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落款下面,又是一方鉴,辨得出是“不负金陵”四个字。
那时候的我,是比你现在还年轻。绝望之下,我在白堤上走来走去。走到最后,把信放进了衣兜里。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火车站。告诉吴小姐,你祖父有急事来不了,托我代致问候。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那一刻的眼神,突然就暗了下去,死灰一样。
以后,我就给她写信。开始,是赎罪的心。慢慢地,也就坦然了。因为她,我又去了南京。这时候,你祖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恋爱关系。也没有多话,还写了信给南京的亲戚,让我寄宿在他们家里。
后来,我们结了婚。当天晚上,我就将这件事和她说了。她也没有说话,好像原谅了我。
我们结婚第二年,我通过了公费去法国留学的考试。拿到通知书,心里踌躇得很。因为她已经有了身孕。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痛苦。我借着酒劲儿,跟你祖父说,不去法国,我会死。求你能照顾她。
第二天,我知道你祖父接受了中央大学的聘书。我清楚,那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她已经在中央大学留校,在图书馆做管理员。
去了巴黎半年,有天夜里接到电话。我还记得,是凌晨四点。是个男人的声音,告诉我,吴思阅已经不行了。难产。
我不记得我当时的心情。大概什么心情也没有了吧。我就记得我先坐火车,在意大利的拿波里上了船。
我甚至没有等到她的葬礼。我是她的丈夫。
她身边没有离开过的男人,是你的祖父。
在火车站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快要上车的时候,我腿下一软,跪在了你祖父面前。
你祖父扶起我,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在这也几十年了……我再也没有过家庭。不是不想有,是我不配。
陆老先生拿起那张合影,放在膝盖上。阖了眼睛,头也往后仰过去。
这时候,外面的阳光令人目眩,有一道光斑正照射在陆先生的脸上,抖动了一下。那是树的影。
四周围很安静,安静得恰到好处。
我说,陆爷爷。
陆老先生没有应我,只是艰难地抬起头。他将那只相框后面的起钉掰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说,你拿去吧,替你爷爷收着它。
这是一张发黄的信纸。上面是十分娟秀的楷书。印鉴已经暗沉,盖得很用力,渗透到了纸张的背面:“不负金陵”。
我走出养老院的时候,远处隐隐地传来爵士乐的声音。这声音老旧而热闹。听得出,是Louis Armstrong的<i>Hello Dolly</i> 。It's so nice to have you back where you belong(很高兴你又回到了属于你的地方)。是六十年代的兴高采烈。
我拨通了威廉的电话。
威廉的声音有些懒。他说,嗨,小伙子。
我问他在哪里。
他说,我在海边晒太阳。
我说,你不是在C大吗?
他开始“嘿嘿”地笑。笑得让我不知所措。威廉说,我大概没对你说过,C大除了有北美最大的人类学博物馆,还有一个很棒的海滩。
我说,威廉,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他说,那就过来说吧。你整天窝在旧房子里,也应该晒一晒,去去霉湿气。
Broadway(主路),坐上巴士。摇摇晃晃地快要睡着,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公路两边出现了高耸的树。我打了电话给威廉。他说,快到了,过了Pacic Spirit Park((太平洋精神公园),就是校区。景致的确和downtown(市区)不同,多了一些田园味,像是个独立的小镇。终点站就是C大,University Loop(大学环站)。这校园是当公园建设的,阔大整齐。沿着University Blvd(大学大道),建筑与宿舍,有了年纪,但并不显旧。大约因为四周的设施清新,都有些返老还童的意思。说起来也算是十步一景,只是没太多观光的心情。
在Marine Drive(海滨大道)上坡走了一段。走得有点疲,就跟一个中年人问路。他热情地做了指引,甚至往前带了我几步。临了教授模样的男人和我握手,让我enjoy(享受)下午的好时光。
这就看到威廉说的去向海滩的入口。几个年轻人正停下单车。他们背着背囊,上面挂着大瓶的蒸馏水。一个亚洲面孔的青年,手里转着一只色彩明艳的沙滩排球,问我要不要加入。我说,我要找我的朋友。他说,等会儿带你的朋友一起来,人多比较好玩儿。
我就跟着他们一起往下走,边聊一些闲话。地势很陡峭,镶了原木的阶梯,掩在密匝匝的树林里。路长而曲折,因为风景好,却并不很沉闷。沿路有一些手工粗豪的木凳,靠背上却雕着精致的图腾和原住民的脸。
海滩渐渐看见了,却是赤灰色,有些发脏。一个镶了鼻环的女孩,欢呼了一下,把背囊向沙滩的方向扔过去。这时候,没有了两旁的浓荫,阳光突然烈起来。我眼前晃了一下。再睁开,看见两个中年人走过来。先生挽着太太的手,是很恩爱的样子。但是,眼前的一幕还是对我造成了打击。他们身无寸缕。太太只戴了一顶粉色的巴拿马草帽。稍显走形的背影,也已被艳阳晒成了粉红色。我一时之间,有些发愣。
这时候,电话响起。威廉先是在那头放纵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小伙子,别发呆了,我看见你了。往南走。下来,一直往南走。
沙很厚,但是粗粝,很扎脚。我把凉鞋脱下来,拎在手里。沙就滚烫地钻进脚趾缝里去。
横七竖八地摆放着粗大的原木。有一些招展的颜色热烈的布幔,在海风里鼓荡得好像万国旗。
除此之外,景致与大部分的沙滩并没有两样。只是这海滩上大部分的人,全身赤裸着。或卧或站,谈笑自若。
几个孩子斜刺着跑过来,一个两三岁的男孩摇摇晃晃地,撞到我身上。年轻的母亲走过来,抱起孩子,对我说抱歉,声音很甜美。我低着头,这时候有大声的呼喊解救了我:Hey,阿伦,我在这里。
威廉遥遥地朝我挥手,手里举着一只啤酒瓶。我走过去,发现他身边还靠着一个棕色头发的女人。自然,两个人都没有穿任何东西。我一时有些尴尬。我说,威廉,这……这是什么地方。
威廉正在招呼一个小贩。小贩在脖子上挂着一只便携的冰箱,身上却也是一丝不挂。威廉说,伙计,再来瓶啤酒。对,这个牌子。
威廉用牙将啤酒瓶启开,塞到我手里,大声说,Wreck Beach欢迎你。
我突然意识到。这里是朋友说过的天体海滩。只是没想到,深藏在加西的第一学府。
女人戴着墨镜,对我颔首微笑。我没有理由不正视她。威廉将她的手握得紧一点,说,我的女朋友,路易莎。这样介绍你们见面,是不是有点情调特别?
我感到自己笑得有些勉强,说,是,有点特别。
威廉说,不过呢,你在这里不应当太特别。小伙子,学着释放一下自己的身体吧。这是个美好的地方。
别难为你的朋友了。路易莎的声音很好听,是淳厚的女中音。这时候她摘下了墨镜,原来是很温柔的灰色眼睛。她说,这里,穿与不穿都是optional(随意的)。所谓的自由,就是多了一点选择而已。
威廉笑笑说,阿伦,像《围城》说的,你可以选择“局部真理”。
我说,好吧。我脱了T-shirt和牛仔裤。还是留下了底裤。这是一条被香港人称作“孖烟囱”的底裤。式样老土,引起了威廉的嘲笑。我也只有认了。
身后响起口哨声。是刚才同我取径而下的那群年轻男女,这时候已经搭了网,打起了排球。他们正在西方人的好年纪,身体的确都是很美的。况且动静之间,没有一丝造作,浑然天成。
远处有些嘈杂,有个男人慷慨激昂,站在赤裸的人群中。威廉说,总是有人把这里当做演说台。近旁,就有很浑厚的男声,击一下掌,说:No Politics(不谈政治)!
我身边一对老年夫妇。老先生很认真地在给妻子涂太阳油。他们很老了,肌肤松垮,有些颓败。表情并不颓唐,是祥和生动的样子。
这时候,我已经和路易莎谈了许多。由香港说到南京。路易莎谈起了张纯如。她说她曾经见过张,她懂得这女人和这城市间血脉一样的联系。老先生听了,突然停止了动作,对我说,南京是个让人愿意为它付出的城市。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生在南京,也死在南京。那真是个令人窒息的年代。但他们印象中,这城市是完好的。
威廉拨弄吉他,唱起了一支歌,是Sting的<i>Field of Gold</i> (《金色麦田》)。我们都停止了交谈,静静地听他唱。听着听着,唱到“爱人如西风而动”,路易莎轻轻地和上去。
声音交缠。这时候太阳也收敛了,海风吹过来,将这声音漾到很远的地方。在光线底下,路易莎看得出一些年纪了。她的美,并不是柔美,而是一种健壮坚强的美。她与威廉依偎着,头发与威廉的大胡子融为一体。一时间让我感觉,仿佛是当年的列侬与大野洋子。六十年代的陈旧画面,同样的赤裸依偎。
这时候,我听见威廉清晰地说,阿伦,人不应该背负这么多东西。
我们在一间希腊餐厅吃了晚饭。路易莎先走了,说要去她父母那里。
威廉问我说,愿不愿意陪他去接个人。
我说,好。
在发动引擎的那一剎那,威廉说,我很爱她。
她是我导师的女儿。威廉说,比我大八岁。我愿意为她放弃婚姻,我指的是,他们希望的婚姻。
车在爱德华王道上开了很久,我和威廉都没有再说话。
大约十几分钟后,在灰红相间的民居停下。栅栏后的一条黑狗开始狂吠。威廉下车,拉开木栅门。狗跑过来,他轻轻拍拍它的头,说了一句什么。狗变得很安静,绕着他的膝下兜起了圈子。
这时候房门打开,一个年轻女人出现,身前是个戴着蓝色贝雷帽的小女孩。女孩向威廉跑过来。威廉和年轻女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是道别。威廉抱着小女孩,向车走过来。
小女孩在我身旁坐下。威廉帮她取下了帽子,扣上安全带,说,Snow White(白雪公主),乖乖坐好了别动。
女孩很安静,她好奇地张望了我一眼,眼神又躲开去。
我对她笑一笑。这时候,威廉将车灯调得暗了些。我还是看清楚了她的脸。这是个漂亮的孩子,皮肤异乎寻常的白。额角的部分,几乎可以看见蓝色的血管。然而,她的头发与眉毛,也是白色的。头发十分丰盛,雪一样堆积在肩头。
她眯着眼睛,和我对视。短暂的陌生之后,突然也笑了,很甜美。她的瞳仁,是极浅的石青色。
Hey,蒂芙妮,今天乖不乖?威廉边开车,边问。
女孩没有答他,手指开始捻起我背包上的一只登山索。威廉笑了,说,这孩子喜欢你。她平时是很怕人的。
蒂芙妮,记得爸爸跟你说过阿伦叔叔吗。爸爸在中国的好朋友。
我和这个叫蒂芙妮的孩子同时抬起头。
蒂芙妮轻轻地重复:阿伦……中国。“中国”二字,我听到她用普通话说出来,发音十分标准。
威廉说,宝贝儿,我们邀请阿伦叔叔来家里作客好不好?
蒂芙妮低着头,嘴里还在重复着“阿伦”“中国”两个词。同时手指努力地动作着,似乎想将那只登山索打开。
我轻轻将登山索拆松了。蒂芙妮顺利地拉开了它,然后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芒,对我笑。笑得很好看,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说,她会说中文?
Hey,蒂芙妮。我们给叔叔表演一段绕口令,你最喜欢的那段。后视镜里看得到威廉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温柔。
女孩儿坐坐好。神情似乎也严肃起来,开始认真地念起一段绕口令:
扁担长,板凳宽。板凳没有扁担长,扁担没有板凳宽。扁担要绑在板凳上,板凳偏不让扁担绑在板凳上。
她念完了。尽管念得很慢,但是十分清晰。威廉说,阿伦叔叔给我们鼓鼓掌啊。
我于是使劲地拍起了手掌。
然而,女孩并没有停止,再一次念起了这段绕口令。她直视前方,目光冷静,嘴唇柔软地开合。看样子,并不是为了博得更多的掌声。
当她重复到第五遍的时候。我终于轻轻地说,蒂芙妮……
威廉回过头,用眼神制止了我。
蒂芙妮面无表情,将这个扁担与板凳的故事重复下去。我无声地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孩子像是一架开了马达的机器,无法停止。
车开进一条人烟稀少的窄路。周围变得很安静,这时候,只剩下有些发颤的童音,一遍又一遍地回响。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心底一阵凉。
蒂芙妮终于累了,声音慢慢变得微弱。她蜷了一下身体,靠在我的膝盖上,睡着了。
“我的女儿。”过了好一会儿,威廉说。
我说,嗯,没听你提起过。
是我和前女友的孩子。威廉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分手以后,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虽然,生得不是太好,是吗?
我说,你教会她说中文。
嗯。威廉说,会比一般孩子艰难些。但是她说得不错。
蒂芙妮轻轻颤抖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做了一个梦。我抚摸了她雪白的头发。
每个星期,我会接她到家里来过周末。我没办法得到孩子的监护权。我和她母亲分手的原因,是她发现了我藏在洗手间水箱里的一包可卡因和针管。
威廉顿一顿,也因为这,我们讨论过要不要生下孩子。
车上了三十三街,因为前面交通阻塞。问起来,说是一棵枞树倒下,横在了马路上。大概是树龄太老,树干里已经朽蚀得厉害。
威廉倒车,准备改道。嘴里说,这么大的树,最好不要浪费,可以用来做市政厅的圣诞树。
这样到了威廉的居所,天已经很晚。隔着车窗,看到这房子的轮廓,我还是有些吃惊。对一个单身汉来说,这房子大得不合情理。然而,即使在夜色里,还是能看得出颓败来。
蒂芙妮没有醒。威廉抱着她,轻手轻脚地在前面走。我们踩着一地的树叶,沙沙地响。一只猫突然从树丛中钻出来,发出凄厉的一声叫。
威廉打开门,猫也跟着走进来。
屋里是中西合璧的格局。黄花梨的圈椅上摆着中东风的靠垫。壁炉上有一台红木的座钟,这时候“当”地响了一下。还算整齐,只是沙发附近散落了一些报纸,被门外的风吹得卷起了边。威廉把蒂芙妮放在沙发上。又稍微收拾了一下,让我坐下。
这时候,刚才那只猫坐在了报纸上,眼睛愣愣地盯着我。我看出来,这是一只品种很好的暹逻猫。然而毛色杂乱,大概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我说,这是你的猫吗?
威廉远远地探一下头,你说龙宝吗?是我爷爷的老伙计。爷爷过世后,它就不怎么回家了。今天大概是故地重游。
威廉举着一瓶Ice Wine(冰酒)和两只酒杯,让我招呼自己。然后转身又离开,听得到他在厨房里翻找。
再回来,手里拿着一只鲭鱼罐头。他一边用起子开罐头,一边说,伙计,过期了三天,希望你别嫌弃。
龙宝试探着走过来,闻一闻,并没有嫌弃,一阵狼吞虎咽。
威廉弯着腰,眼睛定定地看它,轻声说,你还知道回来。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它的背。然而,龙宝颤抖了一下,忽然跳开去,跳到沙发靠背上,喉咙里发出可怖的咕噜声。尾巴也竖起来,旗杆一样。
威廉仍然弯着腰,静止着,手也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里已黯淡得很。
这样相持了几十秒,龙宝一跃而下,快速地从门口奔跑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威廉后退着,慢慢挪到沙发跟前,坐下,是颓然的样子。
这时候,蒂芙妮醒了。
威廉走过去,抱起她,要带她去睡房。女孩儿惺忪着眼睛,但是没有忘记挣扎。她从父亲身上滑下来,走到我身边,蜷起膝盖,望着我。
威廉说,好吧,宝贝儿,那爸爸去忙一会儿。你来陪阿伦叔叔。
威廉从壁炉上拿了一盒跳棋。
我想这还不错。对于哄小孩儿,是需要心得和经验的。
我选了蓝色的棋子,蒂芙妮把红色的棋子一粒一粒地摆在面前的格子里。
威廉走之前,打开了墙角的电唱机。这机器样式老旧,镌着流云一样的图案。唱片转动,发出哧哧的声响。好像年迈的人咳嗽时胸腔里的共鸣。音乐浮现出来,<i>From the New World</i> (《自新大陆》),德沃夏克若干年前的怀乡曲。这时候,听起来沉厚持重,也是老迈寂寞的。
我愣着神,低下头。蒂芙妮已经摆好了棋子,老老实实地坐着。雪白的头发,发着浅浅的蓝色光芒。
我说,蒂芙妮,我们开始吧。
然而,我很快发现,蒂芙妮走棋,并没有规则可言。或者说,她的规则,就是跟随。在我走出一步的时候,她就将她的棋子跟在后面。前后左右,亦步亦趋。
当我跳棋的时候,她开始不知所措,好像突然被抛弃了。我只好又挪了一颗棋子到红色棋的边上来。
然后,就是又一轮的亦步亦趋。
这是没有进展的棋局。
然而,蒂芙妮是乐在其中的。她走一步,就看一看我,眼里有光。
不知什么时候,威廉站在身后。
他看看我们,笑一笑,并没有多说话。只是换了一张唱片。
音乐响起。
大段的钢琴独奏,然后出现大提琴与洞箫,沉郁回扬。若隐若现的鼓点,也不是西洋风。几种乐器,此起彼伏、缠绕。魔一样的韵律。
蒂芙妮很安静,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她伸出胳膊,说,爸爸。
威廉走过来,弯下腰,抱起蒂芙妮。蒂芙妮的手勾住父亲的脖子。威廉说,宝贝儿,跟叔叔说晚安。
蒂芙妮抿一抿嘴唇,将头埋在父亲的肩头。只看得见一丛银白的头发。
我终于有些好奇,捡起唱片封套。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看不清面目,但轮廓清朗。标题是《木兰》,作曲者是陌生的名字。
威廉说,这孩子,终于肯睡了。
Vivian Lee是谁?我问。
威廉说,蒂芙妮的妈妈。说起来,这张黑胶唱片算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也是她唯一的作品。
我说,是好音乐,她很有天分。
威廉点点头,说,嗯,可惜了。现在在投行里做基金经理。不过,她总觉得可惜的是我。
我说,这张唱片,有没有公开发行过。
威廉笑一下,说,呵呵,没必要让那么多人听到。至少,还可以做蒂芙妮的催眠曲。
好了,阿伦,房间收拾好了,你也去睡。我还没忙完。
我说,这么晚了还要忙。
他说,对了,这个案子差不多做完了,要不你帮我看看。
我有些茫然,我?
跟去了他的书房,发现巨大的iMac显示屏上是一只奔跑的恐龙。上面骑着身披铠甲、英姿飒爽的白发女人。
我更加茫然,这,是你的工作?
威廉说,呵呵,我也得有些生计。要不拿什么吃饭。玩了这么多年的电脑游戏,总算派上了用场。设计电玩程序,也算是寓工于乐。
我们开始试玩这个游戏。平心而论,这是很不错的设计。虽不外乎传奇路线,但情节缜密,个性鲜明。快捷键功能多元且强大。大致上是奥德赛式的回乡记架构。主角换成了女人,是一位元朝的公主,身边还有个类似桑丘的小太监。我心里默默地想,做电脑主板的家族企业,出了威廉,算是剑走偏锋,收之桑榆。
到了后来,我们都有些忘记了测试游戏的初衷,打得十分酣畅。一时间,好像回到了十年前,两个青年人,守着一堆翻版电玩软件,在亚美中心的宿舍里虚度时光。
就在这时,游戏在攻陷城堡的部分卡住了。邪恶的蕨类植物蔓延地生长开来,将英雄的公主缠住。公主呆呆地骑在马上,不知所措。主菜单键也失了灵。
威廉叹了口气,有些失神。他摸一摸头,说,差点忘了还没做完。我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威廉戴上了一副黑边眼镜,脸孔有些陌生起来。
他对我说,阿伦,你去睡吧。
我走到门口,想起来又问,嘿,主人公的名字,是不是叫蒂芙妮。
威廉转过头,咧开嘴笑了,说,还能是谁?
我躺在床上。这里的夜是很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大概就是常说的“死寂”。间或有不知名的鸟,仓促地叫了一声,很快又被更浓重的夜色湮没。
因为白天太乏,我很快就睡过去了。
半夜里,听到外面的钟“当”的一声响。因为隔得远,其实很恍惚。远远地,却有淡淡的焦味传过来。
我心里一动,起了身,走出去。
先看到的,是威廉的背影。
条案上燃着两支白色的蜡烛,虽然火焰微弱,仍清晰地看见光晕中的黑相框。照相是个面目祥和的老人,嘴角有由衷的笑意。
像前摆了一只香炉,里面并没有香,插着三根纸烟。
威廉转过头来,看见我。眼睛是红的。
蜡烛也灭了。威廉重新燃上,又从案上拿起一只绿色的盒子。打开,取出一根纸烟,就着烛火点上。又点了另一根,递给我。
兄弟,陪我抽一根。他说。
我接过来。
这烟味道不冲,很醇厚。后劲儿却是有的。烟从鼻腔里游出来,有些凉和辛辣。
我问,这是什么烟。
威廉掸下烟灰,抽了一口,说,三炮台。爷爷年轻时候在天津做生意,爱抽这个。早就停产了。来了加拿大,我们就找烟草商,照老法定制。家里存了太多,爷爷走了,我就烧给他。
我说,威廉……
威廉摆摆手,没让我说下去。
香炉里的烟,已经燃尽了。
我和威廉,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露台的栏杆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叫作“三炮台”的香烟。
过了很久,天际有些发白。慢慢地,有浅红色的光亮,在夜色里氤出来。这光在蔓延、铺展,照到我们身上了。
三天后,我启程回香港。
威廉开车送我去机场。
在安检入口,威廉仍然给我一个拥抱。或许觉得不够有力,就又抱了一下。
兄弟,好好保重。他说。
我说,你也是。
已经走进去,威廉又叫了我一声,我回过头。
远远地,威廉做了一个碰拳头的手势。我回了他一个。他笑一下,点点头。转身离开。
飞机的轰鸣声里,我看见这城市,在我身后退远了。
戊子年秋于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