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 2)

生于一九八四 郝景芳 6260 字 2024-02-18

一九八四年十月四日,我出生在社区医院一间拥挤的产房。

这一年出生的宝宝特别多,尤其以秋天为多。病房里并没有足够的床位,妈妈和另一位产妇挤一张床,头对脚、脚对头,挤了一个晚上就大汗淋漓。妈妈身子胖,稍微一动就压得床垫起伏不定,让旁边的瘦产妇的脸色变得苍白。几次之后,妈妈不好意思了,尽量不动,忍着干渴,熬了一个晚上。

爸爸这一天表现得很积极。有了前一天下午迟迟不出现的错误,爸爸这一天异常小心,从早上六点多医院一开门就进来了,端着铁锅装的豆浆和锅盖上新炸的油条在妈妈的病房外,探头探脑朝屋里看。产妇们大多还在睡,病号服和床单卷在一起,在床上堆成云,头发蓬乱的脑袋顾不上体面。爸爸正扒头看,一个护士忽然从他身后揪住他的衣服,将他一把从门口拉开。

“嘿嘿嘿,谁让你进来的?”小护士相当不客气,年轻的脸上一脸愠怒。

“我进来的时候,门口没人管……”爸爸双手捧着锅,小心翼翼用胳膊挡住油条。

“没人管就让进啦?!门口不是写得清清楚楚的,探视时间上午7点到 11点。 ”

“哦,不好意思,没看见……”

“你说你这么大人了,这点儿事儿都不懂?!这是女同志住的地方,男同志进来不方便!快快,出去出去,待会儿再来。”

小护士说着推搡着爸爸向外走,爸爸的肩膀稍稍抵抗了一下,嘴里讨好地说着:“护士,麻烦您能把这豆浆送进去吗?”

拉拉扯扯间,小护士和爸爸的动作被病房里的人注意到了。产妇们下意识将被单上拉,窃窃私语的骚动弥漫开来。妈妈也抬起头,透过人缝看到爸爸,也看到爸爸手上端着的锅,心里一惊的同时悄悄感到欣慰,前一天下午的疼痛、委屈和气恼似乎都忘记了。小护士最终拗不过爸爸,把他推搡出去的同时,接过了他手里的锅,将热气未消的豆浆油条送到妈妈的床头柜上。病房里的产妇开始羡慕妈妈。

下午回到家,妈妈抱着仍然红红皱皱、像一只小猴子一样的我,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在手忙脚乱中一边照顾我,一边回忆昨天的事情。她那时还并不喜欢我,因为她从来没想到刚生下来的小孩子这么难看,眼睛挤在一起,皮肤也松垂,一点也不像她想象的婴儿光滑的弹性脸蛋。她还没有奶水,冲了点奶粉用奶瓶喂我,一不小心被我尿到身上,沮丧得几乎要把我扔在一旁。她对我的母爱是在后来三天一点一点生成的,随着我眉眼舒展,越来越依恋她的搂抱,对她的安抚露出舒服的微笑表情,妈妈的母爱伴随着奶水开始流溢而出。第一天下午,这些泛滥的情感还未生成,妈妈只在惶惑中胡思乱想,想着前一天听到的传言,想着爸爸瞒着她究竟有可能做了些什么。她想问,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妈妈的忐忑和不安全感流入我出生的第一天,并伴随我一生。她因为对自己没有自信,便对爸爸的忠贞没有自信。她认识于欣荣,知道爸爸和她沸沸扬扬的过往,从一开始妈妈就不自信爸爸对自己的感情会超过对于欣荣。她并不知道爸爸自从失望过一次,对于欣荣已经没有了感情,更何况这次又有被坑的烦躁,除了怒气与自保,早已经顾不上任何其他杂念。爸爸曾经很痛苦地想要把于欣荣忘掉,这种痛苦和忘不掉的怨怒确实是伴随着爸爸和妈妈的恋爱,但是这次重新见到于欣荣,却把爸爸心里仅有的遗憾和念想浇灭了。于欣荣看上去是那么俗气,俗气得超过了她的年龄,越打扮越像一个中年妇女,而她和主任窸窸窣窣的商量就像一场阴谋,更增加了她脸上的阴沉之气。最后她还是站到了爸爸的对立面。所有这一切只增添了爸爸的失望和清醒,他甚至恼怒自己当初怎么会那样喜欢过她,他不让王老西提起,就像这是一场羞耻的事。让一个人忘记他心底的爱情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这个人亲眼见到他爱的人实际上只是一个庸俗的凡人。

所有这一切妈妈都不知道。她只是出于所有女人都可能的倾向,猜测爸爸背后的隐秘。她一向习惯于把事情往坏处想。这并不是因为她喜欢失望痛苦,而恰恰相反,她太希望圆满顺利,太怕遭遇到失望痛苦,因而遇事才在自己心里将最坏的结局想出来,做好心理准备,甚至故意说服自己这种坏结局马上就要上演了,以便坏结局真的出现时心里不太失望痛苦,而但凡稍微结果好于预期,哪怕也不是多好,但总比自己期待的好,心里就能惊喜而快乐,体会到一种类似于圆满顺利的满足。这是当人对自己的境遇没有信心,而又极害怕会失望时产生的倾向,是一种自我保护,让人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妈妈的心理准备完全偏离了事情真实的方向。她一直纠结着,如果爸爸背着她做了不忠的事情,她要不要原谅他,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表达不满,而想到爸爸也许要离开自己,妈妈的心又痛苦得受不了。这种痛苦让她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不原谅爸爸,若是不原谅他,她最终会因为失去他而痛苦不堪。于是问题变成了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原谅他。妈妈越想越远,甚至连调查的具体步骤都没想清楚,就开始想该怎么说才不至于太被动。

那几天我完全没让妈妈省心,黄疸之后起了痱子,后来我的痱子退下去了,一身轻松,妈妈自己却因为床垫湿热起了全身痱子。爷爷奶奶都要上班,妈妈在月子里没人照顾,白天跟哭闹着不肯吃奶的我斗争,夜晚睡不安宁,整夜辗转,醒了又睡。我肆意表达着与生俱来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哭得很多,任何事情都不肯老老实实听话妥协。妈妈在爸爸和我的双重扰动和拉扯下,精神变得非常忧郁。

与此同时,爸爸和王老西正在想各种解决的办法。于欣荣的处长已经向上级领导汇报,坚称自己完全不知情,是两个诈骗犯在伪造的借口下将钱骗出去。爸爸和王老西先是尝试着再和这处长接触,可是处长用各种办法避而不见,于欣荣也从中阻挠。也许是被他们拖累了觉得恼怒,也许是知道自己诬赖他们的指控有些不地道,这处长就像鸵鸟把头埋进地里一样再也不露面。他们忐忑中又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和上面来的调查组接触,但又不敢直接接触,怕一不小心被调查组捉住就再也脱不了身,就只是用间接再间接的办法,通过调查组身边人打探调查组的口风。前几天还是风平浪静的例行查问,到了第六天,突然听说调查组准备将事件报公安局立案,让公安局的人捉拿他们两个调查。他们慌了,爸爸心里还抱着一丝解释清楚的希望,王老西已经彻底看明白这事情没指望,一心只想着跑路了。在我出生第七天,王老西弄来两张南下的火车票,要拉着爸爸再回广东,事已至此,他说也只有破釜沉舟,再去南方闯一闯了。

直到这一天,爸爸才回家和妈妈摊牌。

爸爸将事情的原委讲了,讲王老西怎样告诉他有这个炒外汇的途径,讲他们怎样疏通了外汇局的处长,讲了在广东是如何操作,又讲了回来之后怎样被调查,外汇局的人怎样矢口否认、翻脸不认人。最后的最后,才讲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和进监狱的危险。爸爸心知肚明,目前这种刚刚开放的混乱局面,任何一个负面典型都有可能被判以重罪重罚。他听说前一年温州的八大王明明只是成功的个体户,却被通缉一一投入监牢,不得不跑路亡命天涯。他更知道前两年严打时候的投机倒把是什么罪名。一开闸放水就有种种乱象,非拿几个胆大包天的人杀鸡儆猴不可。这些话他没有都跟妈妈说,怕月子里的妈妈精神受不了,就只拣最轻的说,说一旦被定性了,自己的工作有可能保不住。

妈妈听了大吃一惊。她想到了种种糟糕的可能性,但不外乎都是男欢女爱、儿女情长,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事态。她慌了神,一时间头脑停滞,不知道该和爸爸说些什么。她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完了,不能这个时候让工厂开除啊,爸爸要是丢了工作,那分房子的事情就要泡汤了。但是她没把这念头跟爸爸说。她隐隐觉得事情应该走不到那一步,只要能找找人、想想办法,总该能解决的。妈妈听不太懂事件的来龙去脉,也不明白外汇是怎么能赚钱,她只知道任何事情都是上级比下级好使,解决不了的事情,尽量找到位置高的人,就总有辗转腾挪的途径。

妈妈让爸爸去找爷爷。爷爷那个时候已经从文革中被打倒的状态恢复了地位,而且因为一直以来出色的业务能力,重新做了处长,据说马上又要提拔。妈妈寻思爷爷在银行,银行就是管钱的事,外汇难道不是钱吗,爷爷一定能找到什么途径,把这笔钱说圆了,说通了,那就一切都解决了,再不济爷爷也认识其他领导,或许能找到关系,有领导介入的事情,就没有不能平息的。

爸爸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想到找爷爷这条路。事实上,由于一直怕爷爷不同意,爸爸从始至终一直不敢告诉爷爷外汇的来路。此时此刻妈妈的提议让爸爸陷入了纠结。妈妈说的固然不切实际,但也不是没有一两分道理,即便爷爷没法直接插手,但或许也能间接提供些解决的法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心里却不想走这一步。

我在他们身旁适时地哭了起来,号啕大哭,像是责怪他们竟然这么久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却纠结一些无聊的无关生死存亡的小问题。我的哭泣引来了妈妈的爱抚和乳房,在我满意的吸吮中,爸妈的对话暂时被打断了。

有半晌没有再说什么,一直到喂奶的最后,妈妈拍着我的后背,才加了句:“你去找找爸,现在就去吧,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我想想,我先想想。”爸爸说。

等到爸爸出了屋子,他在宿舍楼外面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爸爸心里在几条路之间纠结,心乱如麻。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等着调查组找到自己头上再想法解释,是最省事的办法,但也是最没有希望的办法。且不说他们的解释调查组能不能听进去,即使调查组愿意采信,他们的真实情况也并不光彩,顶多是事先就将违法的事情告知了外汇局,可即便事先告诉了也还是不合法。第二条路就是跟着王老西再去南方,闯一闯争取发财。从他们第一次去深圳的经历看,这还是有可能的。这一次虽然没带着大笔资金,但是还是有很多做些倒卖生意的机会,或者起码可以帮别人做事,积累一段时间再找自己的机会。这样的机会肯定是有的。然而这是一条充满风险的路。若是真的跟着王老西跑路了,能不能不被捉住是一回事,即使能成功暂时脱险,也意味着长时期处于不安全,风头过去前,要一直跑,也许一年,也许要三五年。第三条路就是像妈妈说的,求爷爷想办法把外汇的事情遮盖过去,或是想法找人,靠一些特殊的关系把事态平息。这条路不一定能走得通。以爸爸对爷爷的了解,爷爷一辈子最不喜欢托关系走门路,做一些拿不上台面的事,以往家里那么困难,爷爷也没有向过去的老战友和工作里认识的人开口求过一件事,爷爷骨子里耿直,看不上那些蝇营狗苟的事情。更何况这次的事情这么大,就算求人可能也没办法解决。除此之外,爸爸也还有其他思虑,让他不愿意去找爷爷的思虑。

六八年秋天,爸爸十四岁的时候,爷爷被人打成右派和走资派,经受了长久的思想教育和批斗。那个时候,这本也是常见的事,爷爷在前几次反右中都没被人揪出来,已算是保了不短的平安,斗争中上上下下很多,有的人先得意后倒下,有的人先倒下后得意。但是爷爷天性不爱说话,也不爱热闹,即便是斗争里,也多半一个人出入,没和任何一派混在一起,没有派别就没有斗争,没有斗争就没有立场,没有立场就没有觉悟,没有觉悟就要被打倒。到了这个时候,爷爷再沉默也躲不过去了,而且因为没有派别,任何一派也不会来给他撑腰平反,于是就成为人民叛徒。爷爷的罪名很多,解放前为国民党工作、“现行修正主义大毒草”、背离人民路线的“走资派”、“右倾机会主义者”和“美苏特务”。银行门口的大红横幅上开始出现爷爷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跟在“打倒”两个字后面。红卫兵三天两头到家里来,将爷爷拉到街上,在群众面前批判,批判之后就是种种变本加厉的体罚。爷爷那个时候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处长,平时愤恨的大有人在,一人打一拳踢一脚,打得骨折,爷爷的身子就像洪水下的溃堤一样倒下去。爷爷年轻时胃口就不好,这样一番折腾之后,胃彻底坏掉,伤过的腰和腿在老年转为严重风湿。批斗到了第二年,爷爷已经瘦了二十斤。

爸爸的抉择也就被迫在这个时候作出。

或许是批斗同一批人感到厌倦,或许是情绪燃烧起来就停不下,批斗的队伍渐渐把目光从台上的转移到“臭狗屎”的下一代。爸爸本来在红小兵的队伍里就被人嘲笑轻视,当不上红卫兵,时候久了更严重,被逼着选择站位:站在人民的叛徒爷爷一边,还是站在人民这边。不表态不行,表态了没有行动也不行。更关键的是,那时候爸爸自己也开始相信那些指控,他不清楚那些指控是不是真的意味着心怀不轨:五八年,爷爷反对刚出台的粮票供应制度,与社会主义为敌;六零年,爷爷打报告怀疑各地递交到银行的经济数据、公然质疑社会主义革命的伟大;六二年,爷爷建议给生活用品类工厂自主决定产量的权力,这是“资本主义妄图颠覆社会主义的和平演变阴谋。”这些被同事陆续揭出的罪状,在一次次批斗会上越堆越高。最终,爸爸在同学和红卫兵带头人的带领下,走上了高台,当着众人的面喊了口号,念了批判书,与爷爷划清界限,并在爷爷头顶上啐了一口唾沫。

就是这一口唾沫,成为爸爸心里的梗。等到他下乡时,他已经十七岁,这口唾沫开始在深夜里浮上他心头,并且变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十八岁时,他见到王老西挡在批斗他爹的红卫兵身前,挥舞着流氓拳一阵乱打,脸上都是血,虽然寡不敌众,但那种不要命的样子却当真把众人吓退了;二十二岁,他见到黑白电视里的审判和一系列平反;二十五岁,当他还在插队的村里流放,独自一人,眼看着周围人一一回城,他第一次那么深切地感觉到羞耻:所有人都演出了一场热烈的戏,曲终人散,各自回到生活,只有他真切地入戏了,不仅仅被裹挟到荒芜僻静处的戏台子上,还以为戏是真的。让他羞耻的不是被裹挟,而是信以为真。他觉得是那一口唾沫把他留在了村子里。

后来,在漫长的年月里,那口唾沫总是像心脏里埋着的一颗小石头,不鲜明、不显著,却总是硌得他生疼,尤其是喝了点酒、心被酒泡软了的时候,那石头的边缘几乎把心划破。后来他在国外给我买童话书的时候看到了豌豆公主的故事,那个睡在一百层垫子上却仍然能感觉出垫子底下的一颗豌豆的公主,爸爸觉得找到知音了,那说的就是他嘛。他给自己糊上一百层被子,可是那颗豌豆还是在底下,让一夜睡不着。

回城的时候爸爸不好意思找爷爷帮忙。十年里见得少,他和爷爷之间仿佛已经变得冷淡而客气。爷爷似乎从来没有责怪爸爸当时的举动,因为没有责怪,也就谈不上原谅,只好像那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忘记了不提了,只是家里的气氛变淡了。爸爸小时候怕爷爷,但那是亲昵的怕,怕自己淘气之后挨骂挨打,而大了之后他怕爷爷,变成了一种距离上的怕,怕自己不管做对了还是做错了,爷爷只是点点头,不在意的样子。他不知道怎么跟爷爷开口讲自己的困难,又觉得不好意思:当一个人困难时自己落井下石,自己困难时又怎能要求他出手援助。即便是父子,也说不过去。

爸爸最终还是回城了,在谢一凡和谢老爷子的帮助下,顺利进了厂子。爸爸有了空闲都会回家,问问爷爷奶奶吃穿,问问身体健康,但也仅限于此。有时候爸爸觉得他对谢老爷子都比对爷爷更能坦诚说话。

爸爸在宿舍楼外转着,做着生命里最困难的一个决定。他从理智上分析利弊风险,认为应该留下来想办法,可他的直觉和情绪在不断否定着这种选择。他不仅仅是不好意思开口,而且也有一种对于自己的深深的厌弃。对自己,对周围,对他所能从事的一切事情。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傻瓜,是一个混蛋,是一个跟着别人做事而想不清楚局面的糊涂虫。这种感觉让他想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远离自己的地方。身后追他的人不只是调查组或公安局,更是他自己的影子。他虽不想再跟王老西一起做生意,可是他想跟王老西一起走。

那一夜,爸爸和妈妈整夜无眠。爸爸想着心事,用被子蒙着脑袋。妈妈想说却不敢说,想睡又忐忑不安睡不着。我或许感受到这种不寻常的气氛,也同样一夜不安,几乎每个小时都哭起来,饿了热了渴了拉了,到最后只是因为哭本身造成的不安而哭。

第二天,事情有了一丝变化。爸爸早上收到一封挂号信,来自深圳,信封上还有外语。爸爸有些奇怪,拆开信封才想起原委。

在深圳的时候,他在展销会上遇到一些外国的冰箱厂家,他记着谢老爷子给的任务,就一家一家搭茬,一家一家套近乎,一家一家询问有没有购买生产线的可能性。他把厂子名字和地址、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写在纸上,一家一家塞到人家手里,最后也记不清塞了几家,也许四五家,也许七八家。反正是见到外国电器厂就搭讪,具体是英国、法国还是德国他也搞不清,这几个国家在他心里反正是一样的。

从深圳到海南,再回到家,从七月到十月,中间发生了太多变化,爸爸几乎忘了这一码事。此时看到信封上的外文字母还不明所以,直到拆开了信封,在印着外文名称地址的体面的厚信纸上读到信的正文,爸爸才恍然大悟。信是用客气规矩的翻译体中文打字印出来的,可能是找了专业的翻译,读起来毫无错误却生涩怪异。但意思是明确无疑的。这是一家英国公司,愿意技术转让,价格和合作方式都可以见面谈。

爸爸一边刷牙一边看信,看到后面,漱口都顾不上,将牙刷一丢,套上工服,以最快的速度蹬上车子,冲到谢一凡宿舍。两个人随后赶到谢老爷子家,将信摊开,谢老爷子正穿上外套要出门,看到信,兴奋得将外套又脱了下来,将爸爸引进屋,亲自给他泡茶。

这个细小的变故改变了爸爸此后的一生。爸爸后来时常回忆那天早上的种种细节,太阳的高度、风的温度、自行车前轮带起的灰尘的角度。他记得他在骑自行车的时候有点晕眩,车子左摇右摆,他伸手摸上衣,折起的信在他左胸口的口袋里仿佛不停翻腾。在后来的回忆中,他觉得这就是某种天意,那封信早不到晚不到,就在他即将作出决定的前一天到,这是过于强烈的巧合,巧合就是天意。

爸爸又一次被派往深圳,找这公司代表谈。这给了爸爸重要的上路理由,使得他内心的潜在倾向有了一个正当的释放理由。他终于可以逃了,但是有理由的逃。谢老爷子给他写了一系列需求和要求,让爸爸转达邀请该公司到厂里具体商谈的意向,而爸爸将他这些日子的困境向谢老爷子和盘托出,坦率地讲了自己的为难之处——再离开之后,怕是不能再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谢老爷子比对爷爷还要容易坦率,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谢老爷子对他的困境和选择都没有作出负面反应,也没有那些大惊小怪的评价。

“去避一阵子吧,”谢老爷子拍拍他后背说,“看看外面也好,闯闯。过两年应该就能回来。现在这世道,总拿第一个吃螃蟹的开刀,过两年你再看,这些都不算事儿。”

“希望吧。”爸爸说,“要是过两年没事儿了,我就回来。”

谢老爷子摇摇头:“这倒不着急,你看你到时候的情况吧。反正厂里还给你留着位置,但你要是能在外面闯出个天地,就不着急。你还这么年轻。我有时候都还想出去走走。反正你记着我的话,人什么时候都得看清楚这个‘势’在哪儿,这不是我说的,是老祖宗说的。人总得走在潮前头,就是浪头那个‘潮’,不能跟在潮后头。”谢老爷子在手心上写“潮”字,说:“在潮前头的被推上去,跟在潮后头的屁也吃不着,在潮里头的没准就被拍碎了,你年轻,还有好多可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