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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历元年 王跃文 6728 字 2024-02-18

“我看亦赤很好啊!书都不怎么读,轻轻松松考了上海医科大,本硕连读。”小君脸上勉强露出笑容,“我看亦赤越大会越有出息,他必定会成大才。他很独立,你这么看就是优点了。”

喜子说起儿子,胸口就隐隐地痛,不想继续讲下去,就说:“大山这孩子,从小就听话,人又聪明。”

小君突然又哭了起来,说:“嫂子,我守在家里带孩子,迟早这个家要散的。我想把大山放到苍市来上学,我仍然回公司上班。我不在公司,孙却就是一匹野马。”

喜子说:“大山这么小,怎么放得手?”

“他可以在学校寄宿。我争取每个周末过来看看,我要是过不来就烦嫂子照看。大山很懂事的。”

“我很喜欢大山,周末都可以去接他。只是,这么小的孩子就不在父母身边,对他成长不利。”喜子说。

小君说着大山的种种聪明可爱之处,似乎把心里的苦水忘了。喜子听着,心思早到九霄云外。她猜谢湘安这会儿肯定是蒙头大睡。不知道他自己会做饭吃吗?他只怕会偷懒,就把中午的剩饭菜热了吃。今天原本是要去说分手的,见面了却又是那个样子!她很恨自己,胸口慌得想敞开衣服吹风。

小君见喜子目光定定的,就不说了,问:“嫂子,你有事?”

喜子笑笑,说:“我没事,我在听你说呢。大山这孩子!”

小君已哭得鼻子红红的,头发也散乱了。喜子当初对小君有成见,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女生,嫁给一个暴发户,总有傍大款的感觉。慢慢发现小君很能干,成了孙却的好帮手。她也不是那种把钱看得重的人,听说哥哥嫂嫂要买房子,冲着孙却就喊:“孙却,你哥的稿费没几个钱,你还要哥自己开口呀?”

孙却嘿嘿一笑,说:“我老婆真好!”

孙离真不想要弟弟的钱,小君却提着一口袋现款送来了。

孙却有回买了一辆房车,带着爹娘来到苍市,邀孙离一家去鼓浪屿玩。小君又逗她男人:“孙总,你都开房车了,也该把哥的车换换吧?哥一个大作家,开着那辆桑塔纳,总不像话。孙总,你最低也得给哥买一辆奥迪。”

听着小君的话,最高兴的是老爹和老娘。兄弟和睦,媳妇是最要紧的。

小君又对喜子说:“嫂子,哥的车孙却换,你的车我买。我和他各有股份,我不用他的钱。”

喜子说什么也不要小君买车,她说自己懒得去考驾照,上班有学校的班车。没过多久,小君把车送来了,一辆白色宝来,说:“嫂子,车没有哥的好,你就将就着用吧。”

喜子说的不是感谢话,而是把小君数落几句,说她太不把钱当回事。小君听着心里反而高兴,这就是一家人嘛。

喜子见小君鼻红眼肿的,就说:“小君,大山的事好说,你只要想好,到了苍市就交给我了。你去洗个脸,等会儿哥回来了不好看。”

“哥会知道孙却在哪里吗?”小君起身去洗脸,又回头问,“哥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喜子笑笑,说:“他也是个野人,出门进门都没有个准的。我是懒得问。说不准一会儿就回来了,说不准深更夜半回来。他自由惯了,交的都是一帮不分白天黑夜的朋友。”

小君进去洗脸,喜子又发呆了。她只同小君说孩子的事,男女之事她开不了口。自己算什么呢?想着心里就又羞又恨。她不能毁了小安子!她也不能再对不起孙离了!可是,湘安真的把她照亮了。自从有了小安子,她整个人都变了。一天到晚步子都是轻快的,做什么事手脚都很麻利。脸色也更加光洁,透着她这个年龄并不多见的嫩红。

小君洗脸出来,说:“嫂子,我刚才仔细照照镜子,我哪像三十五岁的女人?我比你小十岁,看上去比你老十岁。告诉我,嫂子,你是怎么保养的?”

喜子想起一句话:爱情是女人最好的养颜药。但她不敢说这句话,只道:“小君,你年轻着呢!你仍然漂亮!孙却追你的时候,我还劝他不要只看漂亮,漂亮女孩多是花瓶!”

小君坐下,摸摸自己的脸,又伤心起来:“我现在是开片瓷瓶了,古董。”

听小君说这么幽默的话,喜子胸口立马柔柔的,像母亲似的抱着小君,说:“我妹妹真可爱。小君,听嫂子一句话,男人嘛,年轻时你放宽些,就当他是一时长不大的孩子。他是有事业的人,天南地北地飞,你能像风筝似的拿一根线扯着他?扯是扯不住的。扯得太紧了,线就断了,风筝就跌下来了。”

小君说:“可是,嫂子,我心里痛啊!”

“痛就揉揉,多摸摸胸口就过去了。”喜子起身说,“小君,你坐着喝茶,我洗个脸就做饭去。”

喜子洗着脸,泪水突然出来了。她今天是为了说分手,才答应见小安子的,却又滚到一起去了,火焰比往日燃得更高!她恨不能拿最粗的话骂自己,恨不能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喜子怕小君看出异样,一把一把地擦脸,直到泪水不再流淌。

听到开门的声音,小君喊:“嫂子,哥回来了。”

喜子从洗漱间出来,看见进门的竟然是孙离和孙却两兄弟。孙却没想到会碰上小君,嘴巴张了一下,又平静地说:“小君,你也来了?”

小君不理孙却,起身到孙离书房去了。

喜子只装糊涂,问:“你两兄弟怎么碰上了?”

孙却说:“我想来看看哥哥嫂嫂,打了哥电话。”

“我跟几个朋友钓鱼,孙却打电话说来家里坐坐。知道你在学校开会,我就先回来了。”孙离接电话时,正在南津渡陪李樵吃饭喝茶。

喜子望望孙离,说:“难怪晒得油光光的!”

孙却坐下来,说:“我刚从上海回来。嫂子你猜,我在上海碰到谁了?”

喜子猜孙却肯定是去看了侄子,站在厨房门口问:“你去看了亦赤?”

“哪里是去看,我怎么找得着他?”孙却见喜子又进厨房了,就走过去,“我从大世界吃饭出来,看见几个年轻人吹吹打打的在街头卖唱,唱得真的好。我停下来看看,居然看见亦赤了。他弹着吉他,闭着眼睛摇头晃脑。”

孙离笑笑,说:“他卖唱,我听着不吃惊。你不知道,他假期都不回来,一个人出门旅游。他也不问家里要钱,背着吉他一路卖唱一路走。他是宁愿去当乞丐,也不愿意回家来看看父母!”

喜子从厨房出来插话:“他不瞎说父母双亡,自己讨学费就不错了。”

孙却劝喜子:“嫂子,我看亦赤很不错。他不偷不抢,卖唱又不丢人。”

孙离笑了起来,说:“孙却,侄子未必跟你学的?”

孙却想起自己小时候当乞丐的事,就说:“我那是小,不懂事,闹着玩的。亦赤大学生了,他不是闹着玩。”

孙离就怕儿子不是闹着玩的。亦赤上的是医学院,却对文学和音乐这么痴迷。照说爱文学和音乐的人,心是最柔软的,可是儿子很冷。又想喜子也是研究文学的,读过古今中外那么多文学名著,也不见把她这人读得柔软些。孙离挑不出她身上任何的错,哪怕想朝她发火都没有理由。她有体面的工作和职位,她在自己的专业有学术成就,她回到家里埋头做家务。夫妻之事,只要孙离有兴趣,她都尽着女人的本分。可是,他就是看不到喜子身上的柔软。

孙离脑子里的这些事,都没有浮到脸上来。他是平和的,同孙却谈天说地。孙却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或是同政界的交往,孙离不太关心,却也耐心听着。他不时点点头,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只表示听见了。

记得当年孙却刚当上小包头,就嘱咐哥哥有不方便的事找他。孙却说他在江湖上高矮都交,哪方面都有熟人。孙离没有不方便过,也没有找过弟弟。孙却的江湖却是越来越大了。孙却的硕士、博士,不知是真读出来的,还是花钱买的。孙离每次看见弟弟都想问,话到嘴边又都咽回去了。他相信凭孙却的聪明,书是读得下去的。只怕他是宁愿花钱,也不愿花时间。

孙离见弟弟和弟媳不说话,猜他两口子肯定在闹意见。孙却一路上没同他说什么,他这会儿也不好问。他走到书房门口,说:“小君,出来喝茶呀?”

小君站在书架前翻书,说:“才喝了,哥你不用管我。”

又听孙却说:“我喊了亦赤,他眼睛睁开望望我,又闭上了,摇头晃脑的。”

“他叔叔都没叫?少教养的东西!”喜子听了很生气,人在厨房里高声地说。

“他不一直喊你朱教授吗?我还是老孙头呢!”孙离真不把儿子如何称呼他当回事了。

孙却说:“我拿了一千块钱放在他碗里,乐队都停了下来。很多围观的人,看着也觉得稀奇。只有亦赤仍弹着吉他,低头取了一百块,剩下的全还给我。我把酒店告诉他,要他收摊时去玩。我住的地方离大世界很近。我等到深夜,他也没有来。”

小君站在书房门口,冷着脸说:“亦赤要是去了酒店,不坏了你的好事了?”

孙却碍着哥哥嫂嫂的面,不好高声大气,只道:“小君你别疑神疑鬼好吗?我去上海是生意上的事。我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我不至于那么荒唐吧。”

“你的荒唐事还少吗?你身边的马仔不都向着你?”小君说着,泪水又出来了。

喜子出来说:“孙却,小君,你俩有话好好说。依我,什么都不要说,先吃饭。两口子的事,只有你们自己一边去才说得清。我只说一句,孙却,小君是个好妻子啊!”

吃饭的时候,小君死也不肯出来。喜子端了饭菜去书房,小君也不肯吃,只是不停地流泪。喜子也陪着流泪,她是想起了自己的事。一定要同小安子断了。反正是要断的,痛是迟早的事。

孙离推开书房门,见两个女人在哭,把门又轻轻掩上了。饭吃得索然寡味,孙离也不好怎么劝弟弟,只道:“小君很不错,把孩子带得这么好。”

“我没说她不好。”孙却话说得很平静,“她是疑神疑鬼,自己把自己弄成神经病似的。”

书房门开了,小君提着包。喜子跟在后面,说:“要走,你俩一起走。”

孙却站起来,说:“哥哥嫂子,你们放心吧。”

小君回头,瞪着孙却说:“你不要跟着我!”

“你这几天不是都在找我吗?我不跟着你走?”孙却跟着小君出门了。

喜子站在门口,怕对面邻居听见,轻声说:“不要吵架!”

“男人发达了,必须这样吗?”喜子关了门,说的是小君的话。

孙离只当没听见,拿起电视遥控器,随意翻了翻台。他几乎不看电视,翻台并不是真翻。他按了几下遥控器,就进书房去了。坐下来,拿起一本闲书乱翻。翻过好几页,眼里茫然一片。

喜子收拾完厨房,进来说话。她没有讲弟弟和弟媳的事,只讲小君想把大山送到苍市来读书。孙离想了想,说:“我俩都不会带孩子,看把亦赤带成这个样子。大山在老家好好的,为什么要送到苍市来?”

“小君的主意是定了。亦赤的个性世上少有,未必就是我们带得不好。”喜子说起儿子,内心其实很悲伤,“哪怕就是我做母亲做得不够,他也是你自小带着的呀?他对你这个爸爸也不怎么亲。俗话说,人亲骨头香。”

孙离把脚高高地跷在书桌上,想让自己舒服些。喜子过去拉上窗帘,外面早已漆黑了。孙离安慰喜子:“亦赤不会总是这样的,就当他比别的孩子成长慢吧。他是智商发达,情商发育慢些。我们给孩子时间,等待孩子成长吧。”

喜子好久不作声,半天才说:“唯愿是你说的这回事。我们等吧,等着儿子长大。”

孙离问喜子:“真把大山弄过来了,你有时间照顾吗?”

喜子说:“又不是天天要看着,他寄宿。小君说周末她会过来陪儿子,万一没空才让大山到家里来。”

喜子看了看时间,突然想到谢湘安,不知他吃了晚饭没有。说不定他还在睡觉,懒得起来弄吃的。想起谢湘安那个大男孩的调皮劲,喜子胸口就像有个小舌头在舔。她脸上突然露出微笑,嘴上说的却是大山的事:“大山那孩子,我是好喜欢的。”却又想,一定要同他分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谢湘安又打电话,约她见面。喜子不敢见他了。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手机都打得发烫了。谢湘安在软磨硬缠,一定要见喜子。她说:“小安子,我最后说一句,我们分手吧,求求你!”她挂了电话,干脆关机了。

过了几天,喜子晚上快上床了,她的电话突然响了。一看是谢湘安电话,她惊得不知所措。幸好孙离还在隔壁书房,没看见她的表情。她犹豫着接了电话,听见的却是谢湘安的哭声。她非常害怕,担心小安子疯狂起来干傻事。

“你别这样,你要冷静!”喜子轻轻地说。

谢湘安哇哇大哭,半天才说出一句整话:“我妈妈去了!”

喜子听得半天一雷,声音高了起来:“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别哭,湘安,别哭!”

孙离不知道出什么事了,跑过来问:“怎么了?”

喜子抹着眼泪,望了望孙离,仍接着电话,默默地点头,最后说:“湘安,你请节哀!你要冷静!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照顾好你爸爸。你先放了电话,我跟工会联系。好的,我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喜子说:“谢湘安的妈妈去世了。突发心脏病,救得不及时。走得太早了,他妈妈退休没几年。”

喜子打了校工会电话,又打了几个同事的电话,嘱咐他们去看看谢湘安。喜子说了马上过去看看,双脚却迈不开步子。她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有说话,也不敢望站在面前的孙离,双手绞着使劲地搓着。过了好久,喜子低头说:“老爸,我得去看看,你可以陪我去吗?”

孙离说:“这么晚了,我肯定要陪你去啊。”

出了门,喜子打了谢湘安电话:“湘安,我和孙老师来看看。你在哪里?医院还是家里?”

谢湘安说:“喜子姐,你不要来了,太晚了。我刚从殡仪馆回来,我要回家陪爸爸。”

“我到你家去看看。”喜子放下电话,又打了同事电话,“你们动身了吗?你问问他是在爸爸妈妈家,还是在自己宿舍。”

过了会儿,同事发了信息来,告诉谢湘安爸爸妈妈家的地址。喜子念了同事的信息,说:“老爸,湘安爸爸妈妈住在里仁居。”

谢湘安家坐着七八位同事,客厅就显得有些拥挤。喜子和孙离去了,同事们都站起来让座。谢湘安靠在沙发上,眼睛肿得眯成一道缝。熊芸紧紧握着他的手,自己也不停地抹眼泪。

喜子过去,坐在谢湘安身边,问:“爸爸呢?”

谢湘安嗓子哑了,说:“床上躺着。”

喜子站起来,望望孙离,说:“我们去看看谢叔叔。”

谢湘安领喜子和孙离进了爸爸房间,说:“爸爸,我们馆长看你来了。这位是孙老师,大作家。”

喜子没有见过谢湘安爸爸,一见面却觉得特别的亲。她想湘安老了就是这个样子,花白的头发,瘦削的长脸。喜子坐在床边小凳上,拉着老人的手,说:“谢叔叔,你自己一定要保重身体。阿姨走得这么突然,我们都很难过。”

谢叔叔强撑着要坐起来,喜子按住老人的肩膀,说:“谢叔叔,你躺着,别起来。”

谢叔叔说话也没力气了,只道:“湘安他妈妈什么事都不担心,只是对湘安和熊芸的事放心不下。熊芸这孩子好,我们看着她长大的。他妈怕湘安不懂事,亏待了人家孩子。”

熊芸就呜呜地哭,说:“爸爸,你老放心吧,妈妈也会放心的。湘安哥对我很好,我们会幸福的。”

喜子抹着眼泪,说:“湘安善良,他不会亏待人的。”

孙离插不上话,站在床前很不自在。谢叔叔反复喊孙离坐,他摇摇手说了几句客气话。喜子见孙离有想走的样子,就说:“湘安,我们先走了。你好好照顾爸爸。治丧的事,学校和馆里都会出面的。”

从里仁居出来,孙离叹息着,说:“湘安你别看他牛高马大的,真还像个小孩子。熊芸小,看上去比他还懂事些。”

“独生子女不都是这样?他这么早就没妈妈了,真可怜。”喜子说着泪水又出来了。

谢湘安妈妈追思会那天,喜子素颜黑裙,从头至尾帮着张罗。尽完了所有仪式,亲友们穆然地排着队,同谢湘安家人握手告别。谢湘安含泪同大家握手,他看到喜子快到跟前,就开始跟同事轻轻地拥抱。喜子看出来了,湘安这么做,就是为了抱抱她。喜子泪水滚烫,双眼模糊走了过去。谢湘安紧紧地抱着喜子,泪珠啪啪地滴在她的后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