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存档-1 警察蒋不凡(2 / 2)

天吾手记 双雪涛 9703 字 2024-02-18

“那就对啦,军人的天职不就是把敌人赶尽杀绝吗?”

“所以,我们也不是英雄,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吃人家嘴短,就得拿人。职业。”

“所以我们的职业就是拿人,有时候杀人。”

“拿该拿的人,杀该杀的人。”

“不管怎么说,蒋不凡,如果有那玩意的话,我们是不是得下地狱?大帅,张学良都在地狱里等着我们呐。”

蒋不凡不说话啦,瞪着老虎厅里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东西也没瞪。半晌之后他说:“你看那老虎多威风,让蒋夫人也买一个,摆家里。”

“我问你呐。”

“我不信这个,我没有信仰,我就信人死灯灭。”

“如果没灭呢,就是换了一灯座儿。”

“你是不是因为差点死了,才想这些。”

“不是,我是因为李德全判了死刑,才想的。”

“那你就不对啦,他可是罪有应得,那孙子拿一把双立人水果刀灭了两门。”

“他爸就是个劳改犯,1982年的时候,因为偷邻居晾的衣服,给判了八年,从小没妈,跟别人跑了,一直跟着爷爷奶奶长大,饭盛多了,爷爷就打他。我们怎么不抓他爸,他妈,他爷,他奶奶呢?”

“小子,能上天堂的人不多。如果有那么一地方的话。”

“我们能去吗?”

“不知道,可能里面住的都是牛顿,爱因斯坦什么的吧。”

即使我不愿意承认,以免增强自己的懦弱,即使我看起来一如往常,除了脸上的伤疤使我周正的样貌有了奇异之处,事实是,自从受伤之后,噩梦不断袭来。我梦见自己被装在氧气钟里,放入海洋深处,去观看深海的生物。那些生物在极大的压强里面生活,因而变成了极扁的形状,纸片一样在我周围游动,有的没有眼睛,有的眼睛长在屁股上,有的眼睛长在细长的须子上,水袖一般飘飘然,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仅仅在探路。氧气钟上的探照灯照过去,在隧道一样的光柱里,一切都诡异地真切,五彩斑斓,却又似乎根本就没有颜色。生物们并没有被强光吓走,而是围拢过来,有几个莽撞的撞在玻璃罩上,好像要钻进我的怀里,可是我听不见一点声音。撞上来的生物越来越多,后来简直是蜂拥而至,虽然还是没有声音,玻璃罩上开始出现了裂纹,我大声呼救,没有任何用处,连我自己都听不见,终于海水淹没了我,氧气钟的碎片在我周围向上升起,而我再次坠入非生非死的维度里,还是那条河,那条船,摆渡的老人对我说:这次没的办法,高低要把你送到北岸去啦。我问,北岸有鸟吗,有花吗?老人说:北岸鸟不会落地,花不会枯萎,太阳永远不会落下。我说,那敢情好。他说,只是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忘记了现在的你。我说,不行,我还有事没做。老人说,上了船,你就没得选啦,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因为你什么也记不得了。我说,不行,我还有事儿没做。船疾驰向前,我想跳入水中,可是脚上好像给绑了细线,如何也跳不起,挣扎了许久,听见老人说:北岸到了。我突然睁开了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我坐起伸手摸了摸脚踝,没有细线,天宁也醒啦,抚着我的背问,做梦啦?我说,梦见脚上绑了线,让人绑架了,跑不了。天宁把手放在我的脸上,准确地说,是放在我的伤疤上:那就对了,我的脚上也有一条,我们俩谁也跑不了。我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她说,大半夜不要讲道理。快睡。

李德全获判了死刑之后,没有上诉。离执行还有两个星期的时候,我去看守所看了他一次。他正坐在自己的床上靠着墙低头写字,像个小学生一样一板一眼,时不时扶一下向下滑的眼镜。

“写信呢?”我问。

他抬头看了看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胡子长了,他们不让我用剃须刀。”

“这地方,对刀字儿比较敏感。”

他摘下自己的眼镜,用囚服的下摆擦着,镣铐的声音清脆悦耳,说:“没写信,寄出去怕吓着人,练练字儿。”

“认识我吗?”

他戴上眼镜,“见过。我是应该叫你政府呢还是叫你长官?或者叫你同志?”

我说:“不用,都不是。字能拿过来给我看看吗?”

他说:“恐怕不能,你是来看你的战利品的?”

有点意思,还用了一个比喻。

我摸了摸左脸说:“我差点成了你的战利品好不好?”

他说:“这事儿不能怪我,我没想打你。”

我说:“知道,这事儿是我的责任,让你给打啦。”

“有什么事儿就说吧,我听听。”

“嗯,也不算有事儿,就是想跟你聊聊。”

“想采访我?像电视上那种,采访死囚,听我忏悔,然后临死前给我加个菜。”

“我可没带摄像机,我就是想听你说点实话。”

“那你得失望。”

“说说你为什么杀人?”

“这我说过了,你自己去查呗。”

“查了,你说是谋财。”

“当然。”

“就没别的啦?”

“还有嫉妒。”

“还有吗?”

“没啦。”

“李德全,我觉得你应该珍惜。”

“什么意思?”

“珍惜,我站着,你坐着,我在用心听你讲话,你讲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得。”

“这对我没意义,你以为你是谁?我不需要任何人记得我,就算你记得,你想起来的时候也会是:那个杀人犯李德全临死之前和我说。我不需要。”

“我查了你的档案,你虽然家庭问题很多,但是你从小成绩很好,你现在四十一岁,大学学的档案管理,可是大学毕业,在市委办公厅干了两年之后,就辞职下海经商了,为什么,单纯是为了发财?”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

“你是不是替那人挡了一枪,当时?”

“听说是,我记不得了。实话。”

“如果真有这事儿,你觉得你为什么要替他死?他可能根本就不配替你活着?你跟他熟吗?”

“下意识。他是分局的,我之前不认识他。”

“什么叫下意识,能解释解释吗?”

“下意识就是,如果我是你,你是我,你来抓我,你也可能替别人挡一枪。”

“你觉得我会?”

“不一定,有可能,这才叫下意识。”

“他怎么感谢你的?”

“他来看过我,带了点水果,在我昏迷的时候。”

“没啦?”

“他也是被动的,事儿都是因我而起,不是,往前说,是因你而起。”

他把纸片放在床上,说:“也不是完全为了发财。”

“还有什么?”

“我这样的在市委干不起来。”

“成分问题?”

“那时候已经不叫成分了,九十年代中后期,不过,在提你之前,这方面还是会考虑。我能进去已经不错啦,完全凭的是本事,可是怎么干,也达到不了我的期望。”

“你是不是期望太高了?”

“我的期望就是能者居之,这期望高吗?”

“你辞职下海经商,在当时看挺有魄力。”

“不算,那时候下海的人很多,是潮流,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是觉得,可能那里面比较公平。没人注意我爸是谁啦。”

“开始的时候顺利吗?”

“一直都还算可以,如果不被别人骗的话。我没做过亏心的买卖,尽管那个来钱快,当时也没什么风险,可能是家庭的关系,我不想和他们一样。可是被熟人骗这部分,我控制不了,两次都没防备。”

“所以你做了两次案。这一层你在口供里没说。”

“没那个必要,这是我的私事儿,而且说这些,有用吗?对于我来说。”

“你杀的两家人,都骗过你。”

“第一家是,第二家不是,第二次那人跑了,我找不着他。”

“所以第二次被骗心里更不痛快,一般都是这样,掉进同一个坑里,你就找了干得最好的同行出气。”

“能别老试图分析我吗?他骗过别人,有批货他压了人家一年的款,那人跳楼了,没死,摔在水果摊上,残了。”

“哦,除了报私仇,有时候你还替天行道。”

“不算,压款这事儿经常发生。选他,第一,他确实害过人。第二,他和我熟,很熟,几乎可以算是朋友,我第一次被骗之后,能再起来,除了抢的钱,他借给我三分之二。第三,他身体不好,有糖尿病,不是我的对手。”

我走开,用纸杯给他倒了杯凉开水。

“谢谢,正好渴了。”

“可以这么说吗?你第二次作案,选择他们家,除了泄愤和作为一个罪犯专业上的考虑,还有羞愧,因为他帮过你,而你又搞砸了。”

他把水喝干,把纸杯还给我说:“也许可以,也许,真是这么回事儿。不过,也可能是,我在毁灭自己之前,想先毁灭掉和自己有关的美好的东西。就像是小孩儿生气的时候,摔碎自己最好的玩具。”

“你知道第二次跑不了了。”

“说不好,有预感,但是也不是坐以待毙,如果你们抓不着我,我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去,就是挺奇怪的一种状态。”

“嗯,你对自己怎么看,自己这个人?”

“到现在这步,我也有责任。”

“这个说法有点不磊落。”

“那我管不了,是你的事。如果非要换种说法,可以说,我其实可以更好。”

“你不一定非得这么做,我这么理解对吗?”

“差不多吧,人做每件事都有理由,大部分时候,但是那些有理由的事不一定非得去做。”

他把眼镜摘了下来,又擦了擦,我才发现,他的眼镜没有镜片,他一直在擦的是镜框。他戴上裸露的镜框看着我,说:“面对痛苦的方式有很多种,我的方式不好,坐在这里我想清楚了这一点,尤其回想在杀那两个孩子的时候,他们就像小兔子一样被我擒住,割断了喉咙,连央求我的机会都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不想让他们和我一样,像个孤儿一样活着。也许我不一定非得替他们做这个决定,那是他们自己的生活,我的方式不好。你是不是想听这个,我的忏悔?”

“我不认为是忏悔,说实话,但是有真实的成分。”

“对,也许我只是编给你听的,打发时间。”然后他不说话了,拿起笔和纸片来继续写字。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案子你只做过这两起是吗?”

他不说话,就好像我从来没有来过,他从来没说过话一样。

“2003年,住在皇姑区岐山路一栋日式民宅里的一个十八岁女孩儿,失踪了,没有尸体,没有遗书,那是你第一次作案第二年的事情,你记得些什么吗?”

他不说话。

已经够了,也许他这么想。

我说,保重吧,李德全。

我转身走出走廊之前,他在我身后说:“我从来不搬动尸体,我害怕那东西。”

我转过来说:“谢谢。”

“不用,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在侮辱我。也请你保重,你不会每次都这么命好。”

然后他继续写字,看起来那个时候,写字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就像我不得不逐渐承认蒋不凡是个天生的警察一样,在我跟了他三年之后,我就不得不逐渐承认,作为一个警察,他的力量实在太大了一点。除了警务,他还负责一些帮派活动的安全,也为帮派之间的争端居中调停。调停这件事情程度可深可浅,或者,逐渐由浅入深。他会在电话里说:铁军,晚上六点黄河大街韩都烤肉,你来。席间他说:六子的事儿我知道啦,你先不用动他。铁军什么也不吃,说:他容不下我。蒋不凡说:我知道,以后再说。铁军喝了口大麦茶说:好,蒋哥,那我先走。他说:吃片肉再走。铁军就从篦子上捡了片半生不熟的肉放在嘴里,嚼烂,咽进肚里,说:蒋哥,那我先走。他说:过一个月回头请你到家里头吃,你嫂子想你了。铁军站起来,冲我点点头,然后走了。我跟他的时间久了,他开始介绍我,说:这是天吾,我朋友。对面说:天吾哥,多照应。我说:叫天吾就行。一次见到的那人头发已经花白,看上去怎么也有四十岁左右。他说:别客气,我是少白头。蒋不凡指着我说:你们不要犯在他手里,他是少年包青天。中年人说:不会,我们都是生意人,不做违法的事情。就算将来有点小毛病,也得绕着天吾哥走。蒋不凡说:那就好,挣钱是对的,钱没得罪任何人。别干违法的事儿。中年人说:是,钱是无辜的,是这意思吗,蒋哥。蒋不凡点点头,说:白头,你去秦皇岛住一阵。中年人喝了口酒,说:多久?蒋不凡说:不一定,先过去,那边有朋友接你。中年人说:我老婆孩子怎么办?蒋不凡说:一起过去,机票已经买好了,去毛锋那拿。到那之后,少出门,有事儿就报警,懂吗?白头点点头说:我孩子上学怎么办?蒋不凡说:我想办法。你最好改个名。白头说:不改了吧,就这样,用了几十年了,老婆说梦话喊的都是这个。蒋不凡点点头:好,你孩子最好改个名吧,别太自私。白头说:行,给她改了。蒋不凡说:她原来叫什么?白头说:叫唐琳。蒋不凡回头看我:你说改个什么名字好?我说:我不知道。蒋不凡说:知道你不知道,随便说一个听听。我说:唐若琳。随便说的。蒋不凡对白头说:你觉得怎么样?白头看看我说:好名字,唐若琳,唐若琳,好名字。蒋不凡说:那就叫唐若琳吧。再别改了。

一天我们一边在茶社喝茶,一边等人。蒋不凡拿茶水洗净茶杯,然后用镊子把茶杯举在我面前,说:闻闻。

“闻不明白。”

“不急,再喝几次,你就知道什么是好茶了,这儿的茶叶一般,有点陈,不过环境还可以。”

墙上挂着高仿的《兰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茶和环境,我都不懂,你觉得行就行。”

蒋不凡说:“你跟我几年啦。”

“四年多了吧。”

“我快要退休了。”

“还远着呢吧,你才五十出头。”

“你不懂,快退了,知道就行。”

“那你准备干点什么?退休之后。”

“没想。”

“没想是怎么想的?”

“就是完全不知道的意思,如果你非要我翻译一下的话。你为什么老和我抬杠?”

“我第一天跟你的时候就这样,那时候你完全可以让我滚蛋,不对,你随时可以让我滚蛋。”

“你是不是有点瞧不起我?”

“一部分。”

“可你拿我没什么办法,就算你一直在场。”

“我知道,我虽然一直在场,可我还确实没拿到你什么把柄。但是没拿到把柄和什么也不知道,是两码事,我这么说你有异议吗?”

“准确。我只是需要有点秩序。”

“外加很多的钱。”

“钱是秩序的一部分,你知道如果没有我,如果我今天死了,这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吗?”

“你这句话像联合国秘书长说的。”

“我他妈已经够谦虚了,你知道,无论我们怎么破案,犯罪率也不会降低,只有有秩序,这个城市才能更安全一点。你没发现吗?这里很多街道的信号灯设计不合理,汽车,自行车,行人挤在一起,这时候就需要交通警察指挥,不要管什么红绿灯,打手势就足够了。”

“挺形象,但是还是狡辩。所以你破的案子都是秩序之外的,或者说,你的秩序之外的。”

“差不多。知道为什么烟可以随便卖而毒品不行吗?因为烟便宜,出现的早,更大的秩序建立起来了。案子是破不过来了,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到了你不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候,当警察是个良心活。”

“良心,你还真敢用词儿。失踪的事儿你管吗,在你的秩序里外?”

“这事儿你问我过一百八十回了,你知道全中国的失踪人口有多少吗?你知道一个人不想让你找到,是多么简单的事儿吗?”

“不需要知道,我说的是人,不是数字。”

“对于我来说是数字,而且那个案子已经结了,已经宣布死亡了,法律上的规定你懂吧。”

“我只知道宣布死亡和死亡有很大的区别。”

蒋不凡把我丢下,开始摆弄茶具,赌气似的喝了两杯茶之后,他说:“我答应你,那个失踪案我会盯着,只要我当警察一天,我就不会忘了。”

“这话我听你说过,而且按你说,你也当不了几天警察了,不过还是得谢谢你。”

蒋不凡给我倒了一杯茶。

“既然你觉得我不干净,为什么你还来?”

“我有我的考虑,似乎我没有义务解释我的每一个行为。”

“你不怕下水吗?”

“我看见河在那,而且你应该听过,淹死会水的,我可不会游泳。”

“嗯,你不喜欢游泳。”

“喜欢,我是个普通人,正常人。”

“我可以帮你。”

“我有工资,有失业保险,有房屋公积金,逢年过节,局里还发东西。”

“够了?”

“足够。”

“小子,你不是一般人,真心话。”

“我是,是你把一般人的标准定得太低了。其实我现在就应该把你铐起来,不过我只是想做自己要做的事儿,做完了就行啦,成为一个什么样的警察对于我来说不重要。”

“你撒谎。你正在不知不觉成为一个好警察,干得劲劲儿的。”

“这我不知道,在完成我的事儿之前,我应该做点分内的事,我这么想。”

“看来你不可能为我做事啦。”

“要看什么事?”

“比如,接替我,在各个方面。”

“不可能,我没那个能力。”

“好吧,喝茶,话说得太多了,我嗓子都他妈要哑了。”

“你以后还准备带着我吗?”

“废话。目前我们还是半个朋友呐。”

夜晚终于来了,在S市的这片已经为数不多的棚户区里面,夜晚似乎比别处更黑。我们的车子停靠在一条小土路上,没有路灯,矮房里映出的灯光因此似乎比别处更暖。人们陆续的回家,有的手里提着菜和酒,有的骑着自行车匆匆的赶路,此处位于城乡结合部,属于S市的辖区范畴,房租最为便宜,治安也最为宽松,落魄的市民,想要向城市进军的农人,小偷小摸的游民,都能在此找到适合他们的房子和邻居。时不时能看到醉得摇摇晃晃的男人揭开裤子,站在路边小便。很多房子的墙上写着“征收”,看来不久的将来,这里也会是另一片商业开发的住宅区,也许刚才那个摇摇晃晃的男子就会拿到一笔数目不小的动迁款,而这笔动迁款有多少会变成他肚子里的酒,然后变成某个黑暗角落的废液,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盯的那个中年人,已经陆续把菜摆在炕上的小方桌上,盘子装的菜就有六个,最后又用海碗装了汤摆上。在他们这个团伙里面,有两个全国A级通缉犯,是双胞胎兄弟,算上那天的目标在内,一共五个人,平均年龄四十六岁,大多数有过前科或者离异无业。从1992年到2002年,他们在内蒙、黑龙江、吉林、辽宁,夜晚劫杀了四个出租车司机,通常是勒死,把尸体放在出租车的后备箱,第二天凌晨径直开车抢劫银行或者储蓄所,射杀了两个银行职员,两个保安,一个路人,从作案地点逃出之后,在郊区偏僻处,焚车解散。这伙人在2002年末突然销声匿迹了。这是非常少见的情况,通常这样疯狂的匪徒不会骤然收手,除非出现惨烈的内讧。据蒋不凡说,他们之所以停下来,是团伙的头目,双胞胎之中的大哥,一天突然上收了所有人的枪,然后宣布团伙解散,只身一人去了广州。据线人说,是为了一个女人。

如果破了这个案,你就是副队长了,在那天上车之前,蒋不凡这么跟我说。而他觉得,我猜,一个收手了十年的脱离了组织的中年逃犯,不会费我们什么周折,而我当了副队长之后,也许有一天会改变主意,接下他的衣钵,成为一棵根植于这座城市的阔叶槐,地上绿色的枝叶和地下灰色的根须同样茂盛,不但能保护秩序,还能保护退休之后上了年纪的他。我相信他是这么想的。直到小屋的方桌上,摆上了五副碗筷,事情向着我们不那么有把握的方向发展了。

“你的线人不是这么说的。”当我看见一对中年的双胞胎向小屋走去,两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一个嘴巴周围留着浓黑的大约半寸长的小胡子,另一个胡子剃的十分干净。

“沉住气,这样更好,全在这儿了。”他伸手摸了摸枪,确定带了。

“我们两个?”

“恐怕不行,用手台,请求支援,把情况说清楚。”

我刚刚把手台拿起来,听见有人敲蒋不凡那侧的车窗,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没有化妆,长得很文静,穿着单薄的白色女式夹克,冻得瑟瑟发抖。在我发愣的时候,蒋不凡已经摇下车窗。女人指了指蒋不凡手里的烟说:同志,请问这附近有烟店吗?南方口音,烟店。奇怪的问题,奇怪的口音,我忽然觉得这里面有十分不妥之处。这时我这边的车门被拉开。

“车里冷,进屋说吧。”

五个人站在车周围,我面前的那个,手礼貌地搭在车门上,嘴巴周围的小胡子上,上了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