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过去,布达拉宫的大祭司曾经作过这样一个预言:一九〇四年,也就是藏历的木龙年,西藏将会出现一场巨大的灾难。祭司曾在不同的场合详细地描述了这场灾难的性质,但没有指明它将来自何处。
一九〇三年的初夏,随着一支由英国人、印度的锡克人和廓尔喀人混编而成的入藏远征军沿着蒂斯塔河谷悄悄潜入甘宗坝,情势终于渐渐地明朗了。
1
由弗朗西斯科·荣赫鹏上校率领的这支远征军在抵达甘宗坝之前,除了高原反应和瓢泼大雨所造成的行军困难之外,他们没有遇到其他的障碍。辽阔而岑寂的高原似乎在熟睡之中,传说中由牧羊人组成的藏族军队依然杳无踪迹。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荣赫鹏上校都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冒险家。他从桑德赫斯特指挥学院毕业后,在印度的密拉特以及克什米尔地区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一八八六年秋天,他只身潜入中国腹地,足迹遍布东北平原、蒙古、新疆和昆仑山区。在荣赫鹏上校看来,他最终被任命为英国远征军的最高军事长官,完全是因为自己卓越的军事天才和丰富的山区经验。这一看法和印度的寇松总督的初衷大相径庭。当总督第一次见到荣赫鹏的时候,这位年轻军官的任性、鲁莽、急躁、不顾后果的性情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西藏那样一个神秘的地区作战,荣赫鹏无疑是指挥官最合适的人选。
远征军在甘宗坝的营地屯扎在平原上的一条黝黑发亮的小溪旁。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塔尔甘河谷,而耸立在远处的埃弗勒斯山峰似乎近在咫尺,银灰色的峰峦积雪叠嶂,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六月的初夏,正是这一带气候宜人、花卉盛开的时节。荣赫鹏上校坐在营帐中的一个树桩上,满面忧郁地和布雷瑟顿少校下着他们刚刚学会的厄尔鲁特棋。布雷瑟顿少校显得心不在焉。他不时转过身朝那片寂静的山谷张望,这种意味深长的窥望仿佛引动了荣赫鹏上校心中积存已久的焦虑。
部队在进入甘宗坝之后,就陷入了遥远无期的等待之中。寇松总督在最近的一封来信中暗示他,英国国会对于远征军是否应在近期内占领春丕,攻取江孜、向拉萨进军感到犹豫不决。这种犹豫和延宕是软弱无力和装腔作势的混合物,荣赫鹏上校担心,它会在战略上使英国军队处于不利地位,为西藏人大量集结军队争取时间。寇松总督在信的末尾告诫他,在中国以及西藏的谈判代表到达甘宗坝之前,他没有任何理由轻举妄动。
塔尔甘河在山谷中静静地流淌。越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长势不好的青稞地,荣赫鹏上校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英国士兵在河谷中模糊不清的身影。他们日复一日地在那里逡巡,采集化石、植物、蝴蝶和昆虫的标本。山谷里到处都是毛茛属植物和一簇簇杜鹃花,远远看上去,那些密密的花朵就像燃烧的煤块一样通红、灿烂。高原的风在山野里横吹着,除了溪流嚯嚯流淌的水声之外,四周笼罩着一种懒洋洋的寂静。
晌午时分,一个传教士模样的人骑着一匹西藏本地的矮种马,沿着河谷边缘的那条狭窄的小路,朝营地的方向慢慢走来。
这个人的到来使荣赫鹏和少校之间那盘索然无味的棋总算可以告一个段落了。上校很不耐烦地将一枚棋子扔进棋盘,同时站起身来。
“你瞧,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看上去是一个牧师。”布雷瑟顿说。
“就是几天前我们遇到过的那个苏格兰人。”
布雷瑟顿少校没有吱声。他的双眼满含忧虑,心事重重地看着旷野里教士的身影,仿佛教士的造访带来了某种神秘的危险。
布雷瑟顿是荣赫鹏上校青年时代的密友,荣赫鹏受命进入西藏的前夕,将他从遥远的加德满都调到自己的军团中,让他负责后勤和运输。布雷瑟顿生性耿直、忠于职守,是一位称职的军需官,但正如荣赫鹏上校后来认识到的那样,西藏这样一个地域,并非每个人都适合在这里生存,布雷瑟顿进入西藏的第一天就感到极度恐惧,连续不断的痢疾的折磨很快就使他形销骨立,喇嘛教寺庙的诵经之声总使他感到不安,他一连几次用一种可怕的语调对他的伙伴和保护人这样说道:“我们也许永远到不了拉萨。”
在晌午十点至午后一点之间,共有三个人先后造访了荣赫鹏上校的营地指挥所,他们分别是:苏格兰传教士约翰·纽曼、扎什伦布寺的大住持和中国驻藏官员何文钦。
在临近午餐的这段时间里同时会见三个人是不可能的。荣赫鹏上校凭着自己的直觉与兴趣,不假思索地选择了中间的一位(即扎什伦布寺的住持)加以接见,而将另外两位悬搁在营帐外的荞麦地里。
扎什伦布寺的大住持在营帐中一露面,就给荣赫鹏上校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他身材清瘦,满脸皱纹,猩红的长袍空空荡荡。大住持显然不是作为官方的谈判代表而是以私人劝说者的面目出现的。他彬彬有礼的举止和宽厚的外表与僧侣的身份极为相称,令荣赫鹏上校感到吃惊的是,这位身处城堡迷宫的喇嘛精通汉话和英语。
他们最初的谈话巧妙地绕开了侵略、占领等一系列敏感的字眼。由此可见,大住持对时下流行的外交策略并非一无所知,他们从宗教习俗、医学谈到巫术和神迹,最后在哲学上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荣赫鹏上校早年粗涉过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的著作,因此,他有足够的哲学常识和喇嘛进行周旋。
在他们不到两个小时的谈话中,双方为地球是否是圆的这样一个问题颇费了一些口舌。不管怎么说,这次会见毕竟还是令人愉快的,尤其是大住持的许多荒诞而古怪的言论和见解在荣赫鹏的记忆中不知不觉地扎下根来。
在营地外的荞麦地里,中国驻藏官员何文钦与苏格兰传教士的见面则多少显得有些不尴不尬。
何文钦肩负着大清帝国的使命千里迢迢来见荣赫鹏,而后者则莫名其妙地将其拒之门外,让他和一名传教士待在一起。从何文钦和约翰·纽曼见面时的情形来看,两人以前不仅见过面,而且还相当熟悉。另外,也许还存在着一些鲜为人知的过节。
传教士满面笑容地走向何文钦,伸开双臂做出一副想要拥抱他的样子。何文钦却在荞麦地里连连后退。
许多英国军官在营帐外不明所以地目睹了一切,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在开阔的荞麦地里究竟谈了些什么。传教士似乎对何文钦先生身上穿着的丝绸长袍颇感兴趣,当他终于靠近何文钦之后,便立即掀起长袍的一角,用手指捻了捻。这一过于亲昵的举动,无论在中国还是英国的传统礼节中,都是有失检点的。
2
大住持从荣赫鹏上校的营帐内出来,正是阳光普照的午后。他没有立即返回坐落在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而是走在了另外一条路上。由于长年经受高原冷风的抽打和强烈的日晒,他的脸庞干枯得像一张羊皮。
当他的马缓缓跑下塔尔甘河谷,大住持看见了苏格兰传教士沿着河床踽踽独行的身影。原先和他待在一起的那位中国官员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约翰·纽曼来到甘宗坝并非为了会见荣赫鹏,他的真正意图在于等待何文钦先生。荣赫鹏上校拒绝会见一切来自中国的谈判代表,使这位清朝官员黯然神伤。他几乎是灰溜溜地离开了甘宗坝,独自一人返回苍南的中国村。
传教士的马走得很慢,大住持不一会儿就撵上了他。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沿着棕红色的河谷,在炽烈的光线下走成了单行。
夏季的风越过山脊,朝这边吹过来,挟裹着一股冰雪的凉意。鹊鸭和雪鸽在树篱间啁啾,瀑布的泻水在附近的一个山涧中发出单调而遥远的喧响。
也许是为了排解眼前的这种慵懒的寂寞,大住持试探性地和传教士开始了交谈,在不着边际的闲聊中,大住持一直紧锁眉头,心事重重。
荣赫鹏上校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尽管他对藏传佛教并不反感(甚至还略带谨慎的好奇心),但他的傲慢和冷漠使人难以接近。大住持不仅没有刺探出任何有用的情报,甚至,原先计划中劝阻英国人向拉萨挺进的建议始终没有机会向上校提出来。看来,有些话并非想说就能说出口。另外,来自拉萨方面的判断与事实大有出入,英国人似乎已经做好了深入西藏腹地的所有准备,他们占领圣地拉萨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日暮时分,一座红白相间的巍峨城堡出现在视线之中,大住持拽住了马头。出于告别时必要的礼节,大住持向苏格兰传教士发出了同宿城堡的邀请(纯属客套),约翰·纽曼心里想的是婉言谢绝,而口头上却立即应承下来——这说明,要约束住自己的言行是多么的不易。
这样一来,这件事至少导致了两个后果:从长远的时间来看,它引发了后来的一系列变故,而在眼下,基督教传教士和西藏大喇嘛即将同宿一处,使两个人都感到心情紧张。
这座东方式的城堡建造在平原上的一个山包上。它是一座杂乱无章的六层楼建筑。城堡的前后各有一个院落,院落外的场地上拴着七八匹藏种马,一排排渡鸦栖息在檐墙上,它们嘁嘁喳喳地叫唤着。城堡左侧不远处的一片山坳里,有一幢尼姑庵。一些尼姑排着队到河边去汲水。
在过去的几年中,约翰·纽曼从未获准进入真正意义上的藏式城堡,因此,他想好好利用一下今天的这个机会。黑夜来临的时候,他们在膳房匆匆吃过一些糌粑和青稞酒之后,传教士便向大住持提出了参观城堡的要求。大住持略略思索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很快,一位年幼的仆童给他们拿来了一盏酥油灯。
顺着石砌的台阶朝上走,这座晦暗幽冥的建筑迷宫便依次呈现在传教士的眼前。在这座城堡的第二层,约翰·纽曼看到了一座巨大的旧式武器的仓库。房间和过道里堆满了干草、黑色的火药、生锈的头盔、盾牌、胸铠和火绳枪。这些物品作为旧时代的遗迹,多已废弃不用,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而镶嵌在壁龛里的一排排转经筒由于不时受到人手的触摸却显得熠熠发亮。
月光从墙洞的雉堞中照射进来,将大住持的脸衬得蓝幽幽的。这种光亮使约翰·纽曼周身掠过一阵冰凉的寒气。
约翰·纽曼似乎感觉到,在这种情形之下,争执两种宗教的优劣是极为不利的(在过去,他把和喇嘛之间的这类争执看成是自己神圣职责的一个部分)。但是,既然大住持已经挑起了话头,他出于礼貌,也只能勉强地加以必要的答复、论辩和修正。
“其实,我们从来就没有认为你们的基督教存在着什么缺陷。”大住持带领传教士来到五楼的一间藏经室之后,这样说道,“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派人去苏格兰或者伦敦传教。所有的宗教都具有相似的性质,却产生出迥然不同的习俗。比如,你们总是用‘肮脏’一词来形容藏人的仪表,的确,我们平时很少洗澡,和你们西方人坐在澡盆里扑打水花的方式不同的是,西藏人习惯于在洁净的风中沐浴。这就好比给人治病,汉族人用的方法是捏一捏病人的手腕,你们是用一只铁皮圆块在病人的胸部滑来滑去;而在西藏,一个人是否有病,要根据他在一只木桶里小便的声音来决定……”
“你说得不错,”传教士附和道,“不过,有一个问题我始终不明白,你们信仰佛陀,但如何知道佛陀的确存在,存在于何处,又以怎样的方式了解尘世的苦难呢?”
“在基督教里,你们凭什么知道耶稣的存在?”大住持反问道。
“依靠神迹。”约翰·纽曼答道。
“什么神迹?”
“比方说,按照《圣经》里的记载,先知将一条爬行的蛇变成一条僵硬的拐杖……”
“这只不过是一种魔术而已,”大住持打断了他的话,温和地笑了笑,“在克什米尔、印度和西藏,很多流浪艺人都精通这一技艺……”
约翰·纽曼的脸由于羞耻和激怒而变红了,他正想进行严厉的驳斥,扎什伦布寺的大住持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神秘的语调悄悄地对他说:“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在那盏飘忽不定的灯光的指引下,约翰·纽曼跟在大住持的身后,朝楼下走去。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被烟炱熏黑的狭长甬道和几间密室,最后来到了城堡后部的一处幽僻的小院之中。
“你看那是什么?”大住持用手指了指院落里一棵树木。
“一棵树。”
“你走近它,仔细看看。”大住持将手里的酥油灯递给他。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棵树初见之下和其他的树木并无两样。树冠蓬乱,枝蔓芜杂,沉甸甸的树枝伸到了围墙之外。传教士并不知道它的种属,但是风过叶动的奇异声响使他意识到它的确与众不同。
约翰·纽曼提着灯渐渐地靠近它,很快就被自己看到的情形震慑住了。因为在这棵树的每一个叶片上都有一个轮廓清晰、栩栩如生的佛教人物。树叶苍翠墨绿,有的深一些,有的浅一些。
“你可以用手摸一摸那些叶片。”大住持在黑暗中对他说。约翰·纽曼在仔细地观察了那些泛满露珠的叶片之后,伸手剥下了一块树皮,新皮上再度呈现出一个欢喜佛的佛像。
“这就是胡克神父曾经提到过的那种神树吗?”
大住持点一点头。
约翰·纽曼从一本书籍中曾经读到,一八八四年,法国人胡克神父在青海塔尔寺的山脚下也曾看到过类似的情景。
“在西藏,这样的树木一共有多少棵?”传教士问道。
“至少有两千棵,”大住持对他说,“除了为数不多的几棵之外,它们大都不为人知。”
“我可以摘下一片叶子带走吗?”
大住持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个夜晚的后半夜,大住持和传教士是在城堡顶端的露天平台上度过的。一面英国国旗在墙垛上哗啦啦地响着,这面旗帜作为英国人曾经占领城堡的标志,使他们的谈话又不知不觉地过渡到英国军队入侵西藏这件事情上来。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英国人进军拉萨。”约翰·纽曼提醒大住持。
“什么办法?”
“绑架荣赫鹏。”
他们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是第二天的黎明。在拂晓的冷风中,传教士看见尼姑庵中的一些妇女跪在河边的树林中洗涤藏毯,她们用藏话高声谈论着什么,无拘无束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3
由于天气原因,英国远征军原定在圣诞节前夕对古鲁——吐纳一线发动进攻的计划不得不推迟到第二年的春天。
一九〇四年一月十六日,荣赫鹏上校的二十三工兵团推进到了古鲁峡谷的前沿,与此同时,规模庞大的藏军已经抢先占领了峡谷上所有的制高点。古鲁峡谷是江孜的门户,而夺取江孜城堡将是英国人进入拉萨的首要目标。
连日来,荣赫鹏上校遇到了进藏以来最大的难题。一方面,恶劣的自然气候使士兵们的缺氧反应日益加剧,肺炎和干咳在军营中肆虐,荣赫鹏担心,这种情形如果再持续两到三周,本来就很薄弱的后勤运输线将无法给士兵提供足够的粮食;另一方面,国会方面依然在敦促荣赫鹏上校竭尽全力设法和西藏人谈判,这不免给人造成一个错觉:筹备两年之久的远征军历经艰险、翻山越岭来到西藏并非为了军事上的征服,而只是外交上的一次小小的尝试。这一点是上校难以忍受的。
一月十七日,荣赫鹏上校决定直接和西藏军的首领进行交涉。如果藏族军队不在五小时之内撤离古鲁峡谷,他将不顾来自国内的阻挠,给那些沉浸在喇嘛教义中洋洋自得的西藏人以及他们的匹夫之勇以必要的教训。
荣赫鹏上校与藏军首领拉萨代本的会谈是在古鲁峡谷的沙地上举行的。他们匍匐在一条藏式卡垫上,通过蹩脚翻译的传述极为艰难地进行了交谈。拉萨代本的固执和自信使荣赫鹏上校大为恼怒。他坚持提出,如果英国人不在近期内撤离到亚东以南的山区,那么“大地会突然开裂”、“世界将彻底毁灭”。随后,这位爱国心切的代本对即将发生的灾难做了一番冗长的描述。
荣赫鹏显然认为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某种伤害。他将翻译拉到一旁:“告诉那个西藏人,世界是安拉的,大地是帕夏的,天空是喇嘛的,但所有这一切都必须由英国人来统治。”
谈判就这样结束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荣赫鹏上校和布雷瑟顿少校蜷缩在临时指挥所的营帐内,目送着一支由一百名英国人和三百名印度人组成的突击队进入幽深的峡谷。
上校的想法是这样的:随着英军的马队进入峡谷的深处,那支由火绳枪和原始弓箭武装起来的藏族军队不会无动于衷。一旦他们首先开弓放箭,藏军的侧翼将会遭到马克沁机枪分队的有力攻击。在第一场战事行将展开的前夕,荣赫鹏上校神情肃穆,面容忧郁,站在他身旁的布雷瑟顿少校由于过于激动,身体不住地战栗。他们无法预料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一切。
十分遗憾的是,西藏人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他们静静地目睹着英国军队走入峡谷,始终未放一枪一弹。
担任挑衅任务的突击队在峡谷中兀自转悠了一阵,一无所获地按原路又退了回来。荣赫鹏有些沉不住气了,他不假思索地下达了第二道指令:他命令突击队攀上峡谷,“像伦敦警察在特拉法尔加广场驱散示威人群一样将西藏人赶跑。”
黄昏时分,灾难终于发生了。
西藏人在一片混乱之中,乱哄哄地你推我搡。他们既没有得到撤退的命令,也没有听到抵抗的信号。当英国士兵冲上峡谷,要他们缴械的时候,那些藏军一边低声地抱怨着,一边很不情愿地被解除了武装。
来自拉萨的代本被眼下这种令人耻辱的突发事件深深地激怒了,同时,他感到战争已经将自己冷落在一边。他怒不可遏地大叫了一声,抄起自己的连发手枪朝一名英国士兵的下巴狠狠地敲了一下。
藏军代本和官兵在这场挑战事件中表现出来的善良、克制和忍让使英国的战地记者深受感染。但是,他们已经无法阻止全副武装的英国军队对“那些天真淳朴的牧羊人”进行残忍的杀戮。
当藏军像羊群一样涌下峡谷山坡的时候,他们遭到两挺马克沁机枪和近三百支步枪的扫射。
在猛烈的枪击声中,西藏军队以令人不解的缓慢速度朝树林中散逃。布雷瑟顿少校一连几次提醒荣赫鹏:对于那些手无寸铁的藏军进行盲目的扫射,显然违背了进军西藏的根本宗旨。荣赫鹏上校冷笑了一下,点上了一支雪茄。
“这样一来,战争才像那么回事。”荣赫鹏上校不紧不慢地说,“战争毕竟是战争,而不是中国式的推拿游戏。尸体和鲜血会使士兵们兴奋起来,同时也可以使我们入藏以来沉闷、紧张的神经系统松弛一下。”
过了一会儿,荣赫鹏上校不无遗憾地说:“目前的状况的确很糟,藏军毫无还击之力,如果有必要,我愿意给西藏人配备现代的英式武器,以便两军能够在峡谷外开阔的平原上重新来一次真正的搏杀。”
一月二十日的中午,荣赫鹏上校率领他的英国军团穿过古鲁峡谷,浩浩荡荡地朝江孜进发。
上校骑着一匹高大的印度种马,在缤纷阳光的照耀下昏昏入睡。在行军途中,沿途的冰川河谷、森林沼泽看上去就像油画一样虚假。这一带的风物景观与瑞士山区颇为相像,洁净艳丽、阒寂无声。
来自英国国内的抨击并没破坏荣赫鹏上校赏心悦目的良好心境。对于那场刚刚结束的古鲁之战,议会的评论是意料之中的,他们指责英国军队在古鲁对淳朴的藏民展开了大屠杀。而《笨拙》画报的第一篇文章则以反讽的口吻这样写道:“我们深为遗憾地得知,西藏人在古鲁对我们的士兵发动了突然袭击,其灾难性的后果是,他们严重地损坏了军官们拍摄的风光照片……”
对于弗朗西斯科·荣赫鹏上校来说,现在,只有一件事真正牵动着他的内心。他梦寐以求渴望见到的圣地拉萨就在几百公里之外,除了一百多年前的托马斯·曼宁,他将是进入拉萨的第一个英国人。昨天晚上,他躺在古鲁河畔的营帐内,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梦。在梦中他看见一个高大迷人的藏族妇女站立在纳木错湖边,她猩红的头饰和繁复的袍服为一阵清风所吹散,显露出秀美的胴体。
在漫长的行军途中,空气中到处都散发着树木清冽的芳香,藏红花和雪莲开遍了山谷,雪山下苍翠的灌木林和针松像锦缎一般绵延,玛尼石堆和佛塔随处可见。
与此同时,荣赫鹏上校所无法预料的某种危险也正在悄悄地酝酿之中。在他向江孜进军的同一时刻,一支由一千六百名康巴人组成的藏兵突击队正星夜兼程朝藏南的日喀则汇集。按照扎什伦布寺大住持的秘密指令(它最早源于苏格兰传教士的即兴发明),这支突击部队将悄悄地潜入江孜,以便在未来的某一个时间向英国远征军的指挥中枢——荣赫鹏上校的指挥所发动突袭。
4
苏格兰传教士约翰·纽曼离开帕里城堡之后,经过三天的长途跋涉,来到了气候湿润的贡巴拉山区。
站在贡巴拉山的山脊上,约翰·纽曼能够看见山下散落的破败的村庄。那些简易的木房歪歪斜斜地搭建在树林中,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坍塌的鸟巢。在村庄东南部的一条小河边,矗立着一幢石砌的院落,仿佛明代风格的仿古建筑,它便是中国驻藏官员何文钦先生的住宅。
何文钦居住的这座村落位于江孜以东大约七十里左右的丛林地带。这个名叫苍南的村庄终年少见阳光,但充沛的降雨却使这一带的木莓、樱桃和茶藨子属植物长势茂盛。
十一年前,昔日运河航道上大清帝国的押粮官开始了他半降职半流放的漫漫旅途。他在甘肃的察冈和青海的玉树做了短暂的停留之后,终于在一八九三年秋天抵达西藏。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地理概念的变化,古城扬州的画舫珠帘在他的记忆中日渐遥远。他像一只急于返回花蕊深处的甲虫,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皇帝陛下的诏书,渴望重新回到二十四桥迷蒙的月色中去。
何文钦的宅院离苍南的温泉很近。每天中午,他都能看见一些藏族人和外地来的商人与香客去温泉洗澡。那些天性开朗的妇女脸上涂满了油脂和动物的干血,如果不是经过泉水的洗濯,他也许永远也无法发现这些女人天然的秀美。苍南地区的西藏人非常懂得享受,他们深知泉水中的铁质和硫黄对健康的作用,如果泉水不太热,他们就点燃干马粪将石块烧烫,然后将石块投入水中。因此,在何文钦住宅的四周,整天都弥漫着一股股淡淡的粪味。
一天早晨,何文钦在熟睡中被屋外的喧嚷之声惊醒了。站在卧室的西窗下,他看见一个外国人正在温泉附近给藏人表演魔术。家中的女仆告诉他,这个外国人已经在苍南盘桓了数月之久,他会的魔术像石榴的种子一样多。
何文钦吩咐女仆,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时将这位外国佬请到家中,让他把所有的魔术都表演一遍。
当天傍晚,那位身穿黑色长袍、头戴草编毡帽的外国人跟在女仆的身后来到了何文钦的院子里。这就是驻藏官员何文钦和苏格兰传教士约翰·纽曼的第一次见面。
由于何文钦对基督教一无所知,他在想象中将约翰·纽曼看成是一个流落异乡、靠表演魔术为生的印度香客。这一次,约翰·纽曼随身带来了一些黑色的金属仪器。他耐心、谦卑、一丝不苟的表演很快就赢得了女仆的满心欢喜,但何文钦并未对这些离奇的现象表现出很大的兴趣。最后,约翰·纽曼让何文钦见识了两件珍贵的物品:照相机和高倍显微镜。按照约翰·纽曼的说明,前者可以将人的面目固定在纸上而对人体毫无伤害,后者则可以使地图上的线脉迅速变粗。何文钦摇了摇头,表示他无法相信这种离奇的说法。为此,约翰·纽曼当场做了表演,他伸手从地上捉起一只虱子,将它置于显微镜的镜片之下,当何文钦看到那只虱子在镜片下突然变成一只老鼠的时候,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后来,何文钦向传教士坦率地说明了自己在那一瞬间的真实感受:
“我一度以为时间出了问题。”
约翰·纽曼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早在几十年前,他就跟随耶稣会传教团在中国的长江流域开始了传教生涯。他曾在古城江宁、扬州一带待过很长的时间。他的这一经历引发了他与何文钦之间永不厌倦的话题:
尽管传教士和何文钦很快就开始了密友般的交往,但是他们之间的往来并非总是令人愉快的。在何文钦看来,约翰·纽曼对他表现出来的过分的热情和亲昵之举(比如拥抱之类)往往使人心慌意乱。尤其是当传教士不断恳请他加入基督教会时,何文钦更是满心不悦。出于初见之下的礼节,他没有一口拒绝。
一九〇三年,随着英国远征军突然侵入中国西南高原,国难当头的危机使何文钦与苏格兰人之间的友谊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约翰·纽曼骑着他那匹枣红色的藏种马缓缓来到了何文钦先生的住宅前。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簇青翠的橘树挂满了果实,在风中摇荡。院子的矮墙上爬满了藤蔓,一道经幡纯粹作为装饰从天井中斜穿而过。
女仆告诉他,何文钦先生正在午睡,如果没有什么急事的话,可以在书房等候。女仆的语调冷冰冰的,听上去让人很不舒服。约翰·纽曼联想到他在甘宗坝与何文钦不欢而散的会面,一种淡淡的忧郁很快缠上了他。
传教士朝院门走来的时候,何文钦在后院并未睡着,他透过一扇木格子窗和两道飘满流苏的门洞看到了他委顿的身影。不过,他不愿意立刻起床与他见面。
几天前,他遵照驻藏大臣的旨意前往甘宗坝,准备与英国远征军的荣赫鹏上校举行会谈。如果他能够阻止或者延缓英国人向拉萨挺进的步伐,拉萨的驻藏大臣将保证他在一年内回内地供职。可是,甘宗坝之行的结果是令人沮丧的。那位傲慢、自负的上校竟然以他“官阶太低”为由,拒绝与他会面。
自从英国人的军队出现在古鲁河谷的那时起,他曾经屡次写信给驻藏大臣,建议朝廷尽快从青海发兵,以便在英国人进入拉萨之前,在江孜平原和英军展开决战。他的建议立刻遭到了驻藏大臣的严词批驳。这件事从一个侧面引发了何文钦一连串不祥的猜测:古老帝国本身似乎也正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祸乱,原先驻防在青海、四川的军队纷纷内调便是明证。看来,朝廷对西南边陲的统辖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国势的倾颓与个人际遇的乖戾是一致的。每当牦牛商队经过苍南,西去印度和锡金,一种不可遏制的思乡之情便油然而生。他时常梦见淮扬城外的舟楫桅顶,幽深的街巷,一夜风雨送来桂子的芳香。清晨醒来的时候,竟然泪流满面。
傍晚,传教士约翰·纽曼像往常一样笑容可掬地来到客厅里。他看见何文钦先生脸色阴郁地站在一幅地图前,正用一支铅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
“你们的人已经占领了江孜。”何文钦对他说道。
“我们的人?”传教士支吾了一声。他感觉到何文钦先生语调冷漠,心事重重。
“他们在古鲁河谷杀死了一千多名西藏人。”何文钦依然背对着他。
“何先生尽可放心,”约翰·纽曼朝他走了过来,“英国人永远也到不了拉萨。”
“为什么?”
约翰·纽曼正要说些什么,一名穆斯林装束的尼泊尔香客走了进来。他的怀里夹着一个青布包裹。
尼泊尔香客将布包递给何文钦,随后一声不吭地躬身退了出去。
“布包里面是什么东西?”传教士问了一句。
何文钦没有回答,他将布包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它。那是一支簇新的德式手枪。
何文钦熟练地将一发子弹嵌入枪膛,然后转动了一下膛肚,将枪口对着约翰·纽曼。
“何先生,这不是在开玩笑吧?”传教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笑容显得有些不太自然了。
何文钦面容沉静,但瞳仁中迸射出一股迷乱的浮光:“如果你们的基督在天有灵,他会在冥冥之中保佑你的。”
随后,他扣动了扳机。
约翰·纽曼双手遮住面部,像是试图挡住眼前耀眼的光线。
“何先生!”他叫道。
何文钦不紧不慢地打了第二枪,仍然是空膛。他失望地看了看这支手枪,叹了口气,随手将它搁在了桌上。
传教士早已大汗淋漓,他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抖动着,泪水溢出了眼眶。他惊魂未定地站在屋子中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一阵,他仿佛才从惊惧中回过神来,这位传教士用一种怪声怪气的语调对何文钦喊道:“何先生,我对你的恶作剧一点也不欣赏,一点也不!”
何文钦莞尔一笑,伸手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5
英国远征军在古鲁河谷对藏军的攻击事件很快就传到了藏南的扎什伦布寺。一名转经归来的年轻的喇嘛告诉大住持:“根据江孜牧羊人的报告,英国军队在古鲁河谷大约杀死了数十名西藏人。”
两天之后,更为详细的消息由一名朝圣者带到了日喀则。在那场残酷的袭击事件之后,江孜一带的牧民一共在碎石遍地的草丛中发现了三百二十一具藏军的尸体(处理这些尸体给江孜地区仅有的两名天葬师带来了空前的难题)。更多的被俘藏军下落不明。
这一消息使扎什伦布寺的大住持极为震惊。虽然大住持在心里对它早有预见,但事情一旦发生,这位一向善于自我克制的大喇嘛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