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田和石川坐在审判厅门外走廊的长椅上。朱开山、传杰带着生子过来。森田见朱开山来了,站起来微微笑着说:“朱老先生,咱们又见面了。”朱开山说:“你那爪子好利索了?”森田说:“多少有点疼,不过心情还不错。”朱开山说:“是觉得官司能打赢吧?”森田说:“不仅如此,还有哈尔滨即将落入帝国之手。朱老先生,你的心情也不错吧?”朱开山说:“不好。”森田说:“朱老先生倒是个说实话的人。”朱开山说:“辛辛苦苦开的煤矿叫你森田夺去了,我心情能好吗?中国的哈尔滨要叫日本霸占了,我心情能好吗?”森田说:“朱老先生,不要想不开,你的大儿子朱传文就比你聪明,心甘情愿和我森田合作,现在已经是东省商会的会长了。”
朱开山说:“知道,他现在是挺好,不知道他将来是个什么下场。”森田说:“朱老先生,你对将来有什么看法呀?”朱开山说:“有点看法,都很简单,第一条将来中国还是中国人的,你们日本人还得回去,回到那几个小岛子上去;第二条你们走的时候,肯定留下了一片片自个儿人的尸首,还有满世界对你们的骂名!”
森田仰面大笑道:“朱老先生,你这只是一厢情愿呢!知道吗?日本是神的民族,天照大神不仅要照耀满洲,照耀中国,还将照耀整个世界。”朱开山低头问生子说:“生子,他的话你明白吗?”生子说:“俺不明白,他说的就像那个跳大神的话一样,都是梦里的东西。”朱开山朝森田说:“森田总裁,听见了,孩子是不会说假话的。”森田也一笑道:“法官更不会说假话的。你听见那隆隆的炮声了吗?我的话会很快被印证的,老先生。”
在远处隆隆的炮声里,开庭了。梁法官端坐在主审法官的位置上,神情庄严。他敲了一下法锤,目不旁视,拿起宣判书,开始宣读:“中华民国,东省特别行政区高等法院民事三厅,现在对山河煤矿矿权纠纷一案开始宣判。原告中国山河煤矿,被告日本森田物产。连日来,本厅对山河煤矿矿权纠纷一案进行了认真详尽的调查审理,认为:一、原告诉被告森田物产未经山河煤矿股东大会许可,私自收购东胜商社在山河煤矿的股份,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本厅予以采信;二、原告所诉被告森田物产将银行贷款作为自有资金让东胜商社用于购买山河煤矿的股份,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本厅予以采信。本厅根据上述两点,现在判决如下……”
突然,一颗炮弹呼啸着落在法庭屋顶,轰然炸响。法庭里的人慌忙躲藏,瓦片、大片的天花板还有尘土瀑布似的落下来。片刻,梁法官从审判桌下面钻出来,拍了拍头上、身上的灰尘,面不改色,要继续宣判。森田却暴躁地咆哮起来:“够了,够了,听听炮声吧!这就是最好的宣判!”梁法官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语调不变:“本厅根据上述两点,现在判决如下:一、根据中华民国商务通律第六十三条第四款之规定,被告森田物产无权收购山河煤矿股份,更无权占有山河煤矿;二、依据中华民国民法第三十四条第六款之规定,被告森田物产以借贷资金充当自有资金,实属欺诈,收购山河煤矿股份无效;三、由于被告森田物产上述违法、违规行为给山河煤矿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均由被告森田物产全额赔偿!”
森田一言不发,带着石川就往外走。梁法官喊了声:“被告站住。”森田和石川一愣怔停下来,梁法官说:“此判决为终审判决,从宣判之日起,即发生法律效力!”森田冷笑着说:“法律效力?连哈尔滨都已经是大日本帝国的了!”说完扬长而去。
朱开山领着传杰和生子上前给梁法官鞠了一躬,说:“梁法官,谢谢你,虽然日本人就要打进来了,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给中国人主持公道!”梁法官说:“公正执法是一个司法人员的天职。”传杰担心道:“梁法官你就不怕张景惠和你过不去吗?”梁法官说:“是啊,他饶不了我,可是,鸟之将死,尚有一鸣,国之将破,还要一战,为了法律之公正、中国之主权,本人岂能无有一搏?”朱开山含着泪,紧紧地握住梁法官的手。梁法官拍了拍生子说:“孩子,永远别忘了,咱们是中国人。”
生子放下电话,转头对那文说:“娘,俺都是照你教俺说的跟爹说的。”那文说:“不孬,装得怪像呢。”秀儿走过来说:“你娘俩在这演什么戏啊?”那文一笑说:“看你说的,俺能会演戏吗?俺在这教生子怎么打电话。”说完,赶紧拽着生子走了。
吃了饭,那文穿了件长长的棉袍,领着生子下楼来,迎面碰上玉书。玉书问:“大嫂,大黑天这是上哪呀?”那文说:“哪也不去,刚吃饱,领生子出去消消食。”玉书说:“小心哪,这炮火连天的,别走远了。”那文顾不得回答,领着生子急急忙忙往院外走。
玉书觉得这娘俩有点奇怪,转身慢慢朝楼上走去,不时回头望着。秀儿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说:“玉书,你瞅什么呢?”玉书说:“大嫂刚刚领生子出去,那神情好像不大对。”秀儿说:“对了,下午啊,我听他们好像和大哥通电话呢!”玉书说:“和大哥通电话?你告诉咱爹了吗?”秀儿说:“他们一家人通个电话怎么了?”玉书说:“朱传文还算咱家里人吗?走,赶紧告诉爹。”
离四味楼不远的地方,停了一辆黑色轿车。那文和生子走过去。传文从车上下来,涎着脸说:“都想明白了?”那文说:“都想明白了。”传文说:“愿意跟我打香腰去?”那文说:“愿意,一百个愿意。”传文说:“我怎么看你脸色不对呢?”那文说:“俺是怕叫爹知道。”传文说:“咱做得这么机密,他上哪知道?”
生子突然喊了声说:“爷爷来了!”传文一惊,赶忙转头望去说:“在哪?”生子朝黑影里指指说:“那不是吗?就在那儿。”那文趁他回身的空,解开长棉袍的扣子,从里面往外抽出一把挺长的柳叶刀来,挥手就往传文头上砍。传文惊叫一声,低头躲过,飞起一脚踢掉了那文手中的刀。生子扑上去,抱住传文的大腿就咬。传文一抬脚,把生子踢开老远。
朱开山带着文他娘、秀儿冲过来,后面还跟着玉书。文他娘说:“老大,你个丧良心的,下死手啊?”传文也不说话,慌忙钻进轿车跑了。朱开山大吼一声道:“你给我站下。”那轿车没跑出去多远,还真停下来了。传文从车窗里探出头说:“爹,日本人眼瞅进哈尔滨了,赶紧去给森田说句好话吧!要不真有你难看的!还指派那文当刺客,她是我的对手吗?生子,别生爹的气,爹刚刚才用了五成的力气。”文他娘跺着脚说:“老大,你给我回来!”传文说:“娘,你老别害怕,养老送终就得靠我了,他们哪个也指望不了。”朱开山说:“老大,你有本事把车倒回来。”传文嘿嘿一笑道:“爹,我有点本事也不如你,你一只手都差点要了我的命,何况今晚又添了那文那么个母夜叉。”
那文指着传文说:“不用你骂,今晚上,恶鬼就去掐死你。”玉书说:“不用鬼掐,老百姓早晚审判你。”传文说:“你呀,书都白念了,跟三儿跑,等着倒瞎霉吧!还怀了个孩子,生下来也得跟你们穷个吊蛋儿精光!”传文又朝秀儿喊道:“秀儿,你是个老实人,日本人来了,有什么难处和大哥说,别不好意思。”秀儿厌恶地说:“你闭嘴,赶紧走吧!”传文又喊道:“娘,俺给你拜个早年了!”文他娘说:“呸!你恶心死我了,你枉为朱家的人,枉为中国人!”
朱开山说:“朱传文,你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就算哪一天我不在了,老二、老三还有生子也能把你送上西天。”生子说:“爹,你就别叫爷爷奶奶生气了,走吧!”传文说:“儿子哎,爹到什么时候都是你的爹!”说完缩进车里,轿车一溜烟跑了。
那文揉着手腕子说:“这个丧良心的,脚头还挺狠。”文他娘说:“你哪是他的对手,小时候,他也跟你爹练过。”生子说:“爷爷,你也教俺呗?”朱开山摇摇头说:“来不及了,孩子,鬼子已经杀到家门口了。”
一辆卡车开过来,传杰下来问:“都站这干什么?”文他娘说:“见着你二哥他们了?”传杰说:“见着了,队伍上的人两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连水都没有,渴了就吞把雪。”朱开山说:“这哪成,空肚子哪能打仗?大媳妇,赶紧叫伙计们连夜做。”
传杰见那文手里拎着那把柳叶刀说:“大嫂,你怎么还拎这玩意儿?”那文说:“才刚,那个卖国贼回来了,俺手头就慢了那么一丁点儿,叫卖国贼跑了!”传杰说:“你是说大哥吧?”那文说:“不是他,还有谁?那个拉血的鬼!”传杰说:“我说嘛,看刚才车里的那个人有点像俺大哥。”那文说:“老三,从今往后,你们谁也不许叫他大哥——卖国贼!”
传杰开着辆卡车载着全家人,还有四味楼的几个伙计和街坊四邻居,往香坊街传武驻地方向而去。街道上空,浓烟滚滚,路面上满是碎砖、瓦砾。玉书看见了,全身一阵阵颤抖,童年时遭受的血腥记忆像是复活了。朱开山说:“玉书,别往外看。”传杰说:“你呀,真不该来,这车一颠一抖的。”玉书说:“我来看看,将来好告诉咱们的孩子,他的先辈是怎样抗击侵略者的。”
到了部队驻地,传杰停好车。朱开山跳下来,问一个士兵说:“小老弟,你们团长在哪?”那士兵说:“好像是上前面去了。”正说着,传武带了几个参谋人从街角转过来。文他娘站在车厢里说:“那不是老二吗?”
传武也看见了家人,大步上前说:“爹,娘,你们怎么来了?”文他娘说:“三儿说你们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娘能不急吗?”那文朝传武说:“老二,都是才出锅的,整一车,豆包、饺子、大饼、馒头,还有咱四味楼的菜肴。”
刘掌柜哆哆嗦嗦地从车上下来说:“二爷,可得好好打呀!”传武说:“大叔,您老身子还行?”刘掌柜说:“托你们东北军的福,还行。”他从怀里掏出瓶酒来,塞给传武说:“二爷,知道你喜好这口,特意给你带了瓶来。”传武说:“大叔,那俺就不客气了。”刘掌柜说:“二爷,哈尔滨的老百姓就你们这么点指望了!”
传武沉重地点点头说:“知道。”生子跑过来说:“二叔,给俺条枪呗?”传武说:“行啊!”生子一伸手说:“拿来。”传武笑了说:“等你长到比枪高的时候,二叔一定给。”生子一瘪嘴说:“那得等到哪一年?”朱开山说:“也快啊!生子。”
士兵们吃着热乎饭,一个个笑逐颜开。一个参谋给传武说:“团长,四味楼以前俺光从门口闻过香,从来没进去过,没想到在这里吃到正宗的啦。”说得大伙全乐了。
文他娘问传武说:“咱家鲜儿呢?”传武四下望着,一指说:“在那儿呢!”不远处残墙边,鲜儿和几个手下的弟兄正歪在墙上睡着。玉书从车窗探出头来说:“二哥,辛苦了。”传武说:“玉书,你不该来呀!怀着孩子呢!快生了吧?”玉书说:“就这两天的事。二哥,你猜我想什么呢?”传武笑笑说:“想生个胖小子。”玉书说:“不是,我在想也拿起枪和日本鬼子干!”传武说:“那也得先把俺那个侄小子生了呀。”玉书笑了。
秀儿过来,瞅着传武说:“把扣系上,这么冷的天。”传武把秀儿领到一边,悄声说:“日本人很快就能打进来,到时候别和咱爹咱娘走散了。”秀儿点头。传武说:“往后的日子可能更艰难,管怎么照顾好自个儿。”秀儿眼圈红了说:“俺知道。你也躲着些枪子。”
文他娘走到鲜儿身边,蹲下,心疼地打量着她:一顶狗皮帽子扣在脸上,棉衣的肩头已经磨破,脸被炮火熏得黢黑,还有一道道的汗渍。鲜儿睁开眼睛说:“娘,你怎么来了?”文他娘搂住鲜儿哭了说:“鲜儿,跟娘回家吧!”鲜儿说:“娘,鬼子就在那趟街,俺能回家吗?”文他娘说:“打仗不是咱女人家的事。”鲜儿疲惫地笑了笑说:“国家都好没了,还论什么男人女人啊!”
传武领着朱开山和传杰来到一扇窗户跟前,指着前方说:“爹,那边就是鬼子的阵地。”朱开山望着说:“还有坦克、铁甲车呢!”传武说:“后面还隐蔽着大口径火炮。”传杰说:“二哥,咱们呢?”传武说:“只有几门迫击炮。”朱开山说:“还能挺几天?”传武说:“没有增援队伍,顶多两天。爹,告诉街坊邻居们,该走,赶紧走吧!”
朱开山说:“也是啊,打不过就走呗,不能把老本打空了。少帅那面没有什么信儿?”传武说:“电话已经不通了,最后一次是在双城和他通过话。”朱开山说:“少帅怎么说?”传武说:“他后悔了,不该听蒋介石的,不该太相信国联。少帅哭了,说在他的手里把东北三省丢了,他对不起东北的父老乡亲。”朱开山说:“少帅当初也是糊涂呀!东北军那么多兵马怎么非听蒋介石的,不打却往关里撤呢?”传杰说:“和豺狼能讲和吗?有这样的事吗?”传武说:“老三,你们山河煤矿怎么样?”传杰说:“官司是打赢了,可是赢了又有什么用?”传武说:“爹,照我看,你们把山河矿炸了吧!”朱开山说:“对,三儿,炸吧,不能留给日本人呢!”传杰说:“行,这事我去办!”
那文跑过来说:“爹,有两个报社的记者找你。”朱开山说:“找我干什么?”那文说:“人家说,要给咱全家照个相。”传武说:“为什么?”那文说:“人家说,咱家是中国人抗战的楷模。”朱开山笑了说:“也好,好些年都不照了。”
断壁残垣,硝烟处处的阵地上,朱开山扶着生子的肩头和文他娘站在中间,一边是满身征尘的传武和鲜儿,一边是传杰扶着挺着大肚子的玉书,那文和秀儿靠在他们旁边。记者按下快门。这幅朱家抗战图永远地留在了时代的烟尘之中。
5
大年夜,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外面传来震心的枪炮声代替了往昔喜庆的鞭炮。
朱开山说:“闻这个馅子,味挺正啊!”文他娘说:“还有心思品味,满街上的人都走了,你就不怕鬼子杀进来?”朱开山说:“今个儿可是年三十,辞旧迎新的饺子能不吃吗?传武说了,肯定能挺过今晚上。”那文说:“玉书,你这饺子皮怎么擀的?四棱八瓣的。”玉书小声地说:“俺手上颤颤,你就不害怕?”秀儿说:“你是说枪炮声?那怕什么,有咱爹咱娘在这。”那文说:“玉书,你可别今晚上生啊,连个大夫都没处找。”秀儿说:“那也不怕,还有咱娘和你呢。”
传杰进了屋。那文问:“老三,矿山炸了?”传杰说:“炸了,工友们都哭了。”秀儿说:“哭什么?还能留给日本人哪。”朱开山说:“能不哭吗?辛辛苦苦建起来的,绍景还把命给搭上了。”文他娘说:“可惜了,那么大片矿山。”朱开山说:“别心疼了,总不能留给日本人现成的。”生子说:“爷爷,等俺长大了,再把它夺回来。”朱开山说:“咳,就怕爷爷看不到那一天了。”那文说:“爹,看你说的,就你这个身板,活个百八十岁还不是轻似溜的?”
突然,轰的一声有炮弹在楼外面炸响,震得房上的尘土簌簌掉下。文他娘说:“他爹,赶紧走吧!”朱开山说:“老大媳妇,再去颠倒两个菜。”文他娘说:“你还摆这个谱。”朱开山说:“过大年了,总得抿上两口吧?”文他娘说:“你呀,小鬼子不杀进来,你是心不甘啊!”朱开山说:“也不是,这两天我老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事,这件事不做了,心里就不熨帖。”那文说:“爹,什么事?你赶紧说。”朱开山说:“不是还没想起来吗?老了,真是老了。脑瓜子不管用了,那么要紧的事,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文他娘说:“俺可告诉你,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吃完饺子,咱赶紧走。”
前沿阵地已经成了火海,东北军与日军展开了残酷的肉搏战。
火光中,传武杀红了眼,手中一把大刀上下翻飞,一个又一个鬼子倒下去。尾崎站在一辆坦克上,挥舞着军刀,呀呀叫着,在指挥。鲜儿悄悄地摸上去,抬手一枪,尾崎惨叫一声倒下。鲜儿跳上坦克车,拾起那把军刀,又向里面扔了颗手雷,跳下坦克车,反身冲进厮杀的人群。老四挺着一支步枪,连着捅翻了几名日军,终于抵不住三名日军的夹攻,胸口中了好几刺刀,倒在了血泊中,犹自怒目圆睁。
传武杀得正酣,却不妨身后被一个鬼子刺了一刀,正中左肩,他忍痛转过身来,手起刀落,把刺他的鬼子砍翻在地。又有三个鬼子哇呀呀地冲上来,剧痛之下,传武只能招架,破绽更多,胸前又被刺中一刀,那鬼子用刺刀用力拱着,一直把他拱到墙根下。传武瞪大眼睛看着日本兵,眼里都要喷出火来。鲜儿挥舞着枪冲过来,大声地哭喊着“传武……”甩手两枪放倒了鬼子。传武靠在墙上,那刺刀却还在他的胸上。鲜儿抱住传武,传武惨然地笑了笑,双手抓住刺刀,大叫一声,生生地把刺刀拔出胸腔!鲜血顿时从他的胸膛涌出,他像一棵大树缓缓地倒下……
四味楼,一家人正在慌乱地收拾东西。那文一边收拾着一边哭着说:“这是什么日子啊?”玉书说:“大嫂啊,别哭了,赶紧点儿,日本人要进来了!”那文长叹一声道:“咳呀,想当年皇帝爷被废,我也是深更半夜逃出王爷府,忙忙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叫日本人逼得又得逃难,我这苦命的人儿啊……”
传杰哭喊着跑进来说:“爹,娘……”文他娘说:“怎么了,三儿?出什么事了?”朱开山稳稳地坐在那儿,眼皮都没抬。传杰哭着说:“娘,前面传来消息,我二哥战死了……”文他娘惊得张大嘴说不出话来,猛地给传杰一个耳光说:“我叫你胡说八道!”传杰说:“娘,这是真的!鲜儿嫂子正拉着我二哥往家里奔呢……”文他娘喊了一声“传武”,瘫坐在地上。那文和秀儿忙把她搀起来。朱开山一动不动,两行老泪流过面庞,轻声说:“搭灵堂吧。”传杰说:“爹,使不得呀,咱赶紧走吧!日本人的铁蹄子马上就踏进咱的家门了!”朱开山说:“搭灵堂吧!”全家人面面相觑。
那文哭着说:“爹,在哪搭呀?”朱开山说:“就在这儿!”那文说:“爹,这可不行啊,小辈人的灵堂都搭在西厢,没有上中堂的。”朱开山说:“我就要破破规矩,老二为国捐躯,为民洒血,理应在全家之上!把老宗谱请出来,我要为他树碑立传!”
漫天大雪中,鲜儿拉着雪橇走到门口。传武已经成了一个雪人。鲜儿木木地说:“传武,到家了……”突然楼里传来了大悲调的响器声。
鲜儿抱着浑身是雪的传武慢慢走进来,传杰和伙计们跑过去接过传武的尸首。文他娘坐在椅子上,像木了一样。朱开山背着手站在十字楼梯上。鲜儿走到朱开山面前,跪下了说:“爹,传武到家了!”
朱开山伸出颤抖的手,把传武脸上的雪擦净。外面的枪炮声又剧烈地响了起来。
传文像一个鬼魅似的走到四味楼门口,浑身上下被雪染得雪白。他徘徊着,听着屋里的悲声,慢慢躲到暗处。
灵堂搭起来了,朱开山站在传武的尸身前,说:“我说几句话,除了一个逆子传文,家里人都齐整了,都把眼泪给我收起来,眼泪没有日本人的枪炮声大,眼泪救不了命也救不了国!我朱开山活了一辈子就见不得眼泪!上辈人给下辈人做祭祀,古往今来这恐怕是第一回,叫我朱开山摊上了,我说呢,值!为国而死,为民捐躯,这是老朱家的传统,也是老朱家的光荣!你们看看咱家的老宗谱。”他指点着宗谱上一个个的名字,“你们看看!打从万历年间的老祖宗到今天,一代一代都是怎么死的?没有一个是老死病死瘫在炕上的,都是站着把血喷到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洋鬼子身上的!就是倒下也是落地有声,前门楼子上,挂过老祖宗的头颅,济南府衙门的旗杆上挂过老祖宗的尸首,今天,朱家又把一个儿子搭给了小日本鬼子,我高兴啊,我没做到的,我儿子做到了,他是咱家的神,他是咱家的仙!咱们全家要把他供起来,我死了以后,不求你们哭哭啼啼,只求你们把我和传武的灵位摆在一起,我生没做到的,死了跟儿子沾沾光吧……”他威严地环视众人,“我还有一句话,能入老朱家宗谱的都应该是英雄好汉。朱传文这个王八犊子,永远不许登堂入室,永远不许进老朱家的宗谱!”
屋外的传文泪流满面,转身迎着风雪,孤独地走开。
大悲调又响了起来,挽带飘飞。鲜儿坐在灵堂前,痴痴地唱着,她没有了眼泪,仿佛置身于山场雪原,置身于天地洪荒……
秀儿默默地走到鲜儿的面前,轻声说:“姐姐,别唱了。”鲜儿停下来,轻声问道:“雪停了吗?”秀儿说:“还在下,越下越大。”鲜儿说:“那就好,明天发送传武,传武就不冷了,这么大的雪就是一床大被呀,暖呵呵地盖在传武身上,咱传武都能睡出汗来。”秀儿再也忍不住了,哭着扑到鲜儿的身上,说:“姐姐,别说了,你得疼死俺呀!”鲜儿望着窗外,面露微笑说:“有这样的汉子,姐这辈子也知足了,秀儿,其实姐对不住你,就是因为我,传武才没有把你放在心上,让你冷了一辈子……”秀儿说:“姐,这是命,虽说我和传武是夫妻一场,可我心里知道,你们俩在心里生活了一辈子,疼了一辈子,要怨就怨我,我早该和他了断,让你们多过几天开心的日子。”鲜儿把秀儿搂在怀里说:“谢谢你,秀儿。”
朱开山背对着文他娘坐着,像块石头,一动不动。文他娘轻声地说:“他爹,天快亮了,你就睡一会儿吧,要不熬不住啊。”朱开山还是一动不动,文他娘默默地走过去,一下子愣住了——朱开山两眼紧闭,脸上爬满了泪水。文他娘说:“他爹,你别吓我,我一辈子没看见你掉过泪,你这是怎么了?你要是憋不住,就痛痛快快地哭吧!别憋出病来。”
朱开山伸出手来,攥住文他娘的手,说:“我心里最疼的一个儿子走了……”文他娘说:“我知道,在家里三个孩子中间,你最不管的就是传武,对他们最冷的也是传武,挨你巴掌最多的也是传武。你说过,不用管传武,他是一颗种子,扔到哪里都能活,风吹雨打都不怕,可我知道,在你心尖上站着的就是传武……”朱开山说:“我最难受的也正是这个,越是这样的孩子越是得不到爹娘的疼爱,咱们把疼都放到听话的孩子身上了,他这也是一辈子,山场子他差点儿没命,水场子几生几死,多少回离家出走,其实都是咱的错。孩子是一肚子怨恨走的,可这孩子从来不记这些。当了兵,在战场上冒着枪子儿,每回来家都是有说有笑的。我算了算,这孩子一共没来家几次呀,我这一辈子也没和他说几句话。他把我的心摘走了,我真想让儿子起来,和他喝一壶酒,把欠他的情、欠他的话,都热乎乎地捧给他……”
朱开山像孩子一样捂住嘴,压抑着哭声,把头靠在文他娘的胸前……
天色微凉,大雪掩盖了血与火。纯白无瑕的大地上,一队日本兵踏进城里,留下了乌黑的脚印。
6
桌子上放着那文的柳叶刀,还有一支匣子枪和两颗手雷。朱开山问传杰:“三儿,你搁哪弄的这些枪药?”传杰说:“都是俺二哥生前给的,他怕咱家在往城外走的道上出事。”朱开山说:“那就装好了它,我原来寻思只能靠这口刀逃命了。”传杰将匣子枪和手雷揣进腰里。生子进来说:“爷爷,咱家门口好像有人。”传杰说:“谁呀?”生子说:“看不清。”朱开山提起刀就往门外走,传杰跟出来。朱开山说:“传杰,你回去吧,玉书刚生了娃,要你照顾呢。”传杰说:“没事,娘和秀儿,还有俺大嫂都在呢,我也帮不上忙。”
爷俩下了楼,见院门外站着森田、石川和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朱开山大踏步走到森田跟前,说:“森田总裁,恩恩怨怨是你我之间的事情,能不能放过我家里的人呢?”森田说:“朱老先生,从我听说你那天起,就知道你是个喜欢做梦的人,梦想挽救大清朝,梦想开煤矿,梦想中国富强。今天,你的梦做到头了。我森田为人处事有两个准则:一,不能有妇人之仁,婆婆妈妈,做不成大事;二,斩草必须除根,今天留下一棵苗,明天就是一片森林。”朱开山说:“那对我那个大儿子呢?”森田说:“另当别论,朱传文是中国人当中的优良分子,诚心诚意为大日本帝国效劳。至于你,朱老先生,我们要想再见面的话,只能是来生来世了。”
朱开山笑眯眯地点点头,突然一个箭步蹿上前去,左手扣住森田的双手,右手蓦地从腰后抽出那柄柳叶长刀,横在他的脖子上。石川和几个宪兵紧张地持枪对着朱开山。朱开山怒目圆睁,喝道:“不要乱动,你们总裁还不想死,对吗?”森田说:“朱开山,你又想做梦。”朱开山一笑道:“是吗?今天,咱俩有一个是在做梦。”森田朝石川吼叫道:“开枪,开枪!”石川说:“总裁,您的性命要紧哪!”
朱开山将森田往楼上带,说:“感谢你的手下吧,他们真以你为重啊!”传杰断后,悄悄掏出手雷。朱开山带着森田来到二楼,转过身往院门一瞅,说:“嗯?怎么又进来几个?”石川和那几个日本兵应声往院门望,传杰趁机将两颗手雷扔下,“咣咣”两声巨响之后,石川和几个日本兵已经横尸院中,玻璃片散落了满地。
秀儿紧紧护住文他娘和玉书。那文搂着生子惊叫道:“娘,完了!这遭可完了!”文他娘低头包裹着刚刚出生的孩子说:“秀儿,帮玉书把衣裳穿好了,今个儿咱就是死,也得是个齐整的模样!”
到了二楼走廊上,朱开山松开森田,掂了掂柳叶刀说:“森田总裁,你也是个喜欢做梦的人,梦想抢夺山河矿,梦想抢夺中国,梦想灭亡中国,你的梦今天可是真做到头了!不过,我不像你,不给别人留后路。”森田说:“怎么,难道今天你会放我走?”朱开山一笑道:“看,你又在做梦!不会放你走的,我说的后路,是说叫你有个挑选:你是自己了断呢,还是用我动手啊?”森田说:“谢谢朱老先生,天照大神的子孙用不着你动手。”
森田掏出自己的金烟斗,他闭上眼睛,似乎要往自己头上砸,却突然一翻手腕,奋力朝朱开山脸上掷去。朱开山偏头闪过,森田又号叫着上前夺刀,朱开山一个扫堂腿,森田滚落在地,朱开山又跟上一脚,将他踹下楼去。森田从地上爬起来,就往院外跑。传杰开了两枪却没有打中。
传杰正要追,森田却退着步子回来了——传文高举着一个木头凳子,把他逼进了院子。传文说:“森田总裁,你请留步。”森田说:“你想干什么?”传文胸口一挺说:“我想护住俺这个家!”传杰和朱开山都有点呆,传杰高喊:“大哥。”趁传文分身的刹那,森田一烟斗砸在传文的太阳穴上。传文惨叫一声,扑通倒地。
朱开山将那把柳叶刀狠狠地投下去,插进森田的后背,森田一头栽倒。传杰跑下楼,抱起传文,传文头上血流如注。朱开山弯下腰说:“老大,老大!”
传杰房间的门开了,文他娘抱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出来,秀儿搀着玉书,那文和生子跟在一旁。那文跑过来说:“爹,传文这是怎么了?”传杰哭了说:“俺哥为了堵住森田不让他跑,为了救咱这个家……”那文扑到传文身上哭喊道:“传文,传文,你把眼睁开呀!”生子也哭了说:“爹,你醒一醒啊。”文他娘把孩子交给秀儿,凑近传文的耳朵说:“老大,老大,娘在喊你,听见了吗?”传文努力睁开眼说:“娘,俺听见了……”朱开山哽咽着说:“老大,你看爹一眼,看爹一眼。”传文又睁开眼,大口倒着气:“爹,爹……”朱开山说:“老大,你说,爹听着呢。”传文呼哧呼哧地喘着,断断续续地说:“爹,俺……俺……俺错了……”朱开山老泪扑簌簌滚下,哽咽着说:“老大,爹不怪你,你好样的,和老二一样,好样的!”传文笑了,随即头一歪,人又昏了过去。
大雪纷飞。朱开山一家人挤在一辆马车上。传杰和头缠绷带的传文赶着车。玉书悄声和秀儿说:“秀儿,我给孩子想了个名。”秀儿说:“叫什么?”玉书说:“新华,新旧的新,中华的华。”那文说:“国家都这个样了,还怎么新哪?”玉书说:“我的意思是盼望将来孩子们能建设一个新的中华。”文他娘说:“玉书,娘给她起个小名吧?”玉书说:“娘,你说。”文他娘说:“就叫亮子,她不是傍天亮时候生的吗?”那文说:“爹,你看行吗?”朱开山说:“行啊,傍天亮生的孩子将来建一个新的中华,一个强盛的中华,谁也不敢欺负的中华,好!真好!”
生子问传文说:“爹,咱这往哪去呀?”传文说:“问爷爷吧,我也不知道。”朱开山说:“你就往前赶吧,总有适合咱们安家的地方。”文他娘说:“当年,闯关东来的时候,还有个元宝镇,现在倒好,往哪儿去都不知道了。”朱开山说:“往哪儿去是小事,现在咱们孙子有了,孙女也有了,有了这一代一代的人,咱还怕什么?文他娘,我和你说,国家亡不了,咱们朱家也亡不了!”
马车远去,雪越下越大。风雪中,传来文他娘的声音说:“咳,一转眼的工夫,咱来关东三十年了。”朱开山说:“文他娘,不知你是怎么想的,我主意是定了,将来把自个儿就埋在这关东山了,你呢?”文他娘说:“俺还能怎么想,随你呗!”
马车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中……
http://www.TDtxt.cn 制作组绿茶出品