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子同谢湘安爬上山顶,回望山下的河流、城郭和河边烟树。他俩最爱爬苍莨山,通常只走僻静的小路。山径曲曲直直,不远处若有人声,喜子就会说:“走这边吧。”
小路也可通往山顶。他俩都不想碰上熟人,只是心照不宣。喜子昨夜通宵未合眼。她想,真的必须和小安子分手了,不能害了小安子。
昨天,喜子去孙离书房打扫卫生,看见他后脑勺上已经有些白发了。她胸口一惊,忍不住过去摸摸他的头,说:“老爸,我们都老了。”
孙离抬起头来笑,说:“喜子,你年轻得很呢!”
“我把你这几根白发扯掉吧。”喜子说这话时就想,必须同小安子分手。
谢湘安不知道喜子满怀心事,他望着对岸,说:“喜子,从这里看去,苍市很像弗吉尼亚。”
“弗吉尼亚?我没去过。”喜子有些心不在焉,她在想怎么开口说分手的事。
“美国,离华盛顿不远,一个很美的小城。那里就是华盛顿的故乡。我在美国留学时,很喜欢去那里玩。”谢湘安目光远远的,“我回国看中国的好地方,跟美国差不多,有些地方比美国还好些。”
喜子笑笑,说:“我乘飞机的时候发现一个规律,那种长得不太漂亮,穿着很土气,但又自信满满,有些优越神气的女士,肯定是从美国回来的。她们通常带着个一两岁的小孩子,喊宝贝儿的时候故意带着洋腔。”
谢湘安哈哈大笑,说:“我的姐,从没见你这么刻薄啊!”
喜子淡然笑着,说:“我哪里是刻薄,讲了真实感受而已。前天从北京回来,就看见过这么一位女士。我先看她那种味道,就像是从美国回来的。衣服是我们二三十年前的感觉,鼓鼓囊囊的没型没款,带着个两岁的小孩,满嘴的贝比妈咪。旁边座上的问她小孩票便宜多少,她说少得六十刀。六十刀,说了三次。果然,美国回来的。”
苍莨山顶古木峥嵘,多是枫树、松树、榛树,遍地又长着些杂木,错错落落的。有棵老松躯干如虬,树下生有巨石,颇有古画的意思。每次上山来,只要那里没人,喜子都会说去坐坐。
谢湘安跑起来像个孩子,飞快地跑到古松下,回头笑眯眯地招手。喜子却是不慌不忙,慢慢走了过去。坐在树下,正可对望谢湘安眼里的弗吉尼亚。
谢湘安接着刚才的话题,又说:“中国女人到美国去了,再回国就叫人觉得土,为什么?她们浸染美国文化了。女人在美国,可以不在乎男人的感觉,可以随心所欲。相貌不再是资源,她们活得自我自信。我见很多美国女人,胖了就胖了,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大大方方走在街上。只有中国女人,随时在乎自己的外表,内涵反而不重要了。”
“给你一句话,你就做起博士论文了。”喜子笑道。
“不是吗?我说中国的女人最关心的是两件事,身上的肉,肉上的布。”
喜子没听懂,问:“怎么说?”
“减肥和穿着呀!”谢湘安得意地笑。
喜子拍了谢湘安的头,说:“亏你想得出这话!不过,话糙理不糙。可是,为什么呢?你想过吗?我说,这都是你们男人逼的。有个段子很流行,你肯定听说过。二十岁的女人爱三十岁的男人,三十岁的女人爱四十岁的男人,四十岁的女人爱五十岁的男人。男人永远只爱十八岁的女孩,所以男人比女人忠贞。”
“喜子,你不觉得我是个例外吗?”谢湘安望着喜子,脸上有大男孩的调皮。
喜子听了,微微叹息着,说:“别这么说,说了我倒伤心了。再过十年,我是个老太婆了,看你怎么办。”
谢湘安轻轻地说:“喜子,我好想抱你。”
“神经病,人家看了,会说这么大的儿子还在妈妈面前撒娇呢!”喜子笑道。
“我们下山吧,我想你了。”谢湘安说着就站起来。
喜子拉他坐下,说:“你就君君子子坐坐吧,别一天到晚只想着调皮!”
谢湘安坐下,又回到老话题了,说:“我看也有女性自己的原因。昨天我看到一条微博,好玩死了。有位美女说,这世上还有谁,可以让我闭上眼睛,把手伸过去,安心地跟着他走?你看,自以为纯情得很,却满脑子不自信、不自尊,又想不劳而获。有人评论说,你是想找一条导盲犬吗?”
喜子听得笑出了眼泪,说:“评论得真机智,世上的聪明人真多!总之,目前这世道,女人是最不好做的。你想想现在中国的作家们,笔下有一个美好的女人吗?我看连古代作家都不如。中国古典文学中还有几个美好的妓女呢,什么李香君呀,杜十娘呀。如今也有作家写三陪小姐的,看写的都是什么呀?”
“你专业里的话,我就接不上了。”谢湘安指指山下河滩,“那里长满了芭茅,你说里面会有蛇吗?”
“那不是芭茅,那是芦苇!《诗经》里说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葭,就是河洲上的芦苇。”
喜子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片芦苇。领了结婚证回来,孙离带她去了河洲上的芦苇荡。孙离告诉她,这就是《诗经》里的蒹葭。
苍莨山下这片芦苇荡,孙离也带她去过。好几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他俩去芦苇荡野餐。她撑着伞,孙离头上顶着一片野芋头叶。沙滩上长着一种草,开紫白色的花。喜子从小见过这花,只是喊不出名字。孙离告诉她,那草叫蓼蓝,可以拿来做酒曲,蒸糯米酒用的。
谢湘安按捺不住了,说:“喜子,我们下去吧,我想你了。”
喜子把头低着,说:“小安子,你听着,我是认真的。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会害了你。你还年轻,熊芸是个好姑娘,不要辜负了她。”
谢湘安急得像要哭了,说:“我说过好多回了,熊芸我找不到感觉。那是两家大人的意思。我相信熊芸对我是真心的,可也要我愿意呀!”
“我知道,你不能对熊芸专心,原因都在我身上。我离开了,你们就好了。”喜子轻轻说。
谢湘安不依,说:“你说过好多回了,从欧洲回来就说过了。我想你,我想抱着你!等我抱着你了,你再把心里的话都说完,我由你决定!”
谢湘安差点要哭了,喜子心又软下来,说:“一言为定,我们找个地方安静坐坐,我听你说话。”
谢湘安就像破涕为笑的孩子,脸上马上放光,说:“喜子,就去我那里吧。”
“那怎么行?同事看见,不上新闻头条?”喜子脸一红,汗都出来了。
谢湘安住在学校里,随处都会碰见熟人。
“我是说去我父母家。老两口出门旅游了,叫我看房子呢。”
“你父母在苍市有房子?我没听你说过呀?”喜子问。
谢湘安笑笑,说:“我没有一一向你汇报呢!我爸爸妈妈单位早垮了,他们也退休了。卖掉了原先厂里的房子,拿出一辈子的积蓄,到苍市买了这套房子。我知道他们的心思,为的是把这房子留给我。不然,老房子留在厂里,最后分文不值。”
下山打了车,过河去了谢湘安父母家。今天喜子是说到学校开会,没有开车出来。她上班爱坐校车,心里有省油省钱的意思。
小区叫里仁居,里面只有八九栋高楼,园林做得很讲究。房子在十七层,往窗下望去,高高低低的绿树,很叫人心安。
“小区不能太大,我很喜欢这里。”喜子站在窗口,深深地吸着气。
谢湘安从后面抱着她,吻着她的后脖子。她转过身,亲亲谢湘安的脸,说:“小安子,说好了,只说说话。你坐着,我来做中饭。”
家里原是孙离做饭的,自从他成了日夜不分的作家,喜子慢慢就成了家庭主妇。她真的操持起家务,却是快手快脚,又有条有理。孙离说她干家务是小旋风,又说她不是动作快,而是脑子清楚。
喜子拉开冰箱,定了三秒钟的神,就知道做什么菜了。不到半个小时,饭熟了,两菜一汤也上来了。一盘青椒炒肉,一盘炒白菜,一碗紫菜鸡蛋汤。
谢湘安夸张地尖叫:“哇,你是魔术师吗?”
“抱歉,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只有这些菜。”
谢湘安抱住喜子:“嫁给我吧,巧媳妇。”
喜子拍拍谢湘安的脸,就像逗孩子:“别说混话了,吃饭吧。”
吃过饭,喜子又飞快地收拾了厨房,回到谢湘安身边坐下。谢湘安抱起喜子,亲吻着,说:“喜子,我想死你了。”
喜子心里酸痛。她忍住眼泪,说:“小安子,我求求你,不要再这样了,我怕。”
“我要,亲爱的,我要,我要!”谢湘安不依不饶,就像固执的孩子。
喜子摸着谢湘安的头,说:“别闹了,我不能,我真的不能了。”
谢湘安不由分说,抱起喜子进了房间,打劫似的把她脱光了。喜子光溜溜地蜷伏在床上,埋着头哭泣,说:“小安子,我爱你,我没有哪天不在担心失去你!但是我不能够!我不能够!我真的不能够!”
谢湘安抱起喜子揉面似的团来团去,热热的嘴唇火辣辣地吻着她全身。他是那么的高大粗壮,她是那么的娇小柔弱。
“小安子,我不能再让你蹂躏了,我今天要报仇雪恨!”喜子终于喘息着,爬到了谢湘安身上,像个勇猛的骑士,“我要骑着你,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小安子,小安子,我们跑吧,我们就这样跑吧,跑吧,跑吧……”
喜子跑得浑身大汗,大声叫喊道:“小安子,你来吧,你来吧,我要做你的马,你来吧,我要你骑,要你骑,要你骑,要你把我骑得粉碎……”
喜子再讲不出半句完整的话。谢湘安浑身胀鼓鼓的,好像不论在他哪处戳一下,都会血喷三丈。
喜子安静下来,紧紧搂着谢湘安,喘着说:“我的冤家,我的祖宗,你把我整个人都戳穿了,我已体无完肤,我成一张满是洞眼的薄纸了。看吧,你朝我身上看吧,我是个透亮的人了,我全身透着气,透着风,舒服死了。”
谢湘安把头埋进喜子的双乳间,深深吻着,说:“我看见了,看见你的心在跳,看见你的血在流……”
喜子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散乱着贴在脸上。谢湘安喜欢看她披头散发的样子,透着令人心醉的野气。他抚弄着她的湿发,忍不住一遍一遍地亲她。他俩都争着亲吻对方,就像两只抢食的小动物。她的嘴唇热热的,润润的,柔柔的,好像要一点一点把他吸掉。
喜子进浴室洗漱去了,谢湘安躺在床上深深地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两个人的气息,谢湘安高举起双腿在床上弹了几下。
这时,喜子的手机响了起来。谢湘安忙跑到浴室门口,喊道:“我的巧媳妇,电话!”
喜子伸出头,问:“什么?”
“亲爱的,我今后就叫你巧儿!”
“你刚才不是说了什么吗?”
“电话。”
“不管,我再回过去吧。”喜子说得轻巧,心里却有些害怕。
她裹了浴巾出来,看了电话,说:“弟媳打来的。”
原来,打电话来的是孙却的爱人吴小君。谢湘安见她回电话,就进浴室去了。
喜子拨通电话,问:“小君,你打我电话?”
小君问:“嫂子,孙却来你们家了吗?”
“没有呀!”喜子听小君很着急的样子,“怎么?孙却他……你找他不到了?”
“出来三天了,手机关着,电话不通。他出门时说过,会到哥哥家来一下。”小君说。
“我没听你哥说过,你问过哥哥吗?”喜子说。
小君说:“我没有打哥哥电话。嫂子,我有话想和你说说,你在家吗?”
“你到苍市来了?”喜子问。
小君说:“我想到你家去坐坐。我在路上,大概一个小时会到你家。”
喜子看看时间,说:“我现在还在外面,四点钟可以到家。你到家里来吧。开车慢点,小君。”
喜子呆坐在沙发上,一时没想起去穿衣服。早听说孙却在外面有人,小君向她诉过苦。孙却生意越做越大,居然就戴上眼镜像个学者了。他先读了长江商学院的工商硕士,后来又读了清华大学的博士,苍市大学还聘他做客座教授。他的一位红颜知己,听说就是长江商学院的同学。
谢湘安从浴室出来,看见喜子木木的样子,问:“巧儿,怎么了?”
喜子站起来,说:“小安子,我得走了。家里有事。”
谢湘安问:“没什么事吧?”
“家事,放心吧。”她伸手拥抱谢湘安,浴巾脱落到地上。
谢湘安身上的浴巾也脱落了,他抱着喜子发疯似的吻着。他又来了,顶得她肚皮生生地痛。喜子摇着头,说:“亲爱的,我的祖宗,你就留我半条命吧。”
谢湘安把她抱到沙发上,说:“不留,不留,半条命都不留!”
喜子哭出声来,说:“祖宗,我会死在你手里的!我们怎么收得了场,我的祖宗!”
“我们不收场,我们不收场,我们永不收场!”谢湘安像头猛兽吼叫着。
喜子重新洗了澡,匆匆穿了衣服,说:“小安子,我走了。你好好上床睡觉,我走了你就是一摊泥的。”
喜子赶到家里,四点还差十几分。她进门再照照镜子,小心看看脸上和脖子,怕留下吻印和牙印。又解开衣,照了照乳房,照了照肩背。想起谢湘安那头野兽,她又忍不住咬着嘴唇笑了。她抚住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吸。
听到门铃响,估计是小君来了。望望猫眼,果然是她。
小君站在门口,喊道:“嫂子!”
“小君,快进屋。”
喜子倒上茶,问:“吃中饭了吗?你先坐坐,我马上做晚饭吃。”
“嫂子,陪我说说话吧。我是连水都喝不进去。他要死要活把我追到手,没想到我就毁在他身上了。我一个正正牌牌的大学生,他算什么?养猪、做包头出身的,做成大老板了,读了硕士、博士了,就真是个人物了?长江学院,他还好意思说!滚滚长江都是水!”只有小君说话的份,喜子插不上半句嘴。
小君说的所有这些话,喜子都听过好多回了。她不停地揩着眼泪,说:“嫂子,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男人有钱一定要花心吗?我在家辛辛苦苦养孩子为了什么?”
“小君,大山读几年级了?”喜子问。
“大山今年五年级。”小君问,“亦赤呢?大二了吧?”
喜子说:“大二了。他放假都不回来,自己出去旅游。大一时,我同你哥去上海看过他一次。我们这儿子,算是白养了,他是一点都不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