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 2)

生于一九八四 郝景芳 4758 字 2024-02-18

住院一个月之后,我出院回家。

持续的药物让我从早到晚思维迟钝。妈妈帮我退掉北京的房子。坐在火车上,我用残存的理智回忆一年半之前出门的情景。一年半漂泊,只身来去,只带回失败者的躯壳。

回家昏昏沉沉住了月余,十二月里,我忽然接到爸爸的电话。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妈妈告诉了他,爸爸在电话里问我最近精神好不好。这是零八年底。距离上一次见到爸爸已经过去了两年。其间我们偶尔邮件,但很少电话。我几乎没有将自己的状态告诉他。我一时语塞,思绪太多不知从何提起。

“我在美国安顿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来看看?”爸爸问我。

“你怎么在美国?”

“我搬到美国了啊。邮件里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隐约中想起来爸爸曾经在一封邮件中说过,自己想把欧洲的店盘掉,到美国做点事,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爸爸的行动力又一次让我惊讶。

“我不知道能不能去……”我犹豫着说,“我最近……身体不太好。”

“那正好来换换空气。”爸爸说,“换换空气心情好,心情好了身体就好。”

我心里忽然一动。换换空气让我心动。

“什么时候?”

“随便你啊。春节怎么样?”

“好啊,那就二月吧。”

妈妈其实不太放心我去。但或许是难得见我高兴了一点,便不忍心阻止,想来想去终于是答应了。

爸爸在美国住的地方是旷野中的小镇。

我原本期待到了美国就见到繁华大都会、娱乐影视城、时髦男女,结果下了飞机,什么也没有看到。坐着爸爸叮叮咣咣快要散架的二手福特车一个小时,穿过一片覆满雪的原野,最后到达一座空旷稀疏的小城市。小城中央有几座高楼,其余地方全都是二层小楼,商场、饭馆都在沿街的小楼一层,门上挂着七十年代电影里看过的那种大字招牌,有些地方已经有破损,店铺看上去萧条,只有一小部分开门,街上行人也很少。过了店铺云集的几条街区,便是稀疏的民宅,相互区隔很远,每座小房子外面都有一片草坡,但又没有隔墙,说是花园又算不上,不像欧洲的小庭院总是精心布置,这里的草坡上零落着一些植物,虽然被雪覆盖看不清楚,但从起伏的形态看,形貌杂散,缺少刻意为之的安排和修剪。草坡更像是相互的隔离,而不是装饰。小房子大部分是一层,结构简简单单,斜屋顶,直墙面,偶尔有一两座二层小楼,看上去有一点十九世纪庄园的风格,只是简单得多,屋檐下有一道带栏杆的门廊。路上人还是很少。

“这边人一直都这么少吗?”我问爸爸。

“时间还早嘛。”爸爸说。我看了看表,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爸爸住在一幢一层小房子的右半部分,房东自己住在左半部分,这是一座很宽的房子,左右二分之后,每部分都还有至少三个房间和一个客厅。两边有独立进出的门,之间的通道锁住,就成了完全独立的两套房子。爸爸说,这房子不贵又独立,是他租下来的最大理由。我跟着他进屋,小心翼翼打量。房子有一种乡村猎人的气息,木地板已经松动,走上去吱吱扭扭响,墙上挂着两顶草帽,旁边有两幅粗糙的田园风景画,看质地是水彩,但也蒙了尘,客厅的木柜子上放着一些彩色图画书,我拿下来一本翻翻,是讲圣经故事的儿童画书,画得细致而质朴,看上去像是三四十年前的作品。

爸爸将我的行李放进一个卧室。我去洗了澡,换了衣服,爸爸就带我出门吃饭。路上的人变多了,能看到传说中的红脖子白人胖子,几人同行,走进快餐店,画面恬然。转过一个街角,突然出现一群群年轻学生,看上去和我年龄相仿或更年轻,三五成群,散落在街心,有等公车的,有捧着书过马路的。

“这小城市有两所大学,这是之一,”爸爸解释道,“州立大学。 ”他见我诧异,又笑道:“是不是觉得州立大学怎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刚来时也这么觉得。时间长了,觉得也挺好的,安安静静,适合学习。这城里有一半人是学生和老师。 ”

爸爸的中餐馆就开在大学南边的一条小马路上,离校园很近,招牌醒目,出学校出来,一眼就能看见。大学完全没有院墙,沿途都能看见校园里的草坡和湖水,从每条小径上都有学生进进出出。爸爸把车停下,远远就能看见几个方向都有学生向他的小店走去。

“生意不错嘛。”我说。

“一般般吧,”爸爸故作谦虚,然后也笑了,“这地儿就没有一家正经中餐。”

爸爸的店是中餐自助,五六种热菜,五六种凉菜,米饭和一些面点,5刀一个人。就是在国内中等旅馆里开会时随时能吃到的那种自助,能填饱肚子,但也没什么美味可选。爸爸说他每天都换几个菜,写在纸上给厨师,虽然没什么金贵的,但确保不让来客腻烦。有几个中国学生差不多天天来,基本上当成了食堂。餐厅的布置简简单单,也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在英国和欧洲大陆中餐厅里常见的昏暗和红色都没有,窗户大而明亮,粗木质长方形餐桌,木质方凳,除了门口和菜单上的中文字,几乎看不出来这是一间中餐馆。我在餐厅里转转,看看吧台,又看看取餐台,什么都觉得好奇。其实好容易来到美国,我是不想吃中餐的,但还是拿了一个盘子跟在学生后面,每样菜都夹了几口。在我前面是两个美国女生,浅色头发,个子很高,一边夹菜一边聊天。坐下之后,爸爸说,这里来的估计三成是美国人,一大半是中国人,还有个别是日本人韩国人。

“你到底怎么想起跑美国来的?”我问。

爸爸指了指后厨:“我那厨师两口子,我原先在英国就认识,关系不错,一块租过房子。他俩想来美国,就给熟人打电话,想问问有谁愿意投资开店,这样就有个去处,不用临时找工作了。我想了想就来了。”

“在这儿能比你原来开家具店挣钱多?”我有点质疑。

“嗨,也就那么回事吧。”爸爸模棱两可地说,“我主要是想换个地方待一阵……以前又没来过美国。”

我心里默默点头。爸爸还是老样子,在任何地方不能久居。他待的最长的地方是英国,十年。然后是意大利,六年。德国,四年。捷克,两年。鲜明的递减数列。按照这种推论,在美国只能待零年,应该瞬间就走。我不知道爸爸这次能待多久,以后会不会换更多地方。爸爸又解释了几句,大致是美国的中国人更多,大学城附近往往竞争不太激烈,钱还是比较好赚之类。但我知道,还是前面那句话更暴露心意。我不是特别理解爸爸这种不安定,虽然我也不喜欢过于一成不变的庸常日子,但我顶多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而不会真的浪迹。我觉得爸爸是在逃避什么事情。如果不是爸爸这种漂泊,而妈妈又过于不愿意漂泊,以妈妈对爸爸的感情,他们应该绝不至于分手。

住了几天之后,我也有点喜欢这个小城了。小城很小,寂静而清冷,有一点古旧气息,可以说荒凉,也可以说是洗尽铅华的宁然。爸爸带我去了几个所谓景点,其实只是老房子,有从前的银行、现在的古董店、老奶奶的娃娃博物馆。有时候在街上逛,能看到小店橱窗里的皮靴和马鞍,带着商品大工业时代对西部苍茫草原的最后一丝怀念,歪歪斜斜地悬挂着。学生们身上有一种心无旁骛的欣然。周五晚上,他们会在校园外的小酒馆里开派对,有大学篮球比赛的时候,全城进入一种欢庆状态。我几乎没怎么和当地学生交谈,只是看着他们的自得其乐。这是小城清静世界中零星的点缀。

“对了,”有一天下午,爸爸故作不经意地问,“你电话里说最近精神不算太好,是什么情况?”

“我也说不清。”我摇摇头,“就是觉得……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想要的那种自由了。”

“什么样的自由?”

“我也说不好。某种精神自由……我要是说得清楚,就不抑郁了。”

“那也不用抑郁啊。”爸爸拍了拍我的头,“有些事急不得的。”

这一次我和爸爸很少谈形而上的东西,我们在小饭馆里吃当地汉堡、超大块牛排、甜得无法下咽的超大杯冰激凌,喝 root beer,听当地乐队弹吉他的小型演奏会,聊聊风土人情。爸爸的房东是一个有趣的老头儿,红脸,脸上有大片雀斑,发际线也退得很高,出门总戴着一顶灰色牛仔帽。爸爸说他是大学的退休教授,曾经做过市长。他们这边的市长很容易做,谁都可以去选,做了市长也只是兼职,还做自己平时的工作。老头儿有时候会招待我和爸爸去他家吃饭,他很健谈,谈到兴起脸就更红了。他不喜欢讲自己做市长的经历,说那些都是小破事,调节邻里纠纷之类的事,让他兴奋的是多年来参加各地马拉松比赛的经历。他说的时候甚至会身体前倾,双臂摆来摆去。他的情绪很容易感染他人,听他说话时,我忍不住会多吃几根薯条。

我们参观这里的每一处细小风景。去牛仔博物馆,去一座废弃的庄园,参观爵士时代的华服和餐厅。然后一路向北,去一座更小的小乡镇,参观一座小小的博物馆。城市宣传单上郑重其事地介绍说是城市的历史博物馆,每个星期只开两个小时,周日下午两点到四点。小博物馆有里外四间房子,陈列着粗糙的生活物件,从婴儿床到棺材。只有一个老爷爷看店,见到我们,兴奋得合不拢嘴。听说我们从中国来,他问是不是在地上挖个洞的对面那个国家。在他身边有旧海报、马车、戴面纱的帽子、娃娃、马鞍、剃头匠的椅子。所有这一切,都有一种令人惊异的安抚力量。如此简单的世界,也能活得很好。

从北边小镇回家的路上,我跟爸爸说了很长时间以来的困扰。

“爸,”我说,“每次我看到这种简单生活,就有点惊讶。就好像……好像每个人都无欲无求,也不困惑。过日子看上去也挺简单的。真有这么简单的日子吗?”

“你看着简单。可实际上哪有无欲无求的人。 ”

“爸,你信教吗?”

“不信,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不理解那种虔诚的、全心全意信一个东西的感觉,毫不怀疑。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信不起来。 ”

“不信也好,”爸爸说,“太信了容易魔怔。”

“可如果能毫不怀疑,”我说,“不是能少好多苦恼吗?”

“少一些苦恼,也会多一些苦恼。我就吃过亏。 ”

爸爸说到这里,又闭上了嘴。

在那之后的几天,我们没谈过什么。直到一天中午,在爸爸店里吃完午饭,爸爸说带我去一个地方。我问他去哪儿。爸爸在我之前走出门,门口的风声瞬间将我们的语言吞没,他似乎答了,又似乎没答。他开车门,把夹克脱了扔在后座,点火,打开收音机,点了根烟,打开窗子,倒车,开上公路,转弯,还探出身子和一个熟人打了招呼。

拐出城市,开上一条乡间小路,我们都没再说话,爸爸的咳嗽是唯一的声音。乡间小路是真的乡间小路,细长而笔直,穿过两片完整广阔的田地,像尖锐刀子从中间割开,随坡度上下起伏,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我想起《八月之光》里面莉娜坐的马车,一样的原野。天很蓝,冬天特有的凛冽的蓝,只有一两丝云。

我没再问爸爸我们要去哪儿。不管去哪儿,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的车子在小路上飞驰,速度很快,电台播放着风格怀旧的乡村音乐。

车子停下了,我看到一片湖。

那是如此瓦蓝的一片湖,蓝得就像我想象中的忧郁的颜色。即使在阳光里,也没有一丝轻浮,颜色深而清澈,像中学时锁在抽屉里的日记,只有些许轻细波纹。湖边是一片荒草地,没有人。有树,有长椅,有小块碎石。

有一道堤岸延伸到湖中央,堤岸尽头有一棵树。树孤零零的,远远近近没有同伴,包围它的只有湖水。冬天荒芜被雪覆盖,树没有叶子,树枝向四面延伸,姿态遒劲,分叉清楚,被阳光点亮,在天空里铺陈仿佛倒悬的闪电。

“我平时喜欢来这儿钓鱼。”爸爸说,“看了那么多地方,我最喜欢这儿。想不清楚事情的时候,也习惯来这边想想。 ”

“谢谢爸爸。”我说。

我慢慢沿着湖岸走,走到一张破旧的长椅上坐下,隔着水看湖中央的那棵树。时间似乎静止,和树的静止相得益彰。我想象那树的荣枯,夏日里的繁盛和秋日的散落。生长饱满,舒展繁荣,衰败萎缩,成为冬日里寂静的雕塑。我发觉树与人不同的是,人死去就死去了,树却在次年重生。枯寂因而有着孕育的安静,不疾不徐,在沉默中等待。那种安静似乎包含生命的全部秘密。繁盛是一时,枯寂是一时。没有谁是谁的理由,也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