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2 / 2)

爱历元年 王跃文 5145 字 2024-02-18

孙离问李知客:“怎么庙里还有这么小的孩子?出家了的吗?拜了师吗?”

李知客说:“这小孩子可怜,就是这花梨镇上的人。他父亲自小是个混混,有一年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不知道结婚没结婚,反正就生了这个儿子。他父亲是脾气不好,喝了酒就打老婆。这孩子四五岁的时候,他妈妈有回差点被打得半死,跑出去,再也没回来了。孩子大名我不知道,诨名叫江陀子,今年好像也有十四岁了。”

“十四岁了?我以为他只有十一二岁呢。”孙离说。

李知客叹了一声,说:“自小没什么吃的,个子长不高。老婆跑了,他爸爸喝酒就喝得更厉害了。他爸爸在街上摆摊子,跟城管打架,打伤了人,判了六年刑,关在里面还没出来。他爸爸坐了牢,家里只有奶奶,也管不了他。又不肯上学,还喜欢偷人家东西。他奶奶实在没办法,求我们熊道长收了他,说好不论怎么管教都可以,生死由命。”

孙离叹口气,问:“家里再没有别的亲戚吗?”

李知客说:“有是还有亲戚,谁都不管,也不敢管,都装聋作哑了。”

话没说完,江陀子又端着盘子进来了。这回送了一碗汤,一大碗米饭,一碟庙里自己做的腐乳。江陀子仍是低着眼睛,放下东西就出去了。

李知客说:“孙老师,你要小心点。江陀子野惯了,原来喜欢偷东西,挨过很多打。收他到庙里,只在厨房里帮忙,早晨也扫院子。也是个可怜的小孩子,一下子怕难得改好,你要把东西看好。”

听李知客这么说,孙离想起放在床头的手表了。他隐隐有些担心,却也不想马上回去取手表。李知客说罢,告辞出去。孙离肚子早咕咕叫了,坐下来吃中饭。一碗葱煎土鲫鱼,—碗水煮油豆腐,一碗麻油凉拌香菇,一碗丝瓜汤,孙离吃得稀里哗啦,酣畅淋漓。庙里人做的腐乳好,入口即化,有一股异香。

他本已吃饱了,却又舀了一勺饭,就着腐乳,泡了些鱼汤,三两口便扒进肚去。窗外那丛紫竹,微风中枝影摇曳。孙离想这寺庙果然是人间清福地,若是心里安静,这真是享福了。

孙离来何公庙时就想好了,此番出来除了用手机打打电话,发发短信,坚决不上微博,不上微信,也不上网络。小说写不出来就不写,发发呆也好。

他想是这么想,手机还是时时拿在手里。他的手机设置成振动模式,不时看看有没有短信或电话。喜子已回过电话了,孙离却并没有跟她提布鞋的事。李樵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来。孙离知道李樵并没有出差,不知她在忙什么。

孙离回到房间,马上去看看床头,手表还在那里。他准备午睡。房间里不用空调,也不用电扇。这季节城里还正是热的时候,何公庙的房间却很清凉。喜子夏天是必须要开空调的,她上床就不能出汗,不然就睡不着。孙离受不了空调房里的干燥,鼻子干得冒火,喷嚏不断,声震如雷,眼泪鼻涕横流。

孙离有回开喜子的玩笑,说:“你已不是一个自然人了,该流眼泪时不流眼泪,该出汗时不出汗,到底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

喜子听了这话却是多心,说:“是啊,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冷血动物,不懂得喜怒哀乐。是的,我觉得麻木了。”

孙离也不解释,糊涂着过去了。他喜欢出汗的感觉,他坐在家里写作,天气再热书房门窗都要敞开,热风阵阵。他打着赤膊,颈上搭条毛巾,汗从额上冒出来,从眉毛上往下滴,身上热气蒸腾。

孙离午睡起来,看看床前摆着的皮鞋,实在不想穿,只好换上塑料拖鞋。他正想着要不要请李知客托人到城里,先随便帮他买一双布鞋来穿,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嗡嗡地振动起来。

孙离接了电话,原来是马波打来的。上大学时,孙离和马波喜欢过同一个女同学,两人最后都没追上。孙离有时跟他开玩笑,称马波为同情兄。

马波在电话里说:“大作家呀,安顿好了没有啊?条件还可以吗?我明天要到北京开会,过两日回来再来看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跟熊道长说。”

孙离说:“很好很好,感谢老同学。这熊道长是什么样的人啊?看上去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倒显得很精明。”

马波说:“老同学啊,这熊道长还真不是个普通道士,这个人有味、有故事。等我从北京回来再跟你细讲吧。你可以把他当一个小说人物哦。”

孙离本想让马波在电话里先聊聊熊道长,听他这么说,只好先把好奇心按捺下来。两人闲聊几句,挂了电话。孙离没来由地想起,有回在酒店电梯里遇着两个和尚的对话。若闭着眼睛听,就是两个红尘中的俗人。

“这个事不是你帮忙,肯定搞不下来。”

“哪里哪里,朋友嘛!”

“真的感谢你!看你哪天有空,请你坐坐,吃个饭。”

“不客气,不客气!”

那天出了电梯,孙离就想给马波打电话,问问和尚是不是也要到宗教局跑项目。他没有打电话,只想这世上还有半寸静土吗?

孙离想喝杯黑茶,刚才忘记问李知客要茶刀了。揭开开水瓶,水是温的。他只好换上皮鞋,又把手表戴上,提着开水瓶,去厨房换一瓶开水,顺便借一把凿子把黑茶凿散。黑茶最好是煮着喝,要不也得拿滚开的水冲泡。

何公庙的厨房在左偏殿后面,宽敞明亮,也很干净。厨房里有烧煤的灶,也有液化气灶。孙离看见江陀子正蹲在地上,埋头洗着泡发的黑木耳。江陀子左手扶盆,右手伸到水里,把黑木耳捞起来,又丢下去,捞起来,又丢下去。黑木耳在清水中打转,就跟做游戏似的。江陀子低着头,孙离看不见他的脸。

孙离故意咳了一声,笑眯眯地等江陀子转过脸来。江陀子并不吃惊,慢慢站起身。他见孙离提着开水瓶,手湿淋淋地就伸过去,却又缩回手,反到身后,就着衣服把手擦干。江陀子接过开水瓶,咕咚咕咚把瓶里的水倒掉了。

孙离有些过意不去,找话说:“江陀子,你一个人在做事啊?我想要一瓶开水泡茶。”

江陀子不答话,走到灶台前,提起一个大水壶,灌了满满一壶水,放到灶上烧起来。水壶比一般家里用的要大很多,磕得坑坑洼洼,却擦得锃亮。江陀子胳膊细瘦,提着一大壶的水却全不费力。

“那么大的壶,不用烧那么多吧?”孙离看了看壶盖上圆圆的细孔,又无话找话,“江陀子,你知道壶盖上为什么要有一个细孔吗?”

江陀子抬起眼睛,望了一眼孙离,又赶紧把眼睛移开。孙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江陀子像一条鱼,宽宽的额头,细圆的眼睛,黑瘦的身子。他的眼睛冷冷的,身上带着河水的味道。

孙离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自己就站在河边一样。他又问了一遍:“江陀子,你知道水壶盖上为什么要有一个小洞吗?”

江陀子仍不答话,孙离自己说起来:“有一个日本人,做生意把钱亏了,自己又生了病,快要死了。他的老婆和儿子都出门打工去了。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口渴得要死,只好自己爬起来烧水喝。水快烧开了,水壶的盖子被水蒸汽往上冲,冲上去又落下来,噗噜噗噜地响。这个日本人听得心情烦躁,抓起旁边柜子上一把小刀往水壶上一扎,正好扎中水壶盖子,扎出一个洞来。咦!水壶不响了。他后来病好了,又买了几把水壶来做试验。再后来,他把这个专利卖给一家大工厂,工厂做出了这种壶盖上有一个细孔的水壶,发了大财。这个生病的日本人也发了财。”

江陀子听得呆呆的,愣了半天,走到灶台前去看水壶盖上的孔,伸出手指在那个细孔上探探,又提起水壶,倒掉一大半水,再放回灶上去烧。

孙离还想和江陀子说点什么,李知客进来了。他后面跟着一个挑担的中年汉子,戴着一顶发黑的草帽,箩筐一头放着三个长粉冬瓜,三个扁圆南瓜,一头是一个个圆圆的青白色的香瓜。望见香瓜,孙离立马就闻到了甜香的味道。

李知客跟孙离客气地点了点头,就招呼汉子把冬瓜、南瓜、香瓜都轻轻地拿出来,沿墙脚整齐地摆好。汉子摘下草帽,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手也不洗,用手掌捧着水,喝了几口,笑一笑,担着空箩筐出去了。

李知客望见灶台上的开水瓶,知道孙离是来灌开水了。他对孙离笑笑说:“孙老师请回房休息吧,我等一下送个电开水壶来。你要泡茶,现烧的开水好,老是来打水不方便。你请回房休息。我就送来。”

孙离刚回到房间坐下,李知客就送来一个电开水壶。江陀子跟在后面,端着一个老式圆白瓷盘,盘里是三个洗净的香瓜。

江陀子把瓷盘放在桌上,退到旁边立着。孙离茶也不泡了,就来吃香瓜。他很爱吃香瓜,小时候曾跟同学去瓜地偷过瓜吃。他老家的人吃香瓜,一不削皮,二不吐籽。孙离笑呵呵的,左手拿起一个瓜,右手捏拳一捶,香瓜裂成两瓣,瓜籽瓜瓤溢了出来。

李知客点点头,说:“孙老师很会吃瓜。”

孙离拿起一半瓜,咬一大口,连皮带籽嚼了吞下去,说:“不文雅,这是我们小地方人的吃法。好香瓜,香,甜!江陀子,你也吃吧。”

江陀子没有伸手,也不答话,低下头走了。

李知客骂道:“这小孩子,不懂规矩。”

孙离问:“江陀子多大了?”

李知客说:“怕有十四五岁了。”

“看不出哦,看上去十一二岁。”孙离说完这话,才想起刚问过江陀子年龄了。心底下就有些难堪,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老了?

李知客是个精明人,权当第一次说起,只道:“营养不良,长不高大。”

孙离想了想,试探着问李知客:“你老在这个庙里好多年了?”

李知客说:“十七八年。”

孙离问:“老家是这里不?”

李知客说:“我家离这里三四百里地。”

孙离等着李知客多说些自己的事,李知客却不再说话,合着手默默站着。

孙离问:“也做些功课不?”

“早晚都打坐。”李知客顿了一顿,又说,“熊道长专门打了电话,下午他会回来,晚上陪孙老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