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霞(2 / 2)

七声 葛亮 10859 字 2024-02-18

阿霞吃东西的态度也是很诚恳的,很带劲儿地吃下去。吃得高兴了,还对我笑一笑,像是和我分享其中的快乐。

吃完了,阿霞说,我小时候,妈给我和我弟烙的油饼,跟这个味道很像。不过没有这个大,也没有这个好看。

谈起自己的母亲,阿霞似乎也并没有很黯然的神色,好像在说一个还在世的人。她用手指拈起盘子里的一个饼渣,放到嘴里细细地嚼,很认真地回味。然后说,我要带我弟来吃。

回去的路上,阿霞的话多了起来,跟我讲她家乡的事情,还有她和她弟弟的事。其实很多都是琐事,但是阿霞是用很怀念的口气说的,加了很多感情的色彩,我听得也很有兴味。

阿霞突然说,毛果,我下次要请你的。我爸说,女孩子不能占人家的便宜。

她这样说,让我有些愕然。心里也多少有些凉下去。

可阿霞从那以后,似乎情绪真的活泛了一些。和人相处,又有些恢复了落落大方的态度。而她对我,则是变得很亲近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事,大家也是有些惊奇的。阿霞对人的友好是不加掩饰的。到了休息的时候,她往往就坐在我的身边,跟我说话。因为经验的原因,话题也都是很单调的,但是她也会一直不停地,兴致勃勃地说下去。

有一次,大厨王叔就打趣说,毛果,阿霞对你这样好,你可不能欺负她哦。

阿霞立刻很严肃地站起来,似乎要澄清什么。她说,你乱讲,我是喜欢毛果,可人家是大学生,爸妈是教授哎。她似乎为了表明她清醒的态度,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自然是大吃一惊。这最后一句,大约是阿霞从电视上看来就地引用的。这是很让人尴尬的话,让胸无城府的阿霞说出来,却莫名地有了悲壮的意味。

工友们也都愣住了神,忽而哈哈大笑起来。我也只有凑趣地跟着傻笑。

有一天,整个上午阿霞脸上都挂着喜色,旁人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肯说。到了下午休息的时候,阿霞很神秘地告诉我,她弟弟到南京实习,要来看她了。

这当然是件好事情,我也为阿霞高兴起来。

到周末的时候,阿霞弟弟真的来了。工友们都有些意外,因为他和阿霞似乎并不很像是姐弟两个。这是个瘦高的男孩,长得很文气,原本是个好孩子的模样。但是他又挑染了很黄的头发,身上穿着时髦却廉价的衣服,这就使他多少显得不很本分。他说起话来,目光游离,又有些和年龄不相称的世故神情。为了阿霞的缘故,工友们和他客套着,他似乎有了厌倦的情绪。阿霞始终是很骄傲的样子,好像在向众人出示一件宝物。大家也都知道这男孩子在他们家里的地位举足轻重,因此依然保持着很客气的态度。

到了快晚饭的时候,杨经理说,阿霞,叫你弟弟在店里吃饭吧,我来请。阿霞却说,不用啦,我要请弟弟吃“必胜客”。

阿霞说这话的时候很硬气,像是做了个很大的决定。众人就很迁就地笑。

阿霞说完,又拉住我说,毛果也去。

这对我是格外的礼遇,工友们就开始起哄。我就说,阿霞,你和弟弟去吧,你们姐弟两个,肯定有好多话要讲,我在也不方便。

阿霞说,你上次请了我。我一定要请你。我下次再单请你,又要多花很多钱,所以要你一起去。

阿霞这样直统统地把自己的小算盘说出来,我就推辞不了了。

到了必胜客,阿霞直接地点了上次的锦绣大比萨。其实还有很多其他的品种,但我知道阿霞是不会变通的,她是个实心眼的人。

已经落过单了。阿霞弟弟又突然说想要一杯卡布其诺,说是自己很喜欢喝的。阿霞并不知道这是种什么饮料,服务生又来了,就支吾着说不出来。她弟弟有些厌烦,抢过她的话头去,大声地说是卡布其诺。阿霞并没有不高兴,直说弟弟是见过世面的人,是自己太土了。

阿霞极力想让气氛活跃些,就说了很多自己在城里的见闻。看到弟弟并不感兴趣,就岔开话去,问他有没有去看父亲。弟弟说没有,不想去看。阿霞听他这样讲,就沉默了。隔了下子就又说,还是去看看吧,爸都那样了,都是为你。弟弟就不耐烦地说,是他自己要那样,告诉他不要再寄钱了。我和同学借钱交了赞助费,他那样挣,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才凑得齐。

这样一来,姐弟两个话不投机,有些不咸不淡。她弟弟就和我说话,开始也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通常的话题,英超甲A之类的。他说这些的时候,用的是很刚愎自用的语气,指点江山似的,这也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时常会有的。阿霞在一边只是听着,脸上却显出了十分欣赏的表情,似乎都是她闻所未闻的见识。后来说起专业,他知道我是学文科的,就很武断地说,文科多没前途啊。说完了,自己就把场冷下来,有些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阿霞赶紧接上话去,说毛果是在N大读书的哎。这样一来,他就又改变了态度,变得很向往了。说N大是全国重点啊。他们这回实习,要在N大听一个月的课。然后又说,他们学校,明年会有几个到N大进修的名额,他在班上的名次是很靠前的,估计是没有问题。问我能不能帮他打听一下课程的安排。我说可以,他就和我互留了联系方式。

到快要吃完的时候,阿霞弟弟说想要尝尝火焰冰激凌。这是这一季新上的甜品。价格是很贵的。我有些担心,问阿霞钱够不够,说我来请你弟吃吧。阿霞忙说,够的够的。说的时候很自豪,又问她弟弟还想要吃什么。

到了付账的时候,阿霞掏出的都是些零票,好像是攒了很久了。但数目的确是够的。

送她弟弟走了,阿霞一路上仍旧欢喜着,说原来大学生都喜欢吃“必胜客”。

到后来姚伯伯和爸爸谈起我打工的那几个月,说是店里的多事之秋。这话说得是没错的。

工友们也说,似乎在之前很长的时间里,也并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这天晚上快打烊的时候,杨经理走过来,用很低的声音跟我说,毛果,去把店里的人帮我叫齐。

她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很阴郁的口气。在我的印象里,杨经理似乎总是和颜悦色,处变不惊的。她看出了我的诧异,就低声地补了一句,店里丢了钱。

人叫齐了,杨经理就说,今天上午她从银行取了七千块。因为一时匆忙,就交给前台的收银小张,亲眼看着小张锁进了抽屉里。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小张告诉她钱不见了。因为怕影响店里的生意,她一直没有声张。看现在的情形,偷钱的左右不过今天当班的人。她说,大家平常相处得这样好的,她不想报警。谁拿了钱,心中有数,私下里交给她,或者可以既往不咎。

遇到这种事情,做没做的,似乎都在心里发着虚。工友们一个个的头都低下去。王叔狠狠地把手上的烟头往地上一掷,说,操,手脚这样不干净的,去偷金陵饭店是哎,跑到我们小店里来作怪。

收银台的小姑娘嘤嘤地哭起来,因为这个人要是查不出,她就要承担很大的责任了。这时我后面就有人小声地说,其实对这个新来的女孩子,却是最不了解底细的,监守自盗也未可知,或者她就指望着店里网开一面呢。

杨经理叹了口气,说,你们都好好想想,我也不想为难谁。

这时候阿霞站起来,说,我知道是谁拿的。

大家朝她看过去,她的脸又是涨红的,很激动的样子,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不待人问她,她转身朝更衣室跑过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饭盒,打开了,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叠钱。

饭盒是安姐的。

一瞬间,大家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事情解决得太过利落,如释重负了,又觉出这件事情有了不寻常的性质。有人终于说,阿霞,不是又犯病了吧。

阿霞依然涨红着脸,不说话。

沉默了一阵,有人又说,阿霞,安姐平常对你最好哎。

这一幕在我看来是奇异的了,是非的界线忽然变得很模糊,人们的立场微妙地游移,失去了标准。

安姐终于站起来,说,是我拿的。

她说,你们不要怪阿霞。这钱我拿了,就没准备还回去了。我是没有脸在店里待了。经理,你做个好人,让我走吧。

她又看了阿霞,说,阿霞,姐以后不能照顾你了,你自己要好好的。

阿霞是很漠然的神情。

杨经理说,你走吧。今天晚了,明天来领这个月的工资。她又对大家说,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小安家里难,恐怕还是要在别家的店找工做的。

安姐很感激地看了杨经理一眼,走了。

大家看安姐大着肚子,蹒跚地消失在夜色里头,都觉得有些凄凉。

再回头看阿霞,目光就很隔阂了。

第二天,安姐并没有来。再后来,有人就说,安姐出事了。

知道的人说,安姐住在医院里,肚里的孩子没了,被她老公打的。

原来安姐家里的状况,比我们知道的更加艰难。她老公,是个下岗的工人,很久没有找到工作了,还有个有病的婆婆。她怀孕这么久,依然要出来挣钱养家。老公原本脾气不好,心里烦闷,竟又染上了酒瘾和赌瘾。她在家里就要经常挨打,无缘无故的,只是因为老公要发泄心情。出事的前个星期,她老公又出去赌,赌输了很多钱。还不出,门口的墙上,就被债主用红油漆写下了恐吓的话。她老公逼着她想办法,想不出办法,仍然是打。她被逼得走投无路了,那天看到杨经理手里的钱,人也糊涂了。

丢了工作,老公不分青红皂白又打了她,这一回下了狠手,硬是把她打得昏死过去。送到医院里,下身还淌着血,命是保住了,孩子却没有保住。

大家就想起,以前休息的时候,安姐拿着一个小木锤子,在桌上砸核桃的情形。她说,多吃核桃,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会很聪明。将来就有出息,不会像她这样命苦。她这些核桃是不会分给别人吃的,除了阿霞。

杨经理说,今天提前打烊,我们去看看小安。

快到了医院门口的时候,我们才发现,阿霞不见了。

我们找到了病房,安姐还没有醒过来。床头边是个女孩子看着,说是她妹妹。安姐的脸白得好像一张纸,神态还是温和的。肚子那里,现在是塌陷下去了,身形就小了很多。原来她是那样瘦弱的一个人。

我们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杨经理问她老公呢,她妹妹忽然就很激动,说那个狗娘养的,把我姐送进医院就没来过。

安姐醒过来,看到我们就撑着要坐起来。起来的时候,习惯地做了个护住腹部的动作。这一回,手却摸了空,她愣了一下,眼睛倏地红了。

这时候阿霞进来了。

她闷不吭声地走到病床跟前,找到安姐的手,把一个信封塞过来。又跑了出去。

信封里面是一叠新崭崭的一百元。杨经理用手捏了捏,说,阿霞把她银行里的钱都取出来了。

安姐对我说,毛果,把阿霞叫回来。

阿霞并没有走远,迎着住院区的大门口站着,头上白炽灯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成了长长的一道。我喊了她一声,她只管低着头,右脚在左脚上来来回回地蹭着。

我说,阿霞,安姐叫你呢。

她不作声,我拉了她一下。她却露出惊慌的神色,用手紧紧抓住铁门上的栅栏。

我说,阿霞,去吧。

阿霞静默地走进病房,安姐向她招招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手放在安姐的手里,突然俯到安姐的身上,大声地哭泣了。安姐叹了气,轻轻地抚摸了她的头发,她就更大声地哭起来。

终于有护士走进来,对她说,你这样哭,对病人身体恢复是很不好的。

阿霞不理她,只是一径地哭下去。

因为开学了,我的打工生涯告一段落。临走的时候,工友们送了我一套精装的《唐宋诗词详注》,都说,毛果是个读书人,送书总是没有错的。姚伯伯对爸爸说,毛果不容易,和我们的员工打成一片了。

工友们说,毛果,你一定要来看我们啊。

我说,一定一定。

小李就起哄说,不看我们也要来看阿霞啊。

阿霞就用拳头很使劲地捶他。

过了些日子,我真的去看他们了。大家都很高兴,说毛果还记挂着我们。

聊了一会儿,也没看到阿霞。

王叔说,阿霞走了。

我说,被她爸接走了?

王叔摇摇头,就有人示意他不要说下去。王叔很愤然的样子,怎么不能说,这事霞子不做,我总归都是要做的。

我走以后,阿霞做了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这是谁也想不到的。

原来,安姐流产以后,连生育能力也失去了。她那个浑蛋老公,就以此为借口要和她离婚。后来知道,她老公早在外面有了姘头,是个很有家底的女人。先前种种对她的刁难,都是蓄谋已久。安姐虽然很不忿,心底却还很爱这个男人,狠不下心来和他离,终于自己寻了短见。终究是没有死成,就这么拖下去。她老公其间又给她很多折磨,手段残忍,竟是怀了报复的心理了。谈起这个男人,谁都说是得而诛之,然而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似乎又奈何不得。

有一天传来消息,说这个男的被人砍伤了,这是大快人心的事。又有消息传来,说砍他的人竟然是阿霞。

后来听说,阿霞做这件事情,竟是事先就有了缜密的计划。她有次跟踪了这个男的,摸清了他姘头的住处。有天晚上,就带了把菜刀,等在门口。等了整整一晚上,那男的醉醺醺地回来了,她上去就把他给砍了。她下手时,是朝死里砍的,可毕竟是个女孩子,只是把他的肩胛砍成骨折而已。不过,整只耳朵是被她砍下来了,阿霞竟把那只耳朵剁得稀烂。这么着,该是没有女人会看上他了。

阿霞做完这件事,就近找到个派出所自首了。王叔说,她在局子里,只是反反复复地说一句话。

她说,我有神经病,神经病杀人是不犯法的。

听到这里,我心头狠狠地痛了一下。

王叔说,后来杨经理去做过一个笔录。回来说,霞子被送到了一个拘留所。

过了两个月出来了,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他又想起什么来,说,杨经理上次去,回来讲阿霞留了样东西给你。我给找出来了,你等着。

王叔返身去了更衣室,再出来,手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仔细看了,是一个菠萝,用很多的一分钱的纸币折叠拼接出来的,手工精致,有些乱真了。因为这些纸币都是崭新的,颜色也很光鲜,黄灿灿的。然而,在果蒂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缺口。王叔叹了口气,说阿霞花了好多力气在上面,到底还是没折完,你好好拿着,不要让它散了。

回家后,我找出阿霞弟弟的电话,打过去,已经是空号。

又过去了一年,阿霞弟弟有天打来了电话。他说,他们学校去N大的名额,都被有关系的人占了。他被别人挤掉了。他问我家里在N大的某专业认不认识人,能不能托到关系。

我告诉他不认识。他有些失望,就想把电话挂了。

我问他,你姐姐怎么样了?

他说,结婚了,男的也是个脑子有病的,跟她很般配。

我有些错愕,说,你姐对你很好,你怎么这么说她。

他冷笑了一下,说,好?我怎么没觉得。别人家里人都会给小孩作打算,通路子,我家里的就只会给我找麻烦。她砍了人,还是我去找人从局子里捞出来的。

到了快毕业的时候,我去了电视台实习。爸爸有个同学老刘在台里做副台长,去了就把我安排到新闻部。

新闻部经常有去一线采访的机会。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当年的抗洪抢险专题,就跟了车去一个沿江的郊县采访。这类专题,惯常是有些歌功颂德的意味。到了地方,采访的,也都是当地的头头脑脑。这样打着哈哈大半个上午过去了,也并没有意思要去抗洪的现场。我问主任,他就说,今年汛期短,现在其实已到了抢险的尾声。去了也未必拍到好题材,要用的时候,自会把以往的实况录像切来应景。

到了中午,政府的领导亲自出面款待,内容又是很丰富的。一桌都是大碗大盏,似乎并不是这个贫困县拿得出的气派。觥筹交错之后,县长跟秘书示意了一下,秘书拿了一叠信封出来。只是往采访队人手一封地塞,嘴里说着辛苦辛苦。

到了车上的时候,主任掂了掂那信封,似乎很满意地说,说他们穷,我看这一包一个K(一千元)总是有的。

我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红包。红包的厚度决定着歌功颂德的分量。有个实习生把自己的掏出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主任。听说这好像也是行内的规矩,实习生都要把红包交给带队的老记者。

我正想如法炮制,主任却拦住,说,别,别人要孝敬也就罢了,你的我却不敢要。你是刘总的人,算我提前给你压岁钱吧。

这时候摄像突然对主任说,还是去趟江边,要去拍几个水位标尺的镜头。主任说也行,车就往最临近的一个乡开过去。

这个乡的路况是很不好的,处处都是泥泞。到了临江的村子里,车子开着开着,竟然抛了锚。全队人就扛着器材下来走。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出来看热闹。我也就跟着东张西望。

突然,似乎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并不见相熟的人。“毛果。”这回是听清楚了。我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是个身形矮胖的女子,正倚着门站着。

我细细地认了认,是阿霞。

是阿霞。阿霞怯怯地看着我,看到我有了回应,眼色就有些兴奋起来。我快步朝她走过去。

阿霞比以前又胖了很多,是有些臃肿的胖了。还是以往的娃娃脸,神情上却起了很大的变化,变得粗粝了。头发留成长的,在后面用个晶亮的塑料卡子夹着,身上就是件男人西装改成的罩衫。因为天热,敞着怀,里面的小褂,磨得有些稀薄了。这样的打扮,是毫不避忌男人的,阿霞已全然是个村妇的模样。

她问我怎么来了这里,我对她说了。再问她的情况,她只是说,反正还能过就是了。

跟我说话的时候,她手里没停下,打着毛线,似乎在编织些小孩的衣物。看我在看,就对我一扬,说,呵,生了个赔钱货,女的。也不知道将来是呆是傻。

她说她爸去年死了。好久没见她弟弟了,给她爸奔丧的时候来了一次,以后就没见到,听说是在南京城里找到了工作。

阿霞说,我就知道他会有出息的。

这时候屋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就有很苍老的女人声音唤着阿霞。阿霞进去了,出来抱着个很小的婴儿。我刚想看一眼,阿霞撩起衣襟就给那孩子喂起奶来。我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阿霞就笑了,说,毛果,你看你,还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这时候,听到采访队的人喊我。我说,阿霞,我走了。

阿霞头也没抬,嘴里说,什么时候碰到店里的人,就说你见到阿霞了。

我走了几步,又折过身。把口袋里那个红包塞到阿霞手里。我说,给孩子买点东西。阿霞没有推辞,接过来,顺手塞进了口袋里。

我踏着泥泞向江边走过去,阿霞远远地在后面了。

(发表于二〇〇八年第二期《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