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2 / 2)

人生在世 李国文 19843 字 2024-02-19

车窗外任什么细节也分辨不出来了,你索性把书放下,闭上眼睛,该是你和她一块儿到船上餐厅里去的时候了。你在外国电影里看到过的,《冰海沉船》、《假如明天来临》、《海神号遇难记》里那豪华的餐厅,丰美的酒点,衣冠楚楚的绅士,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你能想象出你和罗玉玉走进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可能去的餐厅的一些细节的。

小人物最大的心理满足,便是在想象中得到一切。

她应该穿一身闪光的晚礼服,罗玉玉的面孔,也许可以说缺乏魅力,但她的身裁体态,却是无可挑剔的。你看到那些洋人在注意她,自然也在打量你。这里,你用不着怛怛怵怵了,谁也不明你的底细。说不定以为你是大亨或者是黑社会的“教父”呢?你设想裤腰处怎么要有一支勃郎宁,是镀银的枪把,还镌刻着你林森中姓氏的英文字母的缩写。

不,不,你否定了这种持枪的设想,到了这个身份上,就应该雇用保镖了。

对,正因为你身后的那个长得象斯泰隆的膀大腰园的家伙,才使餐厅里的人,对你俩侧目而视吧?

仆役连忙过来侍应。

“我们订好了座位的!”

餐厅领班迈着小步,飞快地迎上来招呼。

“请,先生,您的桌子靠窗,因为您夫人喜欢大海--”

乐队在演奏一支什么曲子,对你,对她,是无关紧要的,只要不震耳欲聋,只要不强迫非听不可就行了。

你坐下来,你要了酒和点了菜,你欣尝着这个女人,无需再顾忌什么,她那半露在晚礼服上面的丰满到极致地步的乳胸,是很让你陶醉的。

她显得雍容华贵,不过,仍旧那样郁郁寡欢。

“你不能从自杀的阴影中走出来?”

她摇了摇头,和她在病床上的样子差不多,面色苍白,形容憔悴。

“小罗--”你只有在那种消魂时分才叫她“玉玉”的,其实此刻在伊丽莎白女王号上,你怎么喊她,谁也不闻不问的。“你干吗那么想不开呢?现在这样不挺好吗?”

她也不认为不好,只要她放下小说,就没命地现实主义,除此别无他法。她说过的:“目前只能是这个局面了,可我担心这日子能维持多久咧?我是老于的老婆,你是宁佳的丈夫,这个扣解不开,日久天长,不可能永远在这实验室里偷偷摸摸的!”

“我知道,你不愿意这样,难道我愿意吗?事情明摆着,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世界就喜欢这样倒错,憋扭,存心跟人过不去。想在一起生活的,中间总隔堵墙;不想在一起过的,捆绑着谁也休想挣脱。”

“我害怕也许有一天!”她很恐惧:“咱俩再也不可能在一起--”

你记得,她搂着你时说的,就是礼拜五上班以后在更衣室里的事,怎么会淡忘呢?

往常,早晨见面这一刻,你俩总是屏神敛息地拥抱着,亲吻着,享受着抚慰的快感。这个节目,语言是绝对多余的。

但她的嘴紧贴了你唇边只短短一会儿,便离开了。无论你怎样安慰她,她也失去了往日的兴致,愁眉苦脸,一串泪珠,让你也不知怎么是好了,没有不散的筵席啊!

怎么办?一瞬间,侍者没了,马提尼酒没了,背景音乐没了,餐厅没了,只有你乘坐的交通车,在华灯初亮的渐渐人多了起来的城郊行驶着。

你真懊悔,你发现你坐根儿是个脓包,成不了大器,没人家吉米两下子,敢作敢为。可你连做一个快活的梦,也彻底不了,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真可惜罗玉玉那袭夜礼服了,多么光彩夺目呀!你完全可以在梦中足足地疯狂一阵,没人会拦阻你的吗?“怎么搞的吗?林森中!”你自己都感到没劲:“唉!你啊你啊!老兄!日子过得窝囊还不够,做个梦,又不花钱,又不费力气,又没个顶头上司管着,而且谁也抓不住把柄,也象是泄了气的皮球,疲疲塌塌。看那个推销员,就为了看一眼雅典神庙,说走就走,还诳走了一个修女,要是你,早吓死了,可人家不照样也活着?”

真累,你抱住你的头,又想起怎么也推不开的罗玉玉提出的难题。

直到车停了下来,好多人下车,你才知道,白石桥到了。

……

玛格丽特被风平浪静的太平洋迷住了。

她几乎不大肯离开甲板了,也许俄勒冈州是山地的缘故,而修道院又建在远离尘嚣的深谷里,望出去,高高的围墙,墙外是高高的山毛榉,在密密匝匝的丛林外面,是峰峦迭嶂的群山。无论朝哪个方向看去,都有墙、树、和山,死死严严的挡住,彷佛与世界隔绝了一样。

偶而一只鹰从头顶的天空飞掠过去,便有许多目光追踪着,直到它消失在山外为止。玛格丽特是获得过圣心奖的一位特别虔诚的修女,她相信上帝造的世界,就是这样众山环抱的象一口平底煎锅似的盆地。

她甚至无法想象除了山以外,还能有些什么?

在修道院,天明亮了好久好久以后,才能看到太阳从山巅上升起。可在海上,却是一轮红日先从波浪中涌上来,然后,黑夜才让位给黎明。然后,那天水一色的大海,才出现略可分辨的轮廓。然后,耀眼的光亮,把无边无际的海洋点燃了,辉煌得令人睁不开眼。然后,那位嬷嬷红润的脸上,就会出现让吉米惊奇不止的,和她身份不相称的兴奋、雀跃、欢呼、和呐喊。

“哦……哦……”

她终于明白山之外,有海,海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吉米,赞美上帝吧!”

他已经两个早晨从睡梦中被她叫醒,来等候海上的日出了。他只记得他三、四点钟回到他的老爷车上去睡觉,却从来没有三、四点钟起床的习惯。“玛姬,我已经请你原谅过了,从我父亲那一辈开始,就不大信上帝了!”

“吉米,你哪?”

“我,真抱歉,除了给朋友作男傧相,我从不去教堂!”

“那你信什么呢?”

他为她披上一条从舱房里带来的毯子。“也许你现在应该明白,你相信的上帝,不如这条毯子,能给你带来温暖!”黎明前的海上,即使是无风天气,也是寒飕飕的。

“你永远那样幽默,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玛姬,我不想骗你,我什么也不信的。如果我要信的话?那我就是上帝!我只信我自己!”他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开着他那部老爷车,穿过著名的俄勒冈小道,他说他是一股自由的风,神鬼也奈何不得他的,要上帝干什么呢?

“可怜的吉米,你是个好人,但你的灵魂,却充满了罪恶。”

这个不向上帝忏悔的推销员,此时却想得到嬷嬷的纯属女人的怜悯。他笑着说:“眼前的最大罪恶,是你暖暖和和,而我冰凉冰凉。如果你信万能的主,为什么不赐给我一点温暖呢?”

玛格丽特倒有点不忍心了,拉他坐到自己身边,共同裹着那条毛毯。

“我们可以靠紧些么?”吉米几乎不等她首肯,便伸过胳膊搂住了她。

也许,她从来不曾接触过异性,也许,她和男人有过交往,已成久远而模胡的记忆,这个推销员挨过来的身体,比那厚厚的毛毯,还要温馨些,紧贴些,可靠些。

这时,天之一角,一跳一跳地显得躁动不安起来,那曙光终于冲出了沉重的海洋。玛格丽特依偎在他怀里,喃喃自语:“哦!我多么幸福啊!上帝让我看到了一天的真正开始!感谢主!”

同时,那支强壮的男人手臂,和那股烟味、酒味、薄荷糖味,以及说不好还有什么味道混在一起的男人气息,象海潮一样涌过来,似乎在她灵魂的黑夜里,也出现了一丝令她战栗不安的微明。

你把你这部快零散了的小说,和那包山里红,装进背兜里,拎着白薯,走下交通车时,你的那些同事,早抢在前面去换乘电汽车了。

你着什么急呢?早一点,晚一点,对你,对你妻子,都无关紧要。你渐渐长大的女儿,也把你看成似有似无的人,她当然受她妈妈的影响,毫无疑问。但也不尽如此,这小姑娘有她自己的看法。她竟说她对你不抱希望,象成人一样地在研究你:“爸,你这种性格,是先天还是后天形成的呢?”

“什么意思?贝贝!”

“妈妈说,你早些年不这样窝囊的。”她发表绝非她这年纪上应有的感慨:“要我将来嫁人,绝不找象你这样的对象!”

“为什么?”

“因为我见你一天到晚总是点头,从来不会摇头,不会说不,真替你累得慌!”

贝贝,对等而下之的人来讲,只有一个字的回答:“是!”就足够足够了。你太小了,孩子,等你长大了以后,你会明白,人与人是不能一概而论的。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坐汽车,有的人挤电车,而有的人只能步行的原因了。

无轨电车站上,永远有无数的乘客在等车,你放过了一辆又一辆,不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二十多斤用粮票换来的白薯,够你挤的。

“林森中!”

你听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吃了一惊,因为你尽可能躲着大家,尽可能不被人注意,突然这一声,魂灵都吓出窍了。也许同名同姓吧?你想。

“林森中!”

很明显,是在招呼你,你茫茫四顾,找不到是谁在喊你。你身后的乘客火了,责问你还上不上车?等他从你身边擦过,看你大包小裹,鄙夷地说:“外地人,真没法!”那愤愤的,嫌你到北京来添乱的脸色,让你怔住了。

外地人当然也无不好,但你问自己,我怎么会给他留下这个印象呢?

你想不到是停在马路边上一辆小汽车里的人,在朝你挥手。

尽管他在向你示意,让你过去,可你仍旧半信半疑。虽然在你梦里,你连直升飞机也敢驾驶的,但在现实生活里,你连木乃伊那辆破伏尔加,也是可望而不可及。你觉得你和那辆豪华皇冠无缘,如果在瞑想中,打算奢侈一下的话,那你决不会赏光这种中产阶级的车子。你要坐就坐卡迪拉克,梅塞德斯,平治高级房车,而且用卫星电话向大洋彼岸,指挥你的谍报系统的。

你一辈子就梦想当一名象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苏联间谍佐尔格那样的敌工,出生入死,所向披靡。当你在实验室里,面对那些瓶瓶罐罐时,其实你的思绪,浮想连翩,一会儿在卡萨布兰卡的小巷急走,一会儿在迈阿密的棕榈树下漫步。罗玉玉不止一次问你:“林工,你怎么又楞神了?”

你才不会告诉她,你的这份只属于你而别人谁也无法分享的快乐。

“你在想什么呀?林工!”

你敢对她说,你让她穿上那种低胸的夜礼服么?你让她荡污涤垢,变成象天使般的洁白无瑕的女人么?你让她受到所有人的尊敬,谁也不对她另眼相看么?你让她有一份大可炫耀的学历,不是威斯康辛大学,就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文凭么?

木乃伊在你的想象中,只是一条长着癞疮的狗罢了,叩首求饶也不行。你不知让她多少回,把这个糟蹋她的畜生送上过绞刑架了?

那是你自由驰骋的,别人进不来的天地,在生活中,你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在你的遐想中,你却是说一不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帝王。

你犹豫了一会,还是拎着白薯,朝皇冠车走去。

那个向你展开一张笑脸的人,你不认识。你有预感,那笑影里,包含着胜利者对手下败将的宽容,因为你对罗玉玉的丈夫,也曾这样呲牙乐过的。是宁佳的情人?你在思忖。果然,当你离车不远的时候,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她不耐烦的脸:“拜托啦,老林,你怎么跟小脚娘子似的,磨磨蹭蹭?”

她也不给你介绍这位自己开车的新技术开发公司的经理,打开车门,要你快进。

车内还有两个包装得无可挑剔的类似老板的家伙,虽然笑容可掬,但不言自明,知道你是何许人也?这种尴尬,你也不是初次经历,早练得脸不红,心不跳了。第一,在芸芸众生中,你不是唯一戴绿帽子的先生。第二,对小人物说来,这小而焉之的屈辱,简直就算不得一回事了。你也报之一笑,心照不宣,又能怎么样呢?

“进来呀!”宁佳催你。

你不晓得手里拎的东西,怎么办?

“什么呀?”她问。

当你告诉她,是从老乡那儿用粮票换来的白薯时,宁佳往后一仰,象牙疼似的哭丧着脸,痛苦地呻吟。

“哦!天哪!”

这倒是在预料之中,会有一场暴风雨。

“你真给我出足了洋相,丢尽了人,白浪费了我一番苦心!”

一进家门,甩盆子甩碗,又跳又闹,又喊又叫,就差动手打人了。你老规矩,一言不发,有理你尚且不敢作声,何况今天你居然明显闹憋扭呢?宁佳一生气,就破坏了她的美丽形象了。眼眉吊起来,一副寡毒刻薄的样子,绝对不象个好女人。“你三十年没本事把自己弄回城里来,我好容易给你谋了这份差使,跟你专业对口。人家还特地去接你,显得一片诚心,多给你面子,你就是不识抬举,什么顽意?哪怕说一句客气话,道个谢,再拒绝,或者答应考虑,事后给回话不去也行的。你从来没放过这么响的屁,当下就给人家闭门羹吃,活活气死我了!”

你猜不出这个经理,是她的情人呢?还是另外那两个家伙中的一个,是她的相好?或者这三位都和她有些瓜葛呢?她是个跟谁都不动真情的女人,玩玩,好过一阵,就丢手,另结新欢。她凭她那张漂亮脸子,还有一口流利的英语,总能不断地寻找到那层面上相当体面的男人。

幸好,她比较国粹主义,不结交洋朋友。否则,你还得对付外国鬼子。

其实,要不是那一兜白薯,也许你心气顺些,不至于十分决绝。

那经理,一会儿让你拎到车里,一会儿让你放进后车厢,那几块白薯挺不争气,从口袋里“哗啦”一下掉了个满地。他们装出有修养的绅士风度,面露极标准的笑容,看着你一块块捡起来,谁也不伸手帮一把,那一两分钟,你恨不能手里有支冲锋枪。

反正,他们三个人的脸部表情,跟在动物园里看熊猫的神态相近。你不怕屈辱,但最好别当面让你下不了台。

按说,你是不该存有任何反抗意识的,对象你这种顺从惯了,听命惯了的小人物来讲,不肯服贴,可是大忌。但你认为,是他那个新技术研究所需要你,而不是你需要他。就没有必要低头哈腰,鞠躬敬礼,所以,经理的建议一出口,你毫不犹豫地谢绝了。

你才不管宁佳的眼色,而且你早就绝望,已死心塌地的愿意在远郊的研究所呆着的了。你告诉你妻子的朋友:“俗话说,热土难离,几十年呆下来也呆惯了,早就不打算挪窝了!”

“你疯了么?”宁佳立刻吼了一句。

当时你差点要回敬她--难道不嫌我调回城工作,对你碍手碍脚么。我要天天在家的话,你能把情人带到家里来么?你能随便在外留宿不归么?既然你的哲学,是爹死娘嫁人,各人管各人,干吗非要日日夜夜厮守在一个屋顶底下,终究是不方便的呀!

难道你忘了么?我若是见一个礼拜就回城的话,你还挺烦气呢?今天你是怎么啦?

弄不清他们在进行什么交易?更弄不清你在这场交易中,是个什么样的筹码?说实在的,你还很少这样被人当回事过,一个普通之极的人,一个对谁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人,居然郑重其事地徵求你的意见,希望你赏光,给个面子。

哦!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么?

在你平平淡淡的一生中,还少有这样一下子体现价值的机会。你受宠若惊,你几乎快要魂不符体。不过,你马上清醒了,别拿一个可怜的小人物当开心丸来解闷了。

你当然不至于傻到二百五的程度,你也不是怀疑一切,因为你对自己一目了然。你才不信你会突然涨价虽然现在通货膨胀。“我们新技术开发研究所,诚恳地礼聘你林森中先生,和我们携手合作!”那位亲手驾车的经理,说得挺象那么一回事。你不应该认为有诈,但你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你有哪门子技术?在大学,你是个结结巴巴的学生,在单位,你是个凑凑和和的工程师,在实验室里,所谓的那点瓶瓶罐罐的业务,连罗玉玉终于也能掌握,有他妈什么稀罕呢?

当时,你恨不能蹦出这辆皇冠。

……

“上帝不允许的,吉米!”

“玛姬!我从俄勒冈一直追着你,你到哪里,我跟到那里,你难道感觉不出来,我多么爱你吗?这里没有上帝,玛姬,第一他太忙了,又得改选四分之一的参议员,他要去听那些让人头疼的演说。第二他未必有我的幸运,找到你这个可爱的旅伴,能买到打折扣的票。把你的脸掉过来,把你那琼芳登式的美丽嘴唇赐给我。我恳求你,上帝造你这张甜蜜的嘴,就是让人吻的呀!”

“不,吉米,上帝无所不在,会看见我的!”

“你闭上眼,嬷嬷,也许是一个天使之吻呢?”

“不--”

“你哑巴了吗?”

你感到这场可怕的暴风雨,终于过去了。

“你真让我失望!”

你开始收拾残局,把摔碎的器皿扫走,把乱扔的东西复位,把那包让你妻子丢脸,也让你上火惹祸的白薯,送到晒台上去。然后,就该象机器人一样,做你每次回家来应做的一切。烧饭,洗衣服,修理电器,打扫卫生,疏通上下水道和抽水马桶,还有买米、买面、买油和鸡蛋之类供应品,以及为你的贝贝补课……你放心,不论隔多久回家,家里这一摊活,总会给你留着的,谁让你是这个家庭的丈夫(不完全是名义上的)和爸爸呢?

你畏畏葸葸地问:“宁佳,你想吃一点么?”

不提还好,一说到这该死的白薯,宁佳冲过去,抢在手里,就准备往窗外扔。

“别,别,”你不得不认输,这对你来讲,也是家常便饭。“好了,好了,我答应就是了还不行么?从屎窝挪到尿窝,或从尿窝挪到屎窝,我也无所谓的。”

你注定是不能胜利的,如果你能坚持到底的话,倒值得奇怪了。再说,一个可怜虫,一个狗屁也不是的家伙,有什么好坚持的?

想到这里,你豁然开朗了,你坐在这个不全属你的妻子面前,心平气和了。

小人物最大的特点,就是迅速地适应状态,而且能很快地达到心理上的自慰和满足。由她去吧!

“要等你一起吃晚饭吗?”你问宁佳。她显然去找那位经理,把你造成的僵局挽救回来。这问,太多余了,她自然不屑一答。不但不吃你做的饭,陪不陪你睡觉还在两可之间咧!

你端详着手里的白薯,和脚边的那蛇皮口袋,你脑海里开始出现另一个场面。

假如还是这条二道贩子的兜子,可在马路牙子一下散落开来的时候,不是白薯,而是一捆一捆的美元,那位经理,还会安然不动地坐车里,看你出洋相吗?不是一千,不是一万,是几十万美元呀!还有那两位西服笔挺的,说不定也跟你老婆睡过觉的绅士呢?双眼也要直起来的吧?

你拍拍那位经理的肩膀:“喂!老弟!”

因为宁佳没介绍,他们也不自我介绍,你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

“林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能不能麻烦你把车开到电车站里边去?”

“警察要罚款的呀!”

你笑了,你说:“我想这一麻袋港纸,怎么也够了!”

思绪瞬息万变,美金怎么成了港币呢?那也没关系,黑市不是一比一么?照样值钱。你口袋很瘪,买白薯还要讨价还价,但这不影响你成为一个想象中的百万富翁。

就在你刚才等车的地方,就在被骂作外地人的地方,你把你的钞票,一沓一沓地向拥挤的人群抛去。无论他们怎样拉住你的胳膊,经理差点跪下来求你了,“别介!别介!这是硬通货呀!林先生!”你夫人虽然仍旧是那句话:“你疯了吗?森中!”但语气里充满了似水柔情,甚至为自己未能百分之百地爱你,才使你这样任性而悔之不迭了。

她的高跟鞋声早“笃笃”地下楼走远了。

你仍在你的沉思中,享受着大把洒票子的痛快,真够劲,都是百元一张的大面值美金,吓死人!

谁劝也不行,你偏要这样疯狂!你喜欢这样疯狂!你朝万家灯火的这个热闹城市问:“我为什么不能疯狂?”

你满足了,你过瘾了,你于是踏实了,平静了,所有的愤懑,屈辱,不快,羞耻,一股脑地都随风而逝。

……

吉米在檀香山,踏上陆地的第一件事,几乎容不得玛格丽特反应过来,塞进了计程车,冲进了超级市场。象他自己说的,是驰骋在河谷、雨林、沙漠、高原的一股自由之风,横冲直撞。幸亏天空没有零式战斗机,否则,会当作又一次珍珠港事变发生了呢?“吉米!吉米!”惊慌失措的玛格丽特,看他发疯一样地把一件件女人穿用的衣物,从货架上取下,抛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怀疑,他是不是把她当作他的运货卡车?那部既是他的家也是他做生意的老爷车?他把他的车和车上的一头猫,统统卖了作这次环球旅行的盘费了。

“接着这一件,玛姬--”

“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再拿着这一条,亲爱的--”

“你要向船上的太太小姐作服装生意么?”

然后,杀向收银机,然后,大包小裹地回到船上。

船员们诧异他俩这么快就把火奴鲁鲁游览过来,简直不可思议。通常在离开陆地很多时间以后,踏上哪怕是一块珊瑚礁,也有不肯即刻走开的依恋感。

“见到跳土风舞的穿草裙的姑娘们了吗?”

“向你们这些从本土来的人‘阿罗哈’了么?”

吉米说:“朋友们!看到的全看到了,没有看到的只好等到下一次再见了!”他认为他的目标是雅典的阿波罗神庙和眼前这位圣洁而温柔的嬷嬷,其它,他并不认为会比他卖掉的也叫吉米的公猫,更让他感兴趣。

“好吧!玛姬,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脱掉上帝给你的这套黑袍,象这条船上其他女人一样,穿上这些刚买来的衣服吧!”

她庄严地拒绝了。

“那我来替你更衣--”

她急得直划十字,虽然她并不十分反感这个死乞白赖的年青人。

在清晨甲板上那搂住她的有力的胳膊,和那抚摸过她的灵巧的双手,竟不管她同意还是不同意,要为她解衣宽带了。

“啊!主--”她推开了他。

“你怎么啦?玛姬?”

她再一次求他:“吉米,亲爱的,不行,真的不行,原谅我!”

“玛姬,你知道的,我们这艘船,很快就要穿过日期更改线了,我们多了一天,是不是?”

“那又怎么样呢?”

“这就等于说,那是上帝记事本上不存在的一天!”

“你呀!你呀!吉米……”她知道无法扭过他的,她请他出房稍候。等她再度打开她的客房门,是一个健壮的丰腴的俄勒冈女人,站在他的面前。

“哦!这才是上帝创造的奇迹!”

他抱住了她,紧紧的,这几乎使她窒息的拥抱,玛格丽特无力自持地瘫软了。不过,最后一刻,她从他怀抱里清醒地挣脱了出来。

“我没有犯罪吧?”

“你纯洁得象刚出烤炉的苹果派!”

她很感激他,尽管他有些可恶,但仍旧是再好不过的旅伴。要不是他,那面镜子里的女人,会连她自己也认不出来么?

“谢谢你,吉米,我自己去买的话,也买不来这样合身的衣服--”

“你别忘了,亲爱的嬷嬷,我可是盐湖城一带有名气的推销员呵!不过,在你面前,我是怎么也不能把自己推销出去。”

她抱住他的头,郑重地亲了他一下,但混蛋吉米的眼睛,却从敞开的衣领,一览无余地看下去。

他可是一个不达目的,决不丢手的家伙。

给贝贝补习完功课,桌上多了一摊山里红核,你看了看表,已是十点钟了,估计宁佳不会回家了。至少,你看到的,目前有三个男人在围着她转,今天晚上,大概无需你效劳了。

“该睡去了吧?”明天,你有许多家务事,等着去做咧!

小女孩虽然打着哈欠,但摇了摇头。

“别等你妈了,贝贝!”

突然,在沙发上困意浓重的女儿,嘟哝了一句,让你楞住了。“爸,你好可怜!”

你笑了。“好了,好了,你不用操心我,这世界上象你爸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你要操心的话,会操心死的。”

“爸,我不明白,你跟罗阿姨好,就跟她好,多好?她也不会自杀了。”你拿出那红艳艳的果子时,已把这消息告诉了她,她认为:“爸,你实在挺差劲的,是不是?”

“你还小,贝贝,好多事不是算术,一加一减,三下五除二就能解决的。”

“怎么办?爸,我都为你犯愁--”

“谢谢你,贝贝。”

“爸--”她已经瞌睡连天,“你干脆跟罗阿姨一块过得了,你别再窝囊了,下个决心,罗阿姨好,妈妈也好!”

“话好说,事不好办。先不讲你和你妈,那罗阿姨的--”

“你说的是于伯伯吗?”

“你妈出国那阵,你在他家住过,你不认为那样做,有点与心不忍么?”

“哦!全是这一套,真拿你们没法办!我跟妈妈也提过,选一个她喜欢的叔叔、伯伯,跟你离婚,省得她老不开心。”

“你妈回答你了吗?”你笑着问。大凡家庭不和的小孩,懂事早些。

“跟你说的差不多,我怎么办?你怎么办?还有--”

“还有什么?”

“我也学不上来了!”

你了解你妻子,宁佳也不瞒你,她有人,而且不止一个。玩玩可以,正经八百地谈婚嫁,她自己也没多少信心。

这是很没劲的话题,想合,凑不到一块,想散,又藕断丝连地分不开。甭说小孩搞不清楚,你又何尝不头疼呢?贝贝眼皮已经发涅了,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走,嘴里还在嘀咕:“爸,你,为什么,这,这样窝囊呢?……”

窝囊,是的,你不想为自己辨护。你也不想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去,你承认你软弱,你确实不敢说不,可如果不这样的话,你打,你闹,你反抗,你一条小鱼,实在很可怜的一条小鱼,能掀起多大的浪呢?

话说回来,即或你和宁佳分了手,罗玉玉和她老公也拆开来,就能够一切如愿?从此天下太平?开始过上幸福日子?

你不相信,她也不相信。

因为这几乎不可能。即使最会在幻想中铺陈华丽芳草地的你,你也很少为你和罗玉玉画一幅只属于你们俩的梦中的绿洲。你敢想入非非,但却不敢把宁佳,把贝贝,把甚至比你还可怜的老于,那丝丝缕缕的联系一刀斩断。更甭说你和她有勇气面对有木乃伊和无数张嘴的世界?

如果你迈出这一步的话,也许你早不是小人物了。

所以,极其现实主义的罗玉玉,不敢有任何妄想,尽量享受眼下虽然十分苟且,对她来说,却是万分珍惜的爱情。她不图别的,只求这实验室的平静生活不受干扰地过下去。

小人物最好不要存有奢望,于是,你也就能心平气和了。至少,你可以做你五彩七色的梦吗?

你猜不出礼拜五早晨那不知何时,毁于一旦的忧虑和恐惧,到了晚间服安眠药,究竟这背后发生了些什么事?

吉米不用愁这些,你真羡慕那个推销员。

玛格丽特也比罗玉玉想得开呀!她由于拿了教堂里的圣器被逐出教门,若无其事地去环球旅行了。《醒世报》上的那份署名通告,对她来说,简直狗屁不顶。如果木乃伊向罗玉玉瞪瞪眼试试,她不吓掉魂才怪。

贝贝已经睡了,宁佳大概也躺进别人的怀抱,你一点也不困,你还能估计到那个病床上的女人,也未必合眼。你打算继续读那部小说,快乐的吉米在日期更改线,上帝记事本上没有的这一天,到底干了些什么呢?

那堆闯祸的白薯让你不安,你知道,肯定会被宁佳扔掉,不过是早晚的事。

也不知为什么?这和老太太磨牙磨来的东西,竟使你差不多有生以来,头一回敢对人摇头说不,你不接受回城的美差。偶尔的一次反抗,居然也能获得一点忐忑的快乐。

这使你颇为珍惜了,放下小说,又洗,又蒸,准备晒成白薯干。

于是你觉得你也是快乐的吉米了,里里外外地忙得十分起劲。不知不觉,你们家挂钟叮叮铛铛敲了十二下,已是深夜。你无论如何想不到,门开了,宁佳倒回来了。一屋子水蒸气,那是蒸煮白薯的后果。你看不清她的脸色,你问:“他们不会变卦的吧?不会把刚说出口的话收回的吧?什么时候办手续去他们公司报到?”

她扑过来,把你抱住。

后半夜,当你履行了你做丈夫的神圣义务,双眼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宁佳裸着那单薄的身子,双手抱住拳着的腿,才告诉你:“我也让他们耍了!”

她还问你,她是不是真的老了?

有的女人,象鲜花一样,灿烂一阵以后,很快就谢了。有的女人,可能是绢花,也可能是塑料花,总那么一种不变的姿态,该红的地方准红,该绿的地方准绿,除去缺乏鲜活的生气外,应该说具有无可挑剔的教科书式的艳丽。

宁佳就是这样一个美人。

你回答她:“我还未明确地感觉到。”

她不太信,“得了,别哄我!”

“这是真话,我用不着讨你好!”

不过,你倒有个建议,最好不要一丝不挂。从性的角度衡量,你认为,你的妻子,属于中看不中吃的女人。但你保留了你的看法,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是不应该抱有见解的。因为一旦有了什么想法和念头,就会变得不安分,而不安分的结果,便是自寻苦恼,那就太没必要了。所以,尽量往好里想,要看到光明的一面。无论如何,她有一张电影明星的脸,和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这是她走南闯北的王牌,把她的上司(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无可选择的或好或坏的上司)弄得神魂颠倒;把她的同事(漂亮女人身边总有一群馋涎欲滴的包围着的男士)弄得晕头转向,把和她有过交往的各界朋友(譬如出国,譬如陪团,譬如谈判,譬如就是要她这张脸子去从事活动所结识的人中的大部份,但也不是所有人)弄得七上八下。

反正够神的,前几年,更神一些。

她嫁给你的时候,是在中学教英语的老师。

她的命运和这种语言的兴衰,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当英语很不吃香的年头,那张脸也并不光艳照人的。她是你很忠实的妻子,每个周末的五点半钟(贵研究所的班车的准点率是我们这个拖沓的社会中唯一的振奋了)在白石桥总站等你。寒暑假还带着贝贝住到所里去,为有你为样一个工程师丈夫而颇为自豪的。

那时你也未必不窝囊,但她并不比你更神气。

没有高山,不显平地,你们俩恩恩爱爱,过了一段黄金岁月。

后来,广播电台开始教英语了,她也从中学调到她现在这个与外国人打交道的单位。你也弄不明白,是化装品的功效?是服饰打扮的结果?还是一种内在潜力的升华?一下子,你都害怕她到电车总站来接你了。你不是那类喜欢张扬的男人,你天生的或是后天养成的怯懦,卑微心理,使得你不敢和这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同行。你缺乏招摇过市的勇气,你畏惧太多的眼光在打量身边有个美人的你,“宁佳,我求你,往后,你别来接我了!”

她也正要向你抱歉,如今,时间对她来说,是多么宝贵。英语走俏了,她也忙起来了,周末通常是她必须应酬的日子。“你不会介意我这小小的冷淡吧?”

你当然无所谓,你知道你自己吃几碗干饭,从不要求更多。

生活告诉你,别人的前车之鉴提醒你,你没有火中取栗的本事,你就不要把手伸到滚烫的锅里去。你应该尽可能缩小自己的面积,不招惹任何人,应该意识到平安无事,便是最大的幸福。

但,人的欲望之火一旦被点燃的话,又有那么多好色之徒,往火堆里添柴加炭,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宁佳,差不离就行了!”

“不,我可不是守多大碗,吃多少饭的主儿!”

其实,你了解,她并不比你强多少,就冲她怎么也下不了狠心,跟你一刀两断,便是难成大器之辈。手要不狠不毒,心要不坏不恶,能做大事业吗?但她相信,她有一张美艳绝伦的面孔,那就是攻无不克的王牌。

你手中什么牌也没有,而且你压根儿也不想要什么牌。你很知足你全部的出息就是没出息,她可不这样看,她不想窝窝囊囊度此一生。那么,对不起,你拦阻不了她把你撇在一边,去闯她的天下了。

你想得开,该发生的事总要发生,谁也挡不住,只有听便。

“请--”

……

吉米本打算参加船上的“宠物爱好者联谊会”的活动。

他曾经养过一条也叫“吉米”的公猫,因此,那部老爷车上,实际有两个吉米。不过四条腿的吉米比两条腿的吉米,名声要好得多。它非常尽职,它非常温驯,它简直没有任何要求和讲究。给什么,吃什么,有一顿,无一顿,都不抗议。

这种非凡的品格,很能赢得家庭主妇的同情。

吉米向这些主顾推销空气清新剂、除臭剂、杀虫剂时,另一个吉米便要在场,起到促销作用了。尽管如此,它的主人,也不会多赏给它一条小鱼,让它开开胃口。

有一次,吉米把车开到拉斯维加斯,进了赌场,把它关在车里。三天以后,他把口袋里最后一块钱输掉,才想起他早忘得干干净净的另一个吉米。等他打开车门,它居然靠一盆水和空气,奄奄一息地活着。他把它当作奇迹到处宣扬,没料到差点被“保护动物协会”告到法院去。

恼羞成怒,只好踢这只猫出气。

“保护动物协会”把可怜的吉米抱走了,断定他不具有养猫的资格。

可是,它还是逃回到老爷车上来,情愿过忍饥挨饿,被打被骂的生活。他半点也不为之感动,最后,还是将它连同老爷车一块卖了。

它被作价五美元,比不上一份汉堡包。

作为“宠物爱好者联谊会”的会员,至少要有一件宠物方能参加。他把他的吉米卖掉了,也就只好望着那一笔船上提供的最佳宠物奖兴叹了。

他对玛格丽特保证,他的可爱的吉米,从来没让他失望,它要在的话,准能拿到这份奖金。

或许是美国人的天性,他们的祖先是成群结队来到新大陆的。所以,若有两个老兵,便会成立“诺曼底登陆基金会”,碰巧有三个人骑过马,或打过木滚球,立刻就挂出“勇敢者马会”,或“木滚球长老会”的牌子。

在无边无际的大洋上航行,最初的兴奋过去以后,便要流行一种百无聊赖的长途航行综合症了。先是睡不醒,后是睡不着,先是没胃口,后是倒胃口,最终,人们就会产生罐头沙丁鱼的感觉,再大的船也变成棺材似的狭窄,以致有人精神崩溃。

于是,船上想方设法让乘客快活起来,除了考虑到伊丽莎白王后号的声誉,认为成立“驱除蟑螂促进会”有所不妥外,凡是能琢磨出名堂来的,船方提供一切便利,包括免费的含有酒精的饮料。

吉米挑来拣去,由于玛格丽特的缘故,他决定和她一起参加“俄勒冈洞穴寻踪者协会”,尽管他并未去游览过,那也不妨碍他大模大样地坐在来致词祝贺的船长身旁。

他绝未想到,那个向玛格丽特大献殷勤的家伙,是鼎鼎大名的桑切斯参议员。

吉米走过去,请他到会议厅外的休息室里。

“喂!牛仔!别把你的脑袋,钻进我的篱笆里面来!”

这个在美国富豪排行榜上列名的参议员,不屑一理地回身走进会场。船长正向与会者建议,“请大家都尊敬的桑切斯先生,为有幸暂时聚集在伊丽莎白王后号上的俄勒冈洞穴的寻踪者们,发表他的主席讲话--”

漂亮的女船员为这位牛仔装扮的百万富翁献花。

吉米却不买账,他问:“为什么他是主席?而不是我,不是别人?”

礼拜天,你的早课,是悄悄地起床下楼,赶紧去排队买油饼豆浆。

不能惊动仍旧睡得很香的宁佳,否则她要大发脾气的。她劳累了一个礼拜,好不容易能有个睡懒觉的机会,也确实不该搅醒她。无论如何,这个家七分之六,是她在张罗着,也实在难为她。

这套房子是她弄到手的,房子里的电器是她出国的指标买的,电话是她的老板为她装的,贝贝进重点又重点的中学,是她活动的,乃至百叶窗、嵌木地板、热水器、封闭凉台、装空调、贴上浪漫情调的壁纸,等等等等,你真惭愧,简直一指头的忙,也没帮过。

只是礼拜天从远郊回来后,对这些不断出现的上帝的奇迹,一次一次地惊讶罢了。

你不能不承认,漂亮女人总是能够花不大的代价,达到她的目的。于是,你慢慢地觉得你在这套房子里,不是你应该扮演的家长的这个角色,你成了偶尔来串门的乡下亲戚,成了吃白食的房客,成了什么也不是的局外人了。

甚至你刚刚离开的那张席梦思床,你躺过的那个部位,昨天,前天,也就是礼拜五,礼拜四,未必空闲着的。你弄不清,是你替代着他们,还是他们在替代了你?

宁佳认为你实在无聊。“我有这么大的女儿,我绝不会无耻到这种地步!”

她也不永远对你凶神恶煞,她承认,她不能做绝,这是她发达不了的致命伤。其实,贝贝也不是三岁两岁了,会不明白她那些风流?但她却偏要维护最后这点面子。

“没办法,要不,我早出息了!”

她和那些头面人物厮混了这多年,她懂得,没有拿刀宰人的勇气,休想登峰造极。她说,那口吻并不是把你当成丈夫,因为对丈夫说这些话总是难堪的。而是看作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诉说衷肠。“我要是能撕破我这张脸,跟谁都睡的话,一个个在我手心里握着。然后我要是再能六亲不认,心毒手辣,整就往死里整,也许我今天是老板,而老板早打入阴山背后去了。”

所以,漂亮不行,还得有头脑,有了头脑也不够,还得要有一肚子坏水。所以,她压根儿仍是个有气无力的小人物,不过,只是那张脸使她不大肯安分守己而已。

你在炸油饼的锅前排队,望着在滚油里浮沉的物体,被筷子拨拉得你上我下,挤挤撞撞。你突发奇想,你也好,罗玉玉也好,宁佳也好,不有点象在锅里挣扎煎熬的样子么?一会儿膨胀发鼓,一坐儿泄气干瘪,最终也难逃被吃的命运。你悟到,谁让咱们一开始,就是随意可以揉搓捏弄的面团,让你方,不敢圆,让你圆,不敢方呢?

等你把早点买回来的时候,她也起来了。

你发现,宁佳未精心装饰以前,确实有点憔悴,年龄的痕迹就比较明显了。是啊!你不禁猜测:或许她意识到美丽不会永驻,总有一天,那张漂亮面孔要失去呼风唤雨的本领,趁着还没有完全贬值以前,把你从郊区弄到城里来,也算对你这些年的冷落和忍受屈辱的报答。或者,最终觉悟到人生只不过是环行路,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到始发点,当中学英语老师,和那个并非不满意的丈夫一起时,不也有那种寒酸的快乐么?世界上许许多多的普通人,不都这样过的吗?

“宁佳,我没有猜错吧?”

她才不承认。“去去--”

你已习惯于不反驳,也许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也许耽迷于幻想之中,以假当真,也许这个女人还不甘心败退,撑着那份架子吧?

“好,好,算我瞎白!”

她只要眼睛一睁,电话也就跟着响了,只要电话一响,她就该忙得坐不住了。

“这事咱们没完,你不要嬉皮笑脸--”她迳顾对着电话嚷,根本不理会你端上来重新热过的豆浆。“我就不信北京城这么大,非你这个鸡蛋才做巢子糕?什么?老板?你以为除了他,就无他人可求啦!你记住,如今,什么东西都紧缺,唯有人,十二亿呢!永远不是短线物资。只要我张嘴,我不信会办不成!”

你劝她算了。

“去,去--”

她风风火火地忙起来,化装,找衣服找鞋,布置你今天要做的事,告诉你不必等她回来吃饭,然后跟还未起床的女儿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你追到门口,“宁佳,贝贝的英语期中考得不太好,你抽空给她补补!”

她火了:“你干吗的?你干吗的?”头也不回下楼去了。

你倒不为自己可怜,你为你这不甘命的妻子可怜。又要去卖那张脸,说不定卖脸还不止,不晓得还要付出什么代价?

相比之下,不敢有大欲求的罗玉玉,倒安生多了。因此,她哪怕得到一点点幸福,便会感激得恨不能对每个人磕头的。

可她为啥想不开,要寻短见呢?

……

“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没有理由拒绝一位体面的绅士,跟我谈话!”

“离他远点,我求你,玛姬!”

“吉米,请你原谅,我认为你这种要求是过份的。”

“我有责任保护你!无论如何你是应我的邀请作这次环球航行的。”

“我并不需要谁的保护,谢谢你的好意。在我的头顶上,有至高无上的上帝,我不是迷途的羔羊!”

“现在你这羔羊已经被狼抓在手心里。”

“吉米,你没有理由仇视桑切斯先生,他并未得罪你呀!”

推销员觉得嬷嬷的逻辑毫无道理,难道一定要有什么原因,才可以反对他么?我就是不喜欢他,我就是讨厌他,我一下子看他不顺眼了,不可以吗?我为什么要向他鼓掌?要对他致敬呢?

就因为他戴了一顶墨西哥人的宽边草帽?

你觉得这个小子有点无理取闹了。

“爸,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这部小说里一个满不论,什么也不在乎的家伙!”

“让我看看!”她要抢过这本书来。

“贝贝,快复习你的英语,你妈让我给你做鱼吃,让我陪你去烫头,顺便到洗衣房取回衣服,还要让我去替她到商店退掉那件上装,莫明其妙,不合适干吗要买?理由是穿起来太花哨了,贝贝,你妈妈什么时候怕打扮得过头的呢?”

“因为不是她自己去买的吗?她当然不会中意的。”她心在书上,“爸,是这个喝醉了的吉米吗?”

“别人送的?”你把书替她合上,这孩子有点象罗玉玉,拿起小说就不撒手。“回答爸爸的问题,是老板吗?”

“那还用问?”她要求你让她再看一小会。“爸,这部小说肯定挺有意思,是不是?他去敲玛格丽特房间的门,零点,那一定是个女人吧?”

“等等,贝贝,我看完以后,认为你能看我再让你看,好吗?”你把书收回来,这一段你尚未读到,你能估计到这个推销员想达到什么目的?半夜三更闯进年青嬷嬷的屋子里去。

“爸!请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不,贝贝,我不愿意又惹得你妈不愉快,她当过老师,她知道你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她有她的一套教育方法。”

“她?”你女儿耸耸肩膀,不以为然。这孩子全明白,你甚至觉得她从心里对你,对你妻子,有种无可奈何的不满。

至少,你和宁佳,并不能给她以有这样的双亲而自豪的感觉。一个十分窝囊的父亲和一个过于风流的母亲,你知道,她不喜欢上帝的这种安排,她自己说,最理想的组合--这自然是小女孩的天真幼稚:“是爸爸你象妈妈的那位伯伯,而妈妈呢?要能象你的那位罗阿姨,就太好太好了。”

她经常到郊区的研究所来玩来住,因为实际上宁佳即使不出国不出差不离开北京的话,也忙得照顾不了多少贝贝的。她既有工作上的忙,也有私情上的忙,还有工作和私情夹杂在一起的忙。你不用猜测,因为宁佳也不瞒你,她跟她的这位老板到国外去,她的职责就不仅仅是翻译和秘书了。后来你也学得无所谓了,世界上不必事事那样顶真,你不也有个情人么?你不也让那个老于挺难堪的吗?更何况你女儿跟罗玉玉很亲近,一来就住在她的家里,而那条绝对嫉恨你的大花,可并不烦厌你的贝贝。

你对你女儿的这个组合方案,叹了口气。

你也设计过你、贝贝和罗玉玉一家三口在郊外的一个温暖小家庭里的其乐融融的情景。你并没有太高的奢望,哪怕啃窝窝头,但希望过一个不至于有人动不动地就来摸摸你脑袋,有事没事找个碴就欺凌你的安生日子。可能么?当然不!即使在你的这个假设的小天地里,你也感觉到窗外那幢幢人影,很怖畏地映在窗纱上,让人惴惴不安的。

若不是木乃伊那个性虐待狂的坏种在屋子的周遭徘徊,便是不停在踯躅着的老于那可怜虫和那条汹汹然的大花了。

梦中也难觅一块净土。

生活大概永远是这样不能尽如人意地错舛着的,颠倒着的。有能量的人,改变一切,没办法的人,譬如你,那就适应一切。

你信奉没出息的哲学,你宁肯把脑袋弯到裤裆里,也不会自杀。

“贝贝,凡事都能象你想的那样,还要天堂干什么咧!”

“妈妈说过,快活就是天堂,不快活就不是天堂,所以她想办法快活。可罗阿姨说,真的,她对我说过,她连一个快活的梦也做不成。有一回,半夜里,她搂住我哭,都把我哭醒了。”

“为什么?”

“她说在梦里,好好的,你们那个实验室哗啦一下塌了--”

“真能胡思乱想!”

你和你女儿探讨,弄不懂你罗阿姨干吗这样想不开,甭说天堂,连人间她都要离开了。这究竟为什么?即或再不好的话,也比地狱强啊!

贝贝只惦着你手中的书,漫不经心地回答:“是吗?”

“我也许这个礼拜不该回来,弄得你妈不高兴,还放心不下你罗阿姨。”你和罗玉玉的事,从来也不瞒你女儿,说来不免有一点凄楚,偌大一个世界,除了你女儿,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谈谈你感到束手无策的事。“贝贝,我也不晓得怎么才好了?”

她说:“爸,反正我要是你,不会象你这样没主意。”

你给研究所的小医院拨了个电话,值班的护士查问你半天才告诉你,罗玉玉已经出院回家了。

谢天谢地。

你放下了这颗心。

“爸爸,补习完了,该准我看你这本小说了吧?”

“不行,贝贝,我得先陪你去发廊,你妈的命令。然后到洗染店取衣服,然后,咱们再到时装公司退你妈不想要的上装,这实在不是一件好差使。”你很钦佩你的老婆,只要你礼拜天回城,总能将日程安排得满满地,教你无暇顾及其它。

你觉得这样也好,省得胡思乱想。小人物,无大事,动那些脑筋干什么,除了自寻烦恼以外,弄不好还会误入歧途,那可划不来。最好,磨房里的驴,两眼一蒙,围着碾子转去得了。

不过,你拎着这件其实挺漂亮的上装,你可有点不大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