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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宋没用 任晓雯 4299 字 2024-02-18

旋而入了冬。一个星期天,倪路得让阿方宋梅用相帮,给学生送棉被和罐头食品。当年解放军占南京攻上海,佘家以为会长久围城,备足五樟木箱的吃用。岂料上海一夜易主,便闲置了。

五条棉被,四十只罐头,用旧床单裹起。阿方扛一包,倪路得宋梅用抬一包,乘车至西凌家宅。弄堂错综如迷宫,楼贴着楼,影叠了影,晾衣竿根根交错,间或仅容侧身通行。绕了半小时,找到一家。一个麻脸女人候在门口,咣啷啷喊:“倪老师,这里这里。”附近的门洞窗洞里,纷纷探出脑袋。“老师来家访了。”“拎的什么东西?”“我家女儿的老师,就没这么上心。”

麻脸女人延请他们入室,“快叫倪老师好。”几个面皮肮脏的孩子,七零八落地喊:“倪老师好。”女人道:“小四子留下,其余的出去。”将孩子们一一逮住,扔出门外。唯余一个板寸头男孩,缩在杌子上,咬着手指甲,眼白闪闪烁烁。女主人铺好床沿布,请客人们坐。

宋梅用说:“我到外面立一歇。”

“啊呀,我家地方小,这位老师嫌弃了。”

“我不是老师,”宋梅用脸红了,“公交车一路坐过来,坐得忒多了,想站一站。”出门立在拐角上。少时,扎堆玩耍的孩子跑远了,看热闹的邻居纷纷缩回头去。宋梅用往弄堂里头走,见一个男孩在蹲着杀泥鳅。泥鳅没了脑袋,仍不停甩摆,甩他一面孔血。他举着菜刀啪啪蛮砍。

宋梅用觉得他神情骇人,便往后退几步,不巧撞到个赶急路的人。那人道:“眼睛瞎掉啦!”推她一下。宋梅用避让开。那人又推一下。宋梅用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道:“你踩到我了。”

宋梅用埋了头,想绕过他。

那人蓦然掣住她,大喊道:“宋没用啊。”

她唉了一声,呆呆定在原地。

“宋没用,真是你,差点不敢认了。怎么白白胖胖,发得像只馒头。我是宋大福啊,你嫡嫡亲亲的亲阿哥啊。”

果真是宋大福,老成了另一个人。太阳穴凹瘪着,脸廓垂得倒大,眼睛不停淌泪,牙齿仿佛年久的篱笆,松动着,歪斜着,竞相往外龇,颈皮叠成一褶褶的。他与宋梅用握手。宋梅用回握。兄妹俩迎面而立,互相看了又看。她手背被他箍得一条白,一条红。

俄顷,宋大福咧嘴道:“你说稀不稀奇,这么大个上海,居然碰到你。老天爷待我好,让我下半辈子有依靠了,”他扭头招呼那男孩,“小江阴,叫孃孃。”

“孃孃,”男孩眼皮不抬的,向宋大福道,“泥鳅杀好了。”

“快给人家送去。”

男孩在墙上擦擦血手,捧起塑料面盆,慢吞吞走。宋梅用发现他蹇了一足。

宋大福笑,“我儿子。”

“瞎扯,你儿子这么大,还是江阴口音。”

“干儿子,比亲儿子还孝顺,现在皮鞋厂上班,每月赚钱给我花。”

宋梅用也笑,一肚子的话,不知挑哪句说,反复咕哝道:“阿哥,真好。真好,阿哥。”忽听倪路得呼唤。她应了一声,摸摸衣兜,“阿哥,我没带钱,跟太太办事来的,”怕宋大福不信,将衣兜翻给他看,“你住哪一间?回头我给你送钱来,我们定定心心拉家常。”

“我住这一间。”宋大福指指三层阁,神色警觉起来,仿佛她是个卖菜的,他必须提防她短斤缺两的诡计。

宋梅用被他一盯,心虚了,又掏掏裤兜,只得两粒纽扣、半团手纸。

“阿妹现在虚头巴脑的。”

“啥意思?”

“我是个扫帚星,你巴不得甩掉我。”

“乱讲,乱讲。”宋梅用跺跺脚。倪路得又在唤她。她说:“阿哥,我记住了,你住那边第二个窗户。我肯定来找你。让我想想……药房今天放假,明天没脏衣服洗。下午去徐家汇做工,上午倒是空着。你明天上午在家吧?”

宋大福乜斜了眼。

“太太等着呢,你体谅体谅。”宋梅用转身走。宋大福跟着走。她啧啧两声,“做什么呢”,不去理他。

遥遥听麻脸女人说:“倪老师啊,你也真是的,大老远的过来,也不肯喝口水,吃顿饭,”扭头对宋梅用笑,“这位老师也是,偏偏要站在外面,邻居以为我们欠招待呢。”她目光扫到宋大福,愣了一愣。

宋大福说:“小毛姆妈,这位老师是我亲阿妹,想不到吧。”

麻脸女人道:“是吧,”转向倪路得,“本该送送你们的,不巧下午得去买煤饼,排队要排大半天呢。”

倪路得说:“不用送,我们还要再走另外两家。”

宋大福说:“我送他们,我送他们,我正好一路的。”

麻脸女人挥挥手,“各位老师走好,我会关照小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倪路得也挥挥手,走过拐角,看不见麻脸女人了,问宋梅用:“这位是?”

宋梅用轻声道:“宋大福。”

倪路得仍不明白,朝宋大福点点头。

“太太好,”宋大福蹭近了道,“我是宋没用的哥,一个爹一个娘的亲阿哥。她以前没提过我吗?大概她很久没见我,以为我死掉了吧。你说巧不巧,今朝居然在这里碰到。我早跟宋没用说了,不能靠男人,只能靠贵人。我妹找到你这个贵人,也算过上好日子了。我这当哥的跟着沾光。”

倪路得不吱声。

宋梅用赪红脸道:“太太,下面去哪家?”

倪路得拿出纸条,看一遍地址,又环顾门牌。

宋大福道:“这里我熟,想去哪家?”

“十八号。”

“十八号呀,还有点路的,”宋大福拽起宋梅用,“跟我走吧。”

宋梅用拍开他手,“拉拉扯扯做啥。”

宋大福讪讪笑道:“没拉拉扯扯,我不会担心你跑掉的。”与她并肩走。

展眼至第二家。家里挤了十来口,女主人招呼老师们坐。宋大福大咧咧居中坐,顾自剥橘子吃。吃了一半,想起了,又拿一只给宋梅用。宋梅用蹙着眉头推开。他便将橘子笑嘻嘻塞入自己口袋。倪路得寒暄罢,表扬了学生几句,让阿方取出棉被和罐头。宋大福道:“我也要罐头,甜蜜蜜的,棉被倒不需要,钞票需要的。”

学生母亲道:“这位老师,罐头拿去吧。”

宋梅用拦下,“他开玩笑呢,不理他。”

学生母亲不置可否,又说几句“太客气了”“怎么好意思”之类的。

宋梅用对宋大福耳语:“你再丢我的脸,我不给你钱了。”

宋大福即刻乖巧。甲缝染黄了的手指头,一根根箍住搪瓷杯。闷头呼噜噜喝茶,咕滋滋嚼茶渣子。少时,告别出来,走访第三家。宋梅用不肯再进门,“善太太,你去说正经事体,我跟阿哥在外头轧一歇三胡。”

倪路得道:“也好,我很快的。”

宋梅用将宋大福拉到拐角旮旯,说:“我越想越糊涂,一定要问问你,当辰光你拉黄包车去了,还是回乡下去了,怎么突然在这里冒出来。”

“阿妹凶来,我能做啥,我啥都没做。”

“小江阴是怎么回事?”

“跟你说了,是我干儿子。怎么,你审查我吗。”

宋梅用左瞻右望,犹豫着,将声音放柔下来,“世道这么乱,你没再跟坏人扯不清吧?”

宋大福似受到一记重击,五官瞬即乱了,“你在怀疑我,你想去告密,想让人抓我。”他一掌把宋梅用卡到墙上。她的颈动脉在他虎口里跳颤。他慢慢松下手来。她憋青着脸,咳嗽几声,往旁边退避。

宋大福审顾她道:“你现在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真当自己是个太太,瞧不起我这穷瘪三。你以为你是谁,还不跟我一样,棚户区出来的江北猪猡。”他说得猛了,喉咙里咔咔起沙,胸腔鼓几鼓,往地上啐出一口痰来,用鞋底蹭掉。

宋梅用眼底鼓出两泡泪。旁边落水管一阵轰隆隆响。两只鸽子惊起,朝他们甩了几点屎。最后一线天光,从楼顶缝隙移过去。宋大福说:“干吗不让我进去,学生家里肯定备了吃的了。我不说话,闷头吃就是。现在白白里浪费掉。”他笼着手,蹲缩下来。脑袋一冲一冲的,似在想心事,又像快要睡着了。

宋梅用睨视他的秃白头顶。宋家男人上了年纪都会疯癫,宋大福似乎略有端倪了,但也或是装傻耍无赖。她搞不懂他。兄妹道里自小不亲,长大了越发桥归桥,路归路。他跟流氓婊子混,跟日本人混,跟阿污卵混。那个小江阴是谁,小小年纪,长了一张坏人面孔。不会跟右派反革命之类的扯不清吧。给自己惹麻烦不说,还连累善太太。可也不能不管,毕竟只剩了这么个亲阿哥。

胡思乱想间,听得倪路得呼唤。宋大福瞬即醒了,“阿妹,太太叫你。”倪路得与家长话别,瞥见宋梅用转出来,鼻头眼袋都发着红。她那个阿哥紧紧黏在她身后,像是她的一个小孩子。

天色暗下来,将雨不雨的。各人又饿又累,拖着脚,默默走。宋大福插前插后的,唯恐掉了队。出得弄堂,来到站头,恰有一辆车停下。满车都是下班的人,前胸贴了后背。宋梅用挤到倪路得身边,轻声道:“我哥他……”倪路得按按她的肩膀,以示理解。一路无话。

下了车,宋大福说:“差点坐过站,也没人提醒我,”见无人搭理,便讪讪自语,“这到哪里了呀,好多资产阶级房子。呸呸,万恶的资产阶级,剥削我们劳动人民。”东张西望地走。忽见阿方停下,要开一扇铁门,便嚷起来:“做啥,这是有钱人家房子,”顿了顿,明白过来,“阿妹也当上资产阶级了吧。”发足往里冲。

宋梅用赶忙拉他衣服后襟,“不要乱摸乱动,善太太他们没跟上呢。”宋大福一路小跑,宋梅用一路掣着他,仿佛骑手掣着一匹失控的马。

奔到客堂,被老金拦住,“你是啥人呀,哪能随便进来了。”

宋大福反问:“你是啥人呀。”

宋梅用喘着气,对老金说:“这是我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