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2 / 2)

爱历元年 王跃文 3827 字 2024-02-18

爸爸嘿嘿地笑,说:“孙离你学我啊!我是忍不住,讲惯了,你晓得的。”

坐下来,张叔叔说:“老房子修得真好!要是粉刷粉刷,装修装修,跟新房子一样!”

孙离望了望李樵,意思她就明白了。老人家果然并不觉得这是个好地方。李樵告诉孙离:“我下午约了客户在这里喝茶,就把中饭定在这里了。没想到铲车已兵临城下。”

菜已点好,先喝茶说话。孙离问:“怎么这么巧呢?”

爸爸说:“我和你张叔叔去年不是去了北京吗?你晓得的,省里干部不是要我们回来听信吗?我们等了一年,没有半点消息。我们去了政府,门口武警站岗,人进不去,一个接状子的人都没有。跪地喊冤,我和你张叔叔又做不出来。你晓得的,太丑了。”

张叔叔忙说:“是的是的,我们做不出来。爹娘都没跪过,哪能到外头来跪呢?我和你爸爸一商量,找报社。”

“报社是党的喉舌,找报社就是找党和政府。”爸爸望着李樵笑,点着脑袋,“报社群工部,专门管群众的事,你晓得的。我有一年买了一瓶假农药,打虫打不死,写封信寄到你报社群工部,很快人家就送真药来了。”

“报社现在没有群工部了,只有热线新闻部。孙叔叔说的这些事,我们报社现在也无能为力了。”李樵望着孙离,“我听楼下吵声大,问是怎么回事,说是上访的。又说到你老家的县名,我留了个意。我下来一问,居然是你的爸爸。孙叔叔很有口才,不信你问他自己。”

爸爸摸着脑袋,红着脸不好意思,说:“我哪有什么口才,你晓得的。他们问我姓什么,我说我的姓辈分很小,本事很大。我姓孙,不是孙子的孙,是《孙子兵法》的孙,是孙悟空的孙!我腾云驾雾,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我火眼金睛,什么妖魔鬼怪都吃不了我的金箍棍!”

李樵听过一回了,仍笑得揉肚子。孙离也笑,说:“我的老爷子,你这一大串说下来,人家以为你是神经病,要不就是马戏团的。”

爸爸掏出一个信封,说:“我又不是全凭嘴讲,我有状子在身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晓得的,还有三十多年前的红头文件。”

孙离看看爸爸递上的几页纸,题目是:

<blockquote>关于回乡支援农业生产如今要求回厂退休的状子报告函</blockquote>

抬头写道:

<blockquote>党中央国务院省委政府508厂集团办公室</blockquote>

孙离翻了翻爸爸讲的状子,说:“爸爸,你其实可以在村里找个高中生改改,会好些。”

爸爸要过他的状子,说:“我自己家里养着大学生、大作家,还要请别人去改状子,讲起来好听?我也晓得你忙,不麻烦你。我写了十几年状子,又不是不会写!”

李樵说孙离:“你不要太在乎形式。我看了,叔叔讲的意思明明白白,相信哪位领导看了都明白。”

“但是,李同志,明明白白的事,你讲解决不了呀?”孙离爸爸问道。

“我就得先说孙离。你知道这事是办不了的,怎么不劝孙叔叔呢?年年跑,就不怕跑出意外?”李樵回头望着老人,“道理是你讲的道理,现实不是你想象的现实。孙叔叔你想想,那些在厂里干了三四十年的老工人,一两万块钱就打发回家了,什么都不管了,还有可能管你们?你们回到农村,参加农村生产,享受农村分配,现在还有口饭吃。他们留在厂里的,参加工厂分配,现在很多都买断下岗了,再就业非常难。”

李樵意识到自己讲得太书生气了,停下来喝几口茶,又说:“孙叔叔,张叔叔,换个角度说吧。比方,留在工厂的人,如今下岗了,他们找工作没有地方,说要到你们农村去要一块地种,你们愿意给吗?”

张叔叔高声说:“给!如今农村田没有人种,谁去要多少给多少!”

孙离爸爸忙摇头,说:“老张,你这是讲气话。真问你要地,你肯给?那是割你的肉。”

菜上来了,李樵招呼着吃饭,又问:“孙叔叔,张叔叔,喝酒吗?”

孙离知道爸爸是喝酒的,就说:“我车上有酒,我去拿一瓶上来。”

孙离下楼取了一瓶茅台,上楼时听爸爸在说:“你晓得的,我还是想不明白,都说工业农业同样是革命事业,工人农民都是在干革命,怎么就变成两回事了呢?”

孙离倒上酒,说:“爸爸,张叔叔,你们辛苦了。先喝酒,话慢慢说。你们就当旅游吧。我说,今后再旅游,我出钱,不要再为这事跑了。”

“爸爸和张叔叔还记得你们第一次上访吗?”孙离指指桌上的菜,“我那时只能在学校食堂打饭菜。”

“时代不一样,当时只有那个条件。”张叔叔说。

爸爸双手合十,朝着李樵说:“李同志,你太客气了,点这么多菜。”

孙离故意逗老人家,说:“爸爸,别看她年纪轻轻,她是报社一把手,你要喊她李社长。”

“李社长,李社长。”爸爸边喊边点着头。

李樵笑道:“孙叔叔,你别听孙离的,就叫我小李吧。今天不是报社请客,我自己请客。我和孙离是好朋友,请你老和张叔叔吃顿饭是应该的。”

爸爸连喝了几杯酒,叹息一声,说:“未必我这几十年都被骗了?”

“变了,都变了,城里人都扯旗子抗议了,世界变了。”张叔叔闭着眼睛干了满杯的酒。

“孙离他娘十几年前就讲了,我是黄鼠虫儿想天鹅肉吃。早该听她的话,认命!老张啊,你命里只该半升米,你活到百岁不满升!阎王老儿打发你一包糠,不怕你三更半夜喊天光!”孙离爸爸用土话讲的俗话都是押韵的,李樵却只听了个大概意思。

过了几天,孙离去上都印象李樵家里。李樵说:“老头子,你不能再让老爸上访了。年纪这么大,万一在外有个事呢?”

“相信他不会再跑了。我老爷子是仗义,他自己什么都不缺。大家都推举他,他拉不下面子。”孙离便把去年爸爸同张叔叔去北京上访,又坐飞机回来的事细细说了。

李樵听着很好玩,说:“老爷子最喜欢说,你晓得的。张叔叔说得最多的是态度好,自己态度好,干部态度好,飞机上服务员态度好。”

孙离摸着脑袋,说:“我想,这其实透露着他们的心理密码。”

“推理小说家,你又来了。”李樵趴在床上,双手撑着下巴同孙离说话。

孙离却是很认真,说:“宝贝,我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我爸爸是个凡事认理的人,他觉得自己脑子里的道理,天下人都是应该认的。那都是过去报纸上、广播里、会议上讲的道理,能假吗?所以,他开口就觉得自己讲的,你也肯定是这么想的,就说,你晓得的。张叔叔呢?他这几十年过得窝囊,最在乎别人的态度。只要别人对他好些,他感激得不得了。所以,他眼里的人,只要不欺负他,都是态度好的。”

“咦,真让你分析出道理来了啊!”

孙离受了鼓励,愈加把道理拔高了:“我看,这反映的是中国最普通老百姓的两种声音,一是凡事都要讲道理,二是人与人之间都要平等。”

李樵笑了笑,爬过去趴在孙离身上,说:“非常鲜活的生活,一旦让你理论化,反而苍白了。难怪说,理论都是灰色的。”

孙离吻了吻李樵,说:“是的,有些事情不想清楚,反而幸福些。你知道大麻哈鱼吗?一种出生在黑龙江淡水河的鱼,生活在太平洋中。成熟的大麻哈鱼会在夏天洄游几千里,找到自己当年出生的地方交配。这时候,雄性大麻哈鱼因为数月的长途跋涉早已精疲力竭,交配之后就死去。我想,大麻哈鱼中的男人们,假如知道自己会为爱而死,它们会继续这样做吗?”

李樵笑得在床上打滚,然后说:“我的老头子,你的思维真是太跳跃了!从中国社会的大道理,跳到了大麻哈鱼的爱情。你想说明什么?”

孙离笑笑,说:“我在想,男人跟女人,谁更愿意为爱牺牲?”

李樵抿了抿嘴,又揪了揪孙离的耳朵,说:“你想用大麻哈鱼来证明你们男人的伟大?逻辑学上,这叫偷换概念啊!”

“我是在电视片里看到大麻哈鱼的,原先我并不知道有这种鱼。电视片上,沉在河底的大片大片翻白的雄性大麻哈鱼,真的触目惊心!我有段时间记不住这鱼的名字,总记成马大哈鱼。亲爱的,我不就是个马大哈吗?”

李樵又揉着孙离的耳朵,说:“你马大哈吗?你可是鬼精鬼精啊!”

孙离一把抱紧李樵,嘴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好喜欢听你的声音!你的声音,会把我骨头化掉!”

李樵舔了舔他的耳垂,说:“有一种蜘蛛,做完爱之后,雌蜘蛛就把雄蜘蛛吃了。怕不怕我吃了你?”

孙离想到了喜子。他的家乡,蜘蛛喊作喜子。喜子是他的妻子。他仰面抱着李樵,微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像是从沉梦中惊醒。他把李樵的头压伏在肩上,自己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他内心说不出的难堪和愧疚,却只得点着头,说:“我喜欢你吃我,你把我活活地吃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