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1 / 2)

人生在世 李国文 19843 字 2024-02-19

你想不到这该有多烦恼?意料之外地搅进这场是非中来。

他们说,这就是怕你闲得慌,给你找点精神负担。谁叫你成天钻在你那个洞洞里不出来,和你那位女助手,象只土拨鼠似的,研究你那些瓶瓶罐罐呢?

这是多好的秋天,多好的阳光,出来透透新鲜空气吧!林工!

世界是永久的,只有人生是短暂的,你干吗呀!

你拉开百页窗,望着窗外好几张同事的脸。这些脸,你每周要看上五天半,都是挺不错的脸,光光的,亮亮的,今天是礼拜六,该滚回城里去了,门面已经修理过了,头发也好象被狗舔过似的,省得让老婆骂是监狱里刚放回来的囚犯。有的还打上了那种花花绿绿的“男人的世界”,别上了领带卡。

人,是很有意思的生物,能把不愿意做的事,挺当回事地去做;而把极乐意去干的事,假门假势的做出不屑一为的样子。其实猫也好,狗也好,甚至挂在树上黄黄的柿子也好,用不着勉强自己。用不着包括非常快乐地勉强自己,譬如把脸刮得象剥了壳的煮鸡蛋那样光滑幼嫩,去讨好老婆。

实验室的隔音玻璃很厚,而且看出去变形,听不见他们对你说些什么?但一张张被拉扯开来,显得滑稽的太监面孔,挤眉弄眼地朝你做出各种表情,你觉得好笑。

你说:“我马上就完,诸位!”

他们同你一样,听不到你的声音,但还不停地向你比划。

你觉得奇怪,干嘛对我发生兴趣?你明知他们为什么,有点恼火但你还是要理会你的这些可敬的同事们。你是小人物,小人物最好不要有性格,越没性格越好。因为个性是没用而且有害的装饰品,伟人有个性,增加魅力,你有这些东西,反而坏事。

“是!”你的灵魂在两腿并拢,在立正。乖顺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你深刻领会。

因此他们说,林工,你大概是整个研究所里脾气最好的一个人,所以--

你说,别“所以”,求求诸位!你能估计到“所以”以后的话,一定是你不愿意听到的。小人物既怕肯定,更怕否定,最好什么也不沾边,那就上帝保佑了。

“生活里若有一朵玫瑰花,便有五十堆臭大粪。”罗玉玉永远憎恶一切。

这你相信,不完全是因为她说的。当然,从她那咬牙切齿的嘴里说出来,这句话就格外地让你共鸣。“所以,花也好,屎也好,都不想要,我努力向每一个人鞠躬!”

当然,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也不失为低等动物保护自己的一种本能,因此你也是研究所里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人。不过,今天例外,这个周末,你在研究所大院里,成了知名度最高的两个人之一,好了得!

可原来,这大院里还有些人,甚至并不十分知道你的大名呢!听起来好象是天方夜谭似的。

居然会有人,似乎难以启齿地:“你叫什么来着?也许这么问,不礼貌。”

“ 姓林,森林的林。叫我林森中好了!”

你说你有一张没有特色的脸,最适宜当间谍,谁也记不住你,而且只要有另外一个人在场,你准是不被注意的那一个。“看!”你得到证实,果然吧,同是研究所的人,不晓得你姓甚名谁?你笑了,你认为这其实不足为奇,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无限放大的蜂窝或是蚁穴,谁有本事找出来这个工蜂和那个工蜂,这个工蚁和那个工蚁的区别吗?

应该承认,你说得对:“我们是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要都有区别的话,那地球负担得了吗?”

……

装修一新的伊丽莎白女王号豪华客轮,在停运了几年以后,又开始了新的一轮环球航行。

本周周末,也就是星期五,将从旧金山启碇。

因为是首航的缘故,轮船公司将在票价上优惠百分之十,不仅如此,若是同时购买两张往返的全程票,还可以再优惠百分之二点五。

你未能当上谍工,真可惜!

于是,你当上了工程师,自然也是无数平平常常的工程师中的一个。在你工作的这个研究所,有正式职称的工程师,总数有几十名,统统在一位管业务的副所长领导之下。他曾是你的同班同学,这点历史因缘,你不认为多么值得提起,人头太次。这个长有一副木乃伊面孔的上司,对你印象不会很好,由于你对他知根知底。幸好,你尽量俯首称臣,力求服贴顺从,这样,你的命运不致太好,也不致太坏,中不溜。

你不反对你的这种状态,你说:“这样安生!”

有时候,你小说看多了,也做过一些莫明其妙的梦,居然会开枪,居然会在被敌人追杀的情况下返身回击。很了不得的,很过了一阵瘾。

这当然很可笑,无论你前生,今生,来生,都不可能有这份勇气。

你还告诉她:“罗玉玉,怪不怪?我打死也不敢的,竟把木乃伊穿了个透心凉!”

她说:“下回不再给你借推理小说了!”

你从实验室里出来,这回你自己锁门了,她不在了。

也怪,你有一种错觉,不会把罗玉玉也锁在屋里吧?她是个有着奇怪洁癖的女人,总是不停地洗这洗那,包括洗她自己,好象跌进过茅坑似的。你又回身把门打开,屋里空空如也。你骂自己神经病,她这会儿在医院里躺着,你都去探视过了。

“你真傻,做出这种事,如果为我,实在不值得!”

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泛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真是好天气。有股野青蒿的香味,京白梨的甜味和老乡烧树叶的烟味,这是一种想活的天气,决不是想死的天气,她干吗要玩这自杀的游戏呢?

你心里埋怨她,招呼不打一声,哪怕一点暗示也好?昨天还跟她说过,这么好的秋天,城里人都往城外来,我干吗非往城里去呢?

如果说北京的秋天最好,那么北京秋天最好的地方,是霜叶红了的香山。

但是不一定有人知道,过了八大处,再往山里走,当红叶渐渐的少,黄叶渐渐的多,当人烟渐渐的少,林木渐渐的多,然后才能感觉到只有在这里,可以领略到毫不矫揉造作的大自然实实在在的秋光。

你们的研究所,就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尽管风景甚佳,多数人并不安心,变着法儿要求调离。十年前,二十年前,你也是如火如荼地想把自己弄回城里去的。

现在你悟了,哪里都一个德性。除了离城太远以外,你说你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就你随和!”罗玉玉说。

你回答她:“我没脾气。”

没脾气也就没烦恼,凡人吗,干吗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

一份宗教机关办的《醒世报》上,在不重要的位置上,刊登一则启事。

“俄勒冈州的切莫玛格丽特女士,已被本笃派修道院除名,特此周知!”下面是这个并不很大,也不出名的修道院的院长签名。

神职人员的手书,还是旧式的花体字母,很花哨,很华丽。

玛格丽特嬷嬷不认为她曾盗窃了教堂里的圣器,那只十七世纪的装圣水的银杯,是上帝对她的赐福。

她没有看到这张报,老实讲,谁也没有看到过这张报。甚至办这份宗教宣传品的神父们,也不会再看一眼的。无非,给碎纸机增加些麻烦而已。

俄勒冈州有句谚语,有什么人会把驴子踢过的石头,当一回事呢?

每个周末,在远郊区的这个研究所,便洋溢着一种捉摸不着的特殊气氛。说是轻松的情绪也好,说是雀跃的心态也好,甚至象你说的,这一天整个大院内,流行着一种近似躁狂型的轻度精神病也好,反正,有点与性有关的激情或是兴奋,大概是真的。

连大院里养的狗,也屁颠屁颠地跟着瞎激动。

这一天的下午四点钟,非常准时,所里的两辆交通车把家住城里的人,送回到城里去过礼拜天。然后,礼拜一的早晨九点,基本上也是非常准时地,再把回家大泄元气,而昏昏欲睡的人拉来远郊的这个研究所上班。

一年共有五十二次,外加国家规定的节假日。于是,每年,对!这个研究所的人和狗,总共约计有五十九次或六十次,卷进这样的激动漩涡里。

老兄也曾很盼望过每周一次的亢奋,说真的,人,活着,不容易。能抓住一点快乐,你就不要放过。那时,妻子是妻子,现在,又是,又不是了。

所以,周末回家对你来说,已不是那么急不可耐了。

但你说,人的满足是建筑在不满足的基础上的,五天半以后才有这一天,当然是不满足的。不过,假如连这一天也没有呢?想到这里,人是很贱骨头的,因此也就心满意足了。

“林工!”

“来了来了!”

“林森中,你磨磨蹭蹭什么?”

“这不来了么!”

满院子的狗,公家养的,住户养的,院外老乡养的,恐怕还有一些是野狗,压根没人养的流浪狗,蹿来蹿去,走路都嫌拌腿碍事。大院里的工程师是有数的,狗可就没数了,而且有愈来愈多之势,真可怕。这一天,也就是这一天,大家都变得不是自己了,走起路来,两腿打飘,狗也有“人来疯”的毛病,跟着凑热闹。

这一天,至少是今天,独你例外,她差点跟你永别,太玄了,幸亏抢救及时。

“你怎么啦?老林!”

“我怎么也没有怎么呀!”你打了个马虎眼,大家也明白,就这么一回事。

日子不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的吗?总的来说,又能怎么样呢?你回想起你刚分配到这个研究所的五十年代,那时京西还有拉煤的骆驼,如今已经绝迹了。那些沉默的牲口,在长途跋涉中,只管往前走就是了。这一步和那一步,对它来说,有些什么区别呢?人也同样,在这样一条平平常常的路上,又会产生什么惊奇呢?连“啊呀”一声也不会叫出来的。

应该说,是这么个意思。不过,这一回,你不是。林森中,你那张毫无特色的脸上,头一回,好难得难得,流露出一种若有所失的表情。

谁让你是一头双峰骆驼啊!你背上驮着两个她,哪一位你也休想卸下来。

于是那张最适宜当间谍的脸上,流露出内心感情的蛛丝马迹。

当然不是秋天的伤感。这里的秋天壮丽非常,在透明的蓝天底下,每一座山,每一棵树,每一条小溪流,都努力表现出与众不同的性格,非常鲜明,非常美丽。

只有人例外,甚至这周末的兴奋,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真有趣,然而,也真没劲。每一张脸上,都一样的笑容,都朝你一样地呲着牙,倒有些令人生畏了。

你把东嗅嗅,西闻闻的狗,用腿将它们拨拉开,你今天心绪不佳,面无笑意。

一个女人,百分之七十或八十为你而差点死了,你想不烦恼也不行了。

因为她,你承认,确确实实因为她。

你也并不打算遮遮掩掩,你的助手罗玉玉病了,你的上司找过你了。而且你可以想象,此刻站在你身边的同事们,完全知道你的上司跟你谈了些什么?

每周五天半,你和大家,换句话说,也是大家和你,在这远郊区的用围墙围起来的大院里朝夕共处。每张面孔,乃至每张狗的面孔,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有时候,你产生一种脱光了衣服,在公共浴池里洗澡的感觉,简直每个零部件,包括最见不得人的东西,也裸裎着进入公开展览的行列。

他们于是知道罗玉玉为你而寻短见,可你并不了解她何以要走这一步?。

“女人是个复杂的方程式,林工!”罗玉玉自己说的。她认为也许只有死了,这道难题自然也就解了。不死,活下去,许多事情中的荒谬,不但你理解不了,连我自己也解释不清。

……

从斯内克河到肖肖尼瀑布,到盐湖城,这一路上,经常会在加油站碰到一个人人都管他“快乐的吉米”这位推销员。

他向那些小农庄的家庭主妇们,出售除虫剂,包金首饰,郁金香种子,兼为一家保险公司招揽主顾。

那辆老爷车就是他的家,他很高兴每天早晨打开他的车门时,所见到的不是昨天的邻居。他喜欢这种生活,除了上帝和父母外,一切都象旋转木马那样在不停地变换着。

假如永远是那几张道早安的邻居面孔,吉米想:“那还不如自杀呢!”

你自然不会傻到这种程度,把你们俩私底下的交谈,和盘托出的。

罗玉玉说过,那是个没有性能力,却有强烈性欲望的畜生。她,恨不能宰了他。

这位上司,你也不认为他是个好种。那张木乃伊的脸板着,他先声明,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他领导的这个研究所里的一名工作人员服用了过量的速可眠,而被送到医院里去洗胃,打强心针,他要不闻不问的话,在西方可以,在中国则不行。

“林森中同志--”

你懂,严肃的谈话总是这样开头的。

她为什么服安眠药?为什么服了超量的然而又不至于死人的安眠药?为什么想结束生命可又不下决心?为什么在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又突然后悔得不行呢?

你一言不发。通常在压力面前,保持沉默的人,一种是强者;另一种是弱者,你当然属于后者。虽然你在你的梦里,曾经端起过卡宾枪向包围着你的敌人扫射过,尽管你这辈子从来没摸过卡宾枪,但并不影响你在梦里英勇过,而且非常英勇。

你想你有理由不回答--

因为你不是罗玉玉,上司所提的关于她因何自杀,因何又不自杀,或究竟是不是自杀,或只不过把自杀作为手段,达到什么目的的等等问题,应该由她来回答。

可你本该驳回去,我管得着么?问她本人,或者问她丈夫好了,干我屁事?不知为什么,是出于礼貌呢?是你的教养决定了你的节制,而未发难?或者,说得不好听一点,是那种软弱性和原罪感的劣根性,在起作用?

你从你的上司的潜台词里听出来,林工,我们不必讲得太过于明明白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更好么?通常,这类婚外恋情,官不追,民不究,也就稀里胡涂算了。

罗玉玉是你的助手,在你的实验室里工作。而且在那样一间密封的,恒温的,闭光的屋子里,只有你和她。

日久天长,水滴石穿呀!那是一个有滋有味的女人,不是吗?

他看着你,他认为你不吭声,这就表明你不是无懈可击的。但他想从你嘴里掏出什么?也难,这就是弱者的保护本能,你只要把自己封闭得紧紧的,不让他看透,木乃伊也无可奈何。

……

“玛姬,你太令爱你的人失望了!”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情来哪!太可怕了!”

“也许你中了邪教徒的魔法了吧?玛格丽特!”

“你会一点也不感到羞耻么?要在穆斯林世界里,你要受到剁掉一只手的惩罚的,玛姬!”

年青的嬷嬷觉得他们的指责,毫无道理。

她说:“我在向上帝祷告时,是主对我说的,祝福你,孩子,拿走吧!你可以拿走的。这是仁慈的主的旨意,我有什么过失?”

“你被革出教门,你知道吗?”

“主没有把我抛弃,他在看着我,我相信。”

虽然上帝的眼睛是无处不在的,可他是上司,不是上帝,你只要做到滴水不漏的程度,他对你没辙。尽管每个做上司的,恨不能当万能的上帝,对他的下属,不仅不满足于剥得光光的,一览无余,还想象爱克斯光那样,一直透视到内心的隐秘里去。

幸亏他不是上帝,不过,他比上帝更伟大的,有可怕的想象力。他似乎看到了你和罗玉玉在那间屋子做些什么,当然不是实验,不是瓶瓶罐罐。

他甚至嗅到一股精液的气息。

在那温度,湿度,空气的洁净度绝对合乎标准的屋子里,他认为不男欢女爱才怪咧!一个礼拜,差不多有五天半的功夫关在这两个人的天地里。

你相信,那绝不会是伊甸园,也许有上帝的时候,有过亚当和夏娃的伊甸园。现在,只有上司,怎么可能存在一个你和罗玉玉的伊甸园呢?笑话!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林工,你再想想……”

没有答应想,也没有拒绝不想,你拿定主意,不搭理这孙子。

你突发奇想,要是吼他一句:“滚你妈的蛋,别再烦我!”他会产生什么样子的反应呢?暴跳如雷?不欢而散?阴险一笑?秋后算账?立即绑赴法场自然是不至于的,顶多慢慢消遣你就是了。但你哪怕挺讨厌他检察官的眼神,法官的口吻,“干什么?装腔作势?”但你也不会发作的,这想法不过一个滑稽的念头罢了,一闪即过。

这就是小人物的可怜了!

老兄啊老兄!你一天到晚做各式各样的实验,从这个瓶倒进那个罐,又从那个罐,倒进另一个器皿里。可你,对于人生,却不敢尝试去做哪怕是一次小小的实验。让他恼怒一下,不也很有趣么?

你问自己:“他会咬掉你的鸡巴?”

可你不敢试一下。“真可怜!”你卑视你自己。

一眨眼间,研究所大院里,传遍了上司找你谈话的消息,比大喇叭广播还要快。

干吗要找你呢?肯定你有问题,你要干净清白得象个琉璃人儿,就不会找你了。这是大多数人的看法,虽然说心里没病,不怕鬼敲门,但门铃在响,你就很难说你没病了。

你马上觉得自己有罪了,你说这是没办法的事,一种天生的被告心态,在你,在我,在他,在每个人的灵魂里,永远象钟摆似的悬着。一旦触动了的话,劣根性使得你那颗心在罪与罚之间战栗不安地来回摆动。差一点你就低头认罪了,惯性!亏得你恨这孙子,尤其替罗玉玉恨,你索性去他妈的了。

因此更不在乎流言蜚语了,当然,你能想象到,要不满院皆知,倒是奇哉怪哉的事了。有这么许多张要说话的嘴,研究所又在这样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远郊区,本来就缺乏谈资,忽然间出了服安眠药自杀未遂的女技术员,那是多浪漫多提神的话题呀!

满城风雨,那里吃安眠药,这里人人象服了兴奋剂,世界充满幸灾乐祸。

罗玉玉也许早估计到这一切,她说过:“我是我这部小说里的主人公,我在写我自己,我对我负责,不论发生什么事,林工,与你无关。我只是你人生道路上的一座凉亭,你经过这儿,走进来,坐了一坐,歇了歇脚,然后你再接着往前走。你不必对那曾经遮一点风雨和阳光的小亭子,负什么责,是不是?”

她在看小说时,是一个沉醉在她幻想世界里的女人。

但放下了手中的书,她又会是绝对现实主义的女人,“林工,人要生存下去,是第一需要!”

“那你当初也不至于必须要跟木乃伊睡觉--”

“我不得不有求于那个畜生--”

“究竟为什么吗?”

她不想对你隐瞒,她要职称。“女人嘛!还能有别的手段么?我不想树贞节牌坊!”此刻,她的神态说不好是憎恨,是快意,还是发泄?

“玉玉,这是没法理解的。”

“我不是说了吗?有些事我也搞不清!”

大概也包括她突然打算自杀。

……

旧金山的金门大桥终于融入迷迷茫茫的海岸一线中去。

“再见,美国!”

“再见,阿美利加!”飘挂的彩带,缤纷的气球,象五色雨一样扬扬洒洒地飞舞。

伊丽莎白女王号游轮,在码头停靠时,那庞然大物,让从未离开过俄勒冈州,很少离开过修道院的玛格丽特嬷嬷,惊呆得不知所以。

“哦!上帝!”

现在,当这艘巨轮航行在一望无垠的太平洋上,是那样渺小,脆弱,不堪一击。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害怕,也许不该从家里跑出来,也许更不该相信这个花言巧语的推销员。尤其,环球旅游,她不知道是不是上帝许可的事?

吉米说,他曾经很荣幸地和一位修士,在里约热内卢的狂欢节相识,不是同一个旅游团,但住在同一个旅馆里。

他告诉玛格丽特,“你听了也许觉得好笑,这位修士先生,特别喜欢拿照相机拍那些跳桑巴舞的裸体女郎。”

“上帝啊!”她在胸前划着十字。

你从你的实验室走出来,大家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好象这世界上不曾有过罗玉玉这个女人,不曾发生过她昨天晚上那桩可怕的事一样。

“这个礼拜你回城吗?林工!”

你说:“回!”

干吗不回呐?这话问的!

假如放在通常的情况下,问者无心,答者也不会在意。因为,你也确实不每个礼拜回城里去。譬如你太太有外事任务出国,或陪外宾到外地去了呀!譬如你的实验项目到了关键时刻,需要二十四小时顶着啦!譬如你血压好象又不太正常,高了一点啦!

也许什么理由都没有,你偏要留下来在大院里过礼拜天,不愿意到城里去挤,那又能怎么样呢?虽然在旁人眼里有点反常,你想,难道每礼拜六拼命往城里奔,是正常么?

别人奇怪了几回以后,也就不奇怪了。

因为大家也了解你不特别张罗回城的原因,似乎谁都知道你和你妻子的关系紧张,也许夸大了些,但相当地不融洽,却是事实,你并不否认。

所以,礼拜天,你宁愿留在研究所,哪怕什么事也不干,也比回到城里,看你妻子漂亮的然而是冷漠的脸,要有意思些。

何况你是双峰骆驼,没有城里的她,还有城外的她。

“林工,你妻子知道我的存在么?”

“宁佳这个人,她为她自己活,她只顾她本人,其它的事,她不看不听不想不管,除掉我们的女儿贝贝,我不晓得她还记挂什么?”

但你也不怪你妻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宁佳早就对你说了,你想离婚的话,那咱们就离,要是你无所谓,那继续这样维持着,也可以。她并不认为你特别的不好,同样,也没有把自己看成是多么好的女人,所以凑和着过也未尝不可,但有一条,你不要太干涉她的自由。

你发过火,当然你性格注定了你即使满天乌云,也顶多响几声闷雷罢了。这自然是无济于事的,她不觉得她有一个或两个男朋友,有什么了不起。

所以,她建议,同床异梦,不一定反目成仇。她说这样的没有爱情的夫妻,多了去了,有人统计过。

“森中,我只希望我们都保持绅士风度!谁也不干扰谁!”

宁佳未必知道你有个罗玉玉,她奉行自己的哲学,自然也不要求你守身如玉。

于是你再也没有非常恼火,更不会寻死觅活,人,你认为象你这样庸庸碌碌的无数普通人中的一个,将就着过个太平日子算了,才值不得怒发冲冠,大动干戈呢?你相信你决不是绅士,只不过是一个老百姓,一个能算老几的无聊老百姓而已。

现在,她是你的老婆,你是她的丈夫,从表面上看也还可以的家庭。但是,你有你的罗玉玉,她有她的你也说不好姓甚名谁的情人?

彼此冷冷淡淡的,就这样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地把日子打发过去。

要不是发生罗玉玉昨晚上的事情,这个礼拜原来你并不打算和这些同事一块进城的,所以经他们一问,显得尴尬。

现在,你要留下来,会坐立不安的。你不能在小医院里陪她,她有丈夫,你一去,他就得找个藉口离开一会,三个人,他,你,还有病床上的她,都很难堪。于是,只好说回城,你是没有法子的法子。别人却认为你心里有鬼,果然吧!躲清净走了。其实你很忐忑,罗玉玉怎么想?罗玉玉的丈夫怎么看?这世界实在憋扭,你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怎么办好?

结果,下午四点正,你不得不坐上交通车,回到那个漂亮而不爱你的女人身边去,她不爱你,不等于不需要你,她会给你安排、布置、或者暗示、启发许多你要做的事,包括作爱在内。

你猜不出别的同事,是否也如此憋扭?但到了午饭过后,看那股渐渐热烈起来的劲头,你相信你大概是个例外。

下午两点钟以后,研究所的大院门口便进入一周来的高潮场面。

几乎整个院子里走和不走的男女老少都在大门口这儿聚集了,附近的老乡,包括十里八里地以外的,也都赶集来了。于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农贸市场,向回城的人,兜售着栗子红枣,柿子核桃。

这时跑来跑去最欢腾的是狗,其次快乐的是整装待发的人,再往下排,该是家住大院里的孩子了。然后,就是长住在这里的职工和家属,周末,怎么说,该轻松一下了。小人物只追寻些小小的慰藉,不敢有什么大抱负呢?能够这样稀里胡涂地把日子打发过去,也就满足了。无大抱负固然无大快乐,但无大快乐,也无大忧愁,不也挺好么?

平凡的人,最好心如古井,无喜无悲,也就安生了。

唯有你,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当然,也就是今天罢了,平素,你不冷不热,没有什么表情的。罗玉玉说:“我羡慕你的麻木!我做不到,所以总自讨苦吃!”你说,麻木也是一种难得的心境你其实也未能免俗,真惭愧,要真能一片空白倒好了!

……

“吉米,你卖掉了你的家,为这张船票?”

“有什么不妥吗?嬷嬷!”

“当你从欧洲回来以后,难道你去找救世军,过那一张床,一匙汤,一片面包的生活?”

吉米笑了,他相信他会在雅典向众神推销厨房去味剂的。

“我真羡慕你,吉米,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简直不能相信,就为了去看一眼那神庙?”

“假如我有足够的钱,我早坐飞机了。”

“你为什么非要看宙斯的神殿呢?不远千里--”

他也说不出太多的理由,反正他想去就是了。

三转两转,你极少出现的惆账,就被大门外小市上的买卖热潮给驱散了,又是那副让罗玉玉钦佩的空空荡荡的一张脸,在小市上溜达。其实你心里想麻木也不成,这是每周回城的前奏曲,你无法不随着大家去买些什么。其实这是多余,干吗呢?你只不过做给别人看看罢了!表明你在城里也有个家,有个老婆,有个女儿,而且,等于向大家说罗玉玉虽然出事了,与你无干,你照旧回城。你明白你这样,也不能改变别人对你的看法,知道无济于事还做,这就是你爱说的小人物的悲哀了。

“多少钱?”你停下脚来问一个卖白薯的老太太,可你并不打算买。

“两毛二。”

“城里也不过三角!”

上下不过八分钱,你也觉得怪无聊的,但若不这样磨嘴的话,还有什么地方用得着你这张嘴呢?再说,空手回家,总不如随便买点,不过,未必受欢迎,你能估计到。

“一毛五?”

老太太摇头,掉脸去招呼别的买主。

“拿粮票换呢?”

“十斤四斤。”

“真宰人哪!你这刀磨得够快的。”

“不买拉倒--”

“别介,别介……”

你继续跟这位挺固执的老太太,三分两分,一斤半斤地讨价还价,不光你,所有你的同事,包括那个找你谈话的上司,他也在和卖肉的老乡谈判那条肥得流油的羊腿,你心想,够有情趣的,刚一秋凉就涮上火锅了。

“这个畜生--”罗玉玉一提到他就是这两个字。

木乃伊求过你,老同学,帮帮忙,把她塞进你那个实验室里去。

那时,你不知道他是要你帮他收拾残局,后来,她才告诉你实情,他整整折腾了她一年多,才放开她,给了她一个职称。

木乃伊显然做成了这笔羊腿生意。

人声笑语,鸡叫狗咬,熙熙攘攘,你挤我撞,这一通乱倒把你从早上获知她出事以后的烦恼,置之脑后。你接着和你面前的老太太练嘴皮子,“马上开车了,你还背回去么?”此刻你感到了难得的精神享受,白薯是小事,直着嗓子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愿意怎样说就怎样说,倒成了真正的快乐,对你来说或许不可多得,所以你在一派喧嚷声中,尝到了彻底放松的愉快,哪怕是暂时的。你注意到,别人也和你一样在享受着,大概因为一天一天的日子,过得未免太平淡,平庸而又琐碎,难怪他们一个个面色潮红,露出几乎是病态的兴奋吧?你不禁暗笑,难道那五天半的时间里,人们在冬眠来着,直到第六天的下午才苏醒过来的吗?

你也患了那种躁狂型的轻度精神病了,你叹息自己。就这一刻,你既记不起你城里的太太,也把罗玉玉忘了。

你只记得车内座椅底下那一兜比城里并不便宜多少的白薯,买它干什么呢?你太太会绉眉头,然后扔到凉台上,想起来吃,想不起来,最后倒进垃圾箱。

突然,灵机一动,你那宝贝女儿上上礼拜说过,要你买些山里红带回去的。尽管车马上就要开了,准十六点,雷打不动,有人发牢骚:“中国还少有这样认真其事的。”你还是急冲冲地下车,准备不管多少钱一斤,到小市上去买一点,难得贝贝张嘴。

你绝想不到罗玉玉的丈夫,在朝着你走过来,你是怎么也躲闪不开了。

那是个老实得有点窝囊的制图室主任,跟你差不多前后脚来到研究所的老资格了,自然也是老相识了。他当然知道你和他年青妻子的暧昧关系,你要是不发生昨晚服安眠药的事情,心照不宣,还可以敷衍几句的。他不是来找你算账的吧?你有些担心。

你曾经埋怨过:“玉玉!你干吗要伤害这个老实人呢?”

她把她和你的感情,一字不漏地全告诉了她的丈夫。

“你这是干什么吗?”

她让你别管,“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没关系!”

“无论如何是由于我,你们才--”

她反问:“难道你跟宁佳到这种地步,是因为我么?”

“老于怎么说?”

“他能说什么?”罗玉玉说:“早些时候,在那畜生手心里,和霸占有什么两样么?”

“他忍了?”

“你不也忍着了吗?”

生活干吗这么拧着劲,过得半点也不自在呢?

老于显然很为难,当着那么多的人,老乡不知情,但坐在车里的研究所的同事们,几乎无人不知罗玉玉昨晚自杀的事。大院本来无新闻呀,从哪能找到如此剌激性的消息呢?而且挡不住人们的猜测,这次轻生,和你林森中究竟有些什么联系?

男女之间的感情,即或是私情,要想完全隐瞒住,是做不到的。

何况,罗玉玉并不太想掩人耳目,她还在小医院里躺着,派她先生给回城的你送你正需要的山里红来了。

女人真是难解的一道方程式呀!

你能猜测老于这趟使命的艰难,直到回到马上要开的车上,打开纸口袋,发现一颗颗干净的经过精心挑选的山里红,你不晓得是感激你不过随便说了一句,就放在心上的她呢?还是对这个做丈夫的老实人同情或是负咎呢?

老于笑得勉强,怕是比你更紧张些:“回家?”

你点点头,不知说什么好?

“玉玉让我给你送来的!”

你接过来,当时还猜不出是山里红,自然更不好意思问。“她好点了吗?”

他也点点头,似乎也不知说什么好?

车就要开了,车上的人在喊你,你顾不得再去买你的东西,再见也没说扭头就走,你刚一转身,他也三步两步地挤进门外的人群中。

你从车窗里往外看,老于已经不见踪影。

他或许觉得难堪,你在替他想,因为你也扮演着这个角色。

至于那么痛苦么?小人物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不甘心于他的现实命运了。你后来给自己找到宽慰的理由,那是有头有脸的人,才会感到羞愧和不自在的事。你知道这比麻木还要麻木得多的感情,可对小人物来说,有这张脸和没有这张脸,究竟存在多大区别呢?

这个老于!

好象约定俗成似的,每个乘客的座位基本上是固定的。一年五十多次,十年五百多次,不是规矩也成方圆了。除非缺乏耐性的陆续地用各式各样的藉口,调走了,把座席让给后来的人。而有象教堂里荣誉席位的固定乘客,都是类似你这样走不了或不想走的老资格了,别人怎么要让三分的了。

不过,你总是到最后一排,并无太多的讲究,因为很少有人坐,因为你可以不受干扰地看你的小说,一本总也看不完的乘车读物。

这本已经散落的外国小说,鬼知道罗玉玉从哪儿为他发掘来的?

你感谢上帝,虽然你不信,但能有这个完全属于你的,而其他人走不进来的遐想世界,一定要感谢谁的话,那除了上帝外,还会有谁呢?

难道是那位坐在伏尔加里挟着羊腿的上司么?

在小人物的心目中,上司在某种程度上几乎等于上帝。可他把罗玉玉玩够了以后,踢给你,你把着手教她,成了个考试及格的技术员,才没去告发他。这会,居然铁青着脸,当回事地找你谈话?谈罗玉玉,亏他张得开嘴!

你佩服他真会表演,这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的拿手好戏。

车开出了研究所,你看到先是小孩子跟着跑,嗷嗷地呼叫着。车加速以后,追不上了,就剩下几十条狗在尾随不舍了。

那场面有些壮观,大家都要回过头去看的。

孩子们在呐喊助威,那些年青力壮的狗更撒欢地追上来。车内的人也兴高采烈地喝彩,为某几条狗鼓劲,探身到车窗外喊它们的名字,一直到汽车开上了公路,评选出最后驻下脚来的一条,为本周冠军。

所有的狗都累得伸长了舌头,站在路边,直到车子无影无踪,才意兴阑珊地回大院里去。这是每周狗的节目,也是回城的人的一个开心节目,会成为一路上谈论的话题。

为什么咻咻地追逐不停呢?

你总怀疑,这两车人,每个礼拜六,赶着往家奔,是不是会象车后这一群,只不过随大流地属于集体冲动的游戏,或是无目的的行为呢?至少你认为你自己有点类似。

不知谁在宣布:“今天获得狗王称号的,是老于家那条大花!”

你不觉一怔。

那是一条总对你唁唁然的不怀好意的母狗。

甚至罗玉玉刚分配到你手下的时候,狗就有一种特殊感觉,它大概预见到未来的结果,一开始就对你不友好。你头一回应邀到她和老于的家去作客,差点让它咬的一口。

老于直是赔不是。

“把大花赶出去!真可恶!”罗玉玉对她丈夫说。

你很少到大院的家属区来,你甚至不知道你的年青助手,竟是制图室主任的妻子。其实你和她丈夫是研究所的老资格,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就来所工作了。后来的年青人称呼你们是老前辈,应该当仁不让的。但你关在你那个实验室里,根本不晓得他娶了这样年青的老婆,要差十七、八岁吧?

老于腰都弯了,更显得老态龙钟。大花不听他摆弄,理直气壮地赖在屋里不走。

你说算了算了,谁知它冲上来跟你不肯罢休,咬住你的裤脚不撒嘴。正忙着张罗饭菜的她,从厨房里出来,飞起一脚,把狗踢到门外去,随手带上了门。

大花不停地扒门,撞门,呜呜地叫着。

“老于,我求你啦!把这条该死的畜生带远点行不?”

他向你一再抱歉:“你们坐着,你们先吃,别管我!”

那顿丰盛的晚餐,你很不安地和她面对面坐着吃的。也从此才了解她怎样上山下乡?怎样和当地农民结婚,生孩子,挨打挨骂?怎样折腾回城?怎样离婚?怎样把孩子作了牺牲品,判给了男方?说到这里,她哭了,“我算什么样的人?我算什么样的妈?”然后,她怎样落不下户口,怎样农转非?怎样嫁给老于?怎样找到一份工作?怎样,怎样……

她问:“林工,你当真不知我丈夫是他?”

你哄她:“听说过,不详细。”

后来,你才坦诚地说,你在这研究所里,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小人物把自己管好就够了,不让别人替你操心,也不必替别人操心。干吗要知道那么多的闲事呢?我只求一个巴巴结结的安生日子,就行了。

老于娶了个年青老婆,你干吗要高兴呢?又不是你娶。万一他不觉得幸福,你为他犯愁,又能对他有什么助益呢?

直到很晚,老于也没回来。

以后,你每次去她家,老于就带大花到院子外边溜达。

你拿着这本失落了前后文的小说挡住你的脸,因为肯定会有人扭回头来看你。

即使不发生罗玉玉的事,只要有人提到这条凶悍的母狗,或者这位可怜的丈夫,也会牵扯上你。

原本你在那舒适的洞洞里,当地拨鼠的时候,几乎不为人知。自从你实验室里有了这个年青女人混合着香味和体臭的气息以后,无论你出现在哪儿,仿佛这股气味便随着你了,别人好象能嗅到似的,忍不住要多瞅你两眼了。

这使你苦恼,你不愿意,也不习惯过多的目光,投向你。

所以,你难得到她家作客,尤其后来你和她渐渐地亲密起来,就更不大去了。你不仅怕人,而且还怕狗。

因为,有的时候,狗咬起来比人咬还要厉害。你想不透大花为什么拼命追车?狗有狗的心思,你不是它的同类,自然猜不出。于是,你接着读手里那本没头没脑的书。

这部小说是她为你准备的,她在所里的图书馆当过临时工,那是刚嫁给老于不久的事,很快就转了正。对这位努力奋斗的女人,你也不好意思问她,怎样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因为那终究不是获得勋章的光荣事迹,一句话:“林工,那都是眼泪往肚里流的日子!”也足够足够的了。

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行车路程,总得找一点消遣才好。其他人或是聊天,或是打瞌睡,或是呆呆地看沿途的景色,来打发掉这段时间。你既不想跟人扯淡,也不感到困乏,更不愿欣赏车外的风光,即使是一幅名画,看上一千多遍以后,也会出现审美疲劳的。

所以,你乐意坐在最后一排,躲着众人,让大家觉得车上有你不多,无你不少,这就是你企求的最佳境界。你本来不怎么爱看小说,你喜欢瞪着眼睛做梦,幻想着自己一会儿冲锋陷阵,一会儿杀人放火,一会儿又变成为隐身人,谁也看不见你,去窃取重要的情报……后来,她把爱看小说的毛病,传染给你,有一本书遮住脸更好,隔绝开来,你进到小说世界里去,比起你早先的白日梦,甚至更有意思些。

你不晓得她从哪儿找出来的这部散落的外国小说,开头和结尾已经丢失了,因而无法知道书名和作者。不过,你挺关心,甚至羡慕那个名叫吉米的主人公,这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家伙,怎么把修女玛格丽特说动了心,登上伊丽莎白王后号客轮随着他去周游世界,对你则是个永远的谜了,因为这前面至少有四十多页,不知被哪个王八蛋撕掉了。

于是,这书倒象这个世界一样,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只不过有人快乐地度过一生,譬如这个吉米;有人,譬如你和罗玉玉,将就着,结结巴巴,凑凑和和,也算一辈子罢了。

现在,你看到的开头,是吉米到修女的客房,请她到船上的餐厅里去共进晚餐。

吉米不是百万富翁,也不是黑手党或是克格勃,他是一个挺讨人喜欢的推销员,他就为了去看一眼雅典的神庙,才参加这豪华轮的环球旅行的。

……

“嬷嬷,但愿上帝让你休息好了!”

看来,这最初的对于大海的恐惧心理,她已经平静下来。

在客舱的房间里,那感觉和在陆地上毫无两样。她脸色安详,不象刚才在甲板上那样紧张了。

“谢谢你,吉米,我很好,我很愉快。我甚至忘记我此时此刻是在大海上航行,如果不是这房间里的过于奢侈的装饰,和那幅挂在床头的油画--主啊!原谅我!我几乎怀疑我还在修道院里。”

他不认为那种在经济舱里挂的裸体画,多么令人不安。他推销过的,生意不好,还不如卖印第安人的手工艺品,在俄勒冈州,拓荒者的后裔,买这些玩艺,是舍得花钱的。他总在琢磨,这位嬷嬷也许是淘金者的后代吧?血管里说不定还存留着一点冒险的成份吧?在那张红扑扑的脸上,他相信他不仅仅看到了上帝。

“你不是天生就属于修道院的,嬷嬷,这世界很大!”吉米告诉她。可她除了天主和她的俄勒冈州以外,好象什么也不知道。吉米接着说:“我们这艘诺亚方舟,现在的位置,是在西经一百五十度,北回归线以南,纬度二十五的太平洋上,我刚从船长那儿过来,他这样对我说的。太平洋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时候,特别风平浪静,才有了这个让人感到安慰的名字。嬷嬷,尽管你开始不讨厌太平洋,而且我还是个有良好记录的推销员,但我也不想把这么大的浴缸推销给你。”

“你是一个很快活的年青人?”

“我没有理由忧愁,我也从来不去忏悔,请你原谅,嬷嬷!我小的时候,我妈妈老一把拎起来,打我的屁股,就因为我不会哭!”

玛格丽特温柔地笑了。“吉米,我再说一遍,跟你一起旅行,我很开心。”

他当初只是为了少掏百分之二点五的票价,才说服她一起去周游世界。那时,他并不认为她是合适的旅伴,现在,他倒不太后悔了。

“嬷嬷,是该到餐厅去的时候了,我们早订下桌子的。”

“走吧!亲爱的吉米!”

吉米望着她那身修女们的黑袍白帽。“嬷嬷,我们是去进晚餐,并不是去做弥撒呀!”

“你要我做什么呢?”

“嬷嬷,我非常尊敬你,我一点也不愿勉强你。可那是轻松的餐厅,还有乐队伴奏,为使进餐者能有一份良好的胃口,决不会演奏圣母玛利亚的。你这样走进去,人们马上会联想起在教堂里领圣餐的情景,还有勇气对准那只烤鸡,或者是侍者刚端上来的牡蛎么?”

“吉米,我是属于上帝的呀!”

“可这是游轮,并不是修道院,嬷嬷,你就不可以暂时象别的女人一样吗?”

玛格丽特摇摇头,拒绝了。

不过,她仍旧那样温柔。

“老前辈,你怎么老捧着这本书?”

一个离他不远的年青人,从座位上掉回头来问你。他曾经在你那个实验室里呆过一阵,后来嫌瓶瓶罐罐这份工作,太枯燥乏味,太单调无聊,就设法挪窝,换了份轻松的差使。所以木乃伊才给你塞来罗玉玉,按编制,你应该有一个助手。

不过,你不想要,你宁肯自己辛苦些。

其实你是不愿意别人打搅你的平静,尤其不愿意身边有一对总盯着你的眼睛。

你发现有人天生就是业余警察,对什么都感兴趣;但也有人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怯懦,老觉得自己是嫌疑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货似的,你想你大概是。你记得已经告诉这个好奇的年青人有关这本小说的来龙去脉,理应反问他一句:“你嫌不嫌烦啊?老弟!”可你知道,就象大院里的狗一样,以少惹为佳。你若不打算息事宁人的话,他可能倒来了兴致,反而没完没了。还不如采取退让姿态,把书递给他,请阁下过目,一个太软弱的对手,他也就提不起精神进一步纠缠了。

谢天谢地,这小伙子放你一马。

你晓得,顶你的上司是没有用的,这是做小人物必懂的真理。“她,来就来吧!”

到底弄不明白,是这小子要走,才来了她,还是要安排她,才同意他调出实验室?你是老百姓,你用不着而且你也不想了解其中的“猫腻”。于是,罗玉玉从上司身后闪了出来,老实讲,一开始,你对她印象不佳。

“林老师--”

你认为,作为女人,要么漂亮,要么能干。当然,既漂亮又能干,象你妻子宁佳那样(爱不爱你另论)才貌双全的,也确实不是很多。但罗玉玉谈不上有动人的姿色,这倒也无所谓,横竖给你做助手,又不是给你当老婆。问题在于她连门捷列夫的化学元素表都茫茫然。

“这是你在初中二年级就该学的呀!”

那时,她能记得住的,也只有红卫兵的疯狂了。

你忍不住,找到木乃伊,要把她退回去。

木乃伊的脸上你能读出什么文章呢?全是大道理,比社论还社论。培养接班人啦!诲人不倦啦!知识分子和工农兵相结合啦!……

“我得从头教起--”你声明你没有这份义务,你拿的是工程师而不是教员的薪水,你奇怪他这实在不合章法的照顾,太过份了。

“看在我的面上,老同学--”这类人在需要你的时候,甚至会屈膝认你作亲爹的。木乃伊就有这份伟大,所以他成功了,而且越来越得意。

“为什么?非要把她弄到实验室里来?”

他能告诉你,他把她玩够了,玩腻了,有了新欢,要卸包袱了吗?

西山在车后愈来愈朦胧了,混沌的,黑压压的,甚至有点张牙舞爪的巨大城市的影子越来越近了。

秋天的傍晚就显得匆匆忙忙了,一忽儿功夫,明亮的天空,变得晦暗起来。你手中的那本小说,也开始模糊,不晓得那个吉米到底把玛格丽特请到餐厅去了没有?也不晓得那位嬷嬷,上帝的信徒,是坚持她的信仰?还是入乡随俗?

想看个究竟的你,差点骂出了声。真他妈缺德!这本书又被扯掉了好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