己除了接受没有办法,毕竟身份悬殊,职员和雇主的关系。小久讲完了故事,正在忙着继续整理东西,嘴里不停提出晚上吃饭的备选方案,牛肉面,士林夜市的面线,还是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台北的五月,吃一顿火锅不会热到哪里去的。她在不停地讲着,既在等着天吾肢体语言的回应,也在为自己下一步的决定理清思路。李天吾心想,面前这个声称自己正在淡去的女孩儿,即使还没看到那个暗号,他也已经确定这个女孩儿和他一定有什么联系,他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张开了嘴。

“其实我在找一样东西。”

小久大叫了一声,躲进卫生间。

“我不是有意骗你,只是因为一些……原因,刚才哑了。”

久久的沉默,然后是金属水龙头旋转的声响和随之而来的水声,李天吾无法确定小久是不是哭了,他极想走进卫生间看一眼,可是就算他再笨一百倍,也知道那样做不合礼数。

“李先生,请你出去。”

如同在水帘洞后面发出的声音。孙大圣,天兵天将,没想到逐客令来得这么快。

“我可以帮你完成心愿的,而且如果我能够讲话,不是更方便吗?”

“你说得对,只是我不需要一个骗子。”

“我不是骗子,我只是有点犹豫,你回忆一下,在你过去的人生里,有没有因为犹豫而看起来在说谎的时候?”

“没有,如果我在犹豫,我会告诉对方我在犹豫,而不是假装不会说话。”

刚才那个可爱的小久,那个袜子随地乱丢的小女孩一瞬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言语犀利,思路清晰的辩论者,这让李天吾措手不及。

“我也在找东西。也许需要你的帮助。”

“哈哈哈。”

“笑什么?”

“原来你不是要帮我,是要我帮你。”

“我只是想,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而你也需要一个人帮你照相,除了照相我还能保护你的安全。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一个人生地不熟的人来保护我的安全,谢谢你。”

“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不算人生地不熟,对不对?”

“恐怕你人生地不熟的状况不会改变了,至少不会因为我改变,请你出去吧。你知道可以请你出去的方式有很多种,目前是对你最体面的一种,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赶快把握住。”

李天吾站起来,向门的方向走过去,警察的强迫症又一次袭来,他说:“你这么伶牙俐齿,也许应该去当律师什么的。”

在他拉开门的时候,门外的走廊如此陌生和空旷,小久在身后说:“那曾经是我的志向。不过,还是再见。”

李天吾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小久隔壁,和她一模一样的房间,他发现自己正在不知不觉屏住呼吸,后脑贴靠着床头上面的墙壁,倾听着小久房间里的声音。

小久还是没有动静,天已经黑了,透过窗户,李天吾看见月亮升了起来,上玄月,如同紧闭的嘴巴,台北这座著名的不夜城迎来又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这是一个现实世界,老板许诺给他的现实世界,只不过是在一个现实的孤岛上,无法与陆地上的人取得联系,在这点上,老板不像在其他方面那样有得商量,容许他做一些讨论的尝试,而是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明说吧,只要你与任何内地的人取得联系,无论以何种方式,那个人就会马上消失。当然也许你心里已经想到了一个名单,那些你想让其消失的人,那你大可以那样做。不过我提醒你,如果你的名单搞错了,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更改,不信你就试试。小久的房门开了,李天吾听得清清楚楚,他很想悄悄跟出去,像一个称职的警察那样,看看小久到底要到何处去。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除了在骗子的头衔旁边,再加上一个更可耻的尾行者。李天吾只有选择逼自己睡去,或者说,只有强迫自己相信,小久不是那个向导,跟着她走只会误入歧途,如果她就此消失了,那只能说明她短暂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可是无论怎么开导自己,他还是无法睡着,他目前的状态已经说明,即使小久是歧途,她的存在已经产生了无法抹掉的意义,便是铁定让他失去了一个晚上的睡眠。

敲门声来得是那样及时,李天吾还没有脱去上衣。

“我需要一个理由,让我再次相信一个骗子。而且还要让我相信自己没有出尔反尔。”

“首先,我相信你正在淡去,以不可逆转的趋势。我相信不是每个人都会相信的。”

“其次。”

“其次,其次我在台湾只认识你一个人。”

“这叫什么其次?刚刚认识的。”

“但是我已经确信,你能帮助我,我也能帮助你,解决彼此的问题。”

“说说你的问题。”

“我在找一座教堂,台北最高的建筑,里面有我一个朋友的去向。”

“据我所知,台北应该没有这么高的教堂。”

“我知道,所有人都这么说,可是不管有没有,我都要去找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说实话,我曾经想要放弃了,但是我现在觉得,无论怎么样,还是要去找它。”

“不管有没有,你都要去找它。”小久用不再凌厉的声调重复了一遍。

“是。一个会使人淡去的城市,为什么不会有比101大楼还高的教堂呢?”

“那个朋友对你很重要。”

“曾经对我极其重要,可我把她弄丢了。”

“一直没有找到。”

“无论如何,也没有找到。”

“另一个方面的问题,你会用照相机喽。”

“我是摄影爱好者。”李天吾确定自己没有撒谎,尽管他过去照的最多的是尸体。

“你为什么会相信我正在变淡?这应该是很难相信的事情。”

“我看得出来。”

“不会吧,如果你一直盯着我看,应该很难察觉才对。”

“我是警察。”

“哪里的警察?”好奇心是多么健康而重要的沟通方式。

“内地的警察。”

“公安喽。”

“都可以,不过最准确的叫法应该是人民警察。”

“那么人民警察先生,你除了看出我正在变淡,还看出了什么,关于我。”

“还没来得及,不过我相信在之后的几天里,我一定会看出其他东西来。”

“你的真名叫什么?”

“李天吾,小名叫做小吾,我没有骗你。你大可以叫我小吾,虽然我比你老一点。”

“老很多,小吾。”

“是。”

“来到最后一个问题啦,你确定你真的需要我?”

“我确定。”完全发自肺腑。

“那么小吾,这是你的面线,记住要吃面线就去士林夜市,我从九岁吃到现在也没有腻。”

“记住了。”接过面线之后,李天吾再想说什么,关于向导的事,小久已经提着自己的那份向411房走过去了。

第二天李天吾在七点一刻醒来完全是拜小久的电话所赐,小久用S市清晨的冷空气一样清脆的语调送出了简洁的命令:五分钟后,楼下见,记得穿运动鞋。李天吾刚想告诉她,运动鞋不在他此行必备的随身物品之列,小久已经用同样清脆的动作挂掉了电话。小久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装,马尾辫上不见了红绸,而是用一个黑色皮套系住。脚上穿了一双红色的运动鞋,似乎身上非此即彼,一定要有红色的一席之地。李天吾除了注意到她一双修长的腿和浑身上下散发的洗练的活力之外,同样发现睡了一觉之后,她整个人更淡了一些,明确说来,如同在用一种特殊的化妆品,每涂一层,人就消失一点。

“我没有运动鞋。”

“那你今天可能要辛苦一点。”小久看着李天吾脚上的黑色休闲皮鞋说。

“看来你带了很多衣服出来。”

“不是很多。”

“那是多少?”

“是所有。”

早餐吃牛肉面好了。当然好,怎么会不好呢。

牛肉面店的橱窗里除了挂着诱人的牛腩,还有马总统和面店老板的合影,两人同举着一只金色的奖杯。店里悬挂在顶角的电视里,身穿素色套裙的女主播正在播报早间新闻,政客们在娴熟地相互指责,年轻的黑帮分子枪杀了某个重要的角头,中部某个农民种出了台湾有史以来最大的西瓜。听着女主播几乎没有气口的播报,李天吾发现,他这个人的某个部分似乎正在起着某种变化,第一是在前一天晚上挽留小久之后,他好像变得愿意讲话了一些,虽然不可能一下子变成话痨那种状况,可是比起过去那个大多数时候被动说话的他,他现在有了一点想要说话的欲望,也许是真正成为哑巴那一个钟头,使他知道了讲话的珍贵,第二是他正在小心隐藏自己的东北口音,学着说更台湾腔的普通话,就像刚才小久问他:喜欢这家的牛肉面吗?

“喜欢呀。”

“我看是不喜欢,吃得这么慢。”

“哪有?在听新闻而已。”

哪有?这是什么话,谁能告诉我。李天吾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说了一次:没啥,听新闻呢啊。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李天吾又把自己知晓的家乡脏话通通在心里骂了一遍,这才算找到了一点感觉。

“喂,你这么凶干嘛?”

“哪有?”操,又是哪有。

“你欺负人家没带镜子是不是,要不然一照就知道,你明明是在和谁斗狠嘛,脸上。”

“我觉得自己说话怪腔怪调。”

“当然,你是内地人嘛。”

“我是东北人,可是现在怎么开始有点台湾腔,短短一天?”

“所以你刚刚在气自己不小心传染上的台湾腔?”

“是,我把东北的脏话在心里骂了一句,感觉好了一点。”

“为什么要在心里骂?”

“什么意思?”

“讲出来嘛,效果一定会更好。”

“那怎么可以?”那怎么可以,操,李天吾似乎在和一支看不见的军队作战,捍卫自己的领地,可是目前看来,节节败退。

“当然可以,骂一句听听。”

“不好。”

“你们台湾人怎么骂人?”

“台语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

“骂起人来很威风的,这样,你教一句你们的,我教给你一句台语,保证你够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