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2 / 2)

爱历元年 王跃文 4707 字 2024-02-18

孙离上舒老师家有些不太自然了,而亦赤非得他去才领得回来。有天孙离刚下楼要去接人,就看见刘秋桂抱着亦赤下楼来了。亦赤在刘秋桂怀里哇哇地哭。

刘秋桂好难为情,把亦赤递给孙离,说:“怪我没看好他,他在沙发上跳,摔下来了。”

孙离忙说没事的,手却让刘秋桂的衣襟缠住了。刘秋桂拉扯着自己的衣服,说:“亦赤这小东西,蛮可爱的。”

孙离无意间瞥见了刘秋桂的乳房,他忙把目光闪开了。晚上,孙离给喜子写信,想买一台电视机。他原想起码要熬到四十岁以后,才可能有一台电视机。学校里只有刘校长和舒刚勇家买了电视机。孙离当初买单车,同事们都眼红死了,那是一辆永久牌的。当时他才工作两年,不可能有钱买单车。永久牌单车凭票供应,没有门路有钱也弄不到手。正巧他有位同学在商业局,手头有一张永久牌单车票,自己却没有钱买。孙离要了那张票,买了那辆单车。

同事们经常看见孙离蹲在宿舍楼下,小心地擦单车,再扛着单车上楼去。他现在早懒得天天擦单车了,却仍要每天扛着单车上楼。越是好单车,越容易丢。有回他在舒刚勇家看电视,正播着北京公安夜里蹲点,暗拍了小偷盗单车,真是开了眼界。小偷拿万能钥匙开单车,几秒钟就打开了。他用自己的钥匙开单车,有时卡住了还半天开不了。

亦赤长到三岁,孙离在单车后座安了一个竹靠椅。每天清早,他驮着亦赤上幼儿园,再赶回学校上课。外婆下午去幼儿园接人,亦赤总是赖着不肯走路,嚷着:“爸爸车车接接。”外婆就得花五分钱,买一个油糍粑。亦赤喜欢吃油糍粑,遇事拿油糍粑哄他总是见效的。

喜子三个星期都没有回信,孙离自作主张买了一台九英寸黑白电视机。电视机天线得自己动手做。孙离托人找了些高压电线,弯弯曲曲地绕了几道,绑在一根粗竹竿上,高高地耸在屋顶。调天线那天,同事们都来帮忙,屋里的人不停地调台,又有人不断地朝屋顶打喊。孙离自己蹲在屋顶,东南西北地调着天线方向。

天线装好了,孙离进屋调台。他身后站了许多人,几乎是趴在他背上。小英趴得最近,呼吸热热的。

孙离有些受不住了,笑道:“你们快把我压扁了!”

大家都往后退退,只剩小英仍趴在他背上。

孙离又笑道:“小英我背你不动!”

大家只把小英当小孩,都笑了起来。小英这才站起来,仍紧站在孙离身后。

忽然听得果果喊了起来:“杀人,杀人!”

大人都觉得好玩,满屋的人都望着果果笑。

陈意志说:“我也好奇怪,果果口齿都不清,天天喊杀人杀人!莫名其妙!”

老师们都不明白,孙离哪来这么多钱?他单车是买得最早的,年纪轻轻的又买了电视机。原来孙离家是万元户,同事们都不知道。他爸爸办了养猪场,还承包了上万亩山林。孙离其实没问爸爸要过钱,只是家里从不问他要钱。从乡下出来的读书人,只要不背上家里的包袱,手头就很宽裕了。

当教师清贫,难免有人发牢骚,说读破万卷书,不如去养猪。孙离听着同事的议论,心里暗自好笑。心想读书人真是酸不溜秋,叫你去养猪,未必就养得好。孙离很敬重爸爸,尽管他并不喜欢养猪。

弟弟孙却不肯读书,留在家里帮老爹养猪。孙却比他小十岁。村里人都说孙却比孙离聪明,就是太顽皮了。孙却十岁时,逃学七天不见踪影。他邀上一个同学出门流浪,沿路乞讨,编故事说家里起火,父母都烧死了。恰好邻村有户人家起火烧死了人,十乡八里的人都知道。

孙却邀去要饭的同学外号猴子,读五年级。七天后,孙却和猴子回到村里,样子就真像叫化子了。衣服本来就破旧,在外头滚了几日,油乎乎,臭烘烘。

孙却背着讨来的年糍粑和大米,捱到天黑才溜进家。爸爸听得响动,一把扑了过来。孙却滚倒在地,被爸爸拖到堂屋,拿绳子绑了,吊在楼梯上,打得鬼喊鬼叫。

孙却回到学校,就有了一个外号,叫化子。村里大人都说,叫化子当得将军,猴子比他还大,样样都听他的,要他去讨饭,他就去讨饭。

猴子的爸爸嫌儿子不中用,讲:“下回要你杀人,你也去杀人?”

孙离和孙却的名字,并不是爸爸原先起的。孙离上高中那年,正好恢复高考。他嫌自己名字土气,又想离开乡村去做城里人,自己改了名字:孙离。

弟弟才上小学二年级,吵着也要哥哥改名字。孙离说,你就叫孙去吧。离和去一个意思,都是要离开乡村,去吃国家粮。孙离过后想想,去字不太好听,又把弟弟的去字改成却字。

老师拿起课本问:“班上怎么有个孙离?”孙离举了手,老师笑笑,名字就这么改了。弟弟的名字,也这么改了。孙离和孙却的名字被人喊了半个学期,爸爸才知道两个儿子改名字了。爸爸也没说什么,只吼了三个字:“鬼名堂!”

孙离爸爸读过几年书,又在苍市508厂工作过,比别的乡下人聪明,政策活了他就成了万元户。孙离小时候不知道508厂是怎么回事,却从小感受到它无形的荣耀。小学来了新公办老师,村里民办老师会专门说:“孙离爸爸是从508厂下放的。”生人听了这话,好像就高看他家了。

孙离爸爸成了万元户,有次在县里大会上发言,脱开稿子讲了几句:“当时我从508厂回来,你晓得的,政策上说好是暂时回乡支持农业生产,国家需要的时候再回到工厂去。我服从组织,听从安排,卷起铺盖就回来了。我扛着锄头等了几十年,你晓得的,国家没有再招我回去。搭帮现在政策好,我发家致富了。”

孙离家里夜夜高朋满座,老师们没事都来看电视。电视的效果很不好,经常雪花飘飘,沙沙地响。每逢这种时候,老师们就会说:“电视台,电视台。”他们说的是电视台信号不好,并不是孙离家电视机出毛病了。

孙离也很够朋友,陪着大家看电视。很长一段时间,他晚上也没有写小说。外婆总是感慨几句现话:“古人说的话,都会兑现的。古人说千里眼、顺风耳,不都兑现了吗?电话就是顺风耳,早就有了。如今又有了电视机,不是千里眼吗?”

不管什么电视节目,大家看得眼睛都不眨。孙离最讨厌电视里的商品信息,那些厂长、经理永远在打电话,要么双手叉腰站着,要么坐在办公桌前。亦赤把很多商品信息背得滚瓜烂熟,一天到晚嘴里喊着电话多少,电挂多少。亦赤最喜欢背一个猪饲料的商品信息,好像他知道自己爷爷是个养猪专业户。

孙离家有了电视机,小英就时时守在他家。她每回进屋前,都先立在门口,偏起脑袋望着孙离,先不让果果进屋。果果就伸着脑袋往前钻,扯脱小英的手弹进屋里来。外婆出去买菜,小英就会说孙叔叔要杀人。孙离只装糊涂,瞪着眼睛说:“小英,别疯啊!不然真杀了你!”

有天小花又是咒骂,陈意志忍无可忍,回了几句嘴。这下可翻了天,小花把锅碗瓢盆摔得满地。同事们看不过去,都出门劝解。也都知道小花是惹不得的,只劝陈意志少说几句。小花却越是人多越上劲,拍手跳脚地骂得嗓子都哑了。小花骂得不耐烦了,扭屁股就回娘家去了。果果哭着喊妈妈,小花头都不回。

小英吓得在旁边哭,也不知道去抱果果。陈意志追上去抱了儿子,就像对不住大家似的,回头赔笑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同事们宽慰几句,都散去了。陈意志收拾走廊,地上满是饭菜和碎瓷片儿。孙离说:“陈老师,就在我家吃点东西算了。”

陈意志说:“我不想吃,你们吃吧。”

外婆说:“陈老师你快吃点东西,去接小花回来。”

陈意志真没胃口,孙离也不勉强了。小英带着果果过来吃了饭。小英低头吃饭,没说一句话。果果也没有平日闹,饭吃得没声没响。

突然听得外头闹了起来,有人声音如雷,喊道:“老子打死你!”

孙离出门看时,见陈意志被人压在地上骑着,那人挥着老拳往下砸。

孙离忙上前劝解,忽听小花在旁喊道:“孙老师,我自己家里的事,你不要插手!”

孙离不听,上去抱住那人。那人力气天大,两个膀子一撑,差点儿把孙离掀翻。

孙离大声喝道:“小花,要打死人的!”

小花回道:“不要你管,死人我兑命!”

几个男老师听得响动,也都跑出来了。大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才把那人拉住了。

那人红着眼睛骂道:“狗日的,你敢欺负我姐姐,老子打死你!”

陈意志从地上爬起来,说:“老虎,哪个欺负你姐姐了?大家都是看着的,你姐姐天天欺负我!”

原来是小花的弟弟,外号叫做老虎。

小花免不了又是咒骂:“臭知识分子!臭老九!知识越多越反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小花骂的话,都是多年前的老皇历。如今骂臭知识分子的人仍是有的,那都是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小花不到三十岁,竟然还是这般见识。

陈意志脸上满是尴尬,说:“你别骂了好不好?在场的就我的知识最少,我是体育老师,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最不反动!”

小花知道自己骂了所有老师,噘着嘴巴进屋去了。老虎横着眼睛哼了几声,也走掉了。没人理他,有些无趣,便回头说:“下次看你再敢!”

孙离听惯了小花咒骂,早见怪不怪。却没想到她如此刁泼,家里还有那么个蛮横弟弟。因又想到小英,一个头脑简单的姑娘,她要靠家里人照顾,只怕是靠不住的。

第二天,陈意志脸上青是青红是红,不好意思望人。他闪了孙离一眼,摇头笑道:“我真是太天真了!原先总想,工人阶级感情朴实,找个工人做老婆,心里踏实些。”

孙离敷衍道:“小花人还是好,就是脾气大些。”

陈意志说:“你家朱老师,知书达理,修养那么好。快放寒假了,朱老师也要回来了吧?”

“应该快回来了。”孙离又说,“陈老师,你身上肌肉鼓鼓的,怎么只有挨打的份?”

陈意志摇摇头,说:“他毕竟是小花的弟弟,我怎么动得了手?”

陈意志家安宁了几日,又回到平常的样子。小花进门仍是骂人,从小英骂到男人。陈意志再也不敢回嘴,小英带着果果躲在孙离家看电视。

快放寒假了,孙离更是清闲。他出了两套试卷,就没什么事了。他只有两堂监考,别的时间都守在家里。小英带着果果,天天守在他家看电视。外婆慢慢有些嫌小英,讲:“电视都滚热的了,不会烧坏?”

孙离明白外婆的意思,就讲:“妈妈你放心,电器放着不用才会坏。”

“你也变得像喜子了,尽对着我来。”外婆讲孙离,“不会烧坏,也要用电呀!”

孙离笑笑,说:“妈妈,我讲的是科学。电器不用,电路就会受潮生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