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生于一九八四 郝景芳 5624 字 2024-02-18

她抿了抿嘴:“这个取决于怎么花吧。有多少钱就做多少钱的计划。其实二十万也够,就是有一些项目可能做不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先看看他是什么意思。其实我们也还是挺有底气的。我们毕竟有作者,有作者就有粉丝号召力。”她说了几个名字,“他们公司做影视,我对这行有点了解,现在大部分编剧都不行,好作者最缺。”

那天的见面很混乱。那个老板来了,在另外一个卡座上等我们。好容易见面之后,老板压制住不耐烦,冷冷淡淡,对林叶讲的内容和开的价码都不大感兴趣,只是问了些关于杂志稿源的事。林叶努力保持骄傲,在展示杂志样刊的时候试图做出“想投资我们的人很多”的样子,但是在谈价钱的时候态度开始摇摆。后来我慢慢懂一些谈判原理,才明白林叶这样的策略是最不合适的,人需要坚持自己算清的底线,而她的所谓商业计划也只是一些情怀想法。这些东西在第一次谈判的时候都没弄懂,我们只是背靠着高耸的绿色盆栽,将打印的 A4纸一一摆在玻璃桌上,又一次次从脚边捡起掉落下去的材料。

后来发生的事情有一点滥俗。那老板通过什么渠道,联系到林叶她们团队中最有名气的写校园文学的女作家,买了她两部作品版权,又和她单独签了合作协议。老板的兴趣确实是作者,杂志的事情于是搁浅。

这样的跳票在圈里原本十分常见,但林叶知道这件事之后,还是忿忿然好久都不能平息。她在小客厅里走来走去,不大的小房间三步就走到尽头,撞了墙再折返。屋子里没有开灯,月光照在餐桌破损的木贴皮上,斑斑驳驳像泪痕一般。桌子下面堆着的杂乱的旧纸箱子不时撞到林叶的脚。她时而停住脚步,站定了啃指甲。这是她从小的习惯,焦虑的时候用来排解焦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啃过指甲了。

“她还装什么清高。”林叶猛然劈开寂静,向我抱怨道。我知道她是在说谁。“她每天写自己像个仙女,一副不理人间烟火的感觉,可是有钱的时候还不是朝钱走。……气死我了。她原本说得好好的,说支持我们……这事之前她怎么就一点不跟我们通气呢?我们就前几天还跟她联系呢。……气死我了!我真想在网上好好骂她一通。”

“那要不然……”我试图宽慰道,“你就上网骂她一通?骂出来也许就好受了。”

“那哪行,都在圈子里,这种撕破脸的事不能干。她有那么多粉丝,非把我骂死不可。”林叶顿了顿,又说,“再说我也有那么多粉丝呢,我的博客每天也有好多订阅,不能干这种自毁形象的事。”

林叶后来在博客上写下:“所有那些伤害我们的人,都是为了送我们到坚强的彼岸。伤害刻在皮肤上,成为心的塔图。直到不再疼痛,才懂恩慈的力量。”

在那个一无所有的夜晚,林叶还没有这些漂漂亮亮的句子。她只有月亮。我看着她,她看着窗外。她的头靠着粗糙生锈的暖气管,汩汩水流是寂静中唯一的声音。她的眼睛执着而又绝望,我不知道她是否又见到梦里的沙漠。她的眼角发亮,像是有泪光。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枯叶零星的树枝在路灯里,像衰老的妖怪。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肩膀的单薄。她的手指按压着被雨渍浸染的窗玻璃,目光深入黑暗。

“我要出名。”她转过头目光炯炯地对我说,“你相信吗,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全世界都看到我的名字。”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黑暗中出现面孔的海洋,那么那么多面孔,都仰着脸,无声无息大笑着,如阳光闪烁的麦田,都没有身体和四肢,只有面孔,目光如炬集中到我们的角落,和林叶指尖相连。林叶的侧影发白。他们全都望着我们,无声咧嘴。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自己的不安来自哪里。

我心里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忧伤和怜惜,抱了抱她的肩膀说:“我信。”

可是那个时候,我知道我是不能和她一起走下去了。她要的是我躲避的。

那个夜晚之后,我重新回到焦虑的孤独中。我退出了林叶的商业团队,而我还是找不到自己寻求的那个突破口。

和林叶最终分开,不是因为我选择离去,而是因为她的离去。

我们住在一起的日子里,常去一家咖啡馆。咖啡馆在圆明园西边,离我们住的地方不算太远。我们去参加咖啡馆的读书会,起初一个月去一次,后来越来越频繁。咖啡馆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商人,在一家商业地产做投资,早年上学时也有一些文艺梦,后来做了商人,借房地产改革前几年投房子赚了钱,就想回头把梦填上。办咖啡馆不挣钱,他还要每个月贴补不少。他以近乎于零的价格将场地租给各种读书会,说起租金的问题总是挥挥手。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林叶爱上了他。

她越来越勤地拉我去那里,起初是办活动,后来干脆参加其他人办的活动。不外乎是想和老板说上几句话。我于是坐在一旁,什么读书会都听听。这对我来说也是新鲜的事。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民间读书会有不少,有些是出版社或者机构的商业活动,有些是大学里的专业学者在校外搞的讨论,也有些是读书爱好者自发组织的纯业余小组。在几年后我还见过以社交、开拓人脉为核心的时髦男女的象征性读书会。参加读书会的人什么目的都有,其中只有一小部分真的读书。

有一天听了一个政治学讲座,话题我很感兴趣,就对主办者多了几分关注。那个读书会属于业余小组,发起人是漂流在京的三四个毕业学生,关注的话题集中在社会与政治互动。参加几次活动之后,和组织者有几分相熟,得知其中有一个正在考研,另外两个是不想考研也不想工作、想找一些更有意思的事情做,还有一个在做兼职。他们和咖啡馆的老板混熟了,就每次把活动放在这个地方。他不收他们的活动场地费,也允许他们经常过来。作为回报,他们每个人都抱了不少书来。几个男生看上去都有一点故作严肃,有一种旧式文人似的、想经世济国却郁郁不得志的情绪。

第一次参与他们的活动时,这些情况我还一无所知。一个人站在人群外侧靠书架的地方,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边听边翻看。当天的嘉宾有一位是大学学者,另外两位的名头是新锐思想先锋、自由撰稿人。我没听过他们的名字,但很想知道新锐的思想是什么。

我站在角落里,感觉有点陌生,不习惯台上和台下刻意营造的、故弄玄虚的高冷范儿,感觉他们相互熟悉,以某种外行人听不懂的特殊词汇说话,特意表现得不在意和玩世不恭,好像只有那样才像是思想青年。我融不进那种氛围,有些困倦,几次想抬脚走掉,只是因为林叶一直在吧台聊天,才勉强鼓励自己坚持到最后。

从侧面能观察到讲台前几个读书会的组织者。一个男生抬头环视,有一瞬间和我的目光交错。他的个子很高,很瘦,脸有一点凹下去,脸上有几颗痘,前额的头发遮住一半眼睛。他抬头像是在找什么,找了片刻,又低下头去。我观察他的样子。他的嘴唇一直轻轻咕哝,不知道是在说什么,是在对谁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他右手拿着这次活动的印刷材料,卷成了一个纸筒,纸面背后用黑色水笔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字,字细小而倾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出于好奇,我悄悄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想看看那些字。他没有看到我。有一两个片刻,他咕哝的声音高了一点,我听出来他是自言自语指出台上嘉宾说话中的错误和疏漏。有一回是一个观点的出处,嘉宾说本雅明说过什么,他在下面嘀咕说那最早是尼采说的,另外一回是嘉宾的一个观点他不同意,他说最反感别人说“西方”如何如何,“西方”范围太大,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看到他手里纸面背后密集的文字,多数标记的是某某书的某某页,应是读书笔记一类。他的字不算好看,向一侧歪着,但笔触苍劲,很有力度。演讲结束后,服务生拿来一个账单本子要他签字。我看到他的签名,笔画很少的两个字:平生。

平生。这名字好记。

后来,我和平生又在咖啡馆遇到过两次。林叶她们组织的活动,我帮忙布置场地,平生正在一旁的桌边和人讨论什么,看到我点了点头。还有一次是平生他们组织的另一场活动。一来二去面孔熟了,偶尔也会谈几句话。

第四次见面时,平生叫住我谈事情,这让我颇感意外。

“你看……”他显得相当拘谨而礼貌,“你下周有没有时间帮个忙?”

“什么?”

“是这样的,我们下周又有一次活动,现在人手突然少了两个。我之前看到你帮忙组织活动,我想能不能……”

原来是平生小组里有两个人要去唐古拉山徒步,读书会组织突然变得人手不够,平生问我能否过去帮忙两天。我说可以。

这是零七年深秋的事情,距离我来到北京刚好半年。我有大把空虚时间,没有什么可以占据,别人邀我做事,倒也可以排遣虚无。连续两次活动的筹备,基本上是我和平生一起。事情倒不是很多,只是联络嘉宾、准备打印材料、分发宣传单、布置场地、维持秩序和组织。平生早已准备过每次读书会的书单,我只需要将书单在每场活动之前放在排列好的椅子上,在现场递话筒。两次活动之后,收拾场地和设备都到了很晚,作为酬谢,他请我吃咖啡馆里的意大利面。他吃得很少,总是动几下叉子就开始说话,说着说着就停下叉子,出去抽烟,然后面就冷了。我于是也吃得很少,只是喝茶。两个晚上,我们都聊到很晚。

平生很健谈,甚至可以说是话多。他说话的时候几乎不需要旁边有人。如果有人更好,起到听众的作用,有听众会让他更兴奋。我们的谈话往往从当天的活动出发,谈活动嘉宾,谈当天的主题,谈由此引出的相关话题。他对到场的嘉宾并不感到崇拜,对其中一部分甚至有些轻视,认为他们学问不深,不过是喜欢谈宏大的话题才显得高深,其中多为浅尝辄止。只有几个嘉宾让他赞扬。平生似乎读过不少书,说谁都能说得上来。点评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傲意,似乎他已经将古今中外知识分子摸得通透、看得清楚,可以随便定位次,就好像站在山顶上一览无余,可以将人群划分得一清二楚。他爱德国哲学脉络,常谈到《存在与时间》,感叹国内这方面没有做得很好的学者。他在业余时间自学德语,以便研究生毕业之后去那边读博士。他本科毕业一年多了,正在考研,前一次考研没考上,据他说主要的原因是看书的方向偏了。他从前的专业是新闻,现在想考西方哲学。他从不怀疑自己能考上,能考上最好的学校。我对他的骄傲既有敬意,又有怀疑。

一整个冬天林叶都过得不顺。杂志的投资遇到瓶颈之后,一系列计划都像进入了冰期。机会忽然之间全都溜走,像惊起一只鸟后,一树的鸟都随之飞去。她左追一下,右追一下,终于两手空空,笔下的文字也失了分寸,被读者批评,于是更陷入焦躁。在家里抱着沙发垫一言不发,报复性地买来大包大包漂亮的小饰品,每一样都好看,但是堆在一起她又失去了整理的耐心。到最后她只有逃开,愈发逃入爱情。

她越来越迷恋咖啡馆老板,尽管只能算得上迷恋而已。咖啡馆老板有一个还没有来得及离婚的老婆,已经不住在一起了,但是因为财产和小孩的缘故,将来也不大可能离婚。老板对林叶半推半就,他不拒绝林叶的主动,但是也从不做付出。他和她在一起,又不在一起。他甚至出钱给她租了房子,但是他从来没有允许她去他家。就这么半明半暗,林叶的心情也阴晴圆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