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生于一九八四 郝景芳 6545 字 2024-02-18

我生于一九八四。

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事情是从这一年开始变化的。在我出生前半年,爸爸第一次考虑到辞职的事。最初是一个叫王老西的人鼓动爸爸,让他跟他们一起去做乡镇企业。王老西特意跑到城里,找了个小饭馆请客做游说。爸爸并不想去,但一直耐心听着。让爸爸有点动心的,不是他们计划中要做的事,而是王老西的一段话。

王老西大致是这么说的:“沈智啊,你也是个聪明人,我从当初你们一来就看出来了,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脑子活,有见识。你说你这么聪明,一辈子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在厂里耗着,能甘心?你能看不出来现在是什么行情吗?人家南方人早发家致富了。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大邱庄’,不也富了吗?咱也得想想富的招儿。现在就是‘无法无天’的时候。谁敢干,谁就有出路。当然啦,我不是让你犯法啊,我说的‘无法无天’,是说好多事儿还没有‘法’,没有‘法’管着,就没有‘天’压着。”

就是这句“无法无天”触动了爸爸。触动了他的记忆,好的记忆,坏的记忆。一直过了好多年,当他听说王老西入狱的消息,心里还回响着这句话。

王老西又说:“现在这事儿虽然没人说能做,但也没人说不能做不是吗?那就能做!”

“……我还得回去打听打听。”爸爸说。他坐在桌边上用筷子轻轻敲着碗边。

“嗯,嗯,打听打听,考虑考虑。”王老西又给爸爸夹了一块肉。

“你回头给我写个书面材料吧,我问问我们厂长。”爸爸说。

王老西想要的很简单,他想找爸爸的厂子借技术和设备。王老西家在附近城市的郊县。爸爸年轻时下乡,在王老西家的村子插队,跟王老西关系很不错。王老西跟爸爸年纪相仿,是村子里的孩儿大王,打鸟下河样样冲在前头,爸爸在村里的时候,自然和他很玩得来。他们在村子里搞了个小加工厂,做化肥,起了个红火的名字叫进宝。说是乡镇企业,但也是这一年才改的称呼,之前叫社队企业,再往前就是大队。大队从七八年就开始买配方、做化肥了,那时候爸爸还没回城,还跟他们短暂地干过一段时间,因此也算是老工友了。于情于理,爸爸都应尽力帮忙。但他唯一顾虑的是他们厂能不能答应。

“这事要是能成,咱两家都有好处。”王老西说。

“话是这么说,”爸爸说,“但这事我也做不了主。”

“我知道,我知道。”

“其实你应该找谢一凡,他爸是管事的。”

王老西讪讪地摸了摸头:“我知道,但人家小谢是文化人,我跟他不熟。”

“嘿,”爸爸用筷子敲他手道,“说我没文化是吧?”

“嘿嘿,嘿嘿,”王老西也不否认,“回头这事儿要是成了,你来我们厂当厂长吧。”

爸爸吓了一跳:“我?”

“啊,就是啊,”王老西一本正经地说,“你在你们厂也就是个技术员,科长可能都够呛吧?来我们这儿当厂长,将来真赚了钱,不会亏了你的。”

“我哪行啊!”爸爸连忙推托道。

“怎么不行!你跟村里人都熟,这才走了没两年,回去还亲切。村长还总说让你有空回去坐坐呢。再者说了,你原来就教那些小孩认字算术什么的,现在这帮小孩长大了,弄厂子就是这帮小年轻,你去当厂长,他们肯定服气。我们要是这回引进成了,工人是不成问题,就是得有个懂技术的人来管着。”

爸爸听着,沉默不语。

王老西凑近了说:“你没听说过温州那儿……”

王老西刚要开始长篇大论讲故事,爸爸就抬手制止了他。他知道王老西这几年出了村子,常在外面各处活动,听来不少真真假假的传闻,有不少致富故事很蛊惑人心。但爸爸那时要考虑的事情不在这些上面。他要衡量的不是出去赚钱的收益有多大,要顾虑的也不是赚钱的风险有多大,而是另外一些、更困难的抉择问题。他低头对着空碗,几乎从碗底看到未来的两难。他止住了王老西的故事,不让其打扰自己的思虑。他觉得那些财富故事都是现成的,以后有需要他自然会听。而现在走与不走,不取决于它们。

正午十二点,饭店里陆陆续续进来许多客人,棕色木圆桌旁开始坐满人。碗里的阳春面都吃光了,土豆烧牛肉也只剩下了葱蒜。两个人面对陆陆续续进来找不到位子的客人,实在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于是付钱,站起身,走到门口。

“有件事你还不知道。”爸爸在门口对王老西说。

“嗯?”

“我媳妇儿怀孕三个多月了。”

“哦,好事啊!”王老西伸手抱拳说,“恭喜恭喜啊,老弟!”

“呃,不是,我的意思是……”爸爸说,“我现在做事得稳当点儿了。”

“啊,知道知道,理解理解,”王老西连忙说,“那我不打扰了,你赶紧回家陪嫂子吧。下周我再来找你,有什么消息你也可以打电话到我们村儿邮局找我哈。”

爸爸看得出来,王老西一点也不理解。

分手之前,爸爸推起二八车,回头,在日光里又看了看王老西。王老西留了个小分头,白衬衫左口袋里插着一副黑漆漆的墨镜,穿了一条喇叭裤,向他招手,像溜冰场里的小混混,却又看得出浑不懔的冲劲儿。这种气息让爸爸想起了自己年少的时候。爸爸自己已经规矩地上班上了快三年,从未赶过时髦,每天一身工服,下了班就回家吃饭看电视。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以前的事了。王老西看上去比他年轻很多。这种感觉在他心里撞了一下,摆过去,又撞了一下,来回,像钟摆。他忙转头,蹬上车子走了。

回到厂里,午休时间还没结束,车间里一片寂静,工人们大多回宿舍睡觉了。阳光透过厂房高高的气窗射进来,看得见斜向下的光柱和飘飞的小灰尘。光照在机床流水线的表面,让灰绿色锈迹斑斑的机器像皮毛发亮的动物、低头蛰伏的兽。他穿过厂房,走向小休息室。洗手池前有两个女工一边洗饭盒一边聊天,在“节约用水,人人有责”的红色大字之下开着水龙头,在汩汩的水声中专注地咬耳朵说话。爸爸经过她们,她们谁也没有回头。

爸爸走进休息室,看了一眼身后,关上木门。休息室里每个工人都有一个铁皮小柜子,可以放点吃的、杂物、零钱,爸爸放了个日记本。他很少写,但喜欢放在那儿。只有没人的时候,他才会把它拿出来。

爸爸坐在窗边的木头长椅上,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下笨拙的小字:

1984年4月4日。

他身子往后一靠。这数字让他有点惊吓。已经到 4月了。这就意味着,还有十几天,他就该过生日了。他每天过得雷同,几乎不会注意日子在流逝。当铅笔在粗糙的纸页上划下 4的笔画,他感到一阵不同寻常的悸动。竟然已经 4月了,还有十几天他就三十岁了。

爸爸头靠着窗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他理智上觉得数字都没有意义,这一天和下一天没有什么区别,但他情感上还是很受震动。他尽力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三十而立,而立之年应当有所不同,他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这么想。三十岁就像是一个坎儿,跨过去的前一秒和后一秒似乎是不一样的。那时候三十岁看上去还远得没边儿,现在却已经刷一下就到了。

他本来只想记下来王老西提供的计划。可是这时候却突然都不想写了。与他的焦虑烦躁相比,什么计划都是小事。他想起十几岁时的年少轻狂,想起后来在乡村的苦闷郁结,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滞重起来。他原先想象的回城生活不是这样。他呆坐着,头有点沉。起初没太注意的气味,混杂着机油味、没散去的人体汗味和中午余留的饭味,从四面八方侵入,午后凝滞的光线和流水线混在一起,也显得浑浊了。

他突然又提起笔,在纸上写下:

我想去外面看看了。

写完这句话,他感觉到一种释放的轻松。原来如此,他想,刚才是我太紧张了。这句话似乎将前一瞬间的沉郁一扫而光,给所有焦躁提供了解答。他长出了一口气。

在那一刻,他没有来得及分辨自己不安的来源。他隐约触碰到他不愿触碰的东西。那些不安一直都在,他只是一直避免去想。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到了三十岁。就像从十几岁进入一个梦,梦醒了就到了三十岁,中间的日子一阵恍惚就过去了。他早些年成分不好,跟革命队伍喊着“革命接班、脱胎换骨”的口号摇旗下乡,一去十多年,回城之后,世界全变了,之前的恐惧和亢奋像被人遗忘了,而他的生命似乎就这样到头了。他在厂里上班,流水线,三班倒,没有变化,只等着退休。他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变成这样,他还想追问过去,可是周围的人三缄其口,已经谁都不提了,就像一切从来都没发生过。他怕自己一直这样下去,在生锈的轨道上走到终点。他想摆脱这突然降临的、因记忆和现实而产生的不安。这些东西埋得太深,他不愿碰。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烦躁中度过。笔记本上的抒发给他带来一瞬间的轻松,但却不能延续下去。他又想了好一会儿到底要不要走,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虽然还不清楚要去哪儿,但他需要离开。他要在一切还未注定的时候做点什么。

他弄废了两个合页——他们厂做电冰箱,他们车间做冰箱门上的合页——铁片放入冲床卡槽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没放好。虽说他们管得不严,也常有废件,但他还是被来回巡岗的老师傅说了一顿。一个人的恍惚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隐蔽,往往是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的。好容易熬到下班,爸爸把工服往小柜子里一扔,大步跑着,去隔壁车间找谢一凡。

谢一凡正往外走,夹在下班的人群中,个子高,很显眼。

爸爸一眼见到就迎上去,却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谢一凡身边是他的妻子,瘦瘦白白的吕晶。谢一凡一只手轻轻搭在吕晶后腰上——只是护住,指尖几乎将将碰到吕晶,另一只手在吕晶身前开路,挡住有可能无意撞来的其他人。吕晶一只手拎着一个绿色尼龙布袋子,另一只手撑在后腰上,身体微微后仰,顶着已经明显凸起的肚子。他俩走得比其他人慢,谢一凡表情严肃,眼睛一直看着正前方的地面,离爸爸很近都没看见他。

这一幕让爸爸突然冷静下来,他想起中午的顾虑和刚刚忘掉的东西。

“一凡!”爸爸叫了谢一凡一声。

沈智!谢一凡看到爸爸,停下来笑着打招呼。

爸爸看看吕晶,又看看谢一凡,觉得在这人流中几乎无法开口,于是问:“一凡,你今儿晚上有空吗?我有事找你商量。”

“有啊,”谢一凡挺高兴的样子,“我现在陪吕晶去趟医院,估计六点多能回家,七点半也就吃完饭了,之后都没事,你来吧。”

吕晶细眉细眼,微微笑着问:“嫂子她身子还好吧?”

“哦,啊,还行吧!”爸爸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看四周。

回宿舍的路上,爸爸的心境和下午已经有所不同。躁动的心境被慢慢冷却,不再沸腾,留下一种淋湿后被风吹过的瑟瑟然。刚刚他所见的画面中有某种细小的、不易察觉的东西,猛然之间蹦入他的眼睛,让他心里突然一疼。也许是谢一凡脸上谨小慎微的表情,也许是他在吕晶腰上似搭似不搭的手指,也许就是他们在一起的样子,让爸爸想起妈妈。爸爸察觉到他心里细微的愧意。他觉得自己从来就没像谢一凡照顾吕晶那样精心照顾过妈妈,也许自己从来不像谢一凡喜欢吕晶那样喜欢过妈妈。

爸爸在胡思乱想中向宿舍走去。他和妈妈没有分到房子,挤在男工宿舍楼的一间屋里,本是两个男工一间,但单独腾出来几间,给没有单元房的年轻小夫妻过渡。宿舍楼在大院的一角,连片的灰黑色三层小楼,有些年头了,铁窗框上锈迹斑斑。

爸爸和妈妈结婚一年多,但其实认识有十几年了。下乡插队在同一个村子,当时从本市先后去的有七八个人。爸爸瘦高俊朗,妈妈矮胖,长相平凡,本来没有交集。下乡的第三年,爸爸和同去的另一个叫于欣荣的女孩恋爱了。于欣荣父亲是五十年代大学生,出版社编辑,虽然不是什么权贵,但也一直有种知识分子的傲气。运动之后被批得很惨,家里也惶惶然。于欣荣还有一姐一弟,她主动申请下乡。当一件立功的事来做,却耐不住乡村。总觉得自己跟周围人不属于同一群体,不管是村里老乡,还是一同下乡的同伴们。因为从小跟着家里读过书,自认为见识比别人多,性子骄傲,不服管束,给人一种叛逆的感觉。在辛苦劳作的乡村,这种骄傲很醒目,一种自由肆意的气息吸引了爸爸。他忍不住在人群中看她,发现她也看自己。如果有他在场,她和同伴说话的时候声音故意提高,有一种挑衅的气质。

一次批斗会上,于欣荣恰好站在旁边,在她身旁是妈妈。爸爸偶尔侧过头瞥她们一眼,总是刚好遇到于欣荣也侧头看他。她脖子上扎一条红纱巾,比谁都鲜艳,引人遐想。周围人在吵闹地抬头看台上,无暇顾及身边的事情。

台上是从前的村长,老子儿子三个,正在跪着挨打。造反派占领大队之后,从前的村长成了欺压群众的地主阶级、罪大恶极的牛鬼蛇神。几个知青也加入到造反派行列。造反派在台上喊着“还不交代你的罪状”、“狗日的地主,还敢狡赖”、“你们只有规规矩矩接受改造,否则只有死路一条”,然后是一顿鞭打,老人头磕地板,台下群众发出呼喊。于欣荣身旁的妈妈看得惊吓,踮着脚看着,全身颤抖,时不时用手捂住嘴,闭上眼。没有人注意到爸爸和于欣荣,周围的口号声淹没暗语。爸爸和于欣荣神思出离,于欣荣偶尔勾人一笑,像在问他敢不敢。在最吵的一刻,于欣荣拉了拉爸爸的袖子。爸爸会意,但面无表情。瞅了个空子,两个人一先一后从人群中溜走,于欣荣在前,爸爸在后。田野人影稀少,风吹麦浪,金色微有光泽。两个人来到小河边,河边有一棵树。

就这样,他们恋爱了三年,只有周围几个好友知道。那两年爸爸革命的心气开始冷却,他初下乡时还一心记着“积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动员口号,对劳动和改造都有热情,但很快就发现,改造只是说说,表现并没有作用,出身还是一切。他白天干农活,犁地扬糠、收麦挞谷子,晚上还要帮大队修缮朽坏生锈的水渠和水管,手脚来回磨破了多次。可他没能因辛勤获得任何承认,成分问题仍跟随他多年,几次招工机会都得不到推荐,赶上知青内部的批判还要再写出身认识说明。辛劳让他生出倦怠,倦怠生出怀疑,他开始不明白来农村的目的何在。一旦怀疑和退缩的情绪生成,再看周围人改天换地的吆喝就觉得疏离。前途渺茫与辛苦混杂,加重了厌倦。成年累月的斗争大会变得不堪忍受。

这种情况下,爸爸将精力转移至爱情。他和于欣荣相处得不错,许了天长地久你侬我侬的誓约,还规划了回城之后结婚的事宜。他们的爱情坚挺了挺长一段时间,那时候知青恋爱要受到批判,于是他们在多次被组织审查的时候缄默,坚守秘密,以为这样就万事无虞了。可谁知革命结束后,却不是谁都能回城。家里有关系的陆陆续续给孩子办了手续,革命中被批斗撤职的还未平反,迟迟不能解决。到最后谁都焦灼,只剩下四五个人了,却杳无音讯。忽然听说村里有一个名额,推荐表现好的知青回去。大队先找到于欣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个晚上之后,于欣荣就消失在爸爸的生活中。爸爸受到人生最重大的一次打击。

村里仅剩下的四个大龄知青。又过了三年,爸爸和妈妈,默默地走到一起。是爸爸最先提出来的,妈妈都没敢想。她觉得爸爸什么都好,比自己好很多。而爸爸呢,在于欣荣消失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从愤怒中恢复过来,开始想到一些从前忽略的东西。他想起妈妈待人的温厚和无微不至,想起妈妈常带惊喜而无一点傲气的笑,想起妈妈在批斗会上的不忍心。能如此不忍心之人,想必不会狠心,爸爸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