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初中二年级第二学期,我们的张子鱼同学痛改前非,收回一双铁拳,一心扑到学习上,家长放心老师更放心。更让大家想不到的是张子鱼同学再也不花家里的钱了,节假日自己打工挣钱。绝不会在县城揽活,让同学看笑话。
张子鱼同学打工的地方在县城以东十几里地的一条大沟里,一家私人开的砖厂。铁匠的儿子曾在这里打工一个月,挣了三十八块钱,十块钱买复习资料,二十八块钱买一件咖啡色夹克衫。在铁匠儿子的宏伟蓝图里,还要买一条蓝涤卡裤子,一双白球鞋,半年后,铁匠儿子就要到省重点中学去念高中,那所中学高考升学率百分之百,差别仅仅在是上重点大学还是普通大学。铁匠的儿子刚刚拿到第一笔工钱,还没来得及穿新衣服就死于车祸。那件漂亮的咖啡色夹克衫成为尸衣进入棺材。张子鱼同学目睹了这一幕。张子鱼同学就记住了那个可以打工挣钱的私人砖厂。
初中二年级第二学期,张子鱼有了第一笔工钱,三块五毛钱,两块四毛购买渴望已久的《亚洲腹地旅行记》,剩余的一块一毛钱买笔记本和圆珠笔,俗称油笔。第二次打工就有经验啦,挣得也多,三十二元五角六分,花二十八元买一件跟铁匠儿子一模一样的咖啡色夹克衫,剩下的买复习资料足够了。
他比铁匠的儿子幸运,他穿戴一新,走在渭北高原灰扑扑的小城,巷子里杨树不停地往下掉穗,毛茸茸跟小动物一样,张子鱼头上落了几只。小城上空飘动着一团团柳絮。张子鱼长这么大很少注意家乡的春天,黄土高原的春天大概就是这种样子。
张子鱼出现在家里时,父亲母亲哥哥嫂子都认不出来了。父亲反应很快,马上问儿子:“衣服?谁给你买的衣服?”“我给我买的。”“谁给你钱?”“我打小工挣哈(下)的,不是偷哈(下)的不是抢哈(下)的。”大人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人们才想起近两个月节假日都不见张子鱼,大人以为跟同学耍去了,要么去学校补习功课了。大人对张子鱼要求很低,不惹乱子就烧高香了,没指望他考高中考大学光宗耀祖。大哥二哥急了:“兄弟,没钱花给大人开口嘛,打小工是大人的事情,你弄不成。”张子鱼同学昂昂气壮地告诉两个兄长:“我好多同学都打小工挣钱养活自己哩,人家能弄我也能弄。”一句话就把大人的嘴给堵上了,堵得死死的。家里人很快知道张子鱼在学校的情况。张子鱼同学懂事了。家里人彻底放心了,再也不用看别人的眉高眼低了,还有什么比一个不肖子孙更让大人们伤心的事情呢?
在当地人眼里,农村娃没有资格学坏,吃喝玩乐打架斗殴当小混混流氓阿飞都是城里娃的专利,尤其是张子鱼他们村,处于城乡接合部,农村与城镇的前沿阵地,大家都十分警觉。村里几个张子鱼的小伙伴发生过出格的事情。跟张子鱼的好狠斗勇挑战城里娃不同,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正长身体,吃什么都香,农村一年四季大多都是粗粮,细粮很少,都是过年过节用的,给老年人用的,油水更少,肉就更少了,吃肉等于上天堂。而这种天堂般的生活就近在咫尺,从上小学那天开始,他们就目睹了城里娃的生活,城里娃带到学校的吃食都是蛋糕面包饼干香肠午餐肉还有五花八门的巧克力,农村娃带的都是红苕洋芋玉米面高粱面馍馍,最尖端的利器。麦面馍馍城里娃也会不屑一顾,至少得配一点点咸菜呀。张子鱼的伙伴中就有人出轨了,大人们在城里打小工挣了钱,让娃娃们捎回家;娃娃们在街上接的钱,十块八块的,街上有饭馆,有巨大的诱惑,怀揣着人民币的农村娃此时此刻鼻子就成了狗鼻子,一下子就被另一条大街上的饭馆牵引过去了,中了邪一样,勾了魂一样,身不由主地飘进饭馆,买一大包熟肉,给同伴一人一小片,尝尝鲜,自己一个人把一大包熟肉全吃下去了。那时候一斤熟肉也就一块来钱,全吃下去也挺吓人,口渴,就大缸子喝凉水,时间不大就往厕所里窜,穿梭般来回折腾,厕所都快拉满了,没胖反而瘦,只解个馋。两三天后,大人们一对质,钱数不对,劣迹败露,一顿暴打是免不了的。
也有跟城里娃玩得好的农村娃,跟亲兄弟一样不分彼此,常常在一起做作业,城里娃房子宽敞安静,单人单间,确实是写作业的好地方,过了时间,留下来吃饭是免不了的。算是开了眼界见了世面,回到村子里给农村小伙伴描述城里人的午饭或晚饭,就像讲神话故事,就像讲另一个世界的生活,电影里才会出现这样的美味佳肴。该同学充分理解大家的承受能力,很巧妙地把话题转移到人家城里人不到吃饭时间随随便便地吃喝,该同学学得很像,模仿城里同学的父亲,父亲大概是个股长或科长,加班回家晚了,有点饿,就招呼儿子:给爸煎两个荷包蛋。小家伙们都哇叫起来:每天两个荷包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吃这么多鸡蛋。农村娃一年只有端午节的时候才吃一个煮鸡蛋。还有更诱人的加餐方式,在蜂窝煤炉子上烤馒头,馒头烤得焦黄焦黄,再用饭盒热肉臊子,夹在热馒头里。渭北高原的肉臊子从来都是一道美味,过年过节红白喜事的时候才能享用。城里人天天过年。张子鱼也有要好的城里朋友,张子鱼总是很自觉地在街口分手,任何理由都不能让他进入城里人的住宅区。小伙伴们津津有味地描述城里人的一日三餐时,他转身就走,满脸鄙夷。
初中二年级的张子鱼同学懂事了,不胡闹了。他打工挣到的第一笔钱就目光远大,购买《亚洲腹地旅行记》,第二笔钱就置办行头。铁匠的儿子用死提醒他一身好行头的重要。那是人的一张脸。农村娃穿上咖啡色夹克衫,配上深灰色涤卡裤子和白球鞋,往校园里一站,城里娃当下黯然失色。铁匠的儿子是要让宝鸡西安的洋学生黯然失色的。小县城算什么?张子鱼首先在小县城展示了他的风采。周末,一位要好的城里同学,机械厂工人的儿子很随便地脱下半新不旧的劳动布工作服披在张子鱼身上,张子鱼曾送过这位工人儿子一双手工布鞋,城里娃从小穿球鞋都有脚气病,就用球鞋换农村娃的布鞋,张子鱼就送工人儿子一双母亲亲手做的新布鞋。人家回报他呢,非常及时,明天是星期天,张子鱼可以穿上劳动布工作服去砖厂打工,跟真正的工人一样。张子鱼在工人儿子的肩膀上拍一下,说声谢谢。
星期天一大早张子鱼就赶到十几里外的砖厂。私人砖厂除几个技术工人是老板特聘的国营企业的退休职工,大多数是本村及附近的农民,穿劳动布工作服的很少,技术工人才有条件穿正规工装。中学生张子鱼没手艺只能搬砖坯,纯力气活,拉煤都轮不到他。中学生张子鱼一边跟大家打招呼一边往砖坯跟前走的时候才发现半新不旧的劳动布工作服比盛大节日的礼服还耀眼,那是工人师傅雄赳赳气昂昂站在机床跟前操作现代化流程的正装,私人砖厂除了运土的卷扬机和打砖机以外,全是原始体力劳动,农民工们全披着麻袋来回奔跑,刚刚打工一个月他也太马虎了,他正犯难的时候,不知哪个好心人扔过一条脏兮兮的麻袋片,他赶紧脱下劳动布工作服放在稻草垫上,脏兮兮的麻袋往身上一披,土腥味汗臭味原子弹的蘑菇云一样团团升起,跟盖子一样盖在渭河谷地上空。渭北高原古老的黄土被大片大片地切割搅拌打成砖坯晒干再装进砖窑点燃煤火,大火焚烧后的砖有青砖红砖,跟石料一样有棱有角坚硬无比。那个叫张子鱼的乡村少年奔忙在砖厂与校园之间。
秋天,张子鱼考入重点高中,他整个人就像厚墩墩的砖块,刚出窑的新砖还没有用水浇过,还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少年张子鱼就是这样子,让人老远都能感觉出浑身的热量。苦力的身体套上漂亮的夹克衫,沉默寡言,小小年纪脸庞刚毅硬朗,男生尊重他,女生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女生们不知道张子鱼那身老虎皮是出于自尊,男生警告她们她们也不信,男生甚至揭露张子鱼偷偷打工的秘密,女生们更好奇,用她们的话说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哈,男人这种词都用上啦,小男生们适得其反。女生们甚至认为张子鱼一边苦读一边打工是有意中人了。小女生们完全是用女性心理理解我们的张子鱼同学,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一样,她们以为张子鱼穿戴洋气是为自己。我们可以想象最先动此念头的女生绝对是城里娃,农村出身的女生没这种胆子,她们的看法比较接近男生,比较现实,张子鱼把自己收拾得这么精神完全是出于自尊。
有那么一位城里娃主动大胆地接近张子鱼。西北高原小县城的城里女娃最大胆最主动的方式也不过是见面点个头,小心翼翼地借学习的名义问个问题。该女生反反复复十几次,张子鱼同学毫无反应,再纠缠下去就会被人耻笑。该女生心生怨恨,再也不理张子鱼了,不但不理还怒目相视,木头人张子鱼这才有了反应,以为得罪过人家;问同学,同学笑:“你把人家得罪大了。”木头人张子鱼语出惊人:“成绩超不过我也没必要恨我,女生就是难缠。”这个小女生就从身边消失了。
张子鱼同学大踏步前进,高一第二学期从普通班跨入重点班。张子鱼同学以学习成绩的排名来理解女同学的满腔热情也是正常的。高中二年面临高考,学校三天两头考试排名次,反复淘汰;分尖子班,重点班,普通班,尖子班就像坐在火山口上,随时都会被人推翻,全校几千人盯着尖子班。张子鱼进入重点班不到半学期,就杀入尖子班。离高考还有一年。
尖子班的农村娃仅占三分之一,小县城的城里娃更少,大多城里娃是中央各部委驻地方的国营大企业的子弟,父母都是工程师总工程师;农村娃张子鱼半年之内一路拼杀,杀到尖子班前十名相当辉煌了,多少人侧目而视。包括尖子班一位来自大企业的女生,学习好长得好高傲无比,顶多也是对张子鱼多看几眼而已。女生的少女时代对男生基本上视若无人,父母名牌大学毕业,支援大西北才落户渭北高原,对子女有很高的期待,子女也很争气,在子弟学校就是佼佼者,到地方重点中学,当仁不让进入尖子班,小县城的城里娃在她跟前都自矮三分,农村娃就更不用说了。班上同学纷纷议论有个农村同学半年间从普通班一路闯关斩将进重点班杀入尖子班,尖子班的最后一名被淘汰到重点班,张子鱼走进尖子班的教室时该女生连头都没抬,其他同学全都对这个暴发户侧目而视。两周后,新同学张子鱼连越二十多名同学进入尖子班前十名。该女生也没有看张子鱼一眼。
张子鱼同学不住校,每天回家吃饭。有一天吃过下午饭返校上自习,在校门碰见尖子班两女生,打个招呼,两女生当中就有大企业来的高傲的女生,张子鱼远远走来时,另一女生就告诉该女生:“他就是张子鱼,郊区农村的。”该女生随口说道:“不像农村同学呀。”两个女生都是上进心很强的好学生,平时都不怎么注意男同学,该女生的一句不像农村同学把自己以及身边的女生都提醒了,张子鱼不知不觉地进入了两位尖子班女同学的细心观察中。张子鱼一点一点走近,大大方方主动跟女同学打招呼,也不是小县城惯用的“吃了吗?”而是“下午好”。点头微笑走过去。那个高傲的女生再次发出感慨:“他是农村的?真不像。”
下次见到张子鱼时该女生惊奇地发现张子鱼那身漂亮得体的夹克衫不见了,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分不清是家织布还是商店扯的洋布,当地农村还把纺织厂出的布叫洋布,完全一个农家子弟打扮,该女生差点叫出声来,真叫起来笑话就闹大了。该女生百思不得其解。张子鱼自己也不清楚,完全是一个懵懂少年。好多年后在天山脚下回忆中学时代的校园生活时,他只记得第一次与该女生相遇时他只觉得眼前发黑,整个世界都是黑洞洞的,他告诉妻子叶海亚:“我感到了绝望,我感到我很可笑。”放学回家,他就把夹克衫涤卡裤子白球鞋收起来,重新穿上以前的旧衣服,太小也不在乎。新疆姑娘叶海亚以女性的直觉告诉张子鱼:“你喜欢上了她,她也一样。”
那个高傲女生想躲都没法躲,两人就在一个班,不用眼睛瞅,这时候全身每个细胞都是眼睛,都在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个家伙,他凭什么换掉漂亮衣服变成这个鬼样子?该女生好几次要去追问张子鱼,问个水落石出。该女生幸好还没有彻底丧失理智,没有在教室或校园堵张子鱼同学,而是大大方方地把张子鱼同学告到班主任王老师那里。王老师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王老师煞有介事地告诉该女生:“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衣冠不整不但影响个人形象也影响校容嘛,契诃夫说过:人应该从心灵到衣着打扮都是美的。”该女生长长出一口气,走了。
王老师找张子鱼同学谈话,不在办公室,在家里,压根就不谈张子鱼同学的衣着打扮,而是问他的学习情况,还问到了家里,问到睡眠好不好,吃的怎么样,一定要吃好,身体好很重要,许多农村同学营养不良影响学习。张子鱼同学跟石头墩子一样,王老师也发现了这个学生身体不是一般的好。“你练功夫吗?”“我干活。”“农活?”张子鱼点点头,张子鱼不会告诉老师他在砖厂打工的秘密。老师最后还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的夹克衫挺漂亮,怎么不穿了?”“考不上大学穿再漂亮也没有用。”“噢,磨炼自己的意志好嘛,有志气嘛,也不要太苦自己。”王老师的妻子,教英语,英语老师一针见血地指出:“张子鱼同学,你不是苦自己,你是压迫自己,折磨自己,你自己照照镜子,精精干干一个帅小伙,学习又好,凭啥不穿漂亮衣服,听老师的穿上,昂昂气壮地穿好衣服。”班主任王老师知道其中的奥秘,挥挥手:“随便随便,穿烂衣服也不是啥罪过,儿子娃娃粗糙一些不是啥坏事。”张子鱼走了,王老师慢慢给妻子解释其中的玄机,妻子是西安城长大的城里娃,听着听着眼泪都下来了。这个叫张子鱼的农村娃太懂事了。
那个高傲的女生也是情窦初开,茫然混沌,自习课明明看见班长给张子鱼打招呼叫他去班主任那里,张子鱼从老师那里回来后依然故我,一点动静都没有。该女生又生气了,天下竟然有这么无耻的家伙,对老师的警告置若罔闻,这都是激烈的内心活动没法说出口,但也必须说出来,不然快憋死了,三四个女生在一起的时候,破破烂烂又傲气十足的张子鱼过来了,该女生恨恨地对同伴说:“跟叫花子待一个班,真让人受不了。”同伴们很吃惊,她们从来没注意到张子鱼同学的巨大变化,她们好心劝该女生:“压力已经很大了,为这点小事生闷气影响学习划不来。”其中有一个女生含笑不语,显然洞察了该女生的心事。可恶的张子鱼不但破衣烂衫,头发也不收拾,乱蓬蓬的,小胡子也不剪,简直是叫花子加劳改犯。该女生加了一个劳改犯。更可气的是张子鱼的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样亮晶晶的,暗下去了,黑洞洞的。新疆姑娘叶海亚插进一句:“我当初就看见你那双黑洞洞的眼睛,你失神了。”
再这样下去两个中学生都会毁掉。该女生的父母听从了班主任王老师的意见,转学走了。永远从张子鱼的生活里消失了,公开的理由是受不了班上某些同学的烂样子。知识分子父母也明白女儿心里的秘密,度过青春期就没事了。
我们的张子鱼同学还在煎熬中。该女生离校的那天上午,另一个女生主动向他求教。这个女生就是与离校女生第一次发现张子鱼同学的女生,当时两个小女生同时发现张子鱼同学“不像农村娃”。这个女生目睹了她的同伴,那个高傲的女生与张子鱼同学隔山打虎盲人摸象黑夜中乱撞的整个过程,这个女生已经有男朋友了,男朋友已经在东北某地上医科大学二年级了,这个女生已经穿越初恋,心理状态相当稳定了,更重要的是男朋友在校园里公开露过面,谁也不会怀疑她接触男同学的动机,张子鱼同学也不会成为惊弓之鸟。她曾经暗示过她的同伴:张子鱼是个帅小子。同伴反应那么强烈,一连串的讽刺挖苦之辞,谁都知道这是爱上一个人的前奏,是黎明前的黑暗,同伴就挖苦她是不是移情别恋,有了上医科大学的白马王子又想找一个丑八怪当陪衬人。她只能旁观两个可怜的家伙互相折磨。像张子鱼这种男生也远远超出她的生活经验,她是县医院著名外科大夫的女儿,跟农村同学一起上学,还不时去农村同学家里,但无法走进农村同学的内心世界。她的同伴转学后,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张子鱼同学已经到了心理承受的临界点,也就主动地去接近张子鱼,张子鱼本能地颤抖一下,她问完一道数学题张子鱼已经不紧张了,她就告诉张子鱼那个女生转学的消息,她就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个用破烂衣服也无法遮掩的青春少年。少年张子鱼长长地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春天的渭北高原显得那么悲壮那么苍凉,县城上空的太阳苍白干瘪好像没有睡好,栩栩(麻雀)一群又一群,完全淹没了报春的燕子,旋风带着黄尘在校园里摇曳,很快越墙而去,在城郊挟带更多的灰尘,旋到了整个天空。你根本无法看清张子鱼同学脸上的表情。这个小女生含着泪小声问张子鱼:“你喜欢她吗?”张子鱼的目光投向校园以外,那座小县城飘浮在黄土高原的滚滚波涛中,从浪涛的谷底颠到峰顶又深深地跌下去,少年张子鱼的胸脯一起一落,可他的声音那么微弱,他告诉这个小女生:“我不知道。”然后就走开了。
小女生期待着当初那个打扮得漂亮帅气的张子鱼。我们的张子鱼同学依然故我,周一至周六在校园刻苦学习,周日一大早去私人砖厂打工。在叶海亚的追问下,张子鱼开始描述那个熊熊燃烧的黄土高原大沟里的私人砖厂。卷扬机和打砖机跟蚂蚁一样啃着大海一样波涛汹涌的黄土,砖坯跟火焰一起抖动,焚烧后的砖窑跟火焰山一样,工人们蹿出蹿进,工人们也成了团团大火。叶海亚跟张子鱼去吐鲁番火焰山的时候,张子鱼就想起了热浪滚滚的砖窑。张子鱼反问叶海亚:“你该不会问我这个小女生对我有意思吧?”叶海亚一脸神秘:“我不知道,你也别解释,我真不知道,不过我得告诉你,你能安安心心考上大学还真多亏了这个女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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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秋天,西安某高校新生入学不到两个月,张子鱼与武明生同时盯上了女同学李芸。我们可以断定张子鱼同学仅仅是下意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可别人意识到了,这个人就是武明生。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全中国的大学,尤其是名牌大学,农村学生占百分之六十二,西安这所大学也不例外。报到结束,第一次班会,班主任点名,点到的同学不但要起立喊到,还要做简短的自我介绍,农村同学就不如城市同学能说会道,城市同学有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有一点调侃幽默调皮话,引起阵阵笑声。还有重要的一点,城市男女同学打交道自然大方脸不红不紧张不结巴。武明生同学跟人家李芸同学打招呼时还能拿得住自己,人家李芸同学多问他几句,还莞尔一笑,武明生同学手里天蓝色搪瓷碗就落在地上,幸亏在食堂外边的林荫道上,行人稀少,搪瓷碗三蹦两跳蹿到李芸同学脚下,李芸捡起来擦了擦递给满头冒汗的武明生同学,我们可以想象武明生同学离开时的慌乱与紧张。开学不到一个礼拜,集体活动也没几次,大家还不怎么认识,武明生就闹这么一个笑话。也得承认武明生同学胆大,敢跟同班女同学打招呼,对方至少认下了他这个同班同学嘛。这么一想武明生同学也就不紧张了。再次见面的时候,李芸同学总是主动跟他打招呼,或者点头微笑,招呼也打得很艺术,绝对不说:“吃了吗?”而是:“你好!”“下午好!”“早上好!”大家很快熟悉了,李芸对每一位同学都很友好,面带微笑,主动打招呼,尤其是对农村同学。武明生就有一点点失落。李芸同学的微笑与问候也仅仅限于本班同学,外班同学主动问候她她才打招呼。
李芸在系学生会担任文体部部长,也在班上担任学习委员,外班同学很想对李芸热乎一点,从他们表情可以看出来能跟李芸待一个班多么幸运。武明生好像有特异功能,一下就洞察了对方的心思,武明生的自豪感很快得到证实,外班一个老乡就这么问他:“你跟李芸一个班?”“不像吗?”“不,不是这个意思。”武明生神气极了,平生第一次使用反问句,让老乡浑身不自在,同时也确确实实感受到跟李芸做同学有多么幸运。
新生入学不久,大家各显其能,迎新晚会就是一次绝好的机会。李芸拉了一首《梁祝》小提琴独奏,唱了一首《橄榄树》,大四大三大二的同学都记下了李芸。李芸就理所当然担任了系学生会文体部长。下午上自习,学校的大喇叭公布新的学生会干部名单,大多都是老生,新生只有几个人,算是新鲜血液。班干部就比较复杂,新生入学前,班主任查阅学生档案,根据学生在中学阶段的情况临时指定班干部,第一次开班会,班主任特别强调这些干部是临时指定暂时为大家服务,等大家熟悉之后再民主选举。一般情况不会有大的变动。一个月后,部分同学强烈要求提前改选班干部,班主任顺乎民意,选举结果,班长副班长生活委员落选,新班长新班副新生活委员上任,李芸属于留任干部,属于众望所归。无论本班还是全系,李芸已经算是公众人物。李芸的家庭背景等等私人信息就很容易打听出来。武明生同学只要竖起两只兔子般的大耳朵就行了。
武明生同学另一举动就是周末下午尾随李芸上公共汽车,从西安南郊三拐两拐到东郊,差不多跑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可以想象有多么悬乎,幸亏是两节长公共汽车,上车下车人很多,武明生同学龟缩在人多的地方,老往后边蹭,跟小偷一样,大家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李芸在司机后边站着,有围栏可以靠着,武明生从后门上车,看见李芸在前边就拼命往后挤,大家都烦他,不躲不行嘛,车上稍显空旷,他就会暴露。李芸刚下车,武明生就贴着窗户跟壁虎一样,他都忘了他扑到车窗时是从人家有座位的中年汉子怀抱里横穿过去的,漂亮姑娘的背把武明生的目光拉那么远,他恢复原状时中年汉子说:“算你娃运气好,要是趴人家小伙子身上人家非捶你不可。”
武明生总算把李芸下车的站牌记住了,顺着站牌进入一条巷子走十来分钟就是一所中学的大门,老远能看见操场和教学大楼,还有西安市××中学的大牌子,牌子上是舒同的字。武明生的父亲当过兵,有一点点文化,从小就让武明生练字帖,给村子里写对联给粮食口袋上写名字,村里人都叫他秀才,学校里就文明多了,叫他书法家,武明生喜欢书法家不喜欢秀才。武明生等待着学校举办书法比赛,到时候他就能露一手。这是武明生在李芸父母执教的中学门口起的念头,武明生腰杆就直了。
周一课间休息时,武明生郑重其事地向系学生会文体部部长李芸提合理化建议:啥时候能举办一次书法比赛。李芸说好呀,你往下说嘛。武明生舔舔嘴唇,咳嗽两声,就继续往下说:“字是人的脸面,大学生嘛没有一手好字不行。”李芸鼓励武明生:“别紧张,慢慢说。”武明生说:“说完了,就这些。”武明生问其他同学:“我紧张了吗?”同学们就告诉他:“你不是一般地紧张,你整个人都是硬的。”同学们还捏他的胳膊肩膀脊背和大腿:“跟生铁坯子一样,跟女同学打交道这么生硬会吓着人家的,幸亏李芸同学是城市娃见过世面。”武明生就这样发现了张子鱼,除了城市同学,农村同学当中就数张子鱼跟女同学打交道不紧张,自然大方不亢不卑,武明生连吸两口冷气,就像猛然站在悬崖边上身体晃荡几下直往下栽。
武明生同学在大学优美的林荫道上反思自己。这所百年老校绿化很好,古槐、松树、枫树、法国梧桐、爬壁虎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各种建筑物和通道,跟原始森林一样,稍往僻静处一拐就能陷入禅境,就能进入哲学状态。狗日的张子鱼跟电影镜头一样一举一动全都闪现在武明生脑海的大银幕上,是那种典型的黑白胶片,图像清晰生动感人,有木刻画的效果。反复闪现的只有两个镜头:一是张子鱼课堂回答问题得到老师的表扬,学习委员李芸下课主动跟张子鱼聊了两句。二是上午两节课后有二十分钟广播体操时间,高年级同学相当自由了不做广播体操,在教学楼前的空场地上打羽毛球,一年级新生张子鱼正好站在最边上那排做广播操,打羽毛球的两个老生其中一个有事要走,另一个球兴正浓,两缺一,就把球拍硬往大一新同学手里塞,两个新同学都不会打羽毛球,塞到张子鱼手里,张子鱼没拒绝。一个老生一个新生越打越精彩,刚开始老生让着新人,有点友谊赛的意思,打着打着就不敢大意了,就拿出绝招怪招,频频出击,羽毛球呼呼飞蹿,越蹿越猛,跟老鹰一样,广播操结束了,大家都不离开,观看羽毛球赛,打那么精彩就是一场球赛嘛。高年级这位同学是个女生,球技精湛,可体力不支,认识李芸就朝李芸招手,李芸上场三下五除二拿下本班男生张子鱼,还不客气地问张子鱼:“感觉如何?我们女生好欺负吗?”张子鱼一边擦汗一边说:“技不如人,甘愿服输。”李芸就笑了:“这就对了。”上课铃响,大家上楼进教室。一场球而已,没有什么微言大义。可一旦重新发掘还真有那么一点蛛丝马迹,狗日的张子鱼无论是对高年级女生还是本班女生,总是不慌不忙大大方方,拘谨紧张的话就没法打球嘛。
武明生跟张子鱼都来自西府农村,张子鱼穿着打扮接近城里人,可一口地道的陕西关中西部口音在古城西安显得相当刺耳,西府口音接近甘肃方言,生猛冷硬,说普通话比说外语还难。这也是武明生相当长时间忽视人家张子鱼的主要原因。穿戴洋气谈话漏气你还能把舌头换了?这是大家对张子鱼同学最初的印象,也是难以改变的印象。问题的核心就落在那次课堂提问上,老师讲到中国现代地理学科的创立就提到了德国人李希霍芬爵士,此人于清朝末年七次来中国考察,走遍大江南北,第一个将张骞开辟的东西大道定名为“丝绸之路”,第一个将战国时李冰父子修筑的都江堰介绍给世界,第一个研究中国黄土提出中国黄土“风成说”,第一个研究中国造山运动提出“五台系”“震旦系”等地质术语,第一个在江西景德镇一带勘探陶瓷原料,以高岭土的拉丁译名来命名高岭土,高岭土成为世界上第一种以中国原产地为通用名称的矿物质。老师一口气说一长串第一,又十分潇洒地写在黑板上。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中国的大学老师还没有普及笔记本电脑,电化教学远不像今天,大多老师还使用古老的粉笔,硬笔书法很重要,老师一手好字就能镇住学生,加上口才,加上所讲内容的生动精彩,老师很神气地环视学生,并做了短暂的停顿,推一下眼镜,学生们已经无限敬仰地仰视讲台上的老师了,老师不能不稍加停顿给学生以喘息之机,也就五六秒钟吧,老师轻描淡写地问大家:“李希霍芬还有个大弟子,瑞典人,也是五六次来中国考察、探险,差点死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请大家回答这个人是谁?说出他的名字我就很满足了。”老师点了三个学生都答不上来,老师就挨个点,点到了张子鱼同学,跟机枪扫射一样,从左到右射到第三排就是张子鱼,张子鱼答对了:“斯文·赫定。”张子鱼还说出了“安特生”。老师相当满意:“总算没有让我失望,我可以满怀信心地继续当你们的老师了。”
学习委员李芸同学下课就请教张子鱼,张子鱼就告诉李芸:斯文·赫定有一本很有名的书《亚洲腹地旅行记》,李芸很想看这本书,张子鱼说:我放家里了,没带来,图书馆有。两个人对话的时候,武明生已经悄悄走过来了,武明生在张子鱼宿舍见过《亚洲腹地旅行记》,武明生还翻了几页,扉页上有张子鱼的名字还有购书日期,武明生差点当场揭穿张子鱼的谎话,另一个念头强有力地阻止了他:万万不能给任何人提供接近李芸的机会。武明生就有了诡秘的微笑。张子鱼的小气让武明生彻底放松了警惕。
武明生赶到图书馆,进开架书库,最后一排西北角最下一层,蹲下来,才找到蒙了一层灰尘的《亚洲腹地旅行记》,一共8本,其中一本没有灰尘,半个月前刚还回来。一九八七年的大学图书馆还是古老的签写书卡,书卡上的第一个读者就是李芸,十月二十三日借,十月二十七日还。看得很快。武明生没走林荫道,他找一个安静的草坪,有石凳石桌,阳光灿烂,如果记得不错的话是中午十点半,最后一节课没上,中午饭没吃,直到光线暗下去,一百多页,差不多看完了全书的三分之一。晚饭吃得很仓促。早早去图书馆占座位,第三天读完全书,掩卷长叹,这个叫张子鱼的家伙初二年级快毕业的时候就买到了《亚洲腹地旅行记》;更要命的是国庆节迎新晚会上李芸拉完小提琴《梁祝》又唱了《橄榄树》,武明生耳畔不停地响起“流浪远方流浪”。然后呢,就是这本《亚洲腹地旅行记》。武明生很快在《橄榄树》与《亚洲腹地旅行记》之间找到一个共同的关键词那就是远方。农村娃张子鱼跟他武明生一样,寒窗苦读梦寐以求的就是离开家乡离开土地到远方的城市去上大学而且还要永远地生活在那里。那里有橄榄树有小提琴独奏。武明生把《亚洲腹地旅行记》在手里掂了掂,还给了图书馆,借书卡上多了一个读者,李芸下边就是武明生,跟李芸排在一起,估计相当长时间不会再有第三个读者。好多年以后,校友聚会,武明生丢了魂似的进图书馆重新找到这本书,还是开架书库,还是最后一排西北角最下层,吭哧吭哧蹲下去,八本《亚洲腹地旅行记》全都覆盖在灰尘下边,跟褐色棉絮一样,一层一层揭掉,一本一本查看,有七本无人问津,唯一借阅过的那本借书卡上依然写着李芸、武明生,没有第三个读者,日期永远停止在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一日。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告诉武明生,马上要做数据库,网络管理,刷卡,学生借书不再签写书卡,无论借还是还都不会在书上留下痕迹,一切都在电脑里装着,一切恍若梦幻。
走出梦境的最好办法就是大声喊叫。武明生的歌声就是呐喊。同宿舍的人都受不了啦,集体抗议。武明生的歌声转移到楼道。外班一个同学建议武明生去找艺术系的同学辅导一下。“你的发音有问题。”艺术系有吉他训练班,交际舞训练班,流行歌曲训练班,最受欢迎的是邓丽君的歌曲,武明生就学《橄榄树》,不到一周,就有模有样了。回宿舍放歌,大家都说武明生进化这么快,上帝帮你,一礼拜就完成了从野兽到人的进化。
晚自习李芸特意通知武明生:你的合理化建议得到系领导的批准,元旦举办全系书法比赛。第二天大厅公告栏就有书法比赛的通知,广播里喊了整整一个礼拜。书法比赛由系学生会组织,聘请中文系的老师担任评委,武明生同学练过童子功,拿了一等奖第三名。元旦晚会武明生唱了《橄榄树》。武明生期待李芸也唱《橄榄树》,最好再拉小提琴《梁祝》。李芸拉了小提琴,不是《梁祝》是《阳光照耀塔什库尔干》,李芸唱了歌,不是《橄榄树》是俄罗斯歌曲《喀秋莎》。大家鼓掌的时候有人就告诉武明生:文体委员么咋能煎剩饭?李芸上台前武明生叽叽咕咕再来一个《梁祝》再来一个《橄榄树》,没人响应,大家还拿白眼翻他,大家对李芸有更高的期待,李芸没让大家失望,《阳光照耀塔什库尔干》明亮轻快宽广遥远,《喀秋莎》雄壮昂扬优美中带着淡淡的忧伤。艺术系的师生感叹:这是专业水平。武明生旁边的同学挖苦武明生:“听见了吗,专业水平,李芸又没得罪你你干吗跟李芸过不去?”武明生目瞪口呆,如五雷轰顶,他怎么能给大家这种印象?他急出一头汗,人家就好心劝告他:“不要怀疑人家李芸的水平,不要恬不知耻地唱人家李芸唱过的歌,你以为你是谁?”武明生窝仰不吭声,窝了半天,不知哪根神经出了错,竟然提议:欢迎张子鱼同学来一个。张子鱼赶快往后缩,就有人往前推,张子鱼还在挣扎,李芸就说:“张子鱼同学,大家对你期待这么高,你可不能让大家失望呀。”张子鱼就不挣扎了,就整理几下,大大方方上台接过话筒唱了一首《在那遥远的地方》,连武明生都听出来比他勤学苦练学来的《橄榄树》强。
夜幕跟雪花一样一片一片落在武明生脸上,融化成光,可以理解为灯光。元旦晚会的主场在学校露天体育场,几十盏大灯把黑夜变成白昼,谁都知道黑夜的存在,此时此刻黑夜成为体育场上空无比庄严的圆形拱顶,夜幕潮水般起伏,又被强大的冷空气冲击形成雪花,缓缓地飘啊飘,武明生脑子那么清晰,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心里不断高涨的风暴,挟带着海啸般的冰冷冲向苍穹之顶,在那里截住了潮水般的夜幕,让它们以明亮温柔的形象出现,那一刻,雪花等同于灯光,落在武明生脸上的是大团大团冰凉的灯光,所有的人,包括主席台上的领导们全都被灯光的冰凉照耀得激情万丈,此时此刻只有武明生知道事情的真相。
几天以后武明生就弄清楚了《在那遥远的地方》与《橄榄树》的关系,《在那遥远的地方》的作者王洛宾是三毛的心中偶像,三毛因此才去撒哈拉沙漠去找梦中的《橄榄树》,前因后果逻辑关系非常严密。在此之前钱学森先生在人类的逻辑思维形象思维之外划时代地提出人类的第三种思维方式情感思维,还专门编了一本书《关于思维科学》,武明生在阅览室读这些文章时,脑子里全是左右纵横的一幕幕形象和前后纵深推进的缜密严谨的逻辑,然后就是大幅跳跃毫无逻辑但又有规律可循的情感起伏。毫不夸张地说,钱学森先生的伟大发现强化了武明生同学的大脑,武明生同学的脑袋快成原子反应堆了,李芸张子鱼,一男一女,一阴一阳,黑子白子,顷刻间被古老的逻辑思维形象思维加上新发现的情感思维交叉碰撞裂变出原子大爆炸一样的能量。好多年以后,武明生快四十岁的时候,钱学森先生去世,电视网络报纸杂志各种媒体开设专栏悼念钱先生辉煌的一生,总要提到钱先生的爱妻蒋英,通栏大标题就是“科学与艺术的完美结合”,蒋英是民国时期军事家蒋百里先生的女儿,留学德国专攻音乐,归国后执教于中央音乐学院,培养了一大批歌唱家和钢琴家,可以想象钱学森先生的业余生活有多么幸福,上班研究科学,回家听夫人唱歌弹钢琴,钱先生自己也能弹几曲唱几首歌,钱先生在物理学以外涉足思维科学,尤其是文艺学科应该研究的情感思维,与夫人蒋英有很大关系。武明生回首往事就会明白这本《关于思维科学》不是随便让他打开的。钱学森和蒋英不正是他所向往的生活吗?他那双兔子一样灵敏的大耳朵很快就打听到李芸不但会拉小提琴,钢琴也弹得不错。没必要问李芸为什么不在学校展示几首钢琴曲?人家是谦虚是适可而止。地理系又不是艺术系,艺术系有琴房,有价格昂贵的西洋乐器,其他专业也就几架手风琴几把小提琴几把吉他,笛子二胡就很一般了。李芸上台表演时用的小提琴是从家里带来的,公家的小提琴练琴还凑合,上台表演只能蒙外行,大学校园不管哪个专业举办文艺演出,艺术系的师生总有一双灵敏的耳朵。当大家很随意地谈论李芸同学会弹钢琴时,武明生同学就想到钱学森和他的情感思维。
武明生同学在周末不用尾随女同学李芸,周三下午政治学习,武明生就溜了,许多人都溜出去逛街钻图书馆,武明生同学乘车出东门,过三站下车,在李芸父母执教的中学门口站了一会儿,顺小巷三拐两拐到兴庆公园。听同学讲兴庆公园是东郊学习拉琴练功的好地方,也是当年大唐王朝的皇家园林,五十年代上海交大支援大西北迁往西安,周总理特意选新校址依兴庆公园而建,这些江南才子可以依稀感受到偏远地区的美好风光。李芸父母执教的中学就在公园附近。李芸就生活在如此美好的环境里,在湖畔拉小提琴,读英语背唐诗宋词,然后回家弹钢琴,琴声飘荡在湖面,与鸟齐飞,与杨花柳絮共舞……武明生觉得李芸同学离他那么遥远,简直是在两个世界……一个多小时后武明生回到校园,在教室门口与李芸相遇,他的表情复杂怪诞,李芸同学不由一愣,多看他几眼,点点头,没有往常的微笑而是满脸惊诧,他们擦肩而过,青春少女的芳香扑面而来,他们离得那么近,确确实实近在咫尺,短短一瞬,连李芸的呼吸与体温他都感觉到了,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就是温馨,词典里对馨的解释是芳香,刚刚与他擦肩而过的鲜活的生命让词典让所有文字黯然失色。
回到座位,翻开书本,武明生彻底冷静下来了。李芸确确实实跟他在一所大学一个班级,座位相隔二排,抬眼就能看见那美丽的身影,随时可以跟她说话打招呼,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大家为什么严重误解他对李芸同学的感情?把他的好心当驴肝肺,竟然曲解成一种恶意。又没办法解释。最明智的办法就是不做解释,原地不动,水静自然清。武明生同学还是很理智的,安安静静度过了大学一年级。
一九八八年秋天,新生报到,已经是大二学生的武明生迎接新生。新生不管城市的乡村的不管男生女生,大都愣头愣脑,傻里傻气,农村学生土里土气是难免的,武明生很自然地想到去年这时候自己不就这个样子嘛,武明生的目光就投向张子鱼,武明生就愣住了。张子鱼去年报到的时候就被好多新生误认为老生,一年后的张子鱼有点大学年轻教师的风度了,他们的班主任留校两三年,比学生们大不了几岁,跟张子鱼站一起就像同事,眼前的张子鱼正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围着,就是这些刚走出中学校园的大一新生不知深浅地把班主任与张子鱼混淆一起,叫张子鱼老师,老师长老师短,张子鱼告诉她们我是你们的学兄大二的,有个陕北女生咯咯一笑你就是哥哥喽,众女生和学生家长都笑,那一刻李芸也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由衷的开心至极毫不拘束极其自然的笑,笑容消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一闪一闪,亮光中有潮湿……武明生嘴巴张那么大,除了他武明生没有人注意到李芸的笑和那笑容里一闪一闪的湿漉漉的光,李芸就站在众人的后边,站在路边的树荫底下,丁香树笼罩了半条道,丁香的幽香在树荫里浓郁如雾,李芸的笑容才显得清晰异常,武明生相信李芸就是在这一刻喜欢上张子鱼的。张子鱼这个大傻瓜一点感觉都没有,帮这个帮那个,新入学的小女生那么信任张子鱼。
张子鱼总算打发完了这帮小女生,李芸递给张子鱼一杯水,张子鱼渴坏了,吹两口喝一口,张子鱼要矿泉水,李芸就说:“越渴越要喝热的。”张子鱼喝足了才发现手里端的是李芸同学的保温杯,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怎么用你的杯子。”李芸说:“怕得传染病?我很健康的。”“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逗你玩呢,看把你吓的,又有小妹妹来了,忙去吧。”张子鱼又被一群小女生围住了。
武明生很冷静地远距离观察张子鱼,一句话可以概括这个家伙:既有农村人的朴实又有城市人的聪明。好多年后武明生跟孟凯边喝酒边回忆大学时代,他不能不承认张子鱼身上的种种优点,农村学生朴实能吃苦,又很刻板,城市人聪明机灵又有点油滑,小市民市侩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又比较尖酸刻薄,张子鱼与李芸没这些怪毛病,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啊。孟凯说笑:“你可真冷静啊,不带一点狗日的情绪。”武明生说:“地理专业没点理性不行,不像你们学中文的那么浪漫那么激情,当时一个学中文的老乡来宿舍看我,给我介绍朦胧诗,我记不清是北岛还是顾城的一首诗,大意是:你看云时很近,你看我时很远……大概讲的就是我当时的状态。”地理专业的武明生同学很冷静地告诉孟凯:“我大二时的样子才勉强接近大一入学时的张子鱼,难怪大家误解我对李芸的感情。”
武明生还清楚地记得他入学时的行头:一身蓝涤卡制服,黑色三接头皮鞋,白衬衫,白袜子,两套换着穿,大二时才换成咖啡色夹克,银灰色直筒裤,红衬衫,灰袜子,白色运动鞋。武明生还特意打开相册,大一入学时的相片与大二时的相片判若两人,长高长结实了,气质变了。
武明生觉得张子鱼是个人物,观察他还不够,武明生多方努力,跟张子鱼宿舍一个同学对调,武明生就成了张子鱼的舍友,而且是上下铺。一个宿舍七个人,大家都看看武明生又看看张子鱼,张子鱼没任何反应。同班同学调换宿舍很正常,其他班也有,还有调专业的。
张子鱼身高一米七二,匀称结实敦厚,但在武明生跟前就显得单薄了,武明生一米八二,高大魁梧,虎背熊腰,政治课老师讲解放战争讲三大战役,总是重复两个词:威武雄壮,风扫残云,大家回到宿舍就给武明生一个绰号:威武雄壮,武明生哈哈一笑算是默认。武明生从小学到大学,让所有男生都显得单薄,调换宿舍的最大收获就是有了一个历史性结论。张子鱼同学绕着这个威武雄壮的铁塔走三圈,建议他不要穿夹克,应该穿运动服,武明生说:“我又不是体育系的。”张子鱼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武明生去体育系找老乡试衣服,他那种大块头也只能在体育系找到合适的衣服。体育系的同学跟武明生一见如故,很痛快地让他试试,不用照镜子,大家连声叫好,“到我们系来吧,简直是我们的人”。人家不要他脱衣服:“先穿着,穿脏了再还。”武明生连说:“不行不行,这咋行?”老乡就告诉他体育专业的规矩,运动服越破烂越有资本,大一入学一身新运动服,穿到大二就破旧了,穿到大四毕业时千疮百孔,照毕业照留念,再扔掉:“就像战士身上的枪伤,是一种资历懂吗。”怪不得体育系的老生都穿得破破烂烂的。
武明生不用照镜子,在楼道就有人打量他,男生们也都一愣,出了男生宿舍楼到校园走一圈,沿途所遇女生们频频驻足回首,全是热辣辣的目光。
武明生回到宿舍大家都哇一声欢呼,张子鱼说:“咋样?牛皮了吧!”武明生咧大嘴笑:“不错不错效果真的不错,重新投胎了一样。”张子鱼说:“你没看见运动场上大呼小叫的都是女人嘛。”大家煽惑武明生买一身新的,穿人家体育系同学的旧衣服不合适,人家的好意归人家,咱地理系有咱地理系的尊严,大家立马给武明生凑钱,张子鱼就拿出十块。一九八八年十块钱相当大了,半个月生活费呢。半小时后武明生同学穿一身新崭崭的白色红道夹边运动服归来,浓眉大眼的汉子笑得都没眼睛了,嘴里嘟囔着不错不错,还有几分害羞,舍友们就说:“自己表扬起自己来,我们都没法活了。”张子鱼建议:“你最好再买一套冬装红色黑道。”武明生频频点头:“商场服务员也是这么个意思,特意给我留一套放假再买。”
武明生把借人家的旧运动服洗干净还人家,穿一身新崭崭的白色红道运动服进教室,大家以为来了体育明星,嗷——叫了好一阵,李芸都忍不住上下打量武明生:“好啊好啊武明生,我们班的穆铁柱啊。”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山东大汉穆铁柱相当于现在的篮球明星姚明。李芸这么一嚷嚷穆铁柱就成了武明生另一个绰号,小范围内叫威武雄壮,公开叫穆铁柱,也有人叫他航空母舰;本来就高大威猛,亮丽的运动服把整个人全扩张了,还真有点航空母舰的意思。武明生给新疆人孟凯描述当时的情景,手里的酒杯转啊转啊,酒都焐热了,简直成了老外喝红酒的架势。从新疆归来后武明生不再用口里人的小杯小酒盅,改用茶杯,每杯有三四两,这么豪迈的气魄正好回忆当年“穆铁柱”“威武雄壮”“航空母舰”这些光辉灿烂的形象,武明生的眼睛跟儿童一样潮润而明亮,声音又低又轻又清晰:“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个时候我这个土包子农村娃才真正像个名副其实的城里人,进了食堂不再眼馋猪肉炖粉条,红烧肉,土豆片,隔二见三来一份青菜,增加些叶绿素。这也是张子鱼教我的。”
农村娃跟农村娃就这么不一样,张子鱼同学家在城郊,坐在门蹲石上都能看见县城的大街;武明生同学家在偏远乡村,从村小学到乡中学,偶尔去一下县城,高考那几天在县城待得最久,三天,考完后又多待一天,自己给自己鼓劲:考不上大学,就在县城谋个差事,卖面皮卖凉粉卖蜂蜜粽子。武明生做了最坏的打算。武明生在小县城逛街的时候也许跟张子鱼打过照面,大一新生入学认乡党,武明生就这么嚷嚷,张子鱼嘴上说:“可能可能很有可能。”张子鱼心里清楚:从初中开始,他就不走正街,出校门就绕到背街匆匆回家。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大街上全是一群一群趾高气扬的“状元”,酒店饭馆爆满,张子鱼同学在县城外十五里地的砖窑背砖头挣钱呢。这些都不能告诉武明生。两个乡党住一个宿舍,武明生就实话实说:“你比我成熟得多。”张子鱼就说:“你不要恭维我,没这个必要。”
张子鱼专业课好,张子鱼就担任专业课课代表。秦岭是中国地理南北分界线,也是全世界有名的天然动植物博物馆,在西安学地理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西安就在秦岭北麓,进山野外考察很方便。大二开始,地理专业的学生频频进山考察。张子鱼的相机就有了大用场。取出相机的那一刻张子鱼就想起大连医科大学的女同学,张子鱼打好行装下楼,跟大家一起上车,四五个小时的漫长旅途,一群大学生在车上闹哄哄的。
张子鱼每年节假日都能收到大连女同学的明信片和贺年卡,有一张明信片是自己制作的,在海滩上穿着泳装,金色沙滩与蓝色大海之间一位美丽少女微笑着看着黄土高原长安古城的张子鱼,海风把少女的长发吹成另一种波浪,弥漫在空气里。张子鱼收到明信片一周后,才发现明信片上的少女是发信人自己,他的中学同学。刚开始他误以为是哪个大明星,他只注意看明信片上的字。一周后宿舍没人,他无心看书,同宿舍的人去逛街去看电影他谁也不理。他心事那么重大家懒得理他,他一个人待着反而好受一些。正是周末下午,夕阳穿过高大的法国梧桐照进宿舍,树荫与阳光交错晃动,如同昼夜交替,一切泯灭于光暗之中,张子鱼感到无限的惆怅,连睡懒觉的兴致都没有了。他哆嗦着抽出日记本,里边夹了好多张远方同学的贺卡与明信片,全国各地的都有,唯有大连医科大学的女同学在贺卡外还有明信片,春夏秋冬跟候鸟一样有节气的变化,其他季节都是风光片,只有夏天这一张出现了人物,这一次张子鱼同学看得清清楚楚,大西北长安古城的无限惆怅无限朦胧的夕阳里所呈现的少女正是那个送他照相机的女同学,飘逸的长发潮润的海风都要扑到张子鱼的脸上了,还有那迷人的微笑,眼睛那么亮就像白天里的星星,……张子鱼肯定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张子鱼肯定感觉不到自己的泪水,但张子鱼记住了邮戳上的日期七月十日,火热的夏天,西安的日期是七月十六日,美丽的少女形象从遥远的海边准时地出现在西北高原上,七月十八日正是高校放假的日子,上午还在考试,下午就可以离校。出外考察的搞社会实践的除外,不管怎么说,七月十六日这天是张子鱼最激动的日子。
两天后他回到渭北高原那个小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十几里外的砖厂打工,挣够下一学期的生活费,他必须多干一个礼拜,多挣一笔钱,跟绅士一样请明信片上那位来自海滨的姑娘吃顿饭,当然要在县城最好的饭馆。张子鱼同学心劲很大。张子鱼在热浪滚滚的砖窑里出没时,眼前会出现明信片上的海景和美丽少女,他知道此时此刻这位女同学正在大连的海滩度假,八月初西北高原立秋凉爽起来才会回来。张子鱼可以从容不迫地干到月底,再帮家里干几天农活,然后上街,他们会在街头相遇。我们可以想象张子鱼是砖窑里出出进进的牛皮灯笼中最红的一个,手和背有许多伤,休息的时候才会疼痛,肉体苏醒了,火烧火燎地疼,跟火焰一样,大火在身上呼啸,涌起一片灿烂的幸福。
半个月后他们在街头相遇,然后走进县城最好的饭馆,雅座就他们两个人,张子鱼听见自己在悄悄说话:你来自大海,我闻到了大海的气息。女同学好像洞察了他内心的秘密,诚心诚意向他发出邀请:到大连来玩,去见见大海。女同学见他发呆,就告诉他:“我制作这张明信片就想让你见识真正的大海。”张子鱼就说:“我已经坐在海边了。”张子鱼那么诚恳,女同学自己也感觉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大海的气息。她三天前还在海边,跟鱼一样在海里游荡,她的笑容里有海滨阳光的潮润。张子鱼说:“那张照片可以上画报。”女同学说:“我自拍的,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他们喝的红葡萄酒,还是上了脸,女同学身上的海洋气息更浓了,而张子鱼身上全是砖窑特有的燥热,与海洋气息相遇愈发明显。张子鱼内心震撼,外表镇定,可眼前活生生的女同学又回到了明信片,成为一幅优美的景色。女同学再次洞察到了他内心的秘密,郑重其事地告诉他:“这是我个人的生活照,我只制作了两张明信片,一张给我父母,一张给你,你该满意了吧。”小女生毫不客气地在张子鱼脑袋上敲了两下,“看清楚,我是大活人。”张子鱼咧嘴笑,小女生就抓起他的手使劲掐,张子鱼的嘴巴就有点变形,张子鱼手上有伤,张子鱼硬撑着没叫出声,小女生就松开手:“明天十点到我家来。”礼尚往来应该算是答谢。
张子鱼的那些农村同学去城市同学家里时总是带土特产,张子鱼不会这么干。家里的鸡叫得那么凶好像有意提醒他农家土鸡多么受城里人欢迎,村子里还有养鱼的,鱼也是不错的选择,鱼都跳出水面了,还有那些蔬菜叽叽咕咕叫个不停,张子鱼走到县城的大街上才摆脱了村子里的声音。
张子鱼在商场买了一瓶西凤酒,一兜香蕉和桔子,到东关医院家属楼三楼。女同学听到脚步声就站在楼梯口欢迎张子鱼。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有花有鱼,阳台还有鸟,桌子的玻璃板下压好多相片,就有小女生自己制作的以大海为背景的明信片。小女生把张子鱼带进自己的闺房,首先扑过来的是让人陶醉的芳香。好多年以后张子鱼都难以忘怀城市姑娘温馨的小房子,简直就是她们身体的一部分。张子鱼的镇定从容全部失效,变得拘谨僵硬,小女生吃吃地笑:“进监狱啦,进铁笼子啦,太好玩了。”笑够了就十分严肃地告诉张子鱼:“这是本姑娘的闺房,可不是地狱,你这副样子是在鄙视我。”张子鱼的虚汗都下来了,他在砖窑下苦力都没流这么多汗。小女生跟牵头牛一样把张子鱼带到客厅,张子鱼很快恢复平静,张子鱼甚至从果盘拿起一个苹果,拿起水果刀动作娴熟地削起皮来。完全符合当时城市男女青年交往时的规矩:小伙子给人家姑娘削苹果,果皮成一条线不能断,张子鱼就削成了一根线,递给小女生时小女生拿在手里左瞧右瞧,就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深深地看着张子鱼,轻轻地咬一口被剥了皮的苹果。张子鱼正给自己削苹果,张子鱼被小女生的目光照耀着,就像高原的太阳,就像千万只金色的豹子,张子鱼再也不紧张了。他已经在城市男同学家练出来了。他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用武明生的话说他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西安人了。功课这么好,留西安工作没问题。小女生再次窥破他心里的秘密:“西安是个好地方,到大三大四我会认不出你。”“你在骂我。”“你们村里人这么说是骂你,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小女生很严肃地给他说这种话。他们不再谈家里的琐事,连所在的小县城也不再涉及,他们谈论各自的学校,彼此的专业,老师们的风采,同学之间的种种趣闻,发出阵阵笑声。张子鱼的机智幽默让小女生吃惊,她以前就听大家说过张子鱼不土气,她还以为是生活习惯以及打扮,小女生就脱口而出:“中学时你光跟男生交往,不跟我们女生交往,你太封建了,看不起我们女生。”张子鱼说:“咱们可是在中学时认识的,你不能冤枉我。”“我不是指校园里。”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西北高原的小县城,男女同学的正常交往就在校园里,也就是在一起搞个文体活动办个黑板报,请教个学习问题,校园外城市男女同学也很少交往,所谓交往就是人们所说的恋爱谈朋友。小女生那个时候已经有男朋友了,现在还在交往。小女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就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小女生剥个桔子给张子鱼,聊天重新开始。天南地北,小说电影电视,越扯越远。你不能不佩服小女生的聪慧;她在谈论影视明星的花边新闻时就很机智地暗示张子鱼:她跟男朋友交往好几年了,但一直把男朋友当大哥哥,她现在面临人生的重大选择,说白了在给张子鱼选择的机会。张子鱼全听明白了,张子鱼就暗示这个可爱的姑娘:最好的办法就是原地不动,停上一段时间,浊者自浊清者自清。小女生望着张子鱼望那么久,小女生小声说:“他都上研究生了他跟你比起来就像个小学生,你这么成熟。”张子鱼说:“我说的是大实话。”小女生说:“他上到博士也说不出这么成熟的话,我给他说出我的真实想法他就大吼大叫摔东西。”“那是他太喜欢你了。”“我原以为你会说他的坏话,他就这么对我说你的,说我有了外心受人挑拨,我是人又不是机器。我还真想让人挑拨挑拨,你来挑拨吧。”“多想想他的好处。”“爱怎么想是我的自由。”离开的时候张子鱼说:“我远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小女生就笑:“还远远的,你能远到哪?能远成妖魔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